越南為(wei) 什麽(me) 自稱“中華”

作者：郭曄旻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廿二日辛巳

           耶穌2016年2月29日

2010年的時候，越南慶祝遷都河內(nei) 拍攝了一部電視劇《李公蘊——到升龍城之路》。結果這部電視劇在最後時刻被越南當局禁播，理由是太過“中國化”。這實在是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借口，因為(wei) 在李公蘊（越南李朝的建立者）的那個(ge) 時代，越南統治者大概隻會(hui) 是“華”化猶嫌不足，而不會(hui) 急急與(yu) “中國”劃清界限的。

邊徼變成鄰國

現代越南的主體(ti) 民族自稱“京族（Kinh）”，意即住在京畿裏的人，但越南北部少數民族傳(chuan) 統上都稱呼京族為(wei) “交（Keo）人”，這個(ge) 名稱來自曆史上的“交趾（阯）”。最初的“交趾”指的是南嶺以南。在秦末動亂(luan) 中，河北正定人趙佗割據嶺南，建立了持續將近一個(ge) 世紀的南越國。

越南人對“南越”的心態非常矛盾，在封建時代，南越被看做越南“自己”的政權，就連阮福映向嘉慶皇帝求取國號時最初要的也是“南越”。但趙佗終究是“北人”，於(yu) 是越南的曆史被追溯到了更為(wei) 久遠的時代，“雄王，貉龍之子，涇陽之孫，定都曰文郎，相傳(chuan) 十八世皆稱雄王”。到了現代越南的曆史教科書(shu) 裏，雄王已經成為(wei) 越南的曆史始祖，而趙佗和他的南越國，則成了陰險的北方侵略者。

南越文帝行璽金印

這樣的變化，一如朝鮮半島上尊檀君而棄箕子，自然更多出於(yu) 民族主義(yi) 考量而非真實的曆史。公元前111年，漢軍(jun) 三路起兵，滅亡南越，在其故地設置7郡，其中的交趾（治在龍編，今河內(nei) 東(dong) 北）、九真（治在胥浦，今清化）、日南（治在西卷，今廣治）三郡在今天的越南境內(nei) 。

“交趾”首次成為(wei) 中原政權正式行政區名標誌著越南的曆史也進入“郡縣時期”（公元前111年至公元939年，越南稱“北屬時期”）。中原文化在這一時期源源輸入越南，越南封建時代的正史《大越史記全書(shu) 》坦率地承認，“我國通詩書(shu) ，習(xi) 禮樂(le) ，為(wei) 文獻之邦，自士王始”，其中的“士王”即是漢末三國時期的交州太守、祖籍山東(dong) 的士燮。

但與(yu) 漢文化在越南牢固紮根的局麵不同，中原政權對交趾三郡的統治始終未能鞏固。中原王朝派遣到那裏的官吏，多是帶罪的貶官，良莠不齊。如士燮之屬，實在是鳳毛麟角。於(yu) 是，交趾地區豪族叛亂(luan) 接二連三地發生，由東(dong) 漢名將馬援平定的“二征起義(yi) ”和梁朝大將陳霸先（日後陳朝建立者）鎮壓的李賁起義(yi) 就是其中規模較大的兩(liang) 次。到了唐代，交趾被改置“安南都護府”，雖然所轄仍是郡縣，但“都護府”的名稱暗示已異於(yu) 內(nei) 地。

伏波將軍(jun) 馬援

9世紀中期，南詔（在今雲(yun) 南）兩(liang) 次出兵侵占交州，“交趾湮沒十年……人不聊生”。為(wei) 防禦南詔而調去的駐軍(jun) 嘩變引發的龐勳起義(yi) 最後被證明是傾(qing) 覆大唐帝國的導火索，而越南本土意識也從(cong) 對大唐帝國的失望中萌發。

唐宣宗時，已有人做《刺安南事詩》：“南方不擇吏，致我交趾覆；聯綿三四年，致我交趾辱。”唐末中州板蕩，對安南的控製已是鞭長莫及，地方豪族趁機興(xing) 起，939年，吳權在白藤江之戰擊敗了南漢軍(jun) 隊。

雖然吳權死後安南又陷於(yu) 四分五裂，但丁部領終於(yu) 能夠在968年翦平“十二使君”，建立丁朝（968─980年），國號“大瞿越國”（後改“大越國”，“瞿”亦作“大”解，係漢語與(yu) 本族語同義(yi) 疊置。大韓民國的“韓”亦“大”之義(yi) 與(yu) 之類似），是為(wei) 越南自主政權的開始。隨後，宋朝承認安南為(wei) “列藩”，冊(ce) 封丁部領為(wei) “交趾郡王”，至1174年，南宋朝廷正式冊(ce) 封“安南國王”，連名義(yi) 上的郡縣地位也放棄了，邊徼遂變成了鄰國。

南北朝的心態

以邊藩自立的大越國盡管遠離中原王朝統治的中心，卻全方位模仿和移植了中國文化、經濟、政治製度。李朝（1010-1225年）的官製分文武兩(liang) 班，各九品，地方有知府、判府、知州，中央還有太師、太傅、太尉、太保的重職。李朝建立之初就修文廟以供奉孔子和周公，師法唐宋的科舉(ju) 製度；文章皆用漢字，漢音亦滲入越語而形成反映唐代中葉以後漢語音的漢越音，以至於(yu) 每個(ge) 漢字都有對應的漢越音念法，用漢越音誦讀佛經的傳(chuan) 統一直保持在當代越南僧侶(lv) 之中。

與(yu) 中原別無二致的河內(nei) 文廟

在“大越”的統治者看來，自己與(yu) 中國（“北朝”）是同屬於(yu) “華夏”的大小國，並沒有從(cong) 屬關(guan) 係。《大越史記全書(shu) 》開宗明義(yi) ，“大越居五嶺之南，乃天限南北也。其始祖出於(yu) 神農(nong) 氏之後，乃天啟真主也。所以能與(yu) 北朝各帝一方焉”。

曾率兵入侵廣西、屠城邕州（今南寧）並與(yu) 宋軍(jun) 交戰的李朝大將李常傑（1018-1105年）曾作過在越南非常有名的一首詩，內(nei) 有“南國山河南帝居”之句，戰後越方在歸還宋朝的俘虜時，在20歲以上的俘虜身上都刺有“投南朝”字樣。此時的越南已有自己的正式國號“大越”，但無論是李常傑的詩句還是俘虜的刺字都不用“大越”自稱，而以類似中國古代的南朝、北朝看待兩(liang) 國關(guan) 係，實質也隱含著雙方平等並立，但同屬於(yu) 華夏文明的意味。

十三世紀，大越國先後經曆了改朝換代與(yu) 蒙元入侵。1225年，陳守度篡李建立陳朝（1225-1400年）。陳朝建立後很快遭到了蒙古鐵騎的三次入侵（1258年、1285年、1288年）。大越國的民族意識在殘酷的戰爭(zheng) 中空前高漲，主持抗戰的興(xing) 道大王陳國峻凜然表示“先斷臣首然後降”，在《檄將士文》裏直斥“蒙韃乃不共戴天之敵”，普通士兵也在手臂刺上“殺韃”二字，誓死不降。值得注意的是，正是在《檄將士文》中，第一次出現了越南自稱中國的記載（“為(wei) 中國之將侍立夷宿而無忿心”）。陳朝的頑強抵抗，加上炎熱的氣候、肆虐的瘟疫、複雜的地形，阻止了全世界最強大的蒙古軍(jun) 向中南半島擴張的企圖，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成就。

1400年，外戚胡季犛篡陳自立，建立胡朝，改國號為(wei) “大虞”。篡陳事體(ti) 傳(chuan) 到明朝，明成祖決(jue) 定“興(xing) 滅繼絕”。“頃因胡政之煩苛，致使人心之怨叛”，永樂(le) 五年，明軍(jun) 順利俘獲胡季犛，將安南之地重置為(wei) 交趾布政使司（省）。

但自從(cong) 丁朝以來，安南自立已有四百餘(yu) 年，加之中越史籍都提到明朝官員“重科厚斂”，令安南人的反抗不斷。先是陳朝宗室相繼起兵（後陳朝，1407-1413年），接著黎利在蘭(lan) 山舉(ju) 起義(yi) 旗（1418年），“當義(yi) 兵初起之時，正賊（指明朝）勢方張之日”；而數年之後，明朝的統治已經局限在東(dong) 關(guan) （今河內(nei) ）等幾個(ge) 孤立據點之內(nei) 。

明宣宗即位後，一方麵已有放棄安南之意，另一方麵也派兵援救安南，意圖在取得軍(jun) 事勝利的條件下體(ti) 麵撤軍(jun) 。結果也無法如願，“兩(liang) 路救兵，既不旋踵而俱敗；各城窮寇（指明軍(jun) ），亦相解甲以出降”，終於(yu) 被迫放棄安南（1428年），承認黎利重建“大越”。黎利的謀士阮廌遂寫(xie) 作名篇《平吳大誥》，以彰其功。這篇一千五百字的雄文開篇就是“惟我大越之國，實為(wei) 文獻之邦。山川之封域既殊，南北之風俗亦異。自趙、丁、李、陳之肇造我國，與(yu) 漢、唐、宋、元而各帝一方”，可以說是把越南統治者南北朝的心態刻畫得淋漓盡致了。

身著明式官服的阮廌像

唯我才是中華

後黎朝在黎聖宗時代（1460-1497年）臻於(yu) 極盛，但進入16世紀就由盛轉衰，1528年以後更是出現了兩(liang) 次“南北朝”。先是莫朝占據北方，後黎朝在南方複辟；1592年莫朝被趕到越北高平一隅之後，號稱“中興(xing) ”的後黎朝再次南北一分為(wei) 二，北方鄭鬆“挾天子以令諸侯”，南方阮潢與(yu) 之相埒，自稱大越國阮主，中日史籍則稱之為(wei) 廣南國。1627-1672年，鄭阮大戰7次，結果人口多於(yu) 南方三倍的鄭主未能消滅阮主。最後雙方約和，以靈江（十分接近北緯17度線）為(wei) 界，南阮、北鄭對峙的局麵持續了二百多年。

公元1802年，阮主後裔阮福映平定西山起義(yi) （1771-1802年），統一全國，建立越南末代王朝——阮朝，今日的“越南”正是其從(cong) 北京求來的正式國號。但阮朝皇帝在國內(nei) 更中意的其實是“大南”，還製作了“大南天子之璽”，用“大南”與(yu) “北朝”平起平坐的姿態盡顯無遺。

極盛時期的阮朝疆域

和越南曆代王朝一樣，這個(ge) 政權雖在名義(yi) 上接受宗藩體(ti) 係，向清廷稱臣，但在國內(nei) 毫不猶豫地僭越為(wei) “皇帝”。越南式的“華夷觀”於(yu) 此時登峰造極，在阮朝皇帝眼中，已是唯我獨“華”，清朝的正統性受到了強烈質疑。

在阮朝看來，它才是中華文化的繼承者，是中國的嫡係正統，而清朝是“以夷變夏”的“夷”，是外國，隻是憑借武力征服才獲得的統治地位。阮福映曾經聲稱：“中國之於(yu) 外夷，治以不治，彼以誠來斯受之”，此處的“中國”已是阮朝的自稱。阮福映的繼承者明命帝與(yu) 廷臣討論“甲胄之製”時幹脆嘲諷清朝“朝衣朝冠皆從(cong) 夷習(xi) ，非古人服飾之製”；當時越南名儒潘輝注甚至直言不諱，北方的清朝雖然繼承了明朝的版圖，但並未承襲其衣冠文明，“胡俗之移人，一至浩歎如此”，清朝的“中華”資格被徹底否定了。

阮朝官服

於(yu) 是乎，在阮朝的官方史書(shu) 《大南實錄》裏比比皆是的“夏”、“漢”竟然全數是指京族， 譬如“嘉隆年間設置職管員役，耳濡目染，漸入漢風；若加之政教，用夏變夷，想不出數十年，可使與(yu) 漢民無異”，這段文字寫(xie) 的其實是當時越南侵占柬埔寨並實施強製同化，與(yu) 中國的漢人沒有任何關(guan) 係。

至於(yu) 清朝統治下真正的中國人，就隻能被稱為(wei) “唐人”、“北人”甚至幹脆是“清人”了。在阮朝時期成書(shu) 的《嘉定通誌》中寫(xie) 有“華民、唐人、高蠻雜居”，其中的“高蠻”是高棉人、“唐人”是移居越南的中國人，而“華民”指的也是越南本國的京族。

時過境遷，曾經那麽(me) 執著於(yu) “中華”名分的越南，今天卻連一部電視劇也急急要與(yu) 中國劃清界限，實在是從(cong) 一個(ge) 極端走到另一個(ge) 極端了。

【參考文獻】

[1]韓周敬、王永偉(wei) ：《阮福映請賜“南越”國號之事考論》，《地方文化研究》，2014年第1期

[2]鄧詩鈺：《論古代越南華夷觀的由來與(yu) 演變》，雲(yun) 南大學碩士論文，2015年5月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