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1000年前的小區圍牆是怎樣被推倒的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2-25 17:3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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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1000年前的小區圍牆是怎樣被推倒的

作者:吳鉤

來源:騰訊大家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十七日丙子

           耶穌2016年2月24日

 

 

 

  

 

【摘要】恰恰相反,唐宋政府都試圖維持“長安舊製”,一些正統的宋代士大夫也頗懷念裏坊製下的秩序,然而,束縛市民生活之自由度與(yu) 豐(feng) 富性的圍牆與(yu) 製度,終究會(hui) 被市民拋棄。

 

在1000多年前的唐宋之際,中國的城市形態曾經發生了一場從(cong) “封閉型小區”到“開放性街區”的轉型。當然,這裏“封閉型小區”、“開放性街區”,都是借用的概念,如果換成原有的說法,應該叫作“從(cong) 裏坊製向街市製轉型”。宋代之前的裏坊,也不可等同於(yu) 現在的小區,但兩(liang) 者的封閉性則是高度相似的,裏坊甚至比小區更為(wei) 封閉。而宋代形成的街市,其實就是今天我們(men) 熟悉的街區形態。

 

典型的裏坊製,興(xing) 起於(yu) 北魏,鼎盛於(yu) 隋唐,是古代政府嚴(yan) 格按照禮製、運用權力人為(wei) 塑造政治型城市形態的體(ti) 現,以北魏—盛唐時期的洛陽城、長安城為(wei) 代表。

 

  

 

▲ 唐代洛陽圖。轉引自程光裕、徐聖謨主編《中國曆史地圖》,台灣中國文化學院出版社

 

洛陽與(yu) 長安都有方方正正的城牆包圍著,政府再將城牆內(nei) 的城市切分成若幹個(ge) 工整的方塊,作為(wei) 居民區。一個(ge) 方塊就是一個(ge) 裏坊,比如北魏時洛陽城,每三百步建一個(ge) 裏坊;唐代的長安城,共有一百零八坊。每個(ge) 裏坊都有圍牆,坊牆有門定時啟閉。坊內(nei) 一般均設有十字大街,將裏坊劃分成四個(ge) 區域,如同一個(ge) “田”字;每一塊區域再設十字型小巷,從(cong) 而將裏坊分成十六個(ge) 居住點,居民的住宅就分布在這些居住點。而且,坊內(nei) 原則上不準開設市場、商鋪,居民購物必須跑到政府指定的“市”裏。這就是北魏—盛唐時期一個(ge) 規範、完美的裏坊的細部結構。

 

這樣,大城牆裏麵套著若幹座坊牆,整個(ge) 城市格局就如一個(ge) 巨大的圍棋盤,所以唐朝詩人這麽(me) 形容長安城:“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非常傳(chuan) 神。顯然,隻有完全靠人為(wei) 規劃並以強力維持,才能保持這樣的城市形態。任何自發“生長”的城市建築群,都不可能是這個(ge) 樣子。

 

但裏坊製下的城市格局,不但合乎井然有序的禮製審美想象,而且極便於(yu) 管理,因為(wei) 按照唐朝城市製度,每日入夜之後,街鼓響起,坊門會(hui) 準時關(guan) 閉,所有居民都被限製在各個(ge) 裏坊內(nei) ,不準自由上街晃蕩。坊外街道實行宵禁,你偷偷溜出坊外大街,即為(wei) “犯夜”。“犯夜者,笞二十”,曾有一宦官“酒醉犯夜,杖殺之”。

 

裏坊製跟夜禁製是相配套的,一指向空間的限製,一指向時間的限製,共同塑造了中世紀城市的井然秩序。許多年後,生活在南宋的朱熹還有些懷念大唐城市的裏坊製度:“唐製頗放此,最有條理。城中幾坊,每坊各有牆圍,如子城然。一坊共一門出入,六街。凡城門坊角,有武侯鋪,衛士分守。日暮門閉。五更二點,鼓自內(nei) 發,諸街鼓承振,坊市門皆啟。若有奸盜,自無所容。蓋坊內(nei) 皆常居之民,外麵人來皆可知。”北宋的呂大防也很是向往隋唐時期的長安城:“隋氏設都,雖不能盡循先王之法,然畦分棋布,閭巷皆中繩墨,坊有墉,墉有門,逋亡奸偽(wei) 無所容足。而朝庭宮寺、門居市區不複相參,亦一代之精製也。”

 

在呂大防與(yu) 朱熹生活的宋朝,裏坊製已經瓦解,坊牆早已被推倒,夜禁製度也鬆弛下來。人們(men) 臨(lin) 街開鋪擺攤,甚至侵占街道,人聲嘈雜喧嘩,三更天還有夜市喧囂;大街小巷開放貫通,人來人往,自由出入。與(yu) 秩序井然的唐時長安相比,宋代的開封與(yu) 杭州無疑顯得雜亂(luan) 無章,城市的整體(ti) 格局也完全失去了唐代長安與(yu) 洛陽的規整性。然而,市井的商業(ye) 活力、市民生活的豐(feng) 富性與(yu) 自由度,恰恰是從(cong) 這種“雜亂(luan) ”中生長出來的。或者說,這種“雜亂(luan) ”無非是市井繁華與(yu) 市民生活豐(feng) 富性的副產(chan) 品而已。我們(men) 去看宋人筆記《東(dong) 京夢華錄》、《武林舊事》、《夢粱錄》,就會(hui) 真切感受到宋代城市的繁華氣息、市井風情撲麵而來,覺得這樣的城市才更人性化,更宜居。

 

  

 

北宋開封府圖。轉引自程光裕、徐聖謨主編《中國曆史地圖》,台灣中國文化學院出版社▲ 北宋開封府圖。轉引自程光裕、徐聖謨主編《中國曆史地圖》,台灣中國文化學院出版社

 

而在盛唐長安的裏坊製與(yu) 夜禁製下,城市雖然井然有序,但市民生活是受到重重限製的,連自由開店、夜晚行街都不被允許。也因此,在裏坊製度數百年曆史的後期,屢屢受到市民自發的挑戰,或在坊內(nei) 開設店鋪,或不準時啟閉坊門,如中晚唐時候,常有政府官員報告朝廷:“(裏坊居民)向街開門,各逐便宜,無所拘限,因循既久,約勒甚難。或鼓未動即先開,或夜已深猶未閉,致使街司巡檢,人力難周,亦令奸盜之徒,易為(wei) 逃匿。”晚唐政府意欲嚴(yan) 格維持裏坊製與(yu) 夜禁製,但多少已表現得有心無力。

 

即使到了宋代初期,宋政府其實也是希望恢複裏坊製下的城市秩序。比如至道元年(995),宋太宗“詔參知政事張洎,改撰京城內(nei) 外坊名八十餘(yu) 。由是分定布列,始有雍洛之製”。這個(ge) “雍洛之製”便是指唐代洛陽城的裏坊製。鹹平五年(1002),宋真宗又任命謝德權拆除汴京的侵街建築物,謝德權以霹靂手段拆遷後,上書(shu) 建議置立“禁鼓昏曉,皆複長安舊製”。這個(ge) “禁鼓昏曉”,即唐代裏坊製的配套製度——夜禁製。

 

但是,宋政府夢想“皆複長安舊製”的努力並未成功。這不奇怪,因為(wei) 一方麵,此時已被激活的商業(ye) 力量與(yu) 市民力量自會(hui) 堅韌地衝(chong) 擊裏坊製與(yu) 夜禁製的牢籠;另一方麵,宋朝既不是王莽式的“原教旨政府”,也不是追求嚴(yan) 厲社會(hui) 控製的朱元璋政府。最後,宋政府隻好順應曆史潮流,遷就現實,以新的坊廂製(一個(ge) 坊廂就如一個(ge) 開放性街區)取代舊的裏坊製(一個(ge) 裏坊就如一個(ge) 封閉型小區),建立治安巡邏製度代替高聳的坊牆保護居民安全。

 

從(cong) 裏坊製(以及相配套的夜禁製)到坊廂製(街市製)的嬗變,是一個(ge) 漫長而緩慢的過程,以致今天我們(men) 難以判斷坊牆到底是在哪個(ge) 時間點被推倒的,我們(men) 隻知道裏坊製度的崩潰,萌發於(yu) 中晚唐,完成於(yu) 北宋。推動這一曆史變遷的力量,來自民間社會(hui) ,來自城市商業(ye) ,來自市民對於(yu) 自由生活的本能追求,而不是出自政府之手的人為(wei) 規劃。恰恰相反,唐宋政府都試圖維持“長安舊製”,一些正統的宋代士大夫也頗懷念裏坊製下的秩序,然而,束縛市民生活之自由度與(yu) 豐(feng) 富性的圍牆與(yu) 製度,終究會(hui) 被市民拋棄。

 

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