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仁學構想，牟鍾鑒著，人民出版社2013年9月出版

序

我在思考《新仁學構想》的過程中，常常想到孔孟仁學的曆史命運。孔子創立仁和之學，使三代文化有一個(ge) 劃時代的提升，卻難為(wei) 同時期人們(men) 所理解；孔子周遊列國，不為(wei) 諸侯所用，於(yu) 是退而整理古典，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育弟子，僅(jin) 使仁學得以流傳(chuan) 。然而孔子儒學乃是“立教”之學，它為(wei) 社會(hui) 人生確立價(jia) 值標準，推動中華民族繁榮昌盛、成為(wei) 禮義(yi) 之邦，起了奠基的作用，故漢以後孔子成為(wei) 中華聖人，兩(liang) 千多年中被中國人視為(wei) 精神導師。近代以來，在西學大潮衝(chong) 擊下，孔子之學陷於(yu) 最悲慘的境地，不僅(jin) 被中國主流社會(hui) 棄之如敝履，還被激進主義(yi) 者視之為(wei) 糟粕。曾幾何時，改革開放和現代化進程中的中國，經過反省，又重新走近孔子，表現出越來越莊重的敬意，他的人本理念與(yu) 貴和哲思成為(wei) 人們(men) 追求的價(jia) 值；與(yu) 此同時，國際社會(hui) 有識之士也向往孔子，認為(wei) 處在困境中的人類要到孔子那裏尋找光明的出路。孟子生當戰國中期，爭(zheng) 霸中的諸侯以富國強兵為(wei) 當務之急，對於(yu) 孟子仁義(yi) 之學不予重視，太史公謂時人“以為(wei) 迂遠而闊於(yu) 事情”。然而孟子之學博深遠大，後續力強勁，唐宋以後由子學上升為(wei) 經學，對後世民生主義(yi) 、民本主義(yi) 、人格尊嚴(yan) 、心性之學諸方麵發生深刻影響，成為(wei) 中華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由此可見，對於(yu) 古代聖賢及其思想的評價(jia) ，不能依一時（這“一時”也許在一個(ge) 世紀以上）之興(xing) 衰而定論，更不宜隻從(cong) 實用的角度而褒貶，他們(men) 的學說要在曆史蜿蜒的長河裏才能彰顯其全部價(jia) 值。

不可否認，當今世界，主流思維是貴鬥哲學，主導國家主張霸權主義(yi) ，主要潮流是功利主義(yi) ；講對抗就要排斥仁和，講霸權就要摧殘人性，講功利就要拋棄道義(yi) 。因此，孔子仁和之道的聲音仍然微弱，正義(yi) 的力量尚未實現聯合。從(cong) 眼前的實用層麵和狹隘的族群利益看，仁學太理想化，不切應用，不合時宜，仍然是“迂遠而闊於(yu) 事情”，無法推行。人們(men) 在不斷地被周圍真愛善舉(ju) 所感動的同時，放眼世界，看到更多的是軍(jun) 備競賽、族教對抗、地區衝(chong) 突、冷酷殘殺、損人利己，“叢(cong) 林規則”在地球村時代仍大行其道。未來的世界會(hui) 走出爭(zheng) 鬥不休的苦難嗎？人類真能擺脫動物世界的野蠻性而成為(wei) 文明的群體(ti) 嗎？儒學仁和之道能夠從(cong) “博物館化”（列文森）狀態走出來成為(wei) 活生生的現實社會(hui) 規則嗎？能夠從(cong) “遊魂”（餘(yu) 英時）狀態落下來重新附著在社會(hui) 製度和大眾(zhong) 實體(ti) 上嗎？許多人表示懷疑。然而，儒學的中國應有文化自信。儒家仁學基於(yu) 人性，據於(yu) 理性，依於(yu) 智性，對人類文明前景一向持樂(le) 觀的態度。它相信愛心根植於(yu) 大眾(zhong) 之中，人民普遍向往幸福安寧的生活；清明的理性使人經過努力能夠掌控過度的貪欲，而對他人與(yu) 群體(ti) 有所兼顧和尊重；發達的智性使精細的人們(men) 能夠總結曆史經驗教訓，對比文明與(yu) 野蠻兩(liang) 種途徑的利害得失，從(cong) 而拋棄互鬥俱損，選擇互利共贏的道路。隻要不帶偏見、追求真理，人們(men) 經曆得越久，比較得越多，就越會(hui) 尊敬孔子，親(qin) 近仁學，相信道德理性的力量。事實證明，現代化和全球化時代所提供的經驗教訓，非但沒有使人們(men) 遺忘孔子仁學，反而彰顯了它潛在的價(jia) 值和未來意義(yi)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他的《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七卷全書(shu) 總結的最後一段裏說：“現代曆史是向著‘仇必和而解’這個(ge) 方向發展的。但曆史發展的過程是曲折的，所需要的時間，必需以世紀計算。……人是最聰明最有理性的動物，不會(hui) 永遠走‘仇必仇到底’那樣的道路。這就是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和世界哲學的未來。”馮(feng) 先生相信人類自身有能力走向光明，又對道路的曲折與(yu) 長期有充分估量，這就是謹慎的樂(le) 觀。梁漱溟先生在晩年口述中向世人發問：“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嗎？”他的回答是不必悲觀，慢慢地，地球上不同的種族之間，不同的洲土之間，那種成見、分別、仇視，都退後了，不敢有毀滅性的戰爭(zheng) 了。不僅(jin) 梁先生，大家也都能看到，法西斯主義(yi) 遭到全世界人們(men) 的譴責而無法複興(xing) ，強權主義(yi) 到處碰壁，和平的呼聲日益高漲，數年前聯合國文明聯盟成立，促進文明對話，倡導包容互鑒，都是人類進步的證明。

可是要真正保證人類的和平與(yu) 發展，還必須從(cong) 根本上改善人性，主要是大力培育德性。在世界多元文化中有兩(liang) 種文化是差異最大又最具互補性的，即中華文化和歐美西方文化。前者是德性文化，關(guan) 注人類道德的成長，其風格是溫和的、包容的，其發展是穩健的、漸進的；後者是智性文化，關(guan) 注人類智力的發展，其風格是剛猛的、擴張的，其發展是急速的、跳躍的。德性文化比較適應農(nong) 業(ye) 文明與(yu) 家族社會(hui) ，在現代社會(hui) 發展中它落伍了，麵臨(lin) 著轉型的挑戰，然而它的永久價(jia) 值不會(hui) 磨滅。智性文化在工業(ye) 化及其以後大放光彩，高歌猛進，短期內(nei) 釋放出巨大的能量，推動經濟和科技飛速發展，給人類的物質生活提供了空前優(you) 越條件和方便，由此而主導了世界潮流。不過由此而造成人類的德性與(yu) 智性之間的嚴(yan) 重失衡；智性的發育日新月異，而德性的發育遲緩萎縮，人類的德性遠遠不足以駕馭智性的奔馳張狂；現在孩童的智力超出了古代的精英，然而現在的風雲(yun) 人物的德性卻不如古代的孩童，人類已經失去童年時期的純真，工具理性扼殺了道德理性，後果是可怕的。由於(yu) 缺少愛心的滋潤、沒有正義(yi) 的導向，精於(yu) 計算的人類，把自身算到了懸崖（戰爭(zheng) 懸崖、生態懸崖等）的邊緣而茫然不覺，真是“機關(guan) 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從(cong) 長遠看，德性文化是有生命力的。文明社會(hui) 的成長不僅(jin) 要靠智性有聲有色的推動，更要靠德性無形無象的支撐。德性缺少智性，社會(hui) 不能發展；智性沒有德性，人類必陷絕境。中西兩(liang) 種文化能否互補共榮將決(jue) 定人類的前途。在中國，要克服文化自卑，實現文化自覺，重新認識和找回自家寶藏，把遭受創傷(shang) 的中華之靈根、儒學之精華重新培植起來，使之本固枝壯、葉茂華繁，同時大力吸收西學智性之長，以仁愛為(wei) 體(ti) ，以智能為(wei) 用，建設現代文明強國，進而參與(yu) 建設和諧世界。在西方，有識之士在認真反省經濟危機、強權危機背後的智性文化的弱點，調動自身德性文化元素，以為(wei) 有所不足（例如維係西方社會(hui) 道德的基督教並未有效製止歐美強權國家多次發動戰爭(zheng) ，其保守主義(yi) 還常常成為(wei) 民族衝(chong) 突的要素），又能虛心麵向東(dong) 方和中國，向孔子、老子、釋迦牟尼學習(xi) ，增強善美品德，多一些仁愛天下、慈悲生命的情懷，多一點中和理性和協調智慧，消解利己主義(yi) 和貴鬥哲學的心態，則其文化必將煥發新的生命，亦將造福於(yu) 人類。這可能成為(wei) 普遍的現實嗎？中國人先把自己的事情辦好，仁以為(wei) 己任，消除社會(hui) 重大弊病，逐步實現民族複興(xing) 、文明強盛之夢，必將使仁學放射出耀眼的光彩，那麽(me) 促使世界變好就有了強大的基地。

當此傳(chuan) 統斷裂、德性缺失、物欲泛濫、人心混亂(luan) 之際，自己不揣淺陋，本著“至誠無息”、“和而不流”的精神，力致於(yu) “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上承孔學之源，探討仁學，創新仁學，賦予它當代理論形態，針對重大現實問題，發出仁和的呼聲，應當於(yu) 世有所補益，卻不期待速生顯效。但我相信“德不孤，必有鄰”，也相信儒家仁學具有“極高明而道中庸”和“明體(ti) 而達用”的理想與(yu) 現實相結合的品格，這能夠為(wei) 今人應對各種難題提供超常的智慧。人們(men) 已經在“古為(wei) 今用”、“轉化傳(chuan) 統”、“綜合創新”等原則問題上有了廣泛的共識，今後的主要任務是在如何創新上下功夫，多出一些有價(jia) 值的成果，供人們(men) 思考和運用。“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本於(yu) 仁心，向著文明，盡心盡力，展示中華智慧的無窮魅力，使社會(hui) 有所改良，乃是學者的責任。

                                                                  2012年12月

【作者簡介】

牟鍾鑒，男，1939年生，山東(dong) 煙台人，著名學者。現為(wei) 中央民族大學哲學與(yu) 宗教學學院資深教授、博士生導師。兼任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顧問、中國宗教學會(hui) 顧問、國家圖書(shu) 館國情谘詢專(zhuan) 家、國家行政學院教授、國家宗教事務培訓中心教授、中國人民大學佛教與(yu) 宗教學理論研究中心及孔子研究院學術委員等。由牟鍾鑒教授創立的“民族宗教學”和“新仁學”在學界產(chan) 生了重大反響，極大推動了我國宗教學和傳(chuan) 統文化的研究創新。主要著作有《新仁學構想》、《中國宗教通史》（合著）、《走近中國精神》、《儒學價(jia) 值的新探索》、《涵泳儒學》、《在國學的路上》、《宗教·文藝·民俗》、《探索宗教》、《老子新說》、《中國道教》（主編兼作者）、《道教通論——兼論道家學說》（合著）、《<呂氏春秋>與(yu) <淮南子>思想研究》、《道家和道教論稿》、《中國宗教與(yu) 文化》、《概說中國宗教與(yu) 傳(chuan) 統文化》（合著）、《中國哲學發展史》（重要作者之一）等專(zhuan) 著十餘(yu) 部，主編《民族與(yu) 宗教》等。主持或參與(yu) 了多項國家或省部級項目，發表學術論文380餘(yu) 篇。曾獲得北京市優(you) 秀教師、全國優(you) 秀教師、全國民族團結進步模範個(ge) 人等榮譽稱號。2007年，在中央政治局第二次集體(ti) 學習(xi) 會(hui) 上講解宗教問題。2012年，獲得由文化部和山東(dong) 省政府設立的國際獎項——“孔子文化獎”。

【內(nei) 容簡介】

本書(shu) 以仁學為(wei) 儒家思想之精華，回溯仁學自孔子以來曲折發展的曆史，接續孔子仁學的源頭活水，集曆代儒家學者的仁學智慧，尤其彰顯孟子和譚嗣同弘揚仁學的貢獻，參考當代新儒家和儒學研究學者對仁學的思考，廣泛吸收諸子百家和西學之長，麵對現今時代的種種問題，探索仁學的新理論形態，提煉出新仁學的三大命題、十大專(zhuan) 論。三大命題：以仁為(wei) 體(ti) ，以和為(wei) 用（新仁學的體(ti) 用論）；以生為(wei) 本，以誠為(wei) 魂（新仁學的生命論）；以道為(wei) 歸，以通為(wei) 路（新仁學的大同觀）。十大專(zhuan) 論：仁性論、仁修論、仁德論、仁誌論、仁智論、仁禮論、仁事論、仁群論、仁力論、仁藝論。同時，本書(shu) 運用新仁學回應當代人生困境、民主政治、市場經濟、國民教育、文明對話、生態文明的挑戰，充實新人文主義(yi) 的內(nei) 涵，推動中國與(yu) 世界的和平與(yu) 發展。

【目錄】

序

一、緣起

二、仁學發展脈絡的曆史回顧

（一）孔子對禮文化的貢獻。 

（二）先秦時期仁學的誕生與(yu) 發展。 

（三）五經中與(yu) 仁學相關(guan) 的思想。 

（四）兩(liang) 漢的仁禮之學。 

（五）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玄學儒學。 

（六）隋唐時期的儒學與(yu) 仁學。 

（七）宋元明時期仁學在複雜態勢中發展。 

（八）清至辛亥革命，仁學出現曆史性變化。

三、當代新儒家學派對仁學的思考

（一）當代新儒家先驅學者。

（二）新生代儒家學者。

四、新仁學構想的基本思路

（一）以仁愛為(wei) 核心理念，突出生命哲學的主線。 

（二）以孔子儒家為(wei) 主，吸收諸子百家之長，而加以綜合創新。 

（三）以孔子儒家為(wei) 主，吸收西方文化之長，充實新仁學的內(nei) 涵，使之具有鮮明的當代精神。 

（四）新仁學的基本框架：三題。 

（五）新仁學的義(yi) 理分疏：十論。

五、新仁學的三大命題

（一）以仁為(wei) 體(ti) ，以和為(wei) 用。 

（二）以生為(wei) 本，以誠為(wei) 魂。 

（三）以道為(wei) 歸，以通為(wei) 路。

六、新仁學的十大專(zhuan) 論

（一）仁性論。 

（二）仁修論。 

（三）仁德論。 

（四）仁誌論。 

（五）仁智論。 

（六）仁禮論。 

（七）仁事論。 

（八）仁群論。 

（九）仁力論。 

（十）仁藝論。

七、新仁學與(yu) 當代新人文主義(yi)

（一）新仁學與(yu) 當代人生困境的出路。 

（二）新仁學與(yu) 當代民主政治的進步。 

（三）新仁學與(yu) 當代市場經濟的健全。 

（四）新仁學與(yu) 當代公民道德的重建。 

（五）新仁學與(yu) 當代國民教育的改革。 

（六）新仁學與(yu) 當代文明對話的開展。 

（七）新仁學與(yu) 當代生態文明的建設。

【附錄】

相關(guan) 論文

1.重建誠的哲學。 

2.儒家仁學的演變與(yu) 重建。 

3.儒家天人之學與(yu) 生態哲學。 

4.儒學繼承與(yu) 創新的三種途徑。 

5.儒學在近現代麵臨(lin) 的挑戰與(yu) 複興(xing) 之路。 

6.孔子的中和之道與(yu) 當代溫和主義(yi) 。 

7.儒學在中華文明多元通和模式形成中的地位和作用。 

8.要人性，不要狼性——《狼圖騰》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