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wei) 與(yu) 譚嗣同的國學觀

作者：魏義(yi) 霞

來源：《光明日報》（2016年01月11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是二月初二日壬辰

           耶穌2016年1月11日

近代國學對應的是外來之學，基本含義(yi) 是本國固有之學。而在不同的思想家那裏，對於(yu) 固有之學的稱謂並不統一。梁啟超在作於(yu) 1902年的《中國史敘論》中第一次使用國粹概念，並且多次用國學代表中國學術，國學由此成為(wei) 流行語。在此之前，嚴(yan) 複習(xi) 慣於(yu) 使用中學概念。而康有為(wei) 、譚嗣同則同用孔教概念，並引發了兩(liang) 人國學理念的諸多相同之處：第一，康有為(wei) 、譚嗣同將中國固有之學統稱為(wei) 孔教（又稱孔學、孔子之教或孔子之學，四者異名而同實），出於(yu) 以教治教的動機，在有意無意中彰顯了中國本土文化的宗教意蘊。第二，與(yu) 以孔教稱謂中國固有之學一脈相承，康有為(wei) 、譚嗣同將諸子百家歸為(wei) 孔學一家，意味著將孔子視為(wei) 中國本土文化的代言人，也表明了孔子的至上權威。這一做法與(yu) 嚴(yan) 複對老莊的推崇差若雲(yun) 泥，與(yu) 梁啟超將孔子和老子、墨子一起奉為(wei) “三聖”相去甚遠，與(yu) 章炳麟斷言老孔墨三人中墨子在道德上超越老孔、老子在學問上勝於(yu) 孔墨迥異其趣。

這樣的國學理念在某種程度上框定了對諸子的身份歸屬和對經典的選擇認定。以莊子為(wei) 例，康有為(wei) 、譚嗣同異口同聲地認定莊子是孔子後學，並在莊子傳(chuan) 孔子高級之學（康有為(wei) ）或莊子是孔子嫡傳(chuan) （譚嗣同）的前提下，借助孔子的名義(yi) 詮釋莊子的思想。康有為(wei) 、譚嗣同的以孔釋莊與(yu) 嚴(yan) 複、梁啟超和章炳麟名義(yi) 上的以老釋莊涇渭分明，與(yu) 章炳麟一麵對莊子頂禮膜拜，一麵對孔子表示不屑天懸地隔。就經典的選擇和認定來說，兩(liang) 人均重視四書(shu) 五經代表的儒家經典，尤其是對《春秋》《周易》奉若神明。與(yu) 康有為(wei) 、譚嗣同不同，在嚴(yan) 複的視界中，作為(wei) 中國哲學代表的是《周易》《老子》《莊子》；“三聖”鼎立流露出梁啟超的開放心態和自由意趣，也使他眼中的國學經典最為(wei) 豐(feng) 富。章炳麟則在公開反駁康有為(wei) 的“‘六經’皆孔子作”的同時，對《莊子》尤其是《齊物論》情有獨鍾。

近代國學肩負著救亡圖存與(yu) 思想啟蒙的雙重曆史使命，旨在麵對西學這個(ge) “他者”而彰顯中學這個(ge) “我者”。這表明，作為(wei) 中國固有之學的近代國學從(cong) 出現之日起就伴隨著與(yu) 外入之學即西學的關(guan) 係問題：一方麵，麵對中國的積貧積弱和西方的堅船利炮，近代思想家認識到了中國的落後挨打，開始以西學為(wei) 參照反思、審視中國本土文化，同時學習(xi) 、借鑒西方文化。另一方麵，抵禦外侮離不開中華民族的身份認同和文化認同，凝聚民族精神的需要促使近代思想家尋找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於(yu) 是，一麵吸收西學創新中學，一麵在價(jia) 值上堅守中國固有之學的薪火相傳(chuan) 成為(wei) 近代國學家的共同做法。

無論是出於(yu) 挺立民族精神的心理還是出於(yu) 攀緣西學的需要，近代思想家都肯定中學與(yu) 西學相同、相通；並在這個(ge) 前提下不約而同地聲稱西方有自然科學，中國也有，莊子等人所講的進化論早於(yu) 西方數千年；西方有宗教、哲學，中國一應俱全：嚴(yan) 複將《周易》與(yu) 《老子》《莊子》說成是中國哲學的三大經典，不僅(jin) 證明中國有哲學，而且證明中國哲學比西方早且好，以至於(yu) 西方哲學則“不出《老子》十二字”。康有為(wei) 、譚嗣同同樣認為(wei) 中西之學相同，中學高於(yu) 西學，但在對中學高於(yu) 西學的具體(ti) 認定與(yu) 理解上則大相徑庭：對於(yu) 中西之學同在何處或者說中學比西學高在哪裏，康有為(wei) 、譚嗣同毫無懸念地說成是孔教或孔子之學。二人斷言仁是孔教、佛教和耶教的共同點，仁最基本的內(nei) 涵是自由、平等、博愛和民主。這既以仁為(wei) 切入點凸顯了中西文化的一致性，又以西學為(wei) 參照，將自由、平等、博愛和民主等近代價(jia) 值理念注入孔教之中，推動中國固有之學的內(nei) 容轉換。值得注意的是，由於(yu) 將仁奉為(wei) 宇宙本原，聲稱仁放諸四海而皆準，康有為(wei) 、譚嗣同忽視中西之學的差異性，在宣稱孔教推崇仁，仁是孔教、佛教和耶教的共同點的同時，極力彰顯中西文化的相同性。這使兩(liang) 人認定的中西之學的相同性有別於(yu) 其他近代國學家，具體(ti) 表現則是以仁作為(wei) 媒介，打通中西文化，由此導致兩(liang) 人的國學觀隻講世界性而不講民族性，幻想憑借仁（慈悲等宗教情感）取消國家、同一種族，最終陷入與(yu) 救亡圖存背道而馳的世界主義(yi) 和大同主義(yi) 。

中學高於(yu) 西學是近代國學家的共識，而吸收西學推動中國固有之學的內(nei) 容轉換是近代國學有別於(yu) 古代國學的時代特質。但具體(ti) 到每個(ge) 人，對於(yu) 西學的選擇是大不相同的。將諸子百家歸結為(wei) 孔子之學一家，以孔教對抗耶教不僅(jin) 是康有為(wei) 、譚嗣同國學觀的一致性，而且注定了兩(liang) 人對西方文化的借鑒和吸收以以太、電和力等自然科學為(wei) 主。嚴(yan) 複、梁啟超所借鑒的西方思想主要是天賦人權論、社會(hui) 契約論和社會(hui) 有機體(ti) 論等社會(hui) 政治理論，即便是自然科學也以達爾文進化論為(wei) 主。至於(yu) 嚴(yan) 複、梁啟超和章炳麟所吸收的斯賓塞、赫胥黎、康德、叔本華等人的哲學思想則更非康有為(wei) 、譚嗣同所聞。

問題的另一方麵是，康有為(wei) 大聲疾呼立孔教為(wei) 國教，譚嗣同斷言教無可保；康有為(wei) 推崇儒學，譚嗣同皈依佛學。不同的宗教觀和文化觀共同促成了兩(liang) 人國學觀的差異：第一，康有為(wei) 推崇的孔教為(wei) 儒家代言，立孔教為(wei) 國教從(cong) 根本上說是立儒教為(wei) 國教。譚嗣同推崇孔教並不為(wei) 儒家代言，甚至明言“蓋儒家本是孔教中之一門”。這就是說，兩(liang) 人都以孔學稱謂國學，國學的具體(ti) 內(nei) 容並不相同：康有為(wei) 視界中的國學以儒學為(wei) 母版，而儒學在譚嗣同理解的國學中隻是一個(ge) 分支而已。第二，在對文本的選擇上，康有為(wei) 的第一經典是《春秋》，譚嗣同的第一經典則是《周易》。《春秋》是儒家經典，以《春秋》為(wei) 第一經典表明康有為(wei) 不僅(jin) 為(wei) 孔教代言，而且為(wei) 儒家代言。在以《春秋》為(wei) 元典的前提下，康有為(wei) 沿著公羊學的思路發揮孔子的微言大義(yi) ，不僅(jin) 抨擊古文經是偽(wei) 經，而且借助三世說將公羊學經世致用的傳(chuan) 統發揮到了極致。《周易》也是儒家經典，甚至被有些人奉為(wei) 六經之首，卻不是儒家獨有的，而是各家共享的。這使《周易》擁有了更大的開放性，也預示著譚嗣同的思想不是沿著康有為(wei) 的儒家模式展開的，而是對《周易》與(yu) 華嚴(yan) 宗、唯識宗和禪宗等佛學流派的和合。第三，在對人物的選擇上，儒家情結決(jue) 定了康有為(wei) 對孟子、董仲舒等儒家人物的推崇備至。於(yu) 是，《春秋董氏學》《新學偽(wei) 經考》《孔子改製考》《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孟子微》《論語注》《中庸注》《禮運注》成為(wei) 他的代表作。譚嗣同的國學思想借用《仁學》的表達方式，包括“佛書(shu) ”“西書(shu) ”和“中國書(shu) ”三部分。就中國經典來說，排在第一位的是《周易》，之後除了《春秋公羊傳(chuan) 》《論語》《禮記》《孟子》等儒家經典，還有《莊子》《墨子》《史記》等非儒家經典。就人物來說，則包括“陶淵明、周茂叔、張橫渠、陸子靜、王陽明、王船山、黃梨洲”。一言以蔽之，在共同推尊孔子的前提下，如果說孟子和董仲舒是康有為(wei) 指定的孔學嫡傳(chuan) 的話，那麽(me) ，莊子則是譚嗣同的不二人選，這在《仁學》中表現得尤為(wei) 突出。康有為(wei) 、譚嗣同在將諸子百家歸結為(wei) 孔子之學的同時，都將孔學分為(wei) 兩(liang) 大支；不同的是，兩(liang) 人所講的孔學兩(liang) 大支的代表略有差異：在康有為(wei) 那裏，孔學兩(liang) 大支分別是孟子傳(chuan) 承的大同之學與(yu) 荀子傳(chuan) 承的小康之學；在譚嗣同那裏，孔學兩(liang) 大支則分別是“暢宣”民主的孟子與(yu) “痛詆”君主的莊子。對於(yu) 孔學的兩(liang) 大支，康有為(wei) 借口大同高於(yu) 小康，“美孟而劇荀”，同時斷言董仲舒超孟軼荀。康有為(wei) 推崇莊子，肯定莊子作為(wei) 孔子後學傳(chuan) 承了孔子的平等、大同思想。然而，孔子後學並非康有為(wei) 認定的莊子的唯一身份，事實上，康有為(wei) 為(wei) 莊子找到了至少五種不同的身份歸屬。與(yu) 此相一致，莊子在康有為(wei) 那裏的地位遠遠遜色於(yu) 孟子和董仲舒等人。譚嗣同在將孔學分為(wei) 孟子與(yu) 莊子代表的兩(liang) 大支的前提下，對莊子膜拜有加——不止一次地強調莊子“實亦孔氏之真傳(chuan) ”“確為(wei) 孔氏之嫡派”，並且將莊子與(yu) 佛學、《周易》相互和合展開自己的論證。至於(yu) 康有為(wei) 最為(wei) 推崇的董仲舒，則不在譚嗣同的視野之內(nei) 。

（作者單位：黑龍江大學中國近現代思想文化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