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正義(yi) 》——晚清經世派之巨著
作者:潘寶明
來源:《揚州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廿二日壬午
耶穌2016年1月1日

《孟子正義(yi) 》,焦循學術思想代表作,清代闡釋《孟子》的頂峰之作。學術成就較高,是清學作為(wei) “中國的文藝複興(xing) ”的概貌及其興(xing) 起、繁盛的代表作之一。不僅(jin) 為(wei) 後人研究《孟子》,乃至研究清學提供了良好的借鑒,且焦循在研究過程中表現出的良好的學術風氣,不僅(jin) 在當時為(wei) 學術界稱道,而且啟示著後繼者正確看待學術與(yu) 實用的關(guan) 係,正確處理繼承、借鑒和創新的關(guan) 係。
文化揚州,為(wei) 焦循《正義(yi) 》提供了學術土壤
學術研究需要良好的社會(hui) 環境。乾嘉時期,基本上實現了滿漢兩(liang) 大民族融洽共處的統一局麵,政治的相對穩定,清帝南巡倡導風雅,既穩定了封建統治基礎,又為(wei) 學術的繁榮、揚州學派的崛起,提供了大的背景和必要條件。
揚州書(shu) 院林立,且有實力延請海內(nei) 學者來安定書(shu) 院與(yu) 梅花書(shu) 院掌教,“四方來肄業(ye) 者甚多”,揚州書(shu) 院培養(yang) 了大量經世致用的人才或學識淵博的文士、學者。柳詒徵《江蘇書(shu) 院初稿》讚歎道:“段、王、汪、劉、洪、孫、任、顧諸賢皆出於(yu) 邗之書(shu) 院,可謂盛矣!鹹同以降,稍不逮前,然江南北知名之士,不試於(yu) 揚州書(shu) 院者,蓋鮮。”乾隆四十五年,焦循入安定書(shu) 院肄業(ye) 。
揚州地方官多文章太守,支持學術研究。焦循17歲時,逢戶部侍郎劉墉督學江蘇,試學揚州,其才學得劉墉喜愛,劉勉勵他學經。焦循與(yu) 伊秉綬、阮元等官員往來論學不斷,如《揚州圖經》、《揚州足征錄》兩(liang) 部地方史誌都得到伊秉綬的悉心關(guan) 懷。阮元一生倡導學術,培養(yang) 後進,在讀書(shu) 人中影響很大。阮元的治學思想——“餘(yu) 之說經,推明古訓,實事求是而已,非敢立異也。”更成為(wei) 焦循《正義(yi) 》的指導思想。
本邑先世學人的沾概,影響著焦循。隋唐時曹、李的《文選》,宋時徐鉉、徐鍇的《說文解字》,在文字釋義(yi) 、因聲求義(yi) 、以今語俗語證古語、兼明假借引申之義(yi) 、梳理古今文字之體(ti) 等治學方法上讓焦循受益良多。
顧炎武提出了由音韻文字通諸子百家的主張,借以達到“君子之為(wei) 學,以明道,以救世”的經世致用的目的。其進步的思想觀念和治學主張為(wei) 揚州學派所崇尚。焦循更因此開啟了晚清經世派的先河。
戴震的學術思想和見解對揚州學派的影響極大,焦循與(yu) 汪中、阮元、任大椿都師法戴氏,在經史、子學、小學、古籍整理方麵都取得了很大成就。焦循一生推崇戴學,繼承和發展戴震治學特點,首在能“創”,如焦循研究《易經》,黃承吉治文字學,均前無古人,自創新例;次在能“通”,王念孫研究訓詁,阮元研究名物製度,汪中辨明學術源流,都能融會(hui) 貫通。焦循早年曾治《論語》,因素善戴震的經學之論,仿戴氏《孟子字義(yi) 疏正》之例,撰《論語通釋》。
揚州深厚的文化的影響,使他避免了獨學而無友,孤陋而寡聞境遇,而能擇善而從(cong) ,取精棄糟,獨辟蹊徑。
《孟子正義(yi) 》,凝聚弟兄父子心血的文化巨著
《孟子》一書(shu) ,屬語錄體(ti) 散文集,由孟子及其弟子共同編寫(xie) 而成,記錄了孟子的語言、政治觀點和政治行動的儒家經典著作。
正義(yi) ,其一意為(wei) “正確的含義(yi) ”,最初是疏解,《後漢書(shu) ·恒譚傳(chuan) 》說,“屏群小之曲說,述五經之正義(yi) ”,後注釋經史,多有以“正義(yi) ”為(wei) 書(shu) 名。隨著儒學在中國封建社會(hui) 中定於(yu) 一尊,曆代學者紛紛為(wei) 《孟子》作注解。漢朝及稍後的學者們(men) 的注釋工作,人們(men) 稱之為(wei) 注或箋。唐宋時期,由於(yu) 時代久遠,人們(men) 對漢代的注釋也難於(yu) 理解了。於(yu) 是一些學者不僅(jin) 注解經傳(chuan) 的正文,而且對前人的舊注也進行解釋和闡發,習(xi) 慣上就稱之為(wei) “疏”或“正義(yi) ”。
據焦循自述,其弱冠即好讀《孟子》,對曆來經疏中的舛駁乖謬和文義(yi) 鄙俚深感不滿,立誌為(wei) 其作正義(yi) ,惜為(wei) 世務所阻,故“輟而不為(wei) ”。嘉慶二十一年(1816),在完成《易學三書(shu) 》後,即與(yu) 其子延琥博采顧炎武以下六十餘(yu) 家著作中有關(guan) 《孟子》和趙岐《注》的論述,先編次長編14帙,而後就長編以己意貫串推衍,僅(jin) 7個(ge) 月時間,嘉慶二十四年(1819)《正義(yi) 》草成,編為(wei) 30卷,又複討論群書(shu) ,刪繁補缺,在嘉慶二十五年(1820)春終成定稿,70餘(yu) 萬(wan) 言,手寫(xie) 清本未半而病卒,歿後,廷琥秉承父誌,竭力完成《正義(yi) 》校對、謄錄工作。惜半年有餘(yu) ,於(yu) 道光元年(1821)二月,廷琥亦以病終。臨(lin) 終之日,遂深托其叔焦征,以完成《正義(yi) 》刊刻印行。道光五年(1825)焦征繕清付刊問世。
其間焦循足疾已十分嚴(yan) 重,惟恐“誌有懈弛”,故“立定課程”以逐日稽省,恪守預期,神思俱凝聚於(yu) 著述之上,自己也感到用思太猛。惜翌年七月,舊病複作,且病入膏肓,不顧病痛折磨,進行《正義(yi) 》的校謄、編訂,僅(jin) 手錄其中十二卷就擱筆仙逝。其子追思他的工作情景,“每夜三鼓後不寐,擁被尋思,某處當檢某書(shu) ,某處當考某書(shu) ,天將明,少睡片刻,日上紙窗,即起盥漱,以夜來所尋思,一一檢而考之。”至死還在嘔心瀝血地做學問,那種為(wei) 學問而學問,而不是為(wei) 利益、為(wei) 金錢、為(wei) 地位而學問的精神,辛苦與(yu) 毅力令人感佩。
此前對孟子的研究不乏其人,以漢趙岐《孟子章句》、南宋朱熹《孟子集注》最為(wei) 著名。焦循的《正義(yi) 》,是清代第一部用一家之注(趙歧)的新疏,對於(yu) 趙岐《孟子章句》,一申其義(yi) ,二補其注,三正其誤,四存其疑。阮元評價(jia) ,“疏趙岐《注》,兼采近儒數十家之說,而多下己意,合孔、孟相傳(chuan) 之正指。”乃清代“新疏家模範作品”。
從(cong) 上可見,《正義(yi) 》一書(shu) ,蓋成於(yu) 焦循、焦廷琥、焦征三人之手,是凝聚了弟兄父子的心血之作。
《孟子》疏正,體(ti) 現征實博采包容之本色
清代學術,吳派最專(zhuan) ,皖派最精,揚州之學最通。乾嘉學派,一般可以分為(wei) 以惠棟為(wei) 首的吳派和以戴震為(wei) 首的皖派。吳派的學風即搜集漢儒的經說,加以疏通,其特點是“唯漢是信”。而皖派反對墨守古人經說,主張擇善而從(cong) ,而斷之以己之考證。焦循一生推崇戴學,繼承和發展戴震治學特點,一是能“創”,前無古人,自創新例;《正義(yi) 》主要疏趙岐《注》,焦循實事求是,他護惜趙注:在學術方法上,以漢學之實學精神反對宋明理學的空疏;充分重視趙岐的章旨,實為(wei) 對趙氏義(yi) 理的重視,對漢代經學思想的認同。二是能“通”,反對“據守”和所謂“定論”,貫通儒家經典:在學術思想上,重構《孟子》一書(shu) 的經典意義(yi) 。
此書(shu) 是焦氏一生中最重要著作,他在書(shu) 末概述本書(shu) 編纂過程謂為(wei) 《孟子》和趙《注》作疏有十難,而取資於(yu) 諸家之書(shu) 則“已得其八、九”,其征引“凡六十餘(yu) 家”。如理、氣、命、性取戴震、程瑤田說;井田、封建取顧炎武、毛奇齡說;天文、曆算取梅文鼎、李光地說;地理、水道取胡渭、閻若璩說;逸書(shu) 考訂取江聲、王鳴盛說;六書(shu) 訓詁取王念孫、段玉裁說;板本、校勘取阮元、盧文紹說。顯示出兼容並包,唯求大義(yi) 的嶄新風貌。
博采百家是焦循的治學特點,以孟釋孟和以經證史,更是焦循對孟子研究的優(you) 勢所在。
東(dong) 漢趙岐以章句之學為(wei) 孟子作注,斷其章,取其義(yi) 。此後注孟子者均未能脫其窠臼。但焦循充分注意到了孟子的內(nei) 在邏輯,公孫醜(chou) 章句上《正義(yi) 》雲(yun) :孟子之文,彼此互見,貫而通之,乃見其備。焦循整合了孟子經文,把經文中相關(guan) 聯的問題相互闡發,使之不為(wei) 章句結構所切。《正義(yi) 》指出孟子經文彼此互見、上下互明的,計17處之多。
訓詁方法,多種多樣互為(wei) 補充
清代學術以漢學獨尊於(yu) 世,亦以漢學與(yu) 兩(liang) 漢經學、魏晉玄學、宋明理學相抗衡。阮元國朝漢學師承記序道:我朝儒學篤實,務為(wei) 其難,務求其是。清代學者崇尚實學,不務空言。焦循的《正義(yi) 》為(wei) 清儒新十三經之一,在文字訓詁、名物考證方麵典型體(ti) 現著清學征實、博采之本色,同時又典型地體(ti) 現著其通儒風貌。
焦循《正義(yi) 》一書(shu) 的訓詁方法多種多樣,有形訓、聲訓和義(yi) 訓等多種方法,其中義(yi) 訓又包括直訓、訓詁相代、遞訓、同訓、後訓足前訓、同詞分訓、設立界說、觀境為(wei) 訓、推求詞義(yi) 緣由、由反知正等方式。注疏方法互為(wei) 補充,彼此牽連,用得十分靈活,具有綜合性。而且,所有這些方法,都毫無例外地結合了引證法的運用,這是《正義(yi) 》的一大特色。僅(jin) 舉(ju) 一例:
《盡心上》《正義(yi) 》:“叔從(cong) 又,故為(wei) 拾取之正訓。”焦氏通過分析“叔”字的形符“又”,得出結論:“拾取”是“叔”的正訓,即本義(yi) 。《說文·又部》:“叔,拾也。從(cong) 又尗聲。”“又,手也。”焦氏說解與(yu) 《說文》相符。這裏用的是形訓。《盡心下》:“說大人則藐之,忽視其魏魏然。”《正義(yi) 》:“魏魏即巍巍,古或省‘山’作‘魏。’”“魏”和“巍”上古同屬疑紐微部。這裏用的是聲訓。又如:《告子上》:“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yu) 之俱學,弗若之矣。”《正義(yi) 》:“俱學者,俱習(xi) 也。”焦氏用訓詁相代之法解釋了“學”是“習(xi) ”的意思。《告子下》:“俊傑在位,則有慶,慶以地。”趙注:“慶,賞也。”《正義(yi) 》:“賞、慶皆訓賜。”同一個(ge) 詞訓釋了兩(liang) 個(ge) 或兩(liang) 個(ge) 以上的意義(yi) 相同或相近的詞。《梁惠王下》:“臣聞郊關(guan) 之內(nei) ,有囿方四十裏。”《正義(yi) 》在談“郊”時引《爾雅·釋地》:“邑外謂之郊,郊外謂之牧,牧外謂之野,野外謂之林,林外謂之坰。”又雲(yun) :“四境分界之地為(wei) 坰。”對“坰”下了定義(yi) 。《告子下》:“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正義(yi) 》:“水之道猶雲(yun) 水之路,謂水所行之路,而寓順導之耳。”先用訓詁相代法以“路”釋“道”,又用後訓足前訓法指出是“水所行之路”……
治學宗旨,以注經方式表達政治思想
焦循《正義(yi) 》並未局限於(yu) 字義(yi) 訓釋的形而下層麵,更重視對經文大義(yi) 的匯通理解,在注疏背後深具思想,重新確立了《孟子》一書(shu) 的經典意義(yi) ,構建了自我的義(yi) 理之學,實現了對漢宋之學的超越。
焦循關(guan) 注《孟子》思想的閃光點:“民為(wei) 貴”的民本思想;“親(qin) 親(qin) ”、“長長”的仁政學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的道德倫(lun) 理。他和淩廷堪、阮元都是乾嘉之際考據學的代表人物,其學術旨趣與(yu) 政治理念頗多相同。他們(men) 專(zhuan) 注於(yu) 學術考據,也熱切關(guan) 注社會(hui) 現實,多以注經的方式曲折地表達自己的政治理念。
焦循雖號稱詳於(yu) 訓詁名物,其於(yu) 孟子大義(yi) 也深有心得。疏文浩博,精義(yi) 往往淹沒其中,非細細覆按難明其體(ti) 例。通訓詁、明轉注,固是清儒本色,焦循卻並未以此自限,還試圖對古代聖賢的思想世界進行某種“複現”或“重構”,力求揚棄紛繁分歧的先儒異說,“以己意裁成損益於(yu) 其間”,即以自己的體(ti) 會(hui) 折衷,取得最接近“真理”的詮釋。表麵看,焦循是以傳(chuan) 統儒學否定宋明理學,以客觀的、曆史的、科學的態度研究六經與(yu) 孔孟,其實質是旨在恢複儒家仁義(yi) 道德的正統地位。焦循主張會(hui) 通辨析以明聖賢立言之旨,通過對《孟子》和《周易》的研究來闡明聖人思想,其間不乏新的思想火花。這是他們(men) “任重道遠”的使命感和“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憂患意識。
《正義(yi) 》肯定了孟子的基本思想,又曲折地提出情欲自然論、禮治論、仁恕論等主張,含有平實、通達、寬容、開放的思想意蘊,是特定曆史境況下,對乾隆皇帝構建的皇權專(zhuan) 製政治與(yu) 極權意識形態的一種反撥。這種富於(yu) 人性化的政治理念,旨在為(wei) 現實中的僵硬政體(ti) 注入一絲(si) 活力。焦、淩、阮學術中體(ti) 現出的政治理念與(yu) 現實關(guan) 懷,折射出乾嘉考據學的另一種影像。
治學方法,客觀學問結合主觀性靈
清代有在“著作考據”之爭(zheng) :袁枚凸顯性靈,孫星衍凸顯學問,焦循則是想將學問和性靈都融貫到經學之中。焦循並不排斥考據學,他本人也精通考據學,但是他決(jue) 不同意以考據學作為(wei) 經學的範型。考據學所缺的東(dong) 西是“性靈”,這種缺乏導致了一個(ge) 問題:它誤認了經學的本質特征。完整的經學本質包含兩(liang) 方麵的內(nei) 容:客觀的學問和主觀的性靈。客觀的特征是經文本身,而主觀的特征是“性靈”。因此,當袁枚說隻有文學才可以談論“性靈”,而經學似乎隻是考據之學,僅(jin) 僅(jin) 需要勞力抄書(shu) 時,焦循就不苟同了。他認為(wei) 《孟子》本身就文采飛揚,對其正義(yi) 自然應該堅持以訓詁明義(yi) 理,提倡讀書(shu) 學習(xi) ,斥責空疏,深重對經文的涵詠,強調會(hui) 通。雲(yun) :“按《孟子》經文,辭句明達,不似《詩》、《書(shu) 》艱奧,而趙氏注順通其意,亦極詳了,不似毛、鄭簡嚴(yan) ,待於(yu) 申發。故但疏明訓詁典籍,則趙氏解經之意明,而經自明。而趙氏有未得經義(yi) 者,以經文涵泳之,亦可會(hui) 悟而得其真,固無取乎強經以從(cong) 注也。”如日本學者內(nei) 藤湖南的評價(jia) ,“一方麵是很優(you) 秀的經學家,一方麵又是出色的文學家。這種情況隻有揚州學派的學者可以做到。如焦循既是經學家,又是詞曲研究家”。他善屬文,最愛柳宗元,能把詩歌的性靈用在《孟子》等經學研究中,自然將客觀的學問和主觀的性靈結合得天衣無縫。
焦循思深悟銳,以《正義(yi) 》的實踐,提倡實測與(yu) 貫通,則開創了一種注重過程研究的經學研究方法;強調無性靈不可言經學,走上了經學與(yu) 子學的整合之路,為(wei) 乾嘉以後經學研究轉向多元化提供了新的經學詮釋理論。
責任編輯:梁金瑞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