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保守主義(yi) 經典譯叢(cong) 總序

作者：馮(feng) 克利

來源：作者惠賜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十二日壬申

              耶穌2015年12月22日

馮(feng) 克利，山東(dong) 大學政治學與(yu) 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譯有《民主新論》、《學術與(yu) 政治》、《政治的浪漫派》、《憲政經濟學》、《反潮流：觀念史論文集》、《二十世紀的政治哲學家》、《哈耶克文集》、《致命的自負》等；著有《尤利西斯的自縛：政治思想筆記》、《雖敗猶榮的先知》等。

維沃：《思想的後果》（王泊譯），

柏克：《法國大革命反思錄》（馮(feng) 麗(li) 譯）

巴克利：《耶魯的上帝與(yu) 人》（林毅譯）

諾克：《我們(men) 的敵人：國家》（彭芬譯）

以上四種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於(yu) 近日上市。

 第一批書(shu) 目

在中國傳(chuan) 揚西方保守主義(yi) ，於(yu) 今未必是一件能討好人的事。一是因為(wei) 它引起的聯想不佳。對於(yu) 深受進步主義(yi) 觀念影響的讀者來說，一提“保守”二字，往往會(hui) 想到有礙“進步”的舊道統，想到特權和等級秩序，更直白地說，想到抵製變革的“反動勢力”。

其次還有一個(ge) 更現實的原因。對於(yu) 結構已然相對穩固，運轉順暢的社會(hui) 來說，或有很多東(dong) 西值得保守。但是一個(ge) 亟待轉型的國家，如果舊事物中的優(you) 良者所存不多，體(ti) 製依然遊移未定，這時人們(men) 更願意用變革來換取改進，倡言保守者於(yu) 此不免自作多情。徒言往聖先賢而無“活著的”舊製可以依傍，會(hui) 因缺乏“建設性”和“前瞻性”而為(wei) 人所詬病。所以與(yu) 西方不同，在中國批判激進革命意識形態的人，大多並不以保守主義(yi) 者自居。

這種理解可能沒有錯，但也忽略了保守主義(yi) 的另一些特點。

首先，保守主義(yi) 雖然尚古，但它本身並不是古董。就像社會(hui) 主義(yi) 、自由主義(yi) 或民主主義(yi) 一樣，西方的保守主義(yi) 也是一種典型的現代思想。我們(men) 或許能從(cong) 近代以前的思想家中找到類似保守主義(yi) 的言論，如柏克之前的胡克（Richard Hooker，1554—1600）和巴特勒（Joseph Butler，1692—1752），但不能據此認為(wei) 18世紀末之前便已有保守主義(yi) ，因為(wei) 那時人們(men) 並沒有保守主義(yi) 的自覺。保守主義(yi) 是與(yu) 現代世界同步發生的。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這一曠世巨變，才使保守主義(yi) 真正成了一股強大的思想和政治勢力。它所麵對的不但是一個(ge) 變化的世界，而且支持變化的觀念和推動變化的技術手段，與(yu) 民族國家的力量相結合，也使其規模與(yu) 強度與(yu) 往昔不可同日而語。它既能清除陳舊的束縛與(yu) 壓迫，也能斬斷一切凝聚社會(hui) 的紐帶。保守主義(yi) 自覺與(yu) 之對抗的便是“現代性”這種充滿危險的一麵，由此構成了現代思想體(ti) 係本身重要的一環。

另一個(ge) 常見的誤解是，保守主義(yi) 是一種專(zhuan) 屬於(yu) 權貴或既得利益的意識形態。其實，保守主義(yi) 自其誕生之日起，在西方便有著廣泛的社會(hui) 基礎，支持保守主義(yi) 政治勢力的普通民眾(zhong) 在歐美遍布各地，可見它並沒有特定的階層歸屬。厭惡頻繁的變化乃人的天性之一，大變革可以為(wei) 英雄帶來快感，但也能給生活的每個(ge) 角落造成嚴(yan) 重的不適，多數人並不希望自己的生活成為(wei) 政客施展革新大業(ye) 的舞台。保守主義(yi) 所要維護的不是任何特定的利益，而是一種穩定的社會(hui) 秩序模式。在保守主義(yi) 看來，這種秩序的存在既是人的基本需求之一，也是文明成長的要件。

再次，保守主義(yi) 多被喻為(wei) 政治列車的刹車器，諷其抱殘守缺，不知進取，缺少“行動能力”。在很多情況下確實如此。然而，姑不論阻止變革也需勇氣和社會(hui) 動員，即使從(cong) 革除時弊的角度看，遠有英國保守黨(dang) 首相羅伯特·皮爾（Robert Peel）和丘吉爾，近有裏根總統和薩切爾夫人，皆表現出強大的行動力，其厲行鼎革的勇氣絲(si) 毫不讓於(yu) 對手。可見在重新為(wei) 社會(hui) 定向的問題上，保守主義(yi) 思想同樣可以提供強大的動力來源。在國際關(guan) 係領域更不待言，歐美的保守主義(yi) 者通常比其他政黨(dang) 持更強硬的立場，更加傾(qing) 向於(yu) “行動主義(yi) ”。

不過，以上所述隻涉及保守主義(yi) 的形式特點。如果觀察保守主義(yi) 的思想內(nei) 容，則會(hui) 發現它並不是一個(ge) 條理清晰的體(ti) 係，而是有著十分複雜的成分。即以保守主義(yi) 鼻祖柏克來說，他向不以理論家自居，其思想缺乏嚴(yan) 謹一致的外表，法國的邁斯特與(yu) 他相比，基督教宿命主義(yi) 的傾(qing) 向就要清晰得多。英美保守主義(yi) 因柏克的緣故而與(yu) 古典自由主義(yi) 和法治傳(chuan) 統結下不解之緣，同樣受柏克影響的德國保守主義(yi) ，則呈現出浪漫主義(yi) 和民族主義(yi) 的激情。在19世紀，黑格爾是普魯士國家主義(yi) 的辯護士，法國的貢斯當和托克維爾則為(wei) 現代商業(ye) 文明和民主趨勢提供了理論支持。此後的保守主義(yi) 思想同樣成分複雜，有些甚至相互衝(chong) 突。例如，同為(wei) 德語文化圈的哈耶克和卡爾·施米特，大概除了可以共享保守主義(yi) 之名外，兩(liang) 人的思想甚少相似之處。在英國的保守主義(yi) 思想家中，奧克肖特的思想很世俗化，克裏斯托弗·道森（Christopher Dawson）卻是虔誠的天主教信徒。保守主義(yi) 者在美國通常是小政府和地方主義(yi) 的支持者，在法國則多是中央集權派。在經濟學領域，政治光譜中偏保守的人多為(wei) 市場至上派，但很多文化保守主義(yi) 者對經濟自由帶來的物質主義(yi) 有很大保留。施特勞斯對現代資本主義(yi) 嗤之以鼻，可是在安·蘭(lan) 德看來，它是西方文明最珍貴的成果。有些保守主義(yi) 者常常表現出民族主義(yi) 甚至種族主義(yi) 傾(qing) 向，但也有不少保守主義(yi) 者依然信守由基督教傳(chuan) 統中演化出的普世主義(yi) 。

所有這些難免給人一種印象，保守主義(yi) 是一個(ge) 混亂(luan) 的概念。就如同哈耶克和亨廷頓所說，對於(yu) 應當保守者為(wei) 何，保守主義(yi) 者並無統一的目標。它缺少清晰穩定的政治取向，因此不能提供一種實質性的理想。但是換一個(ge) 角度看，思想色彩各不相同的人都願意用“保守主義(yi) ”相標榜，至少說明了它具有強大的工具性價(jia) 值。保守主義(yi) 本身可能無力提供一種完備的替代方案，但對於(yu) 維護社會(hui) 中某些既有的結構性成分，或避免某些政治方案的惡果，它卻能發揮不可替代的作用。從(cong) 這種工具角度來理解保守主義(yi) ，使它與(yu) 其他政治學說相比，擁有更多守護原則的實踐技藝。所謂“道不自器，與(yu) 之圓方”，它可以為(wei) 變革與(yu) 連續性之間的平衡提供一定的規範。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保守主義(yi) 不是政治哲學，而是一種古典意義(yi) 上的“政策”理論；它不是與(yu) 現實脫節的傳(chuan) 統主義(yi) 、宗教或文化原教旨主義(yi) （這也是兩(liang) 個(ge) 經常與(yu) 保守主義(yi) 混為(wei) 一談的概念），而是現實政治和倫(lun) 理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

保守主義(yi) 雖然談不上是一種嚴(yan) 整的思想體(ti) 係，勉強給出清晰的定義(yi) 可能是費力不計好的事，但還是可以為(wei) 它歸納出一些基本特征。作為(wei) 一個(ge) 複雜的思想群體(ti) ，這些特征更多地不是表現在他們(men) 的共同主張上，而是反映在他們(men) 共同反對什麽(me) 上。

第一，大體(ti) 而言，保守主義(yi) 者對於(yu) 以現代技術理性為(wei) 基礎的進步主義(yi) 持懷疑態度，他們(men) 不相信進步有無可爭(zheng) 議的正麵價(jia) 值，認為(wei) 眼前的經驗並不足以為(wei) 人的正確行為(wei) 提供足夠信息。無論觀念還是技術革新給生活方式造成的改變，其長遠後果不是立刻就能看清楚的，所以保守主義(yi) 者都反對激進變革，對曆史和信仰的傳(chuan) 統持虔誠的敬畏態度。

第二，在保守主義(yi) 者看來，社會(hui) 不是外在於(yu) 人類活動的客觀事實，可以由人對其任意加以改造。社會(hui) 最可貴之處，是特定群體(ti) 通過長時間的實踐活動而形成的內(nei) 生秩序，它類似於(yu) 一個(ge) 複雜的有機體(ti) ，其最好的、最自然的變化是演化與(yu) 生長，而不是來自外部的設計。這個(ge) 過程不排除理性的作用，但由於(yu) 人性天生並不完美，所以理性在引領變革中最重要的作用是審慎。

第三，社會(hui) 的穩定性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家庭倫(lun) 理、風俗習(xi) 慣和宗教信仰來維係，它們(men) 使人們(men) 在生活中感到愜意，為(wei) 人的社會(hui) 化過程提供便利，形成真實的權威認同。如果這些因素受到破壞，恢複起來將極為(wei) 困難。因此培育和守護這些因素，乃是維持社會(hui) 健康的必要條件。

第四，保守主義(yi) 者對政府權力一向保持戒備，同時也不信任基於(yu) 權利平等的現代民主政體(ti) 具有至上價(jia) 值。他們(men) 肯定基於(yu) 自然原因的不平等的正麵意義(yi) ，認為(wei) 賢能政治（meritocracy）更有益於(yu) 社會(hui) 整合和道德風氣的培養(yang) 。

最後，保守主義(yi) 還有一個(ge) 並非無關(guan) 緊要的特點：它嚴(yan) 重依靠曆史和傳(chuan) 統敘事，認為(wei) 所謂科學思維提供的各種原理不具有道德和社會(hui) 優(you) 勢，因此排斥超越時空的理性批判。這使保守主義(yi) 文獻在話語風格上文學性多於(yu) 邏輯分析，引經據典和釋義(yi) 成分勝過體(ti) 係建構，這也是保守主義(yi) 缺乏係統性理論的一個(ge) 重要原因。

自保守主義(yi) 誕生二百多年來，相關(guan) 文獻汗牛充棟，由於(yu) 產(chan) 生的時代和區域背景不同，各派思想雜陳，良莠不齊，即或擇其一支加以係統介紹，亦恐難以辦到。編輯出版這樣一套叢(cong) 書(shu) ，僅(jin) 僅(jin) 是著眼於(yu) 過去西方保守主義(yi) 在中國相對而言譯介不多，如今反思百年革命者眾(zhong) ，而對革命回應最力的西方保守主義(yi) 傳(chuan) 統，卻缺乏足夠的文獻可資借鑒，不免是一件憾事。在亟需就民族的未來重建共識的時代，編者願借這套叢(cong) 書(shu) 的出版，為(wei) 中國讀者提供一個(ge) 機會(hui) ，掬他山之水，澆灌我們(men) 的智慧。

是為(wei)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