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錦華】當下的性別想象中,深刻地存在著“多妻製”幽靈

欄目:儒家與女性
發布時間:2015-12-18 16:4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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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的性別想象中,深刻地存在著“多妻製”幽靈

受訪者:戴錦華

采訪者:鴻帆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初五日乙醜(chou)

            耶穌2015年12月15日

 


北京大學教授戴錦華,被不少人稱為(wei) “中國的蘇珊·桑塔格”;其廣為(wei) 人知的三大理論專(zhuan) 長,是電影批評、文化研究和女權主義(yi) 。


在中國電影產(chan) 業(ye) 飛速發展的背景下,戴錦華近兩(liang) 年在媒體(ti) 的發聲,多半圍繞著電影展開。而這一次,澎湃新聞請戴錦華教授專(zhuan) 門談女權主義(yi) 。


就女權主義(yi) 而言,戴錦華不僅(jin) 是一位傑出的研究者,更是一位偶像級的踐行者;在過去三十多年的時間裏,這位女性學者以其深邃的思想、智慧的鋒芒和熱情的關(guan) 懷,喚醒和激勵了無數對學術、事業(ye) 或理想有所追求的中國女性。


戴錦華告訴筆者,這兩(liang) 年,她經常接受媒體(ti) 的采訪,但卻很少單獨地談論性別問題;因為(wei) 在她看來,這十多年來的性別議題經常是一種“表征”,其背後是一個(ge) 更大的、更糾纏的、更急迫的社會(hui) 問題。當然,那些社會(hui) 問題會(hui) 表現在女性身上,最終,也會(hui) 首先地降落在女性身上。

 

“多妻製”的幽靈被資本複活

 

鴻帆:就在前不久,國內(nei) “新儒家”的幾位代表人物,紛紛發表了一些對女性極為(wei) 不敬的言論,比如“隻有儒家才能安頓現代女性”,比如妻妾製有其“合理”之處。看到這些言論,我個(ge) 人很是震驚,也很憤怒,不知你的感覺如何?

 

戴錦華:麵對這些醜(chou) 陋的、老舊的、又是熟悉的論調,我不震驚,因為(wei) 這樣的東(dong) 西其實一直以各種名義(yi) 出現;我也不憤怒,因為(wei) 憤怒本身是最無力的一種情感。事實是,我不喜歡控訴性的、悲憤性的情感。即使我控訴了我的對手、我聲討了萬(wan) 惡的男權製度,但那並不能夠幫助我完成自身的建設和解放,也不能支持我繼續打開一個(ge) 新的局麵。


鴻帆:那就請你理性地、冷靜地分析一下那些言論的背景和由來吧。

 

戴錦華:今天的“新儒家”們(men) 重提所謂“傳(chuan) 統”的言論,發生在中國崛起、中國文化主體(ti) 自覺性的大背景下。大家已經越來越真切地感覺到,西方邏輯,或者說西方文化、普世價(jia) 值,在我們(men) 這兒(er) 逐漸錯位或無效。這種自覺會(hui) 滲透到我們(men) 的日常生活中,然後就會(hui) 出現一種最簡潔的回應,就是說中國有漫長而連續的曆史,正是那種連續的曆史構造了今日之中國。


然而當你用“文明連續論”去回應的時候,當你把傳(chuan) 統文化當成一個(ge) 解決(jue) 今日現代化之困境的藥方的時候,你可能並沒有意識到,你所謂的那個(ge) “傳(chuan) 統”已經在過去的一個(ge) 世紀經曆了密集的、反複的摧毀。要知道,20世紀的中國經曆了人類曆史上所有樣式的革命,而每一場革命都是一次摧毀。

 

傳(chuan) 統文化中當然包含著豐(feng) 富的文化遺產(chan) ,但是它在反複的摧毀中,變得已經不能自動啟動。“傳(chuan) 統的現代化”命題從(cong) “反傳(chuan) 統”的五四文化運動時期就提出了,但一百年都沒有完成。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它無法被啟動,它不再是活著的知識。

 

鴻帆:你的意思是,新儒家對於(yu) “傳(chuan) 統”的召喚,其實是沒什麽(me) 用的。

 

戴錦華:是的,直接祭起傳(chuan) 統文化的東(dong) 西,充其量隻是召喚了一個(ge) 幽靈。所以我們(men) 對這種言論不用那麽(me) 恐懼、憤怒或者擔心。這是一種非常無效的論述;它已經被隔絕在我們(men) 之外。


我們(men) 拒絕倒退,但更重要的是,倒退是不可能的。現代曆史開啟最大的幸福和悲哀都在這兒(er) ——它使得任何倒退都隻是一種想象。

 

鴻帆:你所說的是相關(guan) 論述在現實中的無效性,但我依然憤怒於(yu) 他們(men) 可以如此明目張膽地表達如此陳腐的價(jia) 值觀。


戴錦華:許多人在批判現代性的時候,總是會(hui) 重談曆史、重談傳(chuan) 統、重談文化——尤其是非西方文化的價(jia) 值。但是,整個(ge) 前現代性有這樣兩(liang) 個(ge) 基本事實:一是階級壓迫,二是性別壓迫。然而傳(chuan) 統論者卻對這兩(liang) 個(ge) 基本事實故作無視,或者說,那根本就是他們(men) 內(nei) 心所擁戴的事實——所謂“尊卑有序,男女有別”。

 

鴻帆:而且我覺得,今天仍有許多人——不止是新儒家——仍在戀慕著那樣的“序別”。


戴錦華:是的。所以這又牽涉到我不憤怒的另一個(ge) 重要原因。我清楚地看到,在我們(men) 生活的世界中,這些東(dong) 西其實有它更多的、而且可能更有滲透力的社會(hui) 現實或文化現實。今天中國的現實是一個(ge) 壓縮了歐洲幾百年曆史的現實,前現代的曆史記憶和曆史結構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存在著;即使沒有“新儒家”的召喚,今天中國的家庭想象和性別想象中,也依然深刻地存在著“多妻製”的幽靈。

 

台灣學者張曉紅曾經跟我說,台灣最熱絡的社會(hui) 花邊新聞、最受歡迎的電視劇,講述的一定是“妻妾成群”的故事。其實大陸又何嚐不是如此呢?《甄嬛傳(chuan) 》是最典型的例子了吧?這樣一部講述“宮鬥”的電視劇,卻能喚起社會(hui) 各個(ge) 階層的認同和喜愛,甚至主要是女性的歡迎。這充分說明那樣一種多妻製的結構,依然存在於(yu) 廣大民眾(zhong) 的心理中。

 

更重要的是,在今天的中國,資本已然召喚和複活了那個(ge) 多妻製的幽靈。一個(ge) 男性占有多少女性,是跟他占有的權力和資本成正比的。這裏我想舉(ju) 一個(ge) 電影的例子:婁燁的《浮城謎事》。那部影片的主人公——一個(ge) 中產(chan) 階級中下層的男性——有一個(ge) 合法婚姻所認定的核心家庭,同時還有一個(ge) 以母親(qin) 為(wei) 代表的中國血緣家庭及權威所認可的事實上的“二房”,與(yu) 此同時這個(ge) 男人還在外麵召妓,對象是一個(ge) 來自貧窮家庭的女大學生。我當時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很震動,覺得婁燁捕捉到了中國社會(hui) 現實中的某一種真實狀態,即前現代的邏輯可以召喚出一種父權幽靈的權威性。

 

鴻帆:你的意思是,同樣是召喚父權的幽靈,某些“論述”其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資本”。


戴錦華:是的,與(yu) “多妻製”在文化想象意義(yi) 上的借屍還魂相比,更可怕、更具有腐蝕力的,是“多妻製”憑借權力和資本重新複活。事實上,資本結構本身就是父權製的;它一定是壟斷的、暴戾的、貪婪的、實用性的、權威性的。壟斷性資本作為(wei) 一個(ge) 大的父權結構,在全球建立的過程一定是個(ge) 不斷排除的過程,包括女性在內(nei) 的所有弱勢群體(ti) ,注定處在一個(ge) 不斷被放逐和排斥的位置。

 

鴻帆:但一旦引入“資本”這個(ge) 概念,性別問題就會(hui) 變得更加複雜。你剛剛說,一個(ge) 男性占有多少女性跟他占有的資本成正比,但反過來也一樣啊。在當今社會(hui) 中,一個(ge) 女性如果占有許多資本或權力,她也可以占有很多男性。

 

戴錦華:沒錯,所以我們(men) 在看到資本本身男權特質的同時,也要看到資本對於(yu) 單純的男權結構的超越。我們(men) 看到,現在有越來越多的女性利用資本特質脫穎而出,世界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女總統、女政治家、女高管。事實上,張恨水很早之前就在小說裏富有洞見地寫(xie) 道:“世界上隻有兩(liang) 種女人可怕,自己有錢的和娘家有錢的。”這說明,資本在其邏輯內(nei) 部是不在意男性和女性之別的。

 

鴻帆:那麽(me) ,這就很自然地引出了一個(ge) 問題:資本的全球化過程是否在事實層麵上推進了性別的解放?


戴錦華:對此顯然不能一言以蔽之。就我個(ge) 人的觀點來說,盡管資本的邏輯內(nei) 部包含了對於(yu) 性別的超克,但它在完成的是一個(ge) 非人化的過程。在無所不在的資本邏輯中,我們(men) 每個(ge) 人作為(wei) “人”的意義(yi) 正在不斷地貶低和下降,成為(wei) 資本鏈條中的一個(ge) 部件;在工具或部件的意義(yi) 上,當然沒有人在乎你是男是女了。

 

當今中國“女權主義(yi) 者”的滯後與(yu) 缺失

 

鴻帆:談完那些最想壓迫女性的人群,我們(men) 來談談高唱女權的人群——今天中國的女權主義(yi) 行動派。我發現,今天那些激進的女權主義(yi) 者,其女權主義(yi) 呼喊與(yu) 其自由主義(yi) 的政治主張總是緊緊地纏繞在一起。這是為(wei) 什麽(me) ?

 

戴錦華:首先,西方的女權主義(yi) 運動確實是從(cong) 自由主義(yi) 運動中派生出來的。有一句話我已經說爛了:如果說美國的《獨立宣言》是白人在黑奴的背上簽署的,那麽(me) 法國的《人權宣言》就是男人踩在女人的身上簽署的。所謂“人生而平等”、“天賦人權”,這些都不包含女人啊!女人並不是公民啊!可以說,那種歧視性的性別結構本身就是一種現代結構。

 

鴻帆:這和我們(men) 一般的想象很不一樣。

 

戴錦華:因為(wei) 廣大非西方國家邁向現代化的一個(ge) 特征是,民族解放運動和婦女解放運動幾乎同步發生。於(yu) 是我們(men) 很容易將現代曆史與(yu) 婦女解放曆史聯係在一起。但在西方,情況並非如此。婦女在西方世界的公民權、選舉(ju) 權、繼承權,都是那裏的女權主義(yi) 者在過去的兩(liang) 百年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其目的,無非是要求分享白人男性所聲稱的那些公民權利。這個(ge) 過程什麽(me) 時候完成的呢?還沒完成!什麽(me) 時候是個(ge) 重要的轉折點?1995年,世界婦女大會(hui) 。聯合國在那一年新增了一個(ge) 條款:女權也是人權。

 

鴻帆:你的意思是,女權主義(yi) 者同時也是自由主義(yi) 者,這個(ge) 邏輯是通的。

 

戴錦華: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西方的女權主義(yi) 發展到了上世紀60年代,迎來了一個(ge) 大推進、大爆發的時期。西方女性第一次真正地去實踐平等權利,其間發生了許多有趣的故事,比如“加拿大總理太太離家出走,加入街頭嬉皮士”。

 

但接著發生的,是一個(ge) 更重要的曆史進程,那就是非西方地區的非白人女性的抗爭(zheng) ,而她們(men) 對自我狀態的反抗就溢出了自由主義(yi) 的邊界。換句話說,從(cong) 那時起,世界範圍內(nei) 更為(wei) 廣闊的女權解放運動,就不是一個(ge) 西方白人男性的自由主義(yi) 邏輯可以涵蓋的,而且還構成了對於(yu) 自由主義(yi) 脈絡和邏輯的質詢。因此我們(men) 可以說,今天中國這種女權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高度統一的狀況,既是邏輯的,又是滯後的。

 

鴻帆:在我個(ge) 人看來,當今中國的女權主義(yi) 者行動派,似乎不願去正視新中國曆史上那段婦女解放的曆史;而她們(men) 之所以如此,正因為(wei) 她們(men) 所堅持的自由主義(yi) 政治觀點。

 

戴錦華:那當然。她們(men) 相信自由主義(yi) 論述是一個(ge) 強有力的製度批判武器嘛!但我的觀點始終是:當你單純地把那種東(dong) 西作為(wei) 推進中國社會(hui) 進步的力量的時候,你是讓你的敵手來定義(yi) 你自己,因為(wei) 你自己的邏輯不足以支撐你的合法性和實踐的有效性。

 

新中國曆史上是否有過深度的、廣闊的婦女解放運動?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上,在冷戰的結構當中,所有的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都在政治、經濟、法律意義(yi) 上實行全麵的婦女解放和男女平等,而且那是通過國家的暴力性行為(wei) 來完成的——廢除包辦婚姻,廢除多妻製,男女平等,同工同酬——你解放也得解放,不解放也得解放。

 

鴻帆:但是今天的女權主義(yi) 者不願意承認啊。她們(men) 表示,你當時是為(wei) 了征用婦女的勞動力,根本不是真正的婦女解放。

 

戴錦華:首先,這種論述確實涉及問題的一個(ge) 方麵,那就是當時的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普遍都是欠發達國家,於(yu) 是在那些國家呈現出這樣一個(ge) 事實,即婦女解放確實服務於(yu) 解放婦女生產(chan) 力。但是,我們(men) 必須同時看到,中國的新民主主義(yi) 革命始終就包含著兩(liang) 個(ge) 基本議題,一個(ge) 是廢除封建製,另一個(ge) 就是婦女解放。這是從(cong) 五四的邏輯延續下來的,也是被中國現代革命的先驅者們(men) 所設定的。

 

我們(men) 還要看到,在那個(ge) 強調“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年代,確實出現了許多能頂半邊天的中國女性。她們(men) 那麽(me) 傑出,那麽(me) 優(you) 秀,在男性主導的世界中占有那麽(me) 不可替代的位置,而且這種現象出現在每一個(ge) 領域、每一個(ge) 行當。你看電影的“第四代”導演中,有多少產(chan) 業(ye) 支柱性的女導演?剛剛獲得諾貝爾醫學獎的屠呦呦,也是那個(ge) 時代的人。

 

鴻帆:我記得看過一篇關(guan) 於(yu) 屠呦呦的報道,說她當年全心投入工作,幾乎不怎麽(me) 管自己的孩子。

 

戴錦華:我也是那個(ge) 時代的人。你要知道,我們(men) 這一代人,如果要結婚、選擇要孩子,會(hui) 覺得自己有義(yi) 務跟朋友交代一下、解釋一下,總覺得有那麽(me) 點慚愧。而今天,人們(men) 又開始覺得結婚和生育是女性不言自明的天職和義(yi) 務。

 

當然,我現在也逐漸意識到,20世紀60年代是一個(ge) 例外,是幾百年現代史上一個(ge) 特殊的年代。但是我仍然認為(wei) ,那個(ge) 例外的年代,作為(wei) 一個(ge) 也許在整體(ti) 上失敗的社會(hui) 實驗,其實打開了很多可能性,或者說它向我們(men) 證明了很多可能性。不僅(jin) 如此,看著你們(men) ,看著更年輕的一代,我深信那段政治、經濟、法律意義(yi) 上男女平等的新中國曆史,仍然具有巨大的遺產(chan) 價(jia) 值。


女性回歸家庭意味著什麽(me) ?

 

鴻帆:但今天的中國出現了一個(ge) 新現象,那就是越來越多的女性選擇回歸家庭,並且把它看作是一種優(you) 越的生活方式。

 

戴錦華:是的。曾經,我們(men) 鼓勵女性衝(chong) 擊男性主導的產(chan) 業(ye) ;後來,是女性自主地要去衝(chong) 擊;而今天,女性卻是如此內(nei) 在那些男權的規定。越來越多女性對於(yu) 人生的規劃回到一個(ge) 樸素的日常感覺上:我為(wei) 什麽(me) 要受那些累?

 

正如你的問題所指出的,這些年逐漸形成了這樣一個(ge) 表述:供養(yang) 妻子在家是男人成功的標誌;相應的,嫁給一個(ge) 可以讓你賦閑在家的男人,是一個(ge) 女人成功的標誌。我覺得,這樣一套新的“成功學”意義(yi) 上的價(jia) 值觀,比那些明確站在男權主體(ti) 的位置上講述的東(dong) 西,腐蝕力要強得多。

 

比起赤裸裸的男權沙文主義(yi) 的論調,更讓我感覺到憂慮和恐懼的,是整個(ge) 曆史過程對於(yu) 女性的內(nei) 在改造。要知道,如果是赤裸裸的剝奪或壓迫,一定會(hui) 有對應的反抗、至少是反彈出現,但像這種改造和洗腦,才是一個(ge) 真正的變化。女性會(hui) 認為(wei) 她不需要自我就可以幸福,不需要在社會(hui) 的意義(yi) 上給自己設定標準,她完全可以“選擇”、也樂(le) 意“選擇”回歸家庭、甚至把這種“選擇”看作為(wei) “行使我的自由”。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我更心寒,因為(wei) 真正結構性的暴力是以這種方式發生的。

 

鴻帆:根據我的觀察,讓許多婦女選擇回歸家庭的一個(ge) 重要因素,是孩子。不知從(cong) 何時起,坊間開始流傳(chuan) 各種各樣強調母親(qin) 重要作用的育兒(er) 理念,似乎母親(qin) 如果不長期“高質量陪伴”在孩子周圍,就不是一個(ge) 合格的母親(qin) 。

 

戴錦華:我的意見是,不要和這些東(dong) 西直接對話,因為(wei) 那樣會(hui) 掉在它先設的前提的陷阱中。要知道,這些論述總是設置了許多省略性的前提。

比如,麵對這種說法,一個(ge) 相反的例子是,研究發現,一個(ge) 1-5歲孩子的母親(qin) ,是世界上自殺率最高的人群;抱著一個(ge) 嬰兒(er) 的母親(qin) ,在一位美國女性社會(hui) 心理學家的描述中,是一種“社會(hui) 隱形人”。她時刻都有可能瀕臨(lin) 崩潰,但大家根本不看她、不關(guan) 心她。這個(ge) 時候你就可以想象,如果這個(ge) 女人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新生兒(er) 的母親(qin) ,如果她有自己的社會(hui) 職業(ye) ,那會(hui) 帶來多大的幫助!

 

鴻帆:但說實話,我還是有些擔心。現在國家要全麵開放二孩了。一個(ge) 家庭一旦有兩(liang) 個(ge) 孩子,會(hui) 不會(hui) 造成一大批職業(ye) 婦女在不久的將來不得不回歸家庭呢?

 

戴錦華:這個(ge) 我倒覺得不用過度擔心。今天的人們(men) 在想象一對夫妻要有兩(liang) 個(ge) 孩子的時候,是在以獨生子女的結構來想象兩(liang) 個(ge) 孩子,完全沒有意識到如果一個(ge) 家庭有兩(liang) 個(ge) 或兩(liang) 個(ge) 以上的孩子,那個(ge) 原先的獨生子女結構就不存在了,原先的育兒(er) 方式和育兒(er) 心理也會(hui) 完全改變。


當然,另一方麵,我們(men) 也要意識到,在“全麵開放二孩”的政策影響下,過去四十年被“獨生子女結構化”的中國社會(hui) 又要經曆一次巨大的調試。再一次,我們(men) 的生活價(jia) 值、生活內(nei) 容、生活方式和生活細節又要經曆巨變。這也又一次印證了我們(men) 身為(wei) 中國人、日常生活的殘酷性。如果我們(men) 能意識到這一點,可能就不會(hui) 獨獨對於(yu) 可能降臨(lin) 到女性身上的命運改變而感到恐慌了。

 

鴻帆:但無論如何,如果在不遠的未來,越來越多的職業(ye) 女性選擇回歸家庭,你想對這些人說什麽(me) ?

 

戴錦華:那我隻能說,清醒一點,無論你做出什麽(me) 樣的選擇,都必須有一個(ge) 清醒的意識。我們(men) 都知道,曆史遺產(chan) 同時也是曆史債(zhai) 務。今天的你看著你的母親(qin) ,想自己不要像她那麽(me) 累,但她們(men) 的狀況是在經濟平等的前提下出現的;你現在想要有更多的自由和更多的閑暇,但你是否清楚為(wei) 此付出的將是經濟不平等的代價(jia) ?

 

現在人們(men) 隻是強調作為(wei) 職業(ye) 婦女的代價(jia) ,而不提作為(wei) 家庭主婦的代價(jia) 。那個(ge) 代價(jia) 究竟有多大,你知道麽(me) ?沒有經濟的獨立,你真的以為(wei) 會(hui) 有自主的空間麽(me) ?今天的人們(men) 津津樂(le) 道伍爾夫所說的“女人要有自己的一間屋”,卻往往忽視了那後麵緊跟著的一句話就是“要有自己的支票本”,更忘了那位女作家在她所生活的那個(ge) 時代,竟然都不能走進大學圖書(shu) 館借本書(shu) 。


是的,今天的女人似乎有選擇的權利,但是你選擇的時候,千萬(wan) 不要以為(wei) 選項中有不付錢的午餐。

 

鴻帆:因為(wei) 我們(men) 依舊生活在一個(ge) 男權結構的社會(hui) 現實中。

 

戴錦華:沒錯。要知道社會(hui) 的主流邏輯永遠是主流的。對性別狀態的徹底改變,有待於(yu) 社會(hui) 結構的整體(ti) 變化,絕對不是我們(men) 通過一己之力能夠改變的。而作為(wei) 個(ge) 人,你隻能去追求更多的智慧、更多的清醒,除此之外,毫無他法。

 

(鴻帆係文化研究博士,哈佛燕京學社訪問研究員)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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