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儒家還是佛家？為(wei) 何反對階級理論？

作者：王宗昱（作者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2015年12月9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廿八日己未

     耶穌2015年12月9日

梁漱溟先生是中國近代史上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但也是一個(ge) 不易認識、難以評價(jia) 的人物。先生故去已有26年，了解梁先生的人群當然增長了幾十倍上百倍，那是因為(wei) 媒體(ti) 和出版的作用，使更多的人有機會(hui) 接觸到他的著作。但是，對大多數人來說，對他的思想是否已有全麵、深入的認識呢？世人都知道他是現代新儒家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對他的佛教信仰有多少了解？世人多知道他做了很多政治和社會(hui) 工作，對他堅決(jue) 反對階級理論有多少關(guan) 注呢？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近年陸續推出“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我和梁先生哲嗣梁培寬先生共同編選了其中的《梁漱溟卷》，對梁先生思想有了更多思考。本文願就上述兩(liang) 個(ge) 問題做些討論。

 梁漱溟

一.儒家還是佛家？

“最後的儒家”是美國學者艾愷教授加給梁先生的稱號，也很快被許多中國讀者接受。但是，當他們(men) 第一次相見時，梁先生告訴艾愷，自己是一個(ge) 佛教信徒。這使艾愷先生感到相當意外。艾愷教授增補自己的著作，第一個(ge) 要討論的問題就是：“最後的儒家，還是最後的佛家？”梁先生個(ge) 人的信仰問題不僅(jin) 讓外國人難以理解，也讓中國讀者感到費解。

梁先生晚年著文《自述早年思想之再轉再變》，把自己的思想發展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1.二十歲以前的思想接近西洋近代功利主義(yi) 。2.1911年至1920年，轉入印度的出世思想。3.1920年冬天放棄出家念頭。梁漱溟到三十歲的時候就經曆了三個(ge) 思想發展階段。這當然是一個(ge) 奇人。

從(cong) 梁先生的自傳(chuan) 性文字以及日記裏可以看到很多佛教修行的記錄。梁先生自述17歲就有了出世的想法，20歲開始讀佛經，21歲開始素食，並且向父兄表示了出家的誌願。1917年夏天曾南下湖南欲往衡山出家為(wei) 僧未果。1917年12月進入北京大學任教以後就逐漸斷了出家的念頭，但是仍然和佛界有密切來往，經常在北京西郊的極樂(le) 寺和摩訶庵靜養(yang) 。1924年他辭去北大教職轉入社會(hui) 活動，領導鄉(xiang) 村改造，代表民盟參與(yu) 政治事務，這些都使得他很難有時間靜修佛理，盡管他曾經號召鄉(xiang) 建幹部要“以出家的精神做鄉(xiang) 村工作”。1946年末國共和談破裂，梁漱溟退出政治活動，回到重慶從(cong) 事辦學和研究。我們(men) 從(cong) 他1947年的日記看到，他又開始了佛教修行。更重要的是他在1949年夏天皈依白教貢嘎大師，接受了灌頂禮。密教成為(wei) 他此後的重要修行內(nei) 容。我們(men) 在他1949年和1956年的日記裏看到很多密教功法和經典的記載。1966年，紅衛兵來抄家並現場批鬥梁先生夫婦。在這段時間的日記裏，我們(men) 看到是佛教信仰給了他力量。在這種艱難的環境下他寫(xie) 作了《儒佛異同論》。1977年至1979年的日記裏也有很多修佛的記錄。由上述，我們(men) 可以看出佛教信仰和修行在梁先生的思想和生活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最近十年來陸續有梁先生的日記以及修佛經曆的文字編輯出版。從(cong) 那些文字讀者可以看到梁先生的佛教信仰是堅定的，從(cong) 年輕時代直至暮年，從(cong) 未動搖。

我們(men) 今天很難理解過去時代的人如何從(cong) 自己的信仰出發行事。很多人的研究忽略了梁先生的佛教信仰，片麵地強調了梁先生的儒家特征。我們(men) 向來關(guan) 注的梁先生的著作和活動都是屬於(yu) 世間法的。這些在他看來都不是他個(ge) 人的最高理想。他更喜歡出世間法，可是我們(men) 對他這方麵的思想和活動知之甚少，能夠理解的更少。

梁先生作為(wei) 一個(ge) 佛教信徒，有幾個(ge) 比較值得注意的特點。佛教是主張出世的，但是梁先生卻參與(yu) 了那麽(me) 多的世間事務，為(wei) 抗戰、為(wei) 戰後和平奔走，並且作為(wei) 第三方代表參與(yu) 國共和談。其次，梁先生的佛教信仰是理性的。他是一個(ge) 佛教信徒，也禮拜過藏傳(chuan) 佛教大師，與(yu) 能海和尚交往密切，然而他並不是一個(ge) 燒香叩拜的信徒。他深刻地認識到人世間的苦，但是自己並不追求來生的果報。他更多的是在日常生活中證實自己是否能夠破除佛教反對的“法執”和“我執”。第三，由於(yu) 梁先生的經曆是多方麵的，性格也是多層次的。世人多以為(wei) 他是個(ge) 儒者，但是我們(men) 會(hui) 在日記裏看到，他用佛教的義(yi) 理批判自己在社會(hui) 生活中表現出的儒家形象。這些在宋明時代的儒家那裏也是見不到的。盡管古人有所謂“朱老陸釋”的評判，但主要是針對朱熹、陸九淵的理論建構，而不重在他們(men) 的生活。梁先生的特別之處在於(yu) 他對於(yu) 儒家和佛家的修行都有親(qin) 身的經驗，而且他的佛教信仰使他和大多數儒者有根本的不同。梁先生從(cong) 來不向他人宣傳(chuan) 佛家思想，也不介紹別人入佛門。最後，梁先生在佛家功夫的修持方麵，有過很認真的實際經驗，能夠辨析佛教功夫和道家功夫的不同。他曾經告訴一位願意進入佛門的青年要發願，而且要發“悲願”。如何理解這個(ge) 發願的心態，也是我們(men) 後人要仔細思考的。

著名學者陳來教授注意到梁漱溟先生曾修藏密，他在《梁漱溟與(yu) 密宗》一文中說：

其內(nei) 心形成一種特別的文化—心理結構，在人的層麵，即政治、社會(hui) 、文化、倫(lun) 理方麵是儒家，是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而在生死信仰和宗教經驗上，則服膺於(yu) 佛家。這表麵上類似丹尼爾·貝爾的非單一性文化認同結構，但對於(yu) 梁漱溟而言，這並不是表層的並列，而是彰示了他個(ge) 人所特有的“雙重性終極關(guan) 懷”。

這一看法很有見地。另外我想指出的是，無論是做儒家還是做佛家，梁先生都是要求自己的生活能夠“證道”。這也是他最具魅力的人格特征。

二.他為(wei) 什麽(me) 反對階級理論？

1938年1月，梁漱溟訪問延安，與(yu) 在北京大學時代就相識的毛澤東(dong) 見麵。他們(men) 徹夜長談，重點討論了兩(liang) 個(ge) 問題。在對抗戰前途的前瞻方麵，毛澤東(dong) 給了梁漱溟很大鼓舞。但是，他們(men) 對中國社會(hui) 的見解卻大相徑庭。他們(men) 爭(zheng) 論的焦點是中國是否有階級存在。1951年，麵對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勝利，梁漱溟開始檢討自己。“若幹年來我堅決(jue) 不相信的事實，竟出現在我眼前。這不是旁的事，就是一個(ge) 全國統一穩定的政權竟從(cong) 階級鬥爭(zheng) 而奠立了。”但是，他仍然反對階級鬥爭(zheng) 。1962年，他在政協會(hui) 議上表達自己反對階級鬥爭(zheng) 的立場，受到半年之久的批判。今天我們(men) 無暇去嗤笑階級鬥爭(zheng) 的鼓吹者，倒是應該再次拜讀梁漱溟先生對於(yu) 中國是否有階級的論述，因為(wei) 他的這些論述一直沒有得到深入的研究。

梁先生的社會(hui) 改造追求的是“認識老中國，建設新中國”。1949年，他出版了《中國文化要義(yi) 》一書(shu) ，是他參與(yu) 鄉(xiang) 村改造和國民參政之後的學術結晶。這部著作當然對以前思想有很多新的發展，但是從(cong) 目錄就可以看出它和《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以及《鄉(xiang) 村建設理論》有著不同的體(ti) 係。作者從(cong) 社會(hui) 組織入手分析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試圖探索中國社會(hui) 的特征。作者發揮論證了在《鄉(xiang) 村建設理論》對中國社會(hui) 的概括：倫(lun) 理本位、職業(ye) 分途。所謂倫(lun) 理本位是“就家庭關(guan) 係推廣發揮，以倫(lun) 理組織社會(hui) ”。這個(ge) 特征在經濟領域表現為(wei) 共財、通財和施財。共財就是夫婦、父子之間財產(chan) 不分。通財指親(qin) 朋鄰居之間互通有無。施財指無償(chang) 的救濟。倫(lun) 理本位在政治上的表現就是君臣之間、官員之間是一種家庭化的倫(lun) 理關(guan) 係。所謂職業(ye) 分途指的是士農(nong) 工商四民之間沒有嚴(yan) 格的分界和對立，它們(men) 之間是可以流動的。梁漱溟經常說的一句話是：階級劃分不明，上下流轉相通。他主要從(cong) 土地分配的角度做了考察，提出了兩(liang) 個(ge) 經濟上的現象作證明：一，土地自由買(mai) 賣；二，土地壟斷不集中。他考察了鄉(xiang) 村建設實驗的重要地點山東(dong) 鄒平和河北定縣的情況。他的結論和後來著名的曆史學家胡如雷的見解相近或相同。胡如雷也指出中國封建社會(hui) 存在大量自耕農(nong) 的現象在世界曆史上是少見的。梁漱溟檢討了關(guan) 於(yu) 階級的各項標準，認為(wei) 中國自秦漢以來不存在階級對立。統治者和被統治者時常易位，沒有形成在政治上對立的兩(liang) 個(ge) 階級。中國的官吏和貴族不同。他們(men) 來自民間，通過宗親(qin) 朋友鄉(xiang) 裏等關(guan) 係和農(nong) 工商保持著聯係。官吏沒有和君主結成一個(ge) 固定的統治階級。梁漱溟認為(wei) 中國古代也存在有階級，但是士人從(cong) 貴族演化出來以後，貴族就逐漸趨於(yu) 融解。階級區分消融以後，代替它來維持社會(hui) 的就是“倫(lun) 理名分”。

1949年以後，梁漱溟被迫檢討反省自己的舊理論，但是他仍然力圖表達自己的觀點，並因此受到批判。1982年，他在香港發表文章，指出那些我們(men) 曾經熟悉的關(guan) 於(yu) 階級鬥爭(zheng) 的語錄是在“加工製造階級鬥爭(zheng) ，逞其主觀謬想，荒唐錯亂(luan) ，可笑亦複可哀”。他也引用了毛澤東(dong) 對斯諾的談話說到中國是小資產(chan) 階級的汪洋大海，產(chan) 業(ye) 工人為(wei) 數不多，而且亦很年輕。他評論說：“這些正是難得吐露的真情實話。既然中國社會(hui) 是小資產(chan) 階級的汪洋大海了，缺乏敵對的兩(liang) 大階級了，卻為(wei) 何強要無風起浪，製造階級鬥爭(zheng) ？什麽(me) 破四舊，什麽(me) 無產(chan) 階級文化大革命，真是胡鬧！”遭到人民大眾(zhong) 厭惡的階級鬥爭(zheng) 浪潮過去之後，梁先生也“漸漸恢複了自信”。他反對在中國推行階級鬥爭(zheng) 是有他自己的理論根據的。《中國文化要義(yi) 》認為(wei) 階級理論不能說明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性質。這也是他留給後人的思想遺產(chan) ，對今天的我們(men) 思考中國的曆史和未來仍有重要啟發意義(yi) 。

縱觀梁漱溟的一生，他有佛家的修為(wei) ，有儒家的功夫，也曾有守丹田的體(ti) 驗。可以說，他是融匯三教的。聯係到他對西方階級理論的反對，可以說，他堪稱中國文化的一個(ge) 代表。本文提出上述兩(liang) 點進行討論，希望能引起讀者更全麵了解梁先生的興(xing) 趣，並從(cong) 他的思想遺產(chan) 中獲得啟發。

 《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梁漱溟卷》，梁培寬、王宗昱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1月第一版，69.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