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勇於生命的學問:致重慶大學博雅學生的一封信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5-12-07 18: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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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勇於(yu) 生命的學問:致重慶大學博雅學生的一封信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廿六日丁巳

            耶穌2015年12月7日

 

 

 


 


 “讀書(shu) 問學與(yu) 功夫修養(yang) ”:在昨晚的這場講座中,我既沒有展現學問,也沒有體(ti) 現修養(yang) 。講座的關(guan) 鍵詞是哲學生活的快樂(le) 和幸福,而你們(men) 聽到的卻是焦慮:辯證教育的艱難、中庸的“不可能”,古今通變的吊詭……我並不是一個(ge) 好的演講者,過於(yu) 急迫的問題意識總是不由自主地傷(shang) 害“修養(yang) ”,帶來更多張力。現在回滬的飛機上等待起飛,我想通過書(shu) 信的形式,繼續昨晚的話題。希望空間的距離和時間的沉澱可以減輕人類生活的亙(gen) 古難題給我們(men) 的思考帶來的窘迫。

 

我的焦慮由來已久。從(cong) 初中開始愛上哲學,我就未嚐一日釋懷於(yu) 對遙遠事物的關(guan) 懷。所謂“讀書(shu) 問學與(yu) 功夫修養(yang) ”的話題,對我來說就是遠方關(guan) 懷與(yu) 近處生活的關(guan) 係問題。讀書(shu) 問學是把生活帶向遠方,功夫修養(yang) 是把遠方帶回近處。讀書(shu) 把生活帶向哲學,修養(yang) 把哲學帶回生活。哲學的關(guan) 懷使修養(yang) 成為(wei) 一種體(ti) 道功夫,不至於(yu) 墮落為(wei) 玩物喪(sang) 誌的技藝;生活的修養(yang) 使讀書(shu) 成為(wei) 一種向道的問學,不至於(yu) 蛻化為(wei) “學院派”的專(zhuan) 業(ye) 。這樣的墮落和蛻化實在太容易發生,以至於(yu) 人們(men) 總是就知行孰先、道術孰要、學術與(yu) 思想何者為(wei) 重的問題爭(zheng) 執不休。

 

而在這幾天的古典學年會(hui) 上,有一個(ge) 人卻以他的在場無言地教導著所有學者和同學,什麽(me) 叫做“知行合一”的生命學問。這個(ge) 人就是張誌揚老師。在一百多人的會(hui) 場上,他是年齡最長的學者,但也是神氣最聚而懷抱最散的學者。他坐在那裏,不用說什麽(me) ,就在詮釋著什麽(me) 叫古典德性。這樣的踐形工夫,如果不是幾十年如一日的集義(yi) 養(yang) 氣、知白守黑,是不可能做到的。相比之下,我們(men) 這些年輕學者要麽(me) 精神緊張,要麽(me) 神氣懈怠。書(shu) 是讀了點,工夫卻差得遠。

 

在一次分會(hui) 場的茶歇間隙,張老師對我和張軒辭說:“這樣做古典學跟他們(men) 批評的學生打電子遊戲有什麽(me) 區別呢?學院遊戲,玩進去,出不來。這樣下去,中國跟著現代性屁股後頭跑恐怕還要170年,無論中國還是西方古典,都還看不到希望……”張老師滿懷憂慮和歎息的語氣,和他眼中閃動的光芒,久久令人難忘。我這次講座的焦慮,直接來自張老師這番話的感染。在講座中,我能把他的焦慮傳(chuan) 遞給你們(men) ,卻未能折射他眼中的光芒。

 

無論中西,古典學問本來都是生命的學問。如果沒有智慧看破現代學科體(ti) 係的迷障,沒有勇氣蔑視現代學科資源分配的權力,沒有準備好在赤貧中堅守為(wei) 己之學,立定腳跟,坐穩屁股,青燈黃卷,皓首窮經,用生命點燃經典,用身心踐形古學,那麽(me) ,確實,別說170年,就是1700年,也是毫無希望的。

 

前天晚上,我去西南政法大學的《論語》讀書(shu) 會(hui) 與(yu) 同學們(men) 交流。這個(ge) 讀書(shu) 會(hui) 在靳鬆和董衛國等老師的帶領下埋頭讀書(shu) ,默默用功。沒有建製,沒有學分,更沒有古典的院落和書(shu) 房,來自各專(zhuan) 業(ye) 的同學卻維建了一個(ge) 實實在在的心靈書(shu) 院。你們(men) 的唐傑老師陪我一起去的。他跟我一樣明顯感覺到西政讀書(shu) 會(hui) 同學的樸實和真誠。越是簡陋的條件越能做生命的學問,潛心問學,切己修身,這是無數先賢行狀昭示給我們(men) 的道理。在這樣的自發讀書(shu) 會(hui) 那裏,我看到同學們(men) 眼中閃動的光芒,感覺非常熟悉。

 

在那一刻,我仿佛回到十二年前剛到上海的時候,就在唐傑的複旦北區研究生宿舍,我們(men) 也組建了一個(ge) 《論語》讀書(shu) 會(hui) 。我那時剛寫(xie) 完研究海德格爾和黑格爾的博士論文,卻帶領一批西哲研究生讀起了《論語》。從(cong) 那時開始,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一路走來,越來越多的素心讀書(shu) 人成為(wei) 我們(men) 的朋友。這些年來,越來越多的西學朋友轉向了中學,現代學者轉向了古典。在這個(ge) 據說是自由多元、流行跨界的時代,學科的轉換本來平淡無奇,但生命的自省和轉化卻是刻不容緩的大事。

 

這些年來,我被貼上了很多標簽:“儒家”、“保守主義(yi) ”、“業(ye) 餘(yu) 書(shu) 畫家”,乃至“江湖郎中”。如果不是因為(wei) 北大和現象學的背景,我恐怕早已被學術界掃地出門。當然,雖然仍然忝列其中,恐怕早已為(wei) 學院學者所不齒。在他們(men) 心目中,我不過是一個(ge) “民哲”。在我博士畢業(ye) 的時候,有一位著名哲學家曾判定我“不適合從(cong) 事哲學研究工作”,導致我找不到工作。如果不是孫周興(xing) 老師和同濟大學收留,我可能還在麵試,努力向人證明我能讀懂他們(men) 認為(wei) 是哲學的那些書(shu) 。

 

但我永遠無法掩蓋我的“民哲”本色,也從(cong) 來沒有試圖掩蓋過。我不敢以“民哲”自命,但肯定不是“官哲”。從(cong) 學生年代,一直到今天,我持續不斷地收到各種“民哲”寄給我的偉(wei) 大構想、人生感悟、宇宙體(ti) 係、治國方略。毫無疑問,這是些缺乏基本學術訓練的胡思亂(luan) 想,沒有什麽(me) 價(jia) 值。然而,麵對他們(men) 義(yi) 無反顧地投入思想的勇氣和熱忱,那些每天忙著湊字數、拚成果、跑課題、申職稱的專(zhuan) 家教授們(men) 沒有慚愧嗎?

 

博雅的同學們(men) 還小,但恕我直言,據我了解,你們(men) 中的一些同學已經染上了傲嬌的習(xi) 氣。名校名師、二次錄取、國際交流、保研直博,還有古奧的語言、崇高的經典、優(you) 雅的藝術,這些足以敗壞一個(ge) 質樸青年向往讀書(shu) 、追求智慧的初心。無論在未來的學術競爭(zheng) 中,還是在社會(hui) 資源爭(zheng) 奪中,你們(men) 將擁有無與(yu) 倫(lun) 比的優(you) 勢。然而,正因此,你們(men) 也可能帶有更加難以療救乃至首先是難以發覺的缺點。如果不懂古典學問的本質是生命的修行,勇於(yu) 自省,敢於(yu) 放棄,那麽(me) ,古典對你們(men) 的敗壞,和你們(men) 對古典的敗壞,將是你們(men) 的人生和古典學術的雙重災難。

 

長夜漫漫,心路啟程。延誤多時的飛機終於(yu) 等到了起飛的指令,滑上了跑道。讓我們(men) 重新開始,明年再會(hui) !

 

2015年12月1日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