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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吹劍作者簡介:任重,曾用網名“讀書(shu) 吹劍”,筆名杜吹劍,伟德线上平台創辦人暨主編。 |
誰如“喪(sang) 家狗”落敗而逃?
作者:杜吹劍
來源: 《悅讀MOOK》(第四卷),褚鈺泉主編,二十一世紀出版社2007年8月出版
首先要說明的是,本文標題中“喪(sang) 家狗”的含意,從(cong) 李零先生“孔子是一條喪(sang) 家狗”之說,其意是褒是貶,敬請讀者自行判斷。當然,這場爭(zheng) 論正在進行中,雖有熄滅跡象,但尚不敢武斷其即將結束,故此文或許隻能算是階段性述評。
北京大學教授李零新書(shu) 《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出版後,在文化界和思想界引發這麽(me) 大的爭(zheng) 論,很是耐人尋味。我們(men) 再聯係於(yu) 丹女士《論語心得》所掀起的熱潮,就會(hui) 發現其中的關(guan) 聯度相當之高。有論者言,於(yu) 丹是“滿懷敬意”地“感悟”《論語》,李零是“調侃戲弄”地“惡搞”《論語》,但無論對《論語》的解讀是正麵還是反麵,雙方的支持者和反對者一般都是借事說事,把矛頭立即指向《論語》和孔子及其儒學,就儒學的當下意義(yi) 進行激辯。正如李澤厚所指出,為(wei) 什麽(me) 易中天、閻崇年等書(shu) 同是暢銷書(shu) ,卻沒有引起如於(yu) 丹、李零這樣大的“思想地震”,就因為(wei) 前者隻是說曆史故事,後者則是宣揚價(jia) 值理念。所以,王達三就認為(wei) ,於(yu) 丹批評者從(cong) “學術”角度批評於(yu) 丹是找錯了方向,而從(cong) “政治正確”的角度批評於(yu) 丹則“不正確”。上次因於(yu) 丹解讀《論語》而引發的批評態勢,這次在李零這裏又基本重現了,隻不過雙方人馬好像調換了陣地一般。
就這次“孔子是否喪(sang) 家狗”爭(zheng) 論來說,雙方出場的人物都具有鮮明的思想背景和價(jia) 值立場,但卻並非鐵板一塊,情況比較複雜。李零的反對者基本上都是堅持儒家思想的學者及其同情者。而李零的支持者則不一而足,既有“西化派”,也有馬克思主義(yi) “教條派”,還有具有基督教背景的人士--這些人支持李零,並非思想立場的一致,而是因為(wei) 受同一種話語即文化激進主義(yi) 的支配,麵對的對手是同一個(ge) 而已。
首先,拿李零來說,其以“三古”(古文獻、古文字、考古)成名並自詡,有人將之歸為(wei) “新道家”或價(jia) 值虛無主義(yi) 。盡管其思想立場不明確,並一再強調“學術客觀性”,但李零對孔子的“去聖化”,對論語的“去政治化、去道德化、去宗教化”,立即引來儒家學者的質疑,陳明就認為(wei) 這根本不是“義(yi) 理和考據之爭(zheng) ”,認為(wei) 雷頤為(wei) 李零的辯護文章《“六經皆史”說論語——<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的意義(yi) 》,是“馬屁拍到馬腿上去了”。雷頤將李零批評者定性為(wei) “‘義(yi) 理派’對經典訓詁工作的不屑”,這樣說的確欠妥。事實上,李零解讀《論語》,其意絕非“考據”,而“以譏諷孔子、菲薄道德為(wei) 能事”,“與(yu) 其說李書(shu) 是考據之書(shu) ,毋寧說是借考據之名兜售其‘私貨’的義(yi) 理之書(shu) ”(王達三)。雷頤這樣理解李零,儒家又那樣激烈地批評雷頤,想必李零也是哭笑不得的。
至於(yu) 魏英傑、徐來、陳永苗等人,則完全就儒學的現代價(jia) 值對李零的批評者進來反批評,認為(wei) 這次爭(zheng) 論“無非自由主義(yi) 與(yu) 大陸新儒家(或文化保守主義(yi) )之間的那點事兒(er) ”,指出儒學“已經無法與(yu) 現代社會(hui) 接軌”,在今天已經沒有“市場價(jia) 值”,依然是自由、民主的阻礙者和對立物,甚至認為(wei) 如果“大陸新儒家”膽敢對“五四”進行“翻案”,就應該再來一場“焚書(shu) 坑儒”(陳永苗撰文使用了“儒家複興(xing) 就是軍(jun) 國主義(yi) 的崛起”這樣聳人聽聞的標題)。上述觀點,在網絡上得到了其支持者的一片歡呼,“打倒孔老二”的口號也再次響起。不得不說,對儒學的這種看法,盡管是對“五四”時期以反儒家為(wei) 主的“反傳(chuan) 統傳(chuan) 統”的繼承,但並非超越意義(yi) 上的繼承和發展,而是生吞活剝不明所以的沿襲與(yu) 照抄,幾乎與(yu) “文革”時期對孔子的批判毫無二致,可謂踏步不前乃至倒退。如果是一般民眾(zhong) 對儒學依然抱有這種錯誤看法,尚情有可原。但作為(wei) 學者,卻無視社會(hui) 曆史條件的變化和国际1946伟德的發展進程--好像沒看過餘(yu) 英時、林毓生等人的著作似的--自說自話,則過於(yu) 大膽和輕率。
正因為(wei) 如此,對有人要將此次爭(zheng) 論引向“自由主義(yi) 與(yu) 保守主義(yi) ”之爭(zheng) ,儒家學者都表示不同意。陳明將李零的著作定性為(wei) “作家的文采、訓詁家的眼界、憤青的心態”,當然,批評的重點在眼界和心態。對於(yu) 訓詁家的眼界,李零及其支持者以科學實證主義(yi) 為(wei) 法門,並不覺得有什麽(me) 高下優(you) 劣之等。至於(yu) 憤青的心態,李零則將“憤青”理解為(wei) “批判者”,並認為(wei) 這種評判並非不光彩而且也恰當,因為(wei) 保持對社會(hui) 的批判態度是知識分子的天職和應有之義(yi) 。但這種對“憤青”的解讀陳明並不認可,認為(wei) “把憤青定義(yi) 為(wei) 批評社會(hui) ,把批評社會(hui) 等同於(yu) 自由主義(yi) ,再把我對李零的批評解讀為(wei) 保守主義(yi) 對自由主義(yi) 的批評,這是由李零開始再由魏英傑完成的詮釋。魏英傑一竅不通,李零則是知道隻有這樣才可以作自己體(ti) 麵下台的階梯。”陳明並援引了知名的自由主義(yi) 學者劉軍(jun) 寧在李零新書(shu) 研討會(hui) 上的發言,認為(wei) 古典自由主義(yi) 者對傳(chuan) 統充滿敬意,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身上則充滿一種理想主義(yi) 精神。王達三也指出,將此次爭(zheng) 論視為(wei) “主義(yi) ”之爭(zheng) ,乃是出於(yu) 想像力過於(yu) 豐(feng) 富,而且把問題簡單化了,“難道把《論語》去’政治化、去道德化、去宗教化’就具有自由主義(yi) 的精神氣質?難道李零譏諷孔子就是自由主義(yi) 者?”在美國講學的著名學者陳來,也專(zhuan) 門致函《儒家郵報》編輯,說“就我對李零先生的了解,我寧願相信這是一個(ge) 個(ge) 別的、和圖書(shu) 市場運作相關(guan) 的事件,本來與(yu) ’主義(yi) ’之爭(zheng) 沒有關(guan) 係。所以我不讚成把此書(shu) 的出現本身誇大為(wei) 某種主義(yi) 之爭(zheng) ,更不希望由此引發為(wei) 主義(yi) 之爭(zheng) 。”筆者也同意上述看法,因為(wei) ,無論在任何時代,自由主義(yi) 者的矛頭應該指向的是暴政和專(zhuan) 製,而不是針對同樣批評暴政和專(zhuan) 製的孔子和儒家。
至於(yu) 錢理群所撰寫(xie) 的《如何對待從(cong) 孔子到魯迅的傳(chuan) 統——讀李零《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一文,認為(wei) 李零以“平視”而不是“仰視”和“俯視”的視角來解讀論語,還原了一個(ge) 活生生的孔子,作為(wei) 一種多元聲音而存在,實際上是一大貢獻。這個(ge) 看法也遭到反駁。陳明認為(wei) 這種說法第一“其實一點都不新鮮”,因為(wei) 早就有人這樣做了,第二這“根本就不是平視,而是蔑視,是對整個(ge) 中國文化的調侃戲弄!”所以,就李零要將孔子由“聖人”還原為(wei) “普通人”的做法(甚至認為(wei) 孔子的名氣是學生們(men) 吹出來的),眾(zhong) 多學者從(cong) 學術角度予以反駁,主要有陳明的《學界王小波或者王朔:我讀李零<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楊立華的《<喪(sang) 家狗>與(yu) “嘩眾(zhong) 取辱”》,米灣的《記醜(chou) 而博,言偽(wei) 而辯--讀李零<我讀論語>序文所感》,鄧曦澤的《顧頡剛、李零,還有一條狗——故事與(yu) 解釋》,王達三的《到底誰是“喪(sang) 家之狗”?——李零<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質疑》等文章。陳來在孔子是否靠學生出名這個(ge) 問題上,認為(wei) “陳明、楊立華的文章已經把問題說清楚了”,但是,陳來筆鋒一轉,“由於(yu) 我個(ge) 人的文化立場,我更欣賞中央電視台和於(yu) 丹女士在普及傳(chuan) 統文化方麵的合作,也肯定於(yu) 丹論語心得所推現的積極的社會(hui) 文化功能。”雖然陳來對李零沒有直接批評,但卻對於(yu) 丹予以了特別肯定,其中意味,一清二楚。正如有人指出,李零雖然繼承了“古史辯”的方法,但卻沒有繼承“古史辯”對學術的嚴(yan) 肅態度,這種心態或為(wei) “文人”或為(wei) “憤青”,總之都是“玩學術”,故其雖有“古史辯”其表,卻無“古史辯”之實。
正因為(wei) 有陳來這樣的表態,同時也因為(wei) 陳明在網上發言說“如果李零自己不出來回應我提出的問題,這事應該可以說就到此為(wei) 止了”,網絡上便出現了名曰《儒家宣告“喪(sang) 家狗”爭(zheng) 論勝利結束》的文章,羅列李零與(yu) 陳明通過記者訪談的幾次交鋒情況,並因為(wei) 其間李零不願上鳳凰衛視有關(guan) 欄目與(yu) 陳明進行現場電視辯論,而認為(wei) “更讓陳明坐實了先前的判斷:李零不僅(jin) 是個(ge) 思維混亂(luan) 的人,還是個(ge) 怯懦的人。”於(yu) 是,儒家的支持者認為(wei) 李零已經“理屈詞窮”、“落敗而逃”,當然,李零的支持者並不承認己方落敗。
雙方的爭(zheng) 論至此算是告一段落。這次爭(zheng) 論,雙方的支持者在網絡上的言辭都非常激烈,足以說明這絕非考據學上的一個(ge) 小問題。需要順提一筆的是,雖然沒有成為(wei) 這次爭(zheng) 論中的一方,但有“老左派”之稱的馬克思主義(yi) 教條派(有人稱之為(wei) “假馬克思主義(yi) ”)的支持者也有發言,但隻是在網絡上轉載一些早已發表的文章和言論(甚至有人還轉帖“文革”期間的批孔文章),因為(wei) 繼續使用大批判式的語言對蔣慶、陳明、康曉光等為(wei) 代表的“大陸新儒家”進行批評,強調要維護主流意識形態陣地,從(cong) 而招來各方的不滿。正因為(wei) 儒家在這次又受到兩(liang) 麵夾擊,伍天佑發表的文章《西化派、教條派聯剿新儒家令人心憂--由李零“喪(sang) 家狗”事件說起》,對“大陸新儒家”的境遇進行了概述性介紹,也引發關(guan) 注和同情。
如果我們(men) 回頭去看,就會(hui) 發現當代儒家在今天企圖“複興(xing) 儒學”、“重建儒教”的努力,與(yu) 春秋戰國之際、清末民初之際的儒家的境遇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那就是以“價(jia) 值理性”為(wei) 特征的儒家思想,在解決(jue) 具體(ti) 的經濟、政治問題上具有“迂遠而闊於(yu) 事情”的理想主義(yi) 色彩,給人的感覺是既超前也滯後,不能滿足民眾(zhong) 和學者們(men) 的“燃眉之急”。就如陳來所指出的,為(wei) 什麽(me) 人們(men) 總是要求儒家必須為(wei) 眼前的經濟、政治改革做貢獻,而不對佛家、道家提出這樣的要求?不得不說,這的確是一種苛求。任何一種價(jia) 值傳(chuan) 統,都不會(hui) 因為(wei) 它不能為(wei) 當下提供具體(ti) 的改革方案而失去內(nei) 在價(jia) 值。正如以“工具理性”來批評“價(jia) 值理性”是無效的一樣,以儒學不能為(wei) 當下的改革提出立即可行的具體(ti) 方案而否定它的存在合理性,也是無效的。我們(men) 尚不論曆史上和當前的許多改革方案都滲透有儒學理念,背後都具有儒家思想的支撐,關(guan) 鍵在於(yu) ,很多切實可行的改革方案乃至政治民主製度的建立,必須要有與(yu) 之相配合的倫(lun) 理道德和人文價(jia) 值。儒學作為(wei) 一種具有悠久曆史的價(jia) 值傳(chuan) 統,不但沒有死去,而且依然與(yu) 今天的中國人精神相通。中國要順利完成現代化轉型,不但需要進行科學、民主等製度化建構,也需要唯一能提供給中國人以文化認同感的儒學的支援。這就需要發揮儒學的價(jia) 值理性,使儒家倫(lun) 理在現代社會(hui) 與(yu) 經濟、政治、社會(hui) 相配合,對中國人的精神世界和社會(hui) 實踐繼續給予積極影響。唯有這樣,或許才能使中國的現代化進程走出困境,也最終使儒學走出困境。
這次因《喪(sang) 家狗》而引發的爭(zheng) 論,雖然當事人如李零和陳明很認真地在進行“學術”辯論,但其各自的支持者卻在網絡上狂熱地進行“價(jia) 值”辯論,真可謂“人與(yu) 人戰,馬與(yu) 馬戰”。孔子是中國聖人,是中國文化的象征,“喪(sang) 家狗”這頂帽子,猶如早就有的另外一頂帽子“孔老二”,玷汙和欺辱的不僅(jin) 僅(jin) 是孔子和儒學。真希望日後在中國,不要再出現第三頂諸如此類的帽子。
發表於(yu) 《悅讀MOOK》(第四卷),褚鈺泉主編,二十一世紀出版社2007年8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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