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有餘(yu) 的空間與(yu) 生命的整全:《詩經·葛覃》講稿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十四日乙亥
耶穌2015年10月26日
《葛覃》的女孩一邊勞動,一邊有意無意地聽著鳥鳴。無論勞動多麽(me) 艱辛,她們(men) 仍然是“有閒”的。每個(ge) 必死的生命都是一把與(yu) 物相糜相刃的刀,真正“無厚”的隻有心。生命是刀,心是刃:刀上多餘(yu) 的那一點。善用這一點,則無往而不“有餘(yu) ”……
有餘(yu) 的空間與(yu) 生命的整全:《詩經·葛覃》講稿
作者:柯小剛
時間:2014年12月7日講授於(yu) 自道精舍
錄音整理:阮永紅
讀書(shu) 之前,先帶大家靜坐一下。靜坐是對自己身體(ti) 的每一寸要形成一個(ge) 覺知。好多朋友問雜念很多怎麽(me) 辦?其實治心最好的方法就是治身,不要一下子搞得太高,太玄妙。我們(men) 可以從(cong) 身體(ti) 感覺入手,譬如最容易感覺到的是脖子,大椎那個(ge) 地方:坐姿不對的時候,那個(ge) 地方很酸。伏案工作,坐辦公室,頸椎容易沉重、酸痛。現在冬天,大家穿得多,大椎那個(ge) 地方受到的壓力很大。打坐的時候注意放鬆頸椎,讓它氣血暢通,就已經是很好的修行入門了。不要一上來就追求太高妙的境界。先把頸椎、腰、肩、肘、腿調好,把呼吸調好,從(cong) 身體(ti) 入手,隨時注意調節每一寸關(guan) 節,到處通順鬆快而不懈怠,修心才談得上。讀經典、學書(shu) 畫都是這個(ge) 道理。中國文化不抽象,都是從(cong) 非常具體(ti) 的東(dong) 西入手。書(shu) 畫用筆都是身體(ti) 的動作,太極拳更是。《詩經》每一篇都有具體(ti) 的人物、場景、故事或者草木蟲魚。都是具體(ti) 的。
用心與(yu) 格物
《大學》一開篇就從(cong) 較大的地方往較小的地方下降,集中體(ti) 現了儒家“極高明而道中庸”的修行方法:“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必先齊其家……”家庭關(guan) 係的調理,說容易也容易,都是親(qin) 人嘛,什麽(me) 不好商量?說難也難,因為(wei) 都是親(qin) 人,有時說什麽(me) 都白搭,還不如對外人容易。所以,“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從(cong) 自己入手才是真正的出發點。自己肯定是能把握的,隻要你願意把握。你不去把握,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孔子說:“吾欲仁,斯仁至矣。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自己是可以默默用心努力的,隻怕“心”找不到,所以曾子要“三省吾身”,孟子要“求放心”,以為(wei) 修身的肇基工夫。
所以,《大學》接下來也說:“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的把握更取決(jue) 於(yu) 自己。身體(ti) 有病痛的話,還要找醫生看,但是心的狀況呢?隨時可以自己反觀自省,形成覺知。即使精神治療也是幫你自己發現症結,解開心結,找回自己。你可以一下子想得很遠,也可以一下子拉回來,很自由,容易自己把握。當然,正因此,也非常容易放縱。心是利器,利於(yu) 修行,也利於(yu) 敗壞,看你自己怎麽(me) 用。人被賦予心,這是天地造化對人的眷顧,也是人受之於(yu) 天的責任和考驗。善用心者對得起天地的委托和眷顧,濫用心者害人害己,對不起人之為(wei) 人、天之命人。
那麽(me) ,心怎麽(me) 用呢?《大學》說“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誠意就是自慊。慊就是誠,不自欺欺人,也不騙人。誠意就是踏踏實實的,隨時檢省自己的念頭,每一個(ge) 想法都落到實處,不虛俇。接下來,怎樣才能正心誠意呢?要格物致知。這就更具體(ti) 了,就是我們(men) 身邊的每一件事、每一個(ge) 東(dong) 西都要去了解它的道理,都去關(guan) 心它。不過,這跟逐物外求不一樣。老子批評的逐物外求,“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馳騁畋獵使人心發狂”是心隨物轉,是喪(sang) 失自我,跟著外物跑掉了,也就是孟子說的“放心”,心放掉了(這個(ge) “放心”不是“你辦事我放心”的放心,它是放掉了,跑出去回不來了)。格物致知是什麽(me) ?格物致知不但不是放心,反而是“求放心”的方法,是去關(guan) 心每一件事物,以便領悟物理人情的一貫所在,從(cong) 而認識自己,通過格物致知而正心誠意。
譬如在《詩經》這裏,第一次課上,我帶大家讀了第一篇《關(guan) 雎》。“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種動物在那叫,然後男生追求女生,日常生活中常見的一些情境,每個(ge) 人生活中都會(hui) 遇見的。通過這些日常情景領悟天地陰陽夫婦的道理,就是曆代《詩經》經學就《關(guan) 雎》所做的格物致知功夫。
《關(guan) 雎》與(yu) 《葛覃》的動靜陰陽
今天帶大家讀一下第二篇《葛覃》。第一篇從(cong) 動物起興(xing) ,第二篇則從(cong) 植物起興(xing) 。動物性動,但《關(guan) 雎》卻以之歌詠“幽嫻貞專(zhuan) ”的“後妃之德”(據毛詩說)。植物是靜態的,但是這個(ge) 靜態的東(dong) 西會(hui) 延展:“葛之覃兮,施於(yu) 中穀”。所以,《詩》之有《關(guan) 雎》、《葛覃》猶《易》之有乾、坤。一者動而靜,陽中有陰;一者靜而動,陰中有陽。
葛就是葛藤,覃就是延展。葛根是一味常用中藥,就是葛藤地底下結的塊莖。葛根有三種。一種叫粉葛,廣東(dong) 人煲湯吃,也可以打成粉;一種叫脆葛,我們(men) 小時候經常吃的,當地瓜吃,這邊吃得不多,廣東(dong) 有,我們(men) 老家湖北也有。這兩(liang) 種都不入藥。還有一種叫柴葛,木柴片兒(er) 似的,保持了更多葛藤的藤本性。雖然是塊莖,但是沒什麽(me) 澱粉。隻有柴葛入藥,因為(wei) 隻有柴葛才能像葛藤一樣延展、延伸,保持“葛覃”之性。
葛根在中藥裏的用途和詩經《葛覃》篇裏的含義(yi) 是非常類似的。思考物性之間的“比類取象”也是一種格物致知。“葛之覃兮,施於(yu) 中穀”:覃就是延展,“施(yì)”也是延伸。葛藤在山穀裏長在這片山坡,長著長著延展到那片山坡。葛根這味藥在中藥裏的作用就是把下焦的水往上麵引。《傷(shang) 寒論》葛根湯,如果是外感風寒,脖子頸項強直,後頸不太舒服,就可以用葛根,引藥性到達後背的上麵。剛才聽到下麵有同學說葛根可以美容,讓麵部保濕,甚至豐(feng) 胸。確有此功效,但這是錯誤的使用,因為(wei) 這僅(jin) 僅(jin) 是把內(nei) 在的往外提,下麵的往上提,偶爾用用可以,長期用會(hui) 導致下元空虛。往外提升太過尤其不適合冬天。你要願意用夏天用,不要說冬天我皮膚好幹,吃點葛根把水分提出來,那個(ge) 叫做殺雞取卵。冬天要閉藏,腎和膀胱的水要閉藏,不要給它提出來。“葛之覃兮,施於(yu) 中穀”。葛藤可以從(cong) 一個(ge) 山坡延伸到另一個(ge) 山坡,葛根可以提升水氣由陰達陽:這都是陰中有陽、靜極生動的道理。
所以,《關(guan) 雎》從(cong) 動物雎鳩寫(xie) 到植物荇菜,《葛覃》則從(cong) 植物葛藤寫(xie) 到動物黃鳥:“葛之覃兮,施於(yu) 中穀,維葉萋萋”接下來就是“黃鳥於(yu) 飛,集於(yu) 灌木,其鳴喈喈”。由靜而動,由植物而動物,仍然是陰中有陽、靜極生動的道理。相比之下,《關(guan) 雎》從(cong) 動物起興(xing) ,“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動物在那叫,想要發動,接下來講到的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去追求幽嫻貞專(zhuan) 的靜女。第一篇說的是男人作為(wei) 陽性之物,他要發動,他要追求,但是追求的對象是什麽(me) 呢?是非常安靜嫻雅、幽嫻貞專(zhuan) 的窈窕淑女。因為(wei) ,隻有這樣幽嫻貞專(zhuan) 的窈窕淑女才是君子的“好逑”(好的配偶)。
讀《詩》:生活瑣事與(yu) 生命的安頓
《詩經》在六經中特別是一部關(guan) 涉女性生活和家庭生活的經典。在詩經裏,絕大多數篇章都是在講兒(er) 女情長、家長裏短。裏麵甚至有不少怨婦詩,貌似都是很瑣碎的東(dong) 西,這點跟《尚書(shu) 》、《春秋》等其他高大上的經典非常不一樣。
既然這樣,為(wei) 什麽(me) 孔子如此重視《詩經》?“子所雅言,詩書(shu) 執禮”?其中的主要原因是儒家對於(yu) 家庭生活的重視。如果連家庭生活都不能安頓,還談得上治國嗎?還談得上悟道嗎?剛才提到《大學》裏說:“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必先修其身。”《詩經》是一部齊家之書(shu) ,而且這個(ge) 齊家是很具體(ti) 的,包含感情問題,不隻是《儀(yi) 禮》和《禮記》裏麵關(guan) 於(yu) 婚姻和家庭的製度安排層麵。
譬如《衛風·氓》裏寫(xie) 一個(ge) 臭小子,“氓之蚩蚩,抱布貿絲(si) 。匪來貿絲(si) ,來即我謀”,臭小子笑嘻嘻的,抱著一些禮物,說是青梅竹馬,說要娶我,我就充滿期待地等他,成天爬到牆頭上去,遠遠悵望複關(guan) ,“乘彼垝垣,以望複關(guan) 。不見複關(guan) ,泣涕漣漣。既見複關(guan) ,載笑載言”。後來小夥(huo) 子一直不見諸行動,小姑娘就催他。後來沒有按照正常的程序,跟小夥(huo) 子私奔了。私奔之後,開始過得還好,三年之後小夥(huo) 子嫌棄她,把她趕回來了,她就開始怨:“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桑之既落,其黃而隕”,罵男人“士也罔極,二三其德”,花心大蘿卜。
諸如此類的詩不少。又譬如《邶風·穀風》篇,也是婚姻破裂,破裂後女生很生氣,“毋逝我梁,毋發我笱”。我要離開了,但是家裏麵捕魚的網是我紮的,你不要去動我的東(dong) 西。很多地方你會(hui) 覺得這不是夫妻吵架的東(dong) 西嗎?日常很瑣碎的東(dong) 西,《詩經》裏不少。能不能把這些日常的煩惱安頓下來,這是《詩經》能夠教給我們(men) 的很重要的功課。
“怨婦詩”是打引號的,開個(ge) 玩笑啊。其實從(cong) 宋代開始,現代更甚,有些學者會(hui) 給它做一個(ge) 定義(yi) 說這是反抗詩,這是怨婦詩,這是淫奔詩,等等。我不太讚同這類簡單的定性。《詩》是經,涉及天地人三才之道,需要“啟予者商也”的悟性和“舉(ju) 一隅而以三隅反”的延展性、開啟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今天讀的《葛覃》提供了很重要的讀《詩》方法:延施(yì)。從(cong) 《詩》中的生活瑣事出發,思及人類生活的基本處境和根本問題,思考人類生活的意義(yi) 和可能方式,這是《詩》作為(wei) “經”對讀者的本來要求。
日常生活中,每個(ge) 人難免都有各種各樣的煩惱。怎樣對這些煩惱有一個(ge) 認識,給自己的身心生命有一個(ge) 安頓?最好的辦法是我們(men) 站高一點,看遠一點,對人類的生活處境做一個(ge) 整全而切近的觀照,因觀照而生智慧。你們(men) 自道的老板不是叫“觀慧”嗎?就是“觀照而生慧”的意思。生活陷於(yu) 瑣碎煩惱而不自知,是因為(wei) 缺乏自我反省和觀照。先要觀照,才能自省、提高,然後才可能“活得更明白點”。這便是讀經典也好,看戲、看小說、看電影也好,為(wei) 什麽(me) 能幫人打開心結的原因。
古希臘哲學家亞(ya) 裏士多德的《詩學》裏講到Katharsis(淨化、疏泄)的道理,很有意思。譬如一個(ge) 人跟老公吵架了,孩子也跟她慪氣,“更年期遇見青春期”,氣不打一處來。這時閨蜜約她,咱們(men) 去看電影吧?結果一看電影,電影裏麵寫(xie) 的就是一個(ge) 人跟老公吵架,兒(er) 子賭氣,如何如何。看完以後,這個(ge) 人就會(hui) 覺得心胸開闊一點,因為(wei) 她可以通過電影觀照自己。你會(hui) 發現別人的生活跟你的生活類似。而且,之所以類似,是因為(wei) 很多問題不隻是你的問題,他的問題,而是人類的基本狀態、普遍問題、共同困境。觀察別人的生活,閱讀他人的故事,往往能引起我們(men) 思考人類的普遍問題。所以,亞(ya) 裏士多德說詩(指廣義(yi) 的藝術)比曆史更普遍,更接近哲學。
但我們(men) 讀《詩經》的時候還要再提高一層,不光是看別人怎麽(me) 吵架我就安慰一點。通過《詩經》的悲歡離合、草木蟲魚,我們(men) 可以觀察天地萬(wan) 物怎樣相摩相蕩、相生相克;動物植物怎樣動而靜、靜而動,家國天下怎樣分而合、合而分。每個(ge) 人生活中跟父母、夫妻、子女、同事、領導、下屬的關(guan) 係,所有家庭關(guan) 係和社會(hui) 關(guan) 係,其實都是天地萬(wan) 物各種複雜關(guan) 係中的一種,而且本質上一樣的。你怎樣把這些關(guan) 係調理好了,生命就安頓了。
當你去格物致知,去體(ti) 會(hui) 天地陰陽五行萬(wan) 物的這樣一些關(guan) 係,譬如我們(men) 說得更具體(ti) 點,體(ti) 會(hui) 中醫裏麵講肝心脾肺腎、三陰三陽、表裏中樞、生長化收藏的關(guan) 係,把這些關(guan) 係搞明白,我們(men) 的眼睛跟肝是什麽(me) 關(guan) 係,我們(men) 的小腸跟心是什麽(me) 關(guan) 係,我們(men) 的皮膚跟我早上是不是大便有什麽(me) 關(guan) 係等等,把這些貌似瑣碎的莊子所謂“道在尿溺”的事搞明白,你就會(hui) 成為(wei) 一個(ge) 通情達理的人,你會(hui) 慢慢的成為(wei) 一個(ge) 別人要跟你吵架,你卻陷入了哲學沉思的人,人家跟你吵不起來的人。這就是修養(yang) 、修行,就是讀經的功用。
《詩經》自古以來就不隻是什麽(me) “愛情歌謠”,而是有著實際生活的功用。無論在家庭層麵,還是國家層麵,都有實際的功用。譬如說皇帝做一個(ge) 什麽(me) 事情勞民傷(shang) 財了,大臣為(wei) 了勸諫他,為(wei) 了提高勸諫效果,也為(wei) 了自保,他往往不會(hui) 直接批評說皇帝浪費國家財政,老百姓多辛苦,你不愛護人民,這樣下去國家會(hui) 完蛋的等等。這麽(me) 說很危險,人家皇帝生氣了拿個(ge) 大棒子叫人錘你,你受不了。你可以不說別的事,不說勞民傷(shang) 財,你可以在那背詩,“碩鼠碩鼠,無食我黍”,皇帝說,你什麽(me) 意思?我說沒什麽(me) 意思,就是讀一讀詩。
這就是《毛詩大序》裏說的“主文而譎諫”:以文為(wei) 主,不要正麵衝(chong) 突,以曲折的方式來勸諫,效果往往比較好。對上對下都好。學生不聽話,孔子怎麽(me) 批評的:“糞土之牆不可汙也,朽木不可雕也”,宰我還在那睡,孔子說“朽木不可雕也”,宰我醒了,說老師你罵我嗎,孔子說:沒有啊,我是說這個(ge) 桌子爛掉了,我沒有說你啊。這就叫做一種曲折的方式來批評人。詩在古代一直有這種作用,就是用一種曲折的方式批評人,無論引《詩》還是作詩,或者用一種詩化的句子都可以。當然,《詩》的更多政治用途,譬如在諸侯國外交場合引用《詩》句以表達某種政治意見,《左傳(chuan) 》記載了很多,以後可以帶大家閱讀。
物性的通達與(yu) 心靈的空間
“主文而譎諫”有一個(ge) 前提,就是一個(ge) 人的通達或通情達理。他對世間萬(wan) 物之間的關(guan) 係要有一種通達的理解和想象力,各種植物、各種動物的生氣都可以感受。孔子說學《詩》可以“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並不是出於(yu) 知識儲(chu) 存量的要求,而是通達物性的要求。這點中醫本草學做得很好。一個(ge) 好的醫家不但要了解人的陰陽五行經絡腑髒,也要了解鳥獸(shou) 草木之性。一個(ge) 東(dong) 西的寒熱溫涼、甘苦酸辛、升降開合補瀉,走肝經還是走脾經肺經,都要有知識和感覺。有時候你不一定認識這個(ge) 草木,但從(cong) 其生長環境和形態色澤大概能做出一個(ge) 預估,然後再去試錯和調整。神農(nong) 嚐百草就是這樣,並不神秘。
如果你對世間萬(wan) 物的相互關(guan) 係有了一個(ge) 通達的理解,那麽(me) 你就容易讓自己的心胸更開闊。什麽(me) 叫心胸更開闊呢?就是你待人接物都能夠有更大的距離。這個(ge) 距離不是說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而是說你的思想有更大的回旋餘(yu) 地。孔子說學《詩》可以避免“正牆麵而立”就是這個(ge) 意思。不學《詩》不通達萬(wan) 物之情,就像麵壁而立,狹隘逼窄;學《詩》通達,“以類萬(wan) 物之情”,就能擴大生命空間。
《莊子》裏麵講“庖丁解牛”的故事也是這個(ge) 意思:“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yu) 遊刃必有餘(yu) 地矣。”“無厚”就是很薄很鋒利的刀刃,“有間”就是牛的骨頭和骨頭之間的縫隙。那個(ge) 縫隙本來是一個(ge) 很小的縫隙,可是如果你經常去觀照它,因觀照而生智慧,功夫越來越深,那個(ge) 縫隙對於(yu) 你來說就會(hui) 顯得越來越大。
人在生活中,很多時候你會(hui) 覺得沒有餘(yu) 地了,無路可走了。在那樣的時刻,好像除了從(cong) 窗戶跳下去,已經沒有別的可能性了。但這其實隻是一時的想法,有時候隻有一秒。在那樣的時刻,聽聽音樂(le) ,讀讀《詩經》,看看草木蟲魚,你又突然發現這個(ge) 世界其實很開闊。一個(ge) 經常做“庖丁解牛”觀照功夫的人,就能在那一刻還能讀詩、聽音樂(le) ,與(yu) 自然交流。一個(ge) 平時就生活在“有餘(yu) ”空間中的人,當他遭遇“有間”的進退維穀,也能找到他的“無厚”之刃。
真正“無厚”的隻有心。心無往而不入。善用一心,則無往而不“有餘(yu) ”。“以無厚入有間”是養(yang) 生的寓言,更是養(yang) 心的寓言,是“以心修身”的寓言。《莊子》以此通於(yu) 《孟子》、《大學》。所以,如果你每天學“庖丁解牛”的養(yang) 心功夫,觀入萬(wan) 事萬(wan) 物之間的“有餘(yu) ”,就連骨頭和骨頭之間的縫隙都變得很大,那你未來事業(ye) 的發展、家庭關(guan) 係的協調又有何難呢?在“有餘(yu) ”的空間中,你會(hui) 發現各種關(guan) 係,即使有時顯得非常緊張甚至令人絕望的關(guan) 係,你都可以去找到回旋餘(yu) 地。
書(shu) 畫也是這樣。在書(shu) 畫學習(xi) 中,你要去揣摩從(cong) 這一筆到那一筆是怎麽(me) 轉過來的?這個(ge) 字和那個(ge) 字之間的行氣或枝葉山石之間的氣息是怎麽(me) 順過來的?隻有讓自己的心和眼總是活在點畫筆墨之間的空白處,才能理順點畫筆墨之間的氣。隻有在“有餘(yu) ”的空間中,筆墨才能遊刃有餘(yu) ,即使這個(ge) 空間有時非常狹窄,譬如在篆刻或繁密的點畫結構或枝葉結構中。古人說“疏可走馬,密不容針”,或者“密可走馬,疏不容針”,都是“有餘(yu) ”的空間感覺。有餘(yu) ,則密者不堵,疏不空。無論疏密,都是一氣流轉,一片化機,無不順遂。
《葛覃》中無用的“有間”
《葛覃》就是講這個(ge) 道理:“葛之覃兮,施於(yu) 中穀,維葉萋萋”,繼續延展出去則是“黃鳥於(yu) 飛,集於(yu) 灌木,其鳴喈喈”。女孩(無論出嫁未出嫁)在山上采葛藤,黃鳥在灌木叢(cong) 中鳴叫,一片生機。采葛藤幹什麽(me) 呢?“是刈是濩,為(wei) 絺為(wei) 綌,服之無斁”。刈就是割下來,濩就是漚到水裏浸泡,再放進鍋裏煮,把纖維抽出來,然後“為(wei) 絺為(wei) 綌”,做成葛布。古人夏天穿葛麻做的布,絺和綌,非常清涼。今天用亞(ya) 麻做夏裝,質感很好,但其實並不涼快。葛麻已經沒人做了,工藝也失傳(chuan) 了。其實自道可以開發這樣的產(chan) 品嘛。我們(men) 可以到山上采葛藤,把纖維弄出來做漢服嘛。實在不知道怎麽(me) 做,就把《詩經》當說明書(shu) ,“是刈是濩,為(wei) 絺為(wei) 綌”,割下來泡在水裏,大家圍著唱“葛之覃兮”,唱到一百遍的時候東(dong) 西就做出來了(眾(zhong) 笑)。
《葛覃》講的就是采葛、做衣服、歸寧父母這樣一個(ge) 過程。在采葛的勞動過程中,明末經學家王船山注意到整篇詩裏麵有一個(ge) 很特別的因素,那便是一個(ge) 貌似無用的“黃鳥於(yu) 飛,集於(yu) 灌木,其鳴喈喈”。你說它有什麽(me) 用嗎?沒有用。你說葛的生長、采割,把麻抽出來做衣服跟鳥有關(guan) 係嗎?沒有關(guan) 係。但是這些女孩在采葛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用眼睛的餘(yu) 光會(hui) 注意到“黃鳥於(yu) 飛,集於(yu) 灌木,其鳴喈喈”,有意無意地在鳥鳴聲中勞動。這些貌似毫無用處的鳥鳴與(yu) 采葛的勞動有關(guan) 係嗎?它們(men) 是采葛和紡織工序中的一個(ge) 環節嗎?當然不是。那麽(me) ,詩人在歌詠采葛的時候為(wei) 什麽(me) 要寫(xie) 到這些毫無用處的因素?我們(men) 來看看船山在《詩廣傳(chuan) 》裏是怎麽(me) 說的:
“《葛覃》勞事也。黃鳥之飛鳴集止,初終寓目而不遺,俯仰以樂(le) 天物,無惉滯焉,則刈濩絺綌之勞,亦天物也,無殊乎黃鳥之寓目也。‘以絺以綌’而有餘(yu) 力,‘害澣害否’而有餘(yu) 心,‘歸寧父母’而有餘(yu) 道。故詩者,所以蕩滌惉滯而安天下於(yu) 有餘(yu) 者也。‘正牆麵而立’者,其無餘(yu) 之謂乎?”(《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01-302頁,嶽麓書(shu) 社,1992年)
船山從(cong) 《葛覃》的黃鳥中讀到的東(dong) 西涉及詩之為(wei) 詩的根本所在:有餘(yu) ,有間,使生命可以免於(yu) “正牆麵而立”的逼仄。“間”字是“門”裏麵一個(ge) “日”,它和另一個(ge) 字“閒”是可以互相通假的。“門”裏一個(ge) “月”是“悠閒”的“閒”(“閒”字在簡化字中被取消,合並到“閑”字裏去了。“閑”本義(yi) 是防範)。悠閒有餘(yu) 才有間,無論空間時間。
現代人崇尚勞動,以為(wei) 勞動是一切價(jia) 值的源泉,但其實勞動之為(wei) 自由人的勞動而不是奴隸的勞役,其前提和基礎恰恰是有餘(yu) 的生命空間和悠閑的生命時間。自由生活本來不過是人之為(wei) 人的平常生活,但卻非常不恰當地被稱為(wei) “貴族生活”。現代人據說為(wei) 了追求“自由”而消滅“貴族”,但吊詭的是,在消滅“貴族”之後,“自由女神”並沒有應邀而至。
“是刈是濩,為(wei) 絺為(wei) 綌”是古代女功之事中最繁雜的勞動。黃鳥在這樣的勞動中似乎完全多餘(yu) ,但它的出現又那麽(me) 自然。正是這個(ge) 貌似多餘(yu) 的元素可能恰恰是全篇的點睛之筆,使得勞動者也好,讀詩的人也好,感覺到整個(ge) 勞動過程的安寧、快樂(le) 和幸福。“黃鳥於(yu) 飛,集於(yu) 灌木,其鳴喈喈”。有意無意地,鳥鳴貫穿了采葛、製衣和歸寧的全程。無論你注意到沒注意到,它都在那裏鳴叫。就像你采或者不采,葛藤都在山中靜靜的生長、延展。
《毛詩》、鄭箋、朱子集傳(chuan) 都沒太注意到這個(ge) 無用的多餘(yu) 之物,現代學者也不太注意這個(ge) 東(dong) 西。剛才說過,我們(men) 讀詩的時候不要急於(yu) 對一篇詩做一個(ge) 簡單的定性。我們(men) 能不能試著來讀出更多的東(dong) 西?大家不太注意得到的東(dong) 西?然後在這個(ge) 東(dong) 西裏麵,我們(men) 可以得到一點意想不到的收獲,給我們(men) 心靈一點額外的啟迪?詩本來就是逸出的、額外的、多餘(yu) 的東(dong) 西,就像自由,毫無用處,卻必不可少。生活就是這樣:我們(men) 來勞動,來做事,但往往是由一些在這個(ge) 事情之外,你有意無意地注意到的一些額外的因素,給勞動帶來快樂(le) 。這就是“閒”和“間”。詩性文本的閱讀,也必須在“字裏行間”進行,才能見微知著,自卑登高,由近及遠,從(cong) 細微處發明大義(yi) 。
整全的生活:保養(yang) 刀上多餘(yu) 的那一點
《葛覃》的女孩一邊勞動,一邊有意無意地聽著鳥鳴。勞動的閑暇,看看黃鳥飛鳴,無論勞動多麽(me) 艱辛,她們(men) 仍然是“有閒”(有閑)的。這個(ge) 閑暇就是生活中的“有間”。隻有在“有間”的生活中,你才能“恢恢乎其於(yu) 遊刃必有餘(yu) 地矣”。其實每個(ge) 必死的生命都是這樣的一把刀刃。庖丁說:“族庖月更刀,良庖歲更刀”,就是好一點的廚師一個(ge) 月換一把刀,更好的廚師一年換一把刀。可是我的刀呢?“臣之刀十九年矣,若新發於(yu) 硎”(《莊子·養(yang) 生主》),用了十九年還像新的一樣。
其實每個(ge) 人都是一把刀,都是與(yu) 人與(yu) 物與(yu) 歲月相糜相刃的刀,與(yu) 萬(wan) 事萬(wan) 物摩擦消耗的刀。生命是刀,精神是刃:刀上“多餘(yu) 的”那一點。很多時候刀還在,刃卻沒有了,多餘(yu) 的那一點沒有了。人們(men) 往往要等到“無用之物”喪(sang) 失之後,才知道“有用的東(dong) 西”原來要依賴“無用”才能“有用”。庖丁解牛的寓言講的就是保養(yang) “無用之物”、“多餘(yu) 的空間”對於(yu) 生命的意義(yi) 。要讓身心擴充,活到更大的空間中,進到更大的餘(yu) 地中,生命才是有餘(yu) 的、長生的、“葛之覃兮”的、“黃鳥於(yu) 飛”的。
如何才能擴充生命的有餘(yu) 空間?我們(men) 可以想象,在《葛覃》裏兩(liang) 種可能的選擇:一個(ge) 方法是我罷工不幹了,我專(zhuan) 門去看鳥。其實,真要是這樣做的話,你會(hui) 發現這個(ge) 鳥其實不好看。你會(hui) 覺得枯燥,你會(hui) 覺得受到了很大的懲罰。每天坐在這裏看鳥,受不了的,還不如叫我勞動。所以,古人所謂閑暇或真正的自由也決(jue) 不是無所事事。
另外一種常見的選擇是:為(wei) 了給自己的生活以更大的空間,我一定要發憤,我拚命幹活,我幹活的時候堅決(jue) 不看鳥,為(wei) 了提高勞動率,我埋頭苦幹,總有一天我會(hui) 做好多好多葛麻的衣服,成為(wei) 世界第一品牌,賺好多錢,然後去度假看鳥。
有一個(ge) 故事是一個(ge)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說的,他說有一個(ge) 土豪老板跑到海灘去度假,看見一個(ge) 漁夫躺在海灘上曬太陽,美得不得了。老板就問漁夫:“你怎麽(me) 這麽(me) 懶呢?你趕緊再下海打魚呀!天還沒有黑,趕緊多打點魚嘛!”漁夫就說:“我幹嘛打那麽(me) 多魚呢?”“你多打點魚不就可以賣更多錢嘛?”“我賣這麽(me) 多錢幹嘛呢?”“賣更多的錢,你不就可以把小漁船換成大漁船了嘛!”“我換大漁船幹嘛呢?”“你換大漁船不就可以打到更多魚了嘛?”“我打更多魚幹什麽(me) 呢?”“傻瓜,更多魚可以賣更多錢呀!”“我要更多錢幹嘛呢?”“有了更多的錢,你就可以像我這樣在海灘上躺著曬太陽啊!”漁夫說:“可我現在不是已經躺在海灘上曬太陽了嗎?”(眾(zhong) 笑)
所以啊,生活要打成一片,千萬(wan) 不要把生活中的某個(ge) 部分作為(wei) 手段,把另外一個(ge) 部分作為(wei) 目的。手段和目的是不能分的,勞動跟休閑也是不能分的。你不能說我這八個(ge) 小時在勞動,我很痛苦,下班後才是我的休閑、我的生活。人的生命是一天24小時不間斷,生活也是。生活應該包含生命的全部。
我們(men) 讀《葛覃》,從(cong) 采葛到黃鳥,發現了一些不引人注意的細節,從(cong) 中發現了人生的平常道理。這個(ge) 道理我們(men) 從(cong) 《詩經》中讀出來,讀完之後要拿到日常生活中,在家庭、社會(hui) 乃至國家天下的層麵學以致用。無論在工作、家庭還是個(ge) 人身心修養(yang) 中,不要妄起分別,把一個(ge) 方麵作為(wei) 手段、另一個(ge) 方麵作為(wei) 目的,割裂生命,“正牆麵而立”,處處逼仄無餘(yu) 。要學會(hui) 打成一片的生活,海闊天空的生命:這就是《葛覃》給我們(men) 的啟發。
責任編輯:葛燦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