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大成】從批孔到學孔,我們與孔子到底啥關係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5-10-22 1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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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批孔到學孔,我們(men) 與(yu) 孔子到底啥關(guan) 係

作者:靳大成 

來源:鳳凰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初十日辛未

           耶穌2015年10月22日

 

 

 

【導讀】本文摘自靳大成先生在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文藝學通論”的講座實錄,原題目為(wei) :孔子的學習(xi) 方法與(yu) 學習(xi) 孔子的方法。現在的國學熱,海外遍設孔子學院,國內(nei) 推廣“四書(shu) ”等儒學經典,各種國學院、讀經班遍地開花。此前,不管是70年代的批林批孔還是80年代改革開放引進西方新思潮,孔子作為(wei) 儒家文化的代表無一例外受到各種誤讀曲解或惡意批評。我個(ge) 人對孔子的認識走了“之”字形路,從(cong) 大批判式的初次接觸到改革開放後的誤讀,再到現在的較深入領悟,慢慢對孔子和儒學思想有了一點理解。重新認識我們(men) 與(yu) 孔子的關(guan) 係才能找到今天理解他的正確方法。清末從(cong) 經學研究中走出來,卻又落入全盤否定儒學的窠臼;同時,對孔子思想的純學術研究僅(jin) 僅(jin) 是我們(men) 理解孔子的一個(ge) 方麵,儒家思想並不隻存在於(yu) 故紙堆、博物館中。實際上孔子的思想仍然活在我們(men) 身上。學習(xi) 孔子不能靠章句之學,而必須能聯係實際功夫上身。因此,孔子的學習(xi) 方法與(yu) 學習(xi) 孔子的方法是需要我們(men) 重新麵對的時代課題。

 

  

 

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知名學者、國學實踐家靳大成

 

孔子的難題與(yu) 我們(men) 的難題

 

我是1984年考入本院研究生院文學係,師從(cong) 錢中文先生。我也是從(cong) 這裏畢業(ye) 的,大家不必稱我老師,就算是你們(men) 的一個(ge) 前輩學長。研究生院從(cong) 1978年恢複招生,我們(men) 84級和上一屆83級有個(ge) 明顯的不同:相對而言83級出的局級幹部多,84級出的江湖散仙多。大概改革開放以來研究生院的集體(ti) 罷餐、罷課全是從(cong) 我們(men) 這屆開始。所以說,我們(men) 也曾年輕過而且比你們(men) 現在還能折騰,有相當高的政治參與(yu) 熱情和社會(hui) 責任感。這也是八十年代的時代精神氛圍。

 

我們(men) 社科院研究生院的教學體(ti) 係是比較特殊的。比如文藝學通論這門課,如果與(yu) 高校相比較的話,我們(men) 的文藝學專(zhuan) 業(ye) 的教學體(ti) 係課程似乎不配套,不成體(ti) 係。我們(men) 的老師不用上課,沒有教學任務,所以,雖然不是按照高校那樣,依部頒標準傳(chuan) 授知識,但一般是講述自己的心得與(yu) 最新的研究成果。我們(men) 的老師在堂上講的,一定是他自己最新的最有體(ti) 會(hui) 的東(dong) 西。這裏我也談一談我研究孔子和儒學的一點體(ti) 會(hui) 。

 

2500年前,孔子遇到的各種社會(hui) 問題和今天有些像,禮崩樂(le) 壞,王綱解紐,無所適從(cong) 。我在文章裏曾這樣來描述:四顧茫然,心無所依。今天如果有學生來問我:“老師,你對目前的社會(hui) 現象如何看?怎麽(me) 評價(jia) 我們(men) 的曆史?今天這個(ge) 時代,儒學是應該複興(xing) 還是改造?文化建設應該如何辦?”說實話,我不知道。春秋時代,孔子也不知道,他一開始可能也很困惑。孔子何許人也?出自沒落家庭,宋貴族後裔,甚至一度找不到自己父親(qin) 的墓地。有一年,魯國的季氏在國中宴請魯國的士人,按說孔子作為(wei) 十幾歲的青少年,作為(wei) 士的後人是可以參加這種聚會(hui) 的。孔子穿得非常整齊地去了,但是到了大門口卻被陽虎給攔住了,說:“季氏是宴請國中的士人,你沒有資格參加。”這是當麵羞辱。可見當時的孔子是非常落魄的,他找的工作也是看管倉(cang) 庫、放牧牛羊之類的活,但孔子的簿記做得非常好,什麽(me) 進貨出貨存量呀,管理牲口呀,樣樣在行。所以後來他說,我少也賎,即出身微,什麽(me) 粗活兒(er) 全都幹過。

 

俗話講“三歲看老”,孔子小時候玩的遊戲也和人不同,就愛和玩伴們(men) 搞點小祭祀。一般的孩子玩什麽(me) 捉鳥逗貓爬樹之類的遊戲,而孔子喜歡模仿祭祀演禮。孔子的“誌於(yu) 學”和我們(men) 所受的早期學校教育是很不一樣的,孔子拜了很多師父,而且學會(hui) 多種“鄙事”。所謂多乎哉不多也。魯迅在《孔乙己》中寫(xie) :孔乙己捂著一盤茴香豆,怕孩子搶,說“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君子不必多能鄙事。這話說得多好啊,確實沒必要知道很多:現如今網上信息那麽(me) 多,博客八卦那麽(me) 多,知道那麽(me) 多有何用,有什麽(me) 意義(yi) 嗎?沒有意義(yi) 。

 

孔子自言年十五誌於(yu) 學,到底學什麽(me) 東(dong) 西?80年代新思潮濫觴。記得1984年李澤厚先生來做報告,我們(men) 那時候跟你們(men) 現在一般大,特別浮躁輕狂,能一知半解地知道一些西方文藝理論:存在主義(yi) 、結構主義(yi) 等等。李老師當時講馬克思-韋伯,講斯賓諾莎的如何觀察曆史的名言,在師輩中表現得不同。不過我們(men) 當時認為(wei) ,我們(men) 國家幾十年來經曆文革造成的文化亂(luan) 象,除了領導人的原因和政治、經濟的原因,幾代知識人多少也是有責任的,不遺餘(yu) 力地拿來了蘇聯的體(ti) 製。我們(men) 當時經常跟老師輩們(men) 辯論,有時是拿他們(men) 當靶子作批判的對象。記得當年文學所所長劉再複說:“現在不是導師帶研究生,是研究生帶導師。”他在一個(ge) 會(hui) 上和同輩學者們(men) 調侃道:“我比你們(men) 強,年輕人經常去我那兒(er) ,我知道許多新的知識,”因為(wei) 師輩們(men) 學俄文,他們(men) 熟悉蘇聯的一套知識。但不少人不懂英文,對西方當代理論不清楚。這就是所謂研究生帶導師。上世紀80年代時就是這樣一個(ge) 情況,我當時熱衷於(yu) 藝術人類學,羅伯特·萊頓的那本《藝術人類學》和列維-斯特勞斯的《麵具的形式》就是我組織翻譯的。那時我們(men) 急切地試圖翻譯西方理論,以新的西方學術知識和師輩們(men) 對著幹。當然這裏麵也包含對傳(chuan) 統文化的非常錯誤的批評。現在才明白,孔子在他的時代所遇的種種問題,其實我們(men) 今天變換了形式全遇見了。而這一點正是我們(men) 必須沉下心來,重新麵對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重新思考孔子與(yu) 儒家思想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的重要理由。

 

我走過的“之”字路

 

我隻上過中學,沒讀過高中。中學畢業(ye) 後正是上山下鄉(xiang) ,工廠礦山,趕上了“批林批孔”運動。為(wei) 什麽(me) 我對孔子的認識走了一個(ge) “之”字形?1971年9月林彪事件出現後,怎麽(me) 向全黨(dang) 全國人民交代成了毛主席的一個(ge) 心病。1973年8月後,中央開了一個(ge) 會(hui) ,決(jue) 定開展批林批孔,挖思想根源。據湯一介老師講(文革中為(wei) 梁效成員),當時在林彪家裏搜出很多古代典籍。在某個(ge) 會(hui) 上,江青問周恩來:“我沒怎麽(me) 讀過四書(shu) 五經,總理你讀的很多吧?”實為(wei) 影射周恩來,因為(wei) 周恩來被同事們(men) 稱為(wei) “周公”。周恩來話鋒一轉:“春橋你應該讀過吧?”張春橋答道:“我沒讀過,但為(wei) 了批判,目前正在猛讀。”我相信他們(men) 沒怎麽(me) 讀過,但為(wei) 了批判孔子,他們(men) 就需要把牛棚裏勞動改造的知識分子包括湯一介老師請出來。湯一介老師文革中曾給江青上過課,據說江青的領悟力極強,一點即通,涉及後來的儒法鬥爭(zheng) 典籍等都非常明白。據說:林彪家裏藏書(shu) 大概有八萬(wan) 冊(ce) 。而且以古代經典為(wei) 主,有些書(shu) 上經常勾勾畫畫。此時開展批林批孔,是為(wei) 了什麽(me) ,林彪和儒家真有什麽(me) 關(guan) 係?文革初破四舊不是已經把傳(chuan) 統文化打爛了嘛?批林批孔至少有一個(ge) 實際的目的:就是為(wei) 了再鞏固毛澤東(dong) 思想的地位,借林彪事件,再次打垮儒家文化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從(cong) 思想上論證文革批判傳(chuan) 統文化是正確的。林彪雖然常與(yu) 陳伯達等相互贈書(shu) ,一生也讀書(shu) 有自己的心得,但他無非織戶出身,初中文化,考入黃埔軍(jun) 校,他對儒家經典能了解多少?可能知道一點,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非說林彪跟孔子有關(guan) 係受孔孟之道影響,就好像說拿破侖(lun) 的後來橫掃歐洲的戰爭(zheng) 跟他的基督教信仰有關(guan) 係。但是四人幫必須拿這個(ge) 說事,而且影射周恩來,周恩來被稱“周公”、克己複禮等等。當時的口號是反對複辟,反對倒退。報刊上開始出現大量批判文章,中共中央還專(zhuan) 門編發了文件《林彪與(yu) 孔孟之道》在全國下發。

 

我那時在工廠,因為(wei) 喜歡寫(xie) 字讀書(shu) ,曾被選為(wei) 我們(men) 車間理論組的組長,廠中心組會(hui) 經常召集我們(men) 學習(xi) ,包括寫(xie) 不著調的大批判文章,這是政治任務。學習(xi) 馬列理論和寫(xie) 大字報,批判林彪和孔孟之道,可以暫時脫離生產(chan) 勞動,相比較在生產(chan) 一線幹活,是一項比較輕快的活動。那時接觸孔孟之道,稍有常識的人讀學習(xi) 材料,就會(hui) 感到作為(wei) 批判對象的孔孟之道的言論並不完全是他們(men) 強加的意思,都會(hui) 覺得那種上掛下連很牽強。但我當時是相信的,跟著一起做大批判文章。可是接觸經典文本之後,有些話就像一顆種子落在土壤中一樣,紮下了根。比如:“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這個(ge) 句子非常美。可當時你不能說美,你必須批判。當然在批判的時候這個(ge) 句子也順便記下來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多麽(me) 好的句子。這些傳(chuan) 統文化的精華雖然經過“五四”的衝(chong) 擊、文革的批判,但這些模塑了我們(men) 中華文化核心價(jia) 值形態的語言,句子,真是熠熠生輝,具有非常大的感染力和生命力。那時還看到朱熹一些文章,雖然我們(men) 隻能寫(xie) 潑汙水式的大字報,但是記住了很多朱熹的話語。我不知道對我後來有什麽(me) 影響,九十年代後,看錢穆編的《孔子》,《朱子新學案》,仍非常感動。比如說,大家可以翻看《朱子語類·訓門人》,你們(men) 就看“訓門人九”中寫(xie) 道:思量一件道理不透,便颺去。掉放一壁,不能管得,三日五日不知拈起,每日隻是悠悠度日,說閑話逐物而已。敢說公等無一日心在此上!莫說一日,一時也無;莫說一時,頃刻也無。悠悠漾漾,似做不做,從(cong) 生至死,忽然無得而已。

 

學者最忌的就是這個(ge) 悠悠度日,說閑話逐物,朱子批評得真到位。你們(men) 千萬(wan) 不要以為(wei) 現在整天上課讀書(shu) 就叫抓緊時間了,就不是悠悠度日了。其實你並沒有抓住你要做的東(dong) 西,隻是被動成自然地應付課程,因為(wei) 你想求想學的東(dong) 西不在你的心裏,沒有上身。時至今日重讀這段話,仍讓我覺得非常慚愧。儒學非常強調入世,強調實踐,這就要念茲(zi) 在茲(zi) ,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終食之間不違仁。這個(ge) 日課功夫,今天我們(men) 誰做得到?

 

你們(men) 比我正好小了一個(ge) 世代,三十多年吧。現在提倡國學,趕上國學熱,全世界都在設立孔子學院。我經曆了文革前,文革,文革後,改開,如魯迅所說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過來又革過去。今天,則是反方向的又一輪地消費孔子, 於(yu) 丹者流或者其他一些提倡儒學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消費孔子,而且是用一種商業(ye) 化的方式,其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粗暴程度絕不亞(ya) 於(yu) 文革時期的批林批孔,現在消費孔子山寨化孔子主要是市場經濟的力量。今天我和我的學生輩子侄輩們(men) 交流,我稍微講一講我理解的傳(chuan) 統文化,他們(men) 就會(hui) 聽不進去,因為(wei) 現在體(ti) 製和流行時尚給他們(men) 灌輸的觀念已經很牢固了。比如我講謙謙君子,敏於(yu) 行而訥於(yu) 言,孩子們(men) 就會(hui) 反駁我說:在學校或者在職場,必須張揚,否則人家根本不會(hui) 注意到我,很多事情就沒有我的份。這是小的例子。

 

改革開放前對孔子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批判

 

在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的時候,大家都覺得,中國文化和儒家文化給中國造成的嚴(yan) 重後果是中國人精神比較陽痿,都是內(nei) 向的,不張揚的。這是不對的。剛才我問大家讀過哪些儒家經典?可是讀過不等於(yu) 得著了,不等於(yu) 理解了。讀書(shu) 是需要感覺的,要有體(ti) 悟,讀書(shu) 必須上身,要有痛感才可以。我現在才明白自己讀了很多的東(dong) 西,由於(yu) 某種意識形態或者流行觀念的影響,你的理解產(chan) 生了誤讀“偏角”,結果是差之毫厘謬以千裏。這個(ge) 偏角從(cong) 那兒(er) 來的?是我們(men) 不知不覺習(xi) 染來的。你們(men) 是從(cong) 小身處在市場化、擴招、教育產(chan) 業(ye) 化、全球化網絡化等文化的熏染下,這是你們(men) 的習(xi) 染。而我們(men) 習(xi) 染的是相反的方向。其實在文革之前,對孔子的討論也非常熱烈。大致可以梳理出四五派,還算是半學術的討論,像梁漱溟,馬一浮、陳寅恪等,這些人在文革之前,聲音是最邊緣的,幾乎發不出聲音,但這些人是堅守儒家思想的,但他們(men) 永遠是作為(wei) 打擊的對象,熊十力就算是特殊關(guan) 照了,每一本書(shu) 一出,也就是200冊(ce) ,隻給他印200冊(ce) ,馬一浮基本連出書(shu) 都沒有。此外,還有極左一派,包括關(guan) 鋒、楊國榮、戚本禹等,批孔孟之道是政治上的極左派。還有一種馬克思主義(yi) 的正統派,比如象郭老呀,翦伯讚先生,任繼愈先生呀,等等。但是在大的時代氛圍裏,我所接觸得幾乎都是以階級鬥爭(zheng) 和階級觀念來分析的。他們(men) 有一套唯心唯物的術語。治中國哲學史的會(hui) 很熟悉這個(ge) 過程。其實,用唯心唯物認識論的概念來套中國思想,是很牽強的。這是在批林批孔之前之中還有小的爭(zheng) 議。

 

在文革結束之後,為(wei) 了批判四人幫,曾經在山東(dong) 開第一屆哲學史會(hui) 議,大家用的術語概念還是文革前文革中的這一套,就是不能還孔子和儒學本來麵目,用不相幹的係統和概念來解讀。我們(men) 怎麽(me) 讀書(shu) ,讀書(shu) 為(wei) 什麽(me) ?我以為(wei) 我在讀,但到底是我在讀嗎?還是我跟著別人,跟著流行的思想在讀,在解?海德格爾說:這是語言在說我。在文革之前批判傳(chuan) 統文化是相對說理的,你可以不同意,可以辯論。但是到了文革,到了批林批孔就走了到了一個(ge) 極端,無以複加的極端,走到頭了。

 

改革開放之後的思想潮流

 

改革開放之後,思想潮流變了,開始反方向的解讀了,用西方的民主科學理性批中國傳(chuan) 統。比較典型的走得比較遠的批評者有劉小楓、甘陽。他們(men) 當年編“文化:中國與(yu) 世界”叢(cong) 書(shu) ,和“走向未來”叢(cong) 書(shu) 齊名,影響很大。其中用科學主義(yi) 史觀批判傳(chuan) 統的最極端的例子是金觀濤等。今天你們(men) 聽這些名字感到很陌生,但在改革開放之初,他們(men) 的影響是非常大的。那時大家在學校裏,宿舍裏,課堂上討論,餐廳裏聊天談論的都是他們(men) 。劉小楓從(cong) 基督教文化的角度來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把魯迅以來的傳(chuan) 統都給質疑了。比如說中國人或者沒有彼岸,或者缺少終極追問,儒道釋三家跟基督教的博愛一比,基本不值一提。我們(men) 看當時劉小楓《拯救與(yu) 逍遙》這些書(shu) ,他說的是比較複雜的,從(cong) 孔子、屈原到魯迅都做了一些梳理,跟基督教的情況做了一些對比,總之是說中國文化怎麽(me) 怎麽(me) 不徹底,未究竟。他有一套自己的理解。金觀濤是用科學主義(yi) 在探討中國為(wei) 什麽(me) 沒有發展出近代科學理性與(yu) 民主?他說原因在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超穩定結構。從(cong) “五四”,到建國後十七年,發展到文革中的批林批孔,這條路線走到頭了;而另一個(ge) 是改革開放之初到現在,在現代化思路中反方向的誤讀。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很倒黴,一百多年來一直在接受批判,不斷地被抹黑,被曲解,被汙名化。全麵地批判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這是中國現代史以來的重要思想文化特點,是個(ge) 非常值得注意的現象。

 

這個(ge) 曆史過程很複雜。注意我雖然對這段曆史是持反思批判態度的,但並未簡單地作一價(jia) 值判斷上的否定,這個(ge) 曆史有其原因和複雜過程。今天我們(men) 又在潮頭浪尖上,這個(ge) 潮流一直在擺動不停。實際上我們(men) 就是這樣在具體(ti) 的曆史語境中接觸孔子的。我相信我的前輩,我的同輩和你們(men) 這一代人,無一不處在這種潮流的搖擺中,無一不受這種潮流變化的影響。真正能在大潮中獨立思考,超拔而出的,少之又少,難得一見。能在事後作出深刻反省已屬難能可貴了。

 

孔子的學習(xi) 方法

 

這裏我不是一般地談孔子的方法學,而是結合了我們(men) 當下的曆史情境和年輕學人的現狀來談的。我們(men) 學習(xi) 孔子,就得象他那樣,不是從(cong) 定義(yi) 出發,從(cong) 教條出發,不是本質主義(yi) 先給出個(ge) 一二三的抽象標準,而是在具體(ti) 情境具體(ti) 細節具體(ti) 人事上來談方法的問題,這才有實際意義(yi) ,這就必須有一個(ge) 及物的當下指向。

 

(一)“身體(ti) 力行”

 

我首先要問,我們(men) 所接觸的傳(chuan) 統文化的經典,在高校我們(men) 的那個(ge) “讀”法,真的是在讀嗎?我的經驗是,這是沒辦法用上課的方式獲得的。現在高校裏的高堂講章,隻是在我們(men) 與(yu) 經典之間造成了理解的障礙而已。重要的經典一定要自己讀熟才能有所領會(hui) 的。這就要日有常課,而且,得身體(ti) 力行。象《論語》我讀得很熟了,當然現在的讀和文革處在那個(ge) 潮流中的讀不太一樣,同時和時下所謂的新新儒家們(men) 也不一樣。對原典的認知不同,大致表現在價(jia) 值判斷上、處理文本上的方式、也包括自己的生活選擇上。這裏我所說的“體(ti) ”不是本體(ti) 論的哲學意義(yi) 上講的,而是我們(men) 具體(ti) 的肉身,身體(ti) 來說的。

 

孔子的教學內(nei) 容,包括大六藝,小六藝。小六藝包括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大六藝包括《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大六藝不是儒家的發明,是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來的。小六藝是初級課程,其中強調了射、禦的學習(xi) 訓練。為(wei) 什麽(me) ?從(cong) 孔夫子到毛澤東(dong) ,都不是培養(yang) 書(shu) 呆子的,都有踐行,有體(ti) 鍛,有武學。我也認為(wei) ,今天,咱們(men) 大家不能做兩(liang) 腳書(shu) 櫥,至少需要有點體(ti) 能訓練。除了讀好書(shu) ,寫(xie) 好文章,能跟老師談學問之外,如果生活中發生什麽(me) 實際問題,能解決(jue) 嗎?當路人遇到困難的時候,能幫人嗎?所以需要體(ti) 育鍛煉:跑步、打球、遊泳,爬山,走路,練拳等。孔子的學到底學什麽(me) ?為(wei) 什麽(me) 要學習(xi) ?他和我們(men) 今天所處的時代是非常不同的。這個(ge) “體(ti) ”的日常訓練是從(cong) 我們(men) 的教育係統中擠出去了,我們(men) 的體(ti) 育課不成功。我們(men) 看宋明的大儒還有強調“體(ti) ”的,隻是到了那些鄉(xiang) 願、下學、末流,就沒有了。凡是讀書(shu) 把身體(ti) 讀壞的,一定不是好學生。“體(ti) ”的問題,包括了修身的東(dong) 西。修身除了坐、臥、行、住要符合禮儀(yi) 之外,還包括身體(ti) 的鍛煉。他們(men) 是有的,所以他們(men) 會(hui) 騎馬駕車、射箭。如果沒有這些,他們(men) 的團隊在外出行早就出事了。

 

他收服子路為(wei) 弟子是個(ge) 例子。子路僅(jin) 比孔子小八歲,孔子個(ge) 子很高,九尺六寸,山東(dong) 人;子路也是高高大大,他見誰也不服。他是頭上插著野雞翎,胸前掛著野豬牙,好武,很蠻橫的一個(ge) 人,迎麵就侮辱孔子。而孔子以禮誘之,比試射箭,讓子路心服口服。子路這人是直腸子,他一旦服你就徹底服你,唯老師之命是從(cong) 。自覺擔任學長的角色,給學生們(men) 分配工作,跟著孔子走。從(cong) 此,這個(ge) 團隊在外邊,再也聽不到“惡聲”了。尚武的精神本身就是儒學裏麵的重要內(nei) 容。《孔子家語》中子路見孔子:

 

子路見孔子,孔子問曰:“汝何好樂(le) ?”對曰:“好長劍。”子曰:“吾非此之問也,徒謂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學問,豈可及乎?”子路曰:“學豈有益哉。”子曰:“夫人君而無諫臣則失正,士而無教友則失聽。禦狂馬不釋策,操弓不反檠,木受繩則正,人受諫則聖,受學重問,孰不順哉?毀仁惡仕,必近於(yu) 刑。君子不可不學。”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柔自直,斬而用之,達於(yu) 犀革。此以言之,何學之有?”子曰:“括而羽之,鏃而礪之,其入之不亦深乎?”子路拜曰:“敬受教。”

 

所以,在學習(xi) 書(shu) 本知識、專(zhuan) 業(ye) 技能之外,身體(ti) 的訓練和鍛煉,包括藝術類的訓練,都非常重要。我們(men) 不能做單向的、幹癟無趣的人。

 

(二)“成才成器”與(yu) “君子不器”

 

我們(men) 都說墨分為(wei) 三,儒分為(wei) 八。儒分為(wei) 八,分哪兒(er) 去了?如果對儒家典籍比較熟的話,孔子把弟子們(men) 分為(wei) 四門:德行、政事、文學、言語。文學指的是對曆史文獻的研究,並不是今天literature的意思,但是隻是文獻典籍的研究肯定不行。他不是總告誡子遊子夏嘛,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諸位想想:何為(wei) 君子儒?何為(wei) 小人儒?小人儒就是讀過幾本書(shu) ,會(hui) 點脰丁之學,有一孔之見的人。孔子拿子貢開玩笑說他是器,是瑚璉:他明明講君子不器嘛。可我們(men) 都把自己弄成器了。這一點不賴各位,是大環境和體(ti) 製使然,讓大家成為(wei) 專(zhuan) 業(ye) 分工的奴隸,這跟傳(chuan) 統教育的目的是不一樣的,和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方向、標準是完全不一樣的。今天的教育體(ti) 製在存在很大的問題。是要有分工,但還需要有公共的東(dong) 西,跟你的生活緊緊連在一起的東(dong) 西。

 

在四門中,言語的問題很重要。儒分為(wei) 八,分到哪去了?由於(yu) 我們(men) 知道思孟學派的《中庸》、《大學》及後來的《孟子》等奠定了宋明理學的重要來源。除此之外,還有什麽(me) ?由於(yu) 孔子,中國曆史上出現了一種新的文化生活形態。以前是學在官府,學在貴族。民間社會(hui) 中不存在。如“子產(chan) 不毀鄉(xiang) 校”,但那不普遍。通過孔子的努力,使得辦學、遊學、治學、采風訪學這個(ge) 活動,學術研究和教育下行到民間鄉(xiang) 裏,不再為(wei) 官府貴族所壟斷,成為(wei) 重要的社會(hui) 生活形式,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結構的形成產(chan) 生重要影響。孔子教了這麽(me) 多東(dong) 西。其中,政事,兵學,軍(jun) 事,有沒有?肯定有。我們(men) 都知道由於(yu) 孔子的努力,齊魯之間在夾穀之會(hui) 中,齊景公外交上失利,不得已歸還了幾塊之前占領的魯國土地。他在這個(ge) 外交活動之間對魯定公說,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所以他成功了。後來自衛返魯之前,是冉有先回來的,因為(wei) 季康子召孔子的時候,他們(men) 內(nei) 部是有分歧的,當年是他父親(qin) 把孔子氣走了。季康子很聰明,他先招孔子的學生回來作為(wei) 一個(ge) 過渡。冉求一回來,就幫季康子打了一仗,結果取得大勝利。問冉求怎麽(me) 打的?冉求答道夫子教的。可讀過論語的人都知道衛靈公問陣這章。孔子對衛靈公很生氣,看他不是個(ge) 東(dong) 西,內(nei) 政一塌糊塗還想向外用兵?孔子就說:“事關(guan) 國家祭禮之事嘛問我可以,軍(jun) 旅之事就算了。”(衛靈公問陳於(yu) 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嚐聞之矣;軍(jun) 旅之事,未嚐學也。) 老夫子第二天掉頭就走了。這些地方都透露出許多蛛絲(si) 馬跡,都需要細致地重新去還原曆史。儒學裏到底有沒有武學?有沒有兵學?一個(ge) 直接的證據就是吳起就是子夏的弟子。而且冉有是打過勝仗的。所以,要說成才成器,夫子培養(yang) 了各種人才,但他強調君子不器,至少一個(ge) 人不能被自己謀生的某一專(zhuan) 業(ye) 技術限製住,要成為(wei) 一個(ge) 合格的全麵發展的有健全、高尚人格修養(yang) 的人,才能立足於(yu) 社會(hui) 。

 

(三)語言觀與(yu) “慎言”、“辭達”

 

子貢是個(ge) 特別善於(yu) 表達的人,很會(hui) 辦外交的人。我們(men) 的中學都有修辭課,我們(men) 分工那麽(me) 細,專(zhuan) 門研究語法,已經變成語言學的分支了。可是那時候沒有,隻有言語,辭達而已矣。這裏涉及到孔子的語言觀。孔子的語言觀和言說怎麽(me) 看呢?他跟子貢是什麽(me) 關(guan) 係呢?說到語言問題,孔子一生在做文獻,在做修辭在整理文獻,當然是重視的。可是在教育弟子的時候,他說要訥於(yu) 言,討厭佞者。子貢是最能說的人。孔子非常煩。“佞”這個(ge) 字解釋起來很紛亂(luan) 。我們(men) 可以稱為(wei) 強詞奪理,狡辯。孔子的語言觀是什麽(me) ?他對言說采取什麽(me) 態度?為(wei) 什麽(me) 讓弟子少說話?這都是值得我們(men) 深思的大問題。孔子對時人的教導是,謹言,少言,言必有中。為(wei) 什麽(me) ?他是針對時代風氣,針對當時的潮流來的。今天亦不能逃其外。

 

我們(men) 職業(ye) 學者就會(hui) 說嗎?比如我和你討論一個(ge) 學術問題。學術討論要講基本事實,要講道理,要有推論,有評價(jia) 。實際中的情況呢,可能你明明不服我,但我言辭上占著上風,我明明講的是個(ge) 歪理,可在辯論中我老占上風,壓著你。這就是佞。爭(zheng) 辯討論肯定是進學的一個(ge) 途徑,但它不是壓製別人的借口,正確的爭(zheng) 論方法是什麽(me) 方法呢?如何進行正確的學術爭(zheng) 論?比如:你說今天是晴朗的天,我說今天是陰暗的天。我們(men) 先把爭(zheng) 議擱置起來,我問你,你認為(wei) 什麽(me) 叫晴朗?陰天的標準是什麽(me) ?你拿什麽(me) 來判斷?我根據你給我的方法、標準、理由來往前推,能不能推出你這個(ge) 結論檢驗。盡管我不同意你的觀點,假如我用你的方法比你推論的還深入,甚至糾正了你的錯誤,然後我再比較,看看我的方法能推出什麽(me) 來?爭(zheng) 論不是為(wei) 了讓你同意我或我同意你,而是讓雙方從(cong) 他的邏輯原點一直推到結論上。不是罵戰,不是壓倒對方。這是蘇格拉底和孔子討論的方法。也即蘇格拉底說的“助產(chan) 婆”的方法。

 

你看看現在你們(men) 的老師輩,也就是我們(men) 這輩人,誰這樣討論問題?沒有。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缺少真正的學術訓練,尤其沒有真正的向學之心。今天你看我們(men) 學界全都是孔子說的“固、必、意、我”,爭(zheng) 論時對對方的觀點毫不尊重,剛才我提到的“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可實際上呢,好象我比他多讀了兩(liang) 本書(shu) ,這個(ge) 領域他不知道,我知道,於(yu) 是得意洋洋,有優(you) 越感。其實你知道又有什麽(me) 用?你知道的能不能幫助我們(men) 共同達到認知真理的一個(ge) 目的?這都不重要了。正是因為(wei) 對時代的觀察,對現實的感受,對自我的認知才讓我進入到《論語》的世界。原來讀不懂,很隔,後來慢慢讀懂,不隔。到後來發現,什麽(me) 遠隔三千年?不對,他就生活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他是我們(men) 當中的一員,其實他就是我們(men) 的老師,他就是我們(men) 不同學校的老師,同學,晚輩,這樣一種關(guan) 係。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其雖百世可知也”,“十世可知也”,什麽(me) 意思?一世是三十年,他說這段話的時候,看上下文,有兩(liang) 個(ge) 方向,三百年前的事情能知道嗎?為(wei) 什麽(me) ?他是根據文獻了解的。他說,“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什麽(me) 東(dong) 西變化了,我是考證過的,有根據的。後麵這句話是更廣泛的意義(yi) 。其雖百世可知也!他真有預見性,說得實在是太準了!今天我們(men) 跟他就是百世,接近三千年,我們(men) 對他的理解,為(wei) 什麽(me) 說他是原創性的思想家,他給我們(men) 提供的答案,他提出的問題,以及他遇到的選擇困難,危機,挑戰,我們(men) 今天全都遇到了。我們(men) 就是要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去學習(xi) 他,跟他對話,領悟他的思想,學習(xi) 他的方法,用他的思想把他的種子種在我們(men) 身上,來應對當下的問題。不管是生活問題,學術問題,處理文本,要學習(xi) 他這個(ge) 。所以我很不情願開什麽(me) 論語專(zhuan) 講課。你信不信,在文學院一開論語課,馬上變成知識考據,全在文獻上,全在知識上,跟你的時代跟你的生活沒關(guan) 係,跟你的方法道路全沒關(guan) 係,孔子就成了我們(men) 消費的對象,或者是考古學的對象。當然,那個(ge) 工作也需要,但如果隻是這個(ge) 維度,認識不了真正的孔子,也不會(hui) 了解傳(chuan) 統文化的真正命脈和精髓,這絕對不行。這就是我特別重視清初實學思想的一個(ge) 原因。他們(men) 反對宋學的空疏,也反對教條主義(yi) 地經學化地讀論語。

 

(四)“修身”

 

一講修身,你們(men) 會(hui) 產(chan) 生一套想象,視聽言動呀,溫良恭儉(jian) 讓呀,等等。孔子之後,從(cong) 漢代董仲舒開始,儒學就變成經學。大家感興(xing) 趣可以把《儒林傳(chuan) 》、《文苑傳(chuan) 》讀一讀。看儒林傳(chuan) ,可以看到從(cong) 董仲舒到程朱,脈絡十分清晰。有一點需要指出,孔子的學習(xi) 方法,研究方法,整理古代文獻的方法,是非常豐(feng) 富和立體(ti) 的。前麵談的小六藝,還有大六藝《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他做這個(ge) 工作做了很長的時間,他跑到洛陽,去周的儲(chu) 藏室看了那裏的典籍文獻收藏。他跟老子也有過交往,他跟老子的對話也很好,史記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語都保存下來。我們(men) 細讀保留下來的這幾段文字,會(hui) 發現老子講的話,隱逸和退守的意向非常明顯。而孔子的反應,表麵上讚美老子為(wei) 人所不及,似乎很接近老子,實際上他跟老子的意向是相反的。老子對這個(ge) 社會(hui) 作的批評是讓大家從(cong) 中抽離出來,退出來,卷而藏之的。相反孔子的方向是入世的,是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除此之外,各種禮也要學。周禮之繁複,的確是博而寡要,當年不能執其要,終生不能窮其學,實在太繁雜了。樂(le) ,是音樂(le) ,含著舞蹈。夫子的團隊成員,他們(men) 是能唱歌、跳舞、彈琴的,是深通樂(le) 律的。而我們(men) 看後來明清筆記小說中的腐儒完全不會(hui) 唱歌彈琴,為(wei) 了考試讀書(shu) 弄得自己非常幹癟,弄得一點審美的情趣都沒有。如果今天我們(men) 去參加雅集,有人唱歌,有人彈琴,有人高興(xing) 了就跳舞。我是舞太極。你們(men) 的聚會(hui) 有沒有身體(ti) 的動作,藝術表演?今天隻能少數民族人群中看到隨時載歌載舞的場麵,其實,我們(men) 的祖先也如此。我隨便舉(ju) 個(ge) 例子。

 

《尚書(shu) ·牧誓》篇,周文王,號稱天下三分有其二,有很多部落都跟他,到了武王伐紂這一天,各個(ge) 部落聯盟,從(cong) 西麵北麵南麵來的,都是蠻夷,而商紂王是什麽(me) 人?紂王是很勇武的人,也是藝術品位非常高的人,他剛從(cong) 山東(dong) 打了大勝仗回來了。商代的城池,精美的青銅器,酒池肉林,商是一個(ge) 非常成熟的高級文明。而周武王的部落聯盟全是蠻夷的,文化上落後的民族。到了城下要開戰了,周武王是怎麽(me) 收束訓練這支烏(wu) 合之眾(zhong) 的?你看《牧誓》中說的:今日之事,不愆於(yu) 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勖哉!不愆於(yu) 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於(yu) 商郊。弗禦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爾所弗勖,其於(yu) 爾躬有戮。

 

這是戰爭(zheng) 前的訓話,在打仗前一天晚上開始訓練部隊,一夜載歌載舞,第二天一戰勝之,這可真是世界戰爭(zheng) 史上的奇跡。我們(men) 想想當時的這個(ge) 氣勢,一夜狂歌勁舞,把你身體(ti) 的全部肌肉神筋細胞都活動開了。所以說,修身的內(nei) 容和動作是非常豐(feng) 富的。

 

音樂(le) 素養(yang) 好的人學拳也容易。因為(wei) 音樂(le) 本身就需要調動你的均衡感,動作的緩急輕重,動作的整體(ti) 性全都有了。我為(wei) 了接近學生了解學生幾年前也開始接觸搖滾樂(le) 。什麽(me) 崔健呀,候牧人呀,英國甲殼蟲、披頭士的音樂(le) 呀,聽著很有意思。我們(men) 漢民族,身體(ti) 動作僵化,不練武也不跳舞,讀書(shu) 人更是顯得病病歪歪,沒有生氣。記得80年代初,郎平帶領中國女排戰勝日本隊奪取冠軍(jun) ,大家都高興(xing) ,騎車到天安門,可我們(men) 沒有情感表達的藝術訓練和習(xi) 慣,也不會(hui) 發泄,隻能扔帽子,摔啤酒瓶子。人家中央民族學院的學生,他們(men) 楞是載歌載舞地慶祝,讓人看了特別羨慕。這樣看來,孔子是一個(ge) 性情中人,決(jue) 非後世描述的樣子。可是在後來的明清科舉(ju) 製度下的孔子,文革批林批孔下的孔子,孔子成了什麽(me) 樣的人?其實他才是真正的音樂(le) 發燒友,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你看今天那個(ge) 音樂(le) 發燒友能做得到?夫子是性情中人,飲酒無量而不亂(luan) 。而且他在整理雅頌音樂(le) 方麵,做了重要的工作。雅頌各得其所。他不但在這些方麵做得非常優(you) 秀,而且當超出了所謂的“專(zhuan) 業(ye) ”,涉及到社會(hui) 公共問題的時候,他絕不會(hui) 象我們(men) 的專(zhuan) 家們(men) 一樣糊塗。盡管專(zhuan) 業(ye) 不同,比如我可以沒看過你看的書(shu) ,不懂你們(men) 專(zhuan) 業(ye) 。我能理解你,我們(men) 可以和不同專(zhuan) 業(ye) 的人有相關(guan) 相交的話題和共享的知識。一個(ge) 公共的話題,我們(men) 之間可以形成公共的知識。專(zhuan) 業(ye) 分工不能隔斷我們(men) 的思想。

 

(五)何為(wei) “士”?

 

孔子還提出一些核心的東(dong) 西,過去人們(men) 並不明說出來,其實如果把他整理的典籍做比較,特別是我們(men) 有了新出土的材料,就會(hui) 發現三代的史實與(yu) 事跡當然不是那樣,他說的先賢聖王是經過他的編輯整理,加工粉飾塑造出來的。其實,說透了的話,如果沒有想象力根本無法做曆史,這個(ge) 想象力就是用的今天的生活經驗調動你的眼耳鼻舌身意,由現在的生活經曆去理解當初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這是文學穿透的能力。《尚書(shu) 》是經過他整理的,孟子說盡信書(shu) 不如無書(shu) ,尚書(shu) 有很多漏洞,需要懷疑。在他的整理編排之後,他提出一套理想。首先是天的問題,天說的不太多,但沒有一個(ge) 天肯定不行,就好像共產(chan) 黨(dang) 也講天,代表全體(ti) 人民群眾(zhong) 的根本利益,一直強調群眾(zhong) 路線。任何時代任何社會(hui) ,如果沒有天,或者沒有人間之上的製約肯定不行,沒有外在超越的力量,我們(men) 這個(ge) 人間是不能存在的。會(hui) 非常恐怖的。但是他講的天,和兩(liang) 河流域的天、恒河流域的天,一樣嗎?不一樣,這個(ge) 天是不言的,不需要配人,也不是人格神。天何言哉?天意是我聆聽。所謂天聽即我民聽,天視即我民視,“天地之間有杆稱”,天的意誌是體(ti) 現在這裏麵的。這個(ge) 東(dong) 西的表達靠誰那?是靠君子和士。原來是靠聖王,聖王不在了,靠士。士是什麽(me) 人?士是有社會(hui) 地位的,雖然現在沒有了,但在文化上還有,我們(men) 這一代傳(chuan) 到這裏,80年代有關(guan) 知識分子的爭(zheng) 論,因為(wei) 它具體(ti) 涉及到補貼和政策問題,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高中畢業(ye) 是知識分子。所以在座都是大知識分子了。

 

孔子著重強調君子,《論語》中,一個(ge) 是“君子”,一個(ge) 是“仁”,出現的次數特別多,他在不同的場合雖然談的同一話題,但內(nei) 容卻大不一樣。有人批評說孔子的思想不確定,我覺得不對,我們(men) 看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討論重要問題的時候,他是本質主義(yi) 者嗎?他會(hui) 給出標準化定義(yi) 嗎?從(cong) 不。比如什麽(me) 是勇敢?什麽(me) 是美?什麽(me) 是正義(yi) ?他全部都懸置,並不給出一個(ge) 定義(yi) 。他通過對話討論讓你自己把我們(men) 主觀認為(wei) 的意思全部自己否定掉了,就按照你自己的定義(yi) 和標準,自己全否了。這不是說這些詞沒有確定的意思,當然是有的。我們(men) 看先秦和希臘表現形式不同,運思方式也不同,但這一點很相象。隻不過孔子杏壇講學,是娓娓道來,蘇格拉底也是和朋友或者詭辨者當麵討論。但是你看《聖經》就不同了,包括《使徒行傳(chuan) 》等,他們(men) 都是在喊,態度激越,屈怨、哀怨,他們(men) 是麵對大眾(zhong) 大聲地喊,在控訴在指責,那個(ge) 場景和孔子的環境完全不同。孔子不是在圓形廣場上,不是在鬥獸(shou) 場上向廣大人群喊話,而是私下的講授,他不用喊。馬其頓國王見第歐根尼,犬儒主義(yi) 的代表人物,他說我願意像狗那樣生活,表達了對流行生活製度的抵製,認為(wei) 真正的幸福並不是建立在稍縱即逝的感覺享受以及物質條件環境的優(you) 厚。每人都可以獲得幸福,而且一旦擁有,就絕對不會(hui) 再失去。人毋須擔心自己的健康,也不必擔心別人的痛苦。亞(ya) 曆山大去見他,問他,“我能為(wei) 你做什麽(me) ?”他說,“陛下,別擋我曬太陽”。那是在廣場,後來羅馬帝國也是這種圓形的鬥獸(shou) 場。而學術討論不是布道,本來就應該是大家圍坐成圓,相互隨時可以插話,沒有喊叫。西方的修辭雄辯術是針對政議院的。凱撒麵對幾百個(ge) 元老院的元老,特別是政敵,他要講話,此刻什麽(me) 聲音最具有威力呢?就是大聲質疑、譴責的聲音。控訴,雄辯,滔滔不絕。而這種所謂“雄辨”跟孔子說的“佞”,隻有一牆之隔,雄辯,不見得是好事。佞,強詞奪理,言不由衷的語言表達方式,縱橫家言,朝秦暮楚,機會(hui) 主義(yi) ,當然不能接近真相,真理。

 

士,仕,從(cong) 政做官。有不同的人來找他問學,求仕途,想當官。孔子沒有回答出一二三條來。他隻是告訴他們(men) ,要先行其言,言寡尤,行寡悔。根據你的情況來告訴你,你想當官。言寡尤,行寡悔是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多聞闕疑,慎言其餘(yu) ,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yu) ,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我有過政府工作的經曆,在北京市宗教局一年半。特別感謝這段時光。我那段時間接觸的官場,政府機關(guan) ,特別的清白清明清貧。當時我們(men) 都是在食堂吃飯,招待工作一般是自己掏錢。外地兄弟單位來京找我幫忙的,我得憑我個(ge) 人力量招待他,真是這樣。後來風氣就變了。言寡尤,行寡悔在仕途中的意義(yi) 就是領導永遠是對的。領導吩咐你做事,你按領導的意圖去執行了,可是做出來之後又挨領導批評了。這時候你得說是沒有領會(hui) 好領導意圖。如果你辦好了,成績永遠是領導的。杜月笙有一套看人的標準,把人分為(wei) 四等。最末等是沒本事,有脾氣。三等是沒本事,也沒脾氣。二等是有本事,也有脾氣。恐怕我們(men) 在座大多類此。而一等人是有本事,沒脾氣,不顯山,不露水。真正是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說到我對孔子的認識走的“之”字形道路,我們(men) 還是可以相當程度上還原曆史的。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部,所蘊含的力量都存在。儒學在傳(chuan) 統思想裏是什麽(me) 樣子呢?在《儒林外史》的有名的人物馬二先生那裏,所謂儒學就是舉(ju) 業(ye) ,功名,而且這是古今之士都需要求的。這是馬二先生的認識,他說過,戰國時,多是遊說之士,因為(wei) 隻有遊說成功才能做官,所以孟夫子的雄辯和說辭也有現實需求。而漢代是舉(ju) 賢良方正,象公孫弘,董仲舒都是通過舉(ju) 賢良做官,這是漢人的舉(ju) 業(ye) 。到了唐代,詩文取士,所以唐代的讀書(shu) 人都會(hui) 做幾句詩,這便是唐人的舉(ju) 業(ye) ,到了宋代,用理學之士做官,程朱都講心性講天理文章,所以理學就是宋人的舉(ju) 業(ye) 。到了明清,舉(ju) 業(ye) ,功名,更是變成了讀書(shu) 人的大事。你看,曆史上的儒學實際,孔子的道理和真精神就從(cong) 流行的儒學中消失了。你看,馬二先生實用歸實用主義(yi) ,他講的也是一番道理。

 

可以說隋唐開始,直到明清,是世界史上沒有的先進的選拔製度,有助於(yu) 上下層的流動。不管當官之後的地位如何變化,我還是代表我的地區、階層。當然這種考試製度也有其弊端。大家可以看《儒林外史》中清代的科舉(ju) 將人扭曲成這樣,跟我們(men) 今天的官場沒什麽(me) 兩(liang) 樣。所以古人說:孔子既歿,千古之下,駕邪怪之說,肆奇險之行,侵軼我聖人之道者眾(zhong) 矣,而楊墨為(wei) 之魁,故其罪劇。孔子既歿,千古之下,攘邪怪之說,夷奇險之行,夾輔我聖人之道者多矣,而孟子為(wei) 之首,故其功钜。(未完待續。作者係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靳大成)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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