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

——我讀《論語》的故事

作者：錢遜（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10月06日05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廿四日乙卯

           耶穌2015年10月6日

我認真讀《論語》，是從(cong) 上世紀80年代開始，以後這30年，從(cong) 未間斷。在這個(ge) 過程中，逐步加深著對《論語》的理解。就拿對《論語》第一章的理解來說，我逐漸有深刻的認識。

1988年，我寫(xie) 了《論語淺解》。這本書(shu) 中，對於(yu) 第一章是這樣說的：

《論語》第一章就提出以學習(xi) 為(wei) 樂(le) 事，要做到人不知而不慍，反映了孔子學不厭，教不倦，注重修養(yang) ，凡事嚴(yan) 格要求自己的精神。這種精神在《論語》中多處都有體(ti) 現，聯係起來才能對第一章有較深的了解。

這隻是對內(nei) 容作了簡短的複述，沒有理解。

本世紀初，我接受朋友建議修訂《論語淺解》。2007年，修訂完成，改名《論語讀本》出版。其中第一章的解讀說：

這一章是孔子自述學習(xi) 修養(yang) 的體(ti) 會(hui) 。第一句是說初學時自己從(cong) 學習(xi) 中感到的喜悅；第二句是說學習(xi) 稍有成就，有同道自遠方來相互切磋，從(cong) 中感到的快樂(le) ；第三句是說學習(xi) 修養(yang) 要能做到人不知而不慍，就是達到很高的境界，是一個(ge) 君子了。

人生在世，總希望被人了解，為(wei) 人所知、所用；尤其是在有了一定成就的情況下更是如此。但是，不為(wei) 人了解，或被人誤解，甚至被別人惡意誹謗、中傷(shang) 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也可以說是必然會(hui) 有的。一般人常會(hui) 因此而懊惱，怨天尤人。孔子提出的“人不知而不慍”，是一個(ge) 重要的人生態度。

對於(yu) 這一點，可以聯係《論語》中其他有關(guan) 章來理解。《論語》中，反複講了孔子為(wei) 人處事的一個(ge) 根本態度：求諸己。孔子反複說明，真正可怕的不是別人不了解自己，而是自己的無能；關(guan) 鍵在於(yu) 自己能不能自立，能不能擔當大任；所以要“求諸己”，努力增長自己的才能，“求為(wei) 可知也”。

“人不知而不慍”也是孔子自己的體(ti) 會(hui) 。……孔子一生也是不為(wei) 人所知。他……不為(wei) 當權者所知所用……，也不為(wei) 普通百姓所了解。……有的弟子想不通，問：“為(wei) 什麽(me) 人們(men) 不了解夫子呢？”孔子說：“不怨天，不尤人。”（《憲問》）隻求努力學習(xi) ，把握天命。他相信，隻要自己努力學習(xi) ，把握天命，自己所做的一切符合天命要求，就誰也否定不了；一切譏笑、中傷(shang) 和打擊都奈何不了他。

有求諸己的人生態度，又有對理想信念的堅定信心，自然就可以做到“人不知而不慍”了。

這第一段是讀《論語新解》之後得到的認識，後麵通篇說“人不知而不慍”，這反映了當時反思總結前半生經曆的心態。《論語》的有關(guan) 思想，給我指明了方向。

2010年，我開始對《論語讀本》進行修訂。在與(yu) 朋友的交流中，有朋友以“自我認知”“自我覺醒”解讀《論語》，引發我對中華文化關(guan) 於(yu) 學做人思想的思考。在2014年出版的《論語讀本》（修訂本）中，添加了如下內(nei) 容：

這一章中心是論學。《論語》編者將它列為(wei) 首章，反映了孔子重學的精神。孔子教人之學，主要是為(wei) 人之學。舊注“學，覺也，效也。”“君子學以致其道”（《論語·子張》），覺是覺為(wei) 人之大道，效是效先覺之所為(wei) 。與(yu) 西方倡言“自我覺醒”不同，此處所言覺，是道的覺醒，人的覺醒。讀者宜注意分辨。

這次重點放在了“學”上，提出了怎樣理解“學做人”的問題。

在這樣反複學習(xi) 和與(yu) 同道交流切磋的過程中，我體(ti) 會(hui) 到《論語》第一章所說的學習(xi) 的樂(le) 趣。在最近一篇關(guan) 於(yu) 第一章的文字中，我又加入了一段話：

一般人常以學為(wei) 枯燥乏味，勞神費力的苦事，常以“梅花香自苦寒來”等話來激勵自己苦讀，而《論語》卻開篇就說學的喜悅和樂(le) 趣。苦樂(le) 之間，反映著不同的為(wei) 學態度。學之喜悅和樂(le) 趣，來自內(nei) 心對學的自覺要求。學習(xi) 確需刻苦，但如果學出於(yu) 內(nei) 心要求，在經過時習(xi) 而有所得的時候，就會(hui) 由衷喜悅。就如嬰兒(er) 學步，在經過多次顛撲之後，一旦能獨立行走時所表現的那樣。學習(xi) 靠個(ge) 人努力，但在遇到疑難困惑，一人苦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有朋友來共同切磋，答疑解惑，無疑是極大的樂(le) 事。常言道高處不勝寒。創新者往往孤立，學有成就，往往不為(wei) 人所知。而如有高度自覺的好學精神，亦就不會(hui) 為(wei) 此而鬱悶、懊惱。反之，若學習(xi) 隻為(wei) 滿足他人（父母、學校等）要求而非自身真正好學，則自然會(hui) 見苦不見樂(le) 。

也許到今天才可以說，我開始懂得了《論語》的第一章，“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更讓我高興(xing) 的是，今天整個(ge) 社會(hui) 學《論語》、學傳(chuan) 統經典的氛圍更濃鬱了。

上世紀90年代，我應邀去開一個(ge) 儒學會(hui) 議。等車的時候，有人看見我手裏拿著的資料，挺不屑一顧：“現在還有人研究孔老二？”甚至直到前幾年，我參加一個(ge) 培訓班，講《論語》，開始前問了一句：“在座有哪些讀過《論語》？”200多人中隻有一個(ge) 。這反映了當時對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個(ge) 社會(hui) 狀態：支持、理解的人很少，還有不少人有顧慮。但今天我接觸到的校園裏、社會(hui) 上，自發組織學《論語》、學傳(chuan) 統文化的年輕人越來越多。

如果說民族複興(xing) 中一個(ge) 重要方麵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那我覺得，現在可以說是曙光初現了。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