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廣輝】祭孔遍地不開花才可怕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9-30 21:3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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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廣輝

作者簡介:薑廣輝,男,西元一九四八年生,黑龍江安達人。曾任職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自2007年起為(wei)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著有《中國經學史》《顏李學派》《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簡論》《理學與(yu) 中國文化》《走出理學――清代思想發展的內(nei) 在理路》等,主編《中國經學思想史》。

 

 

祭孔遍地不開花才可怕

作者:薑廣輝

來源:鳳凰原創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十五日丙午

           耶穌2015年9月27日

 

 

從(cong) 北京到長沙,從(cong) 中國社科院到嶽麓書(shu) 院,薑廣輝教授的工作並沒有太大變化:做經學史、思想史的研究,帶博士、碩士研究生。他一直呼籲當局要重視儒家經典的傳(chuan) 承推廣,他認為(wei) 一百多年來廢棄經學的錯誤,使“中國文化的根與(yu) 魂”麵臨(lin) 史上最嚴(yan) 重危機。因此,重新尋找根與(yu) 魂,需要從(cong) 重樹經學在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地位開始;而提升中華文化的自信,則需要從(cong) 重樹傳(chuan) 統文化的地位開始。

 

連續三年嶽麓書(shu) 院的祭孔祝文,都出自薑廣輝教授之手。在祝文中他說“德不必孤,以後聖合於(yu) 前聖;道無乃二,由此方達於(yu) 彼方”,“百川泛濫而必朝東(dong) 海,千路歧出而總歸康莊”。自去年習(xi) 近平出現在孔子誕辰紀念大會(hui) 上之後,來自官方與(yu) 民間、春天與(yu) 秋天的祭孔活動,遍地開花,熱鬧非凡。這種自上而掀起的尊孔熱,會(hui) 不會(hui) 成為(wei) 一陣風似的運動?關(guan) 於(yu) 祭孔,我們(men) 需要冷思考些什麽(me) ?以下是薑廣輝教授接受鳳凰國學主編柳理的獨家專(zhuan) 訪:

 

 

 

嶽麓書(shu) 院特聘教授薑廣輝接受鳳凰國學專(zhuan) 訪  周家琛攝

 

如何看待“孔子冷熱病”?

 

鳳凰國學:現在很多地方都在舉(ju) 行祭孔典禮,這種情況至少十年前我們(men) 都不太敢想象?實際上放在更長久的曆史中看,對孔子的“冷熱病”也不是現在才有。您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

 

薑廣輝:以前祭孔跟地方長官有很大關(guan) 係。假如說地方長官很重視教育,他就會(hui) 祭孔。古代每個(ge) 地方都有文廟,有的地方不重視就會(hui) 荒廢掉。這也跟國家的興(xing) 衰有關(guan) 係,國家興(xing) 旺,教育也就興(xing) 旺,祭孔就會(hui) 很快擺到日程上來。如果社會(hui) 很亂(luan) ,那就顧不上祭孔了。冷熱病跟政局有關(guan) 係,政局穩定,教育發展,大家就會(hui) 重視這個(ge) 事情。而且,古代有兩(liang) 種學校,一個(ge) 是書(shu) 院,這是私學,比較穩定,都是鄉(xiang) 紳集資辦起來的,他們(men) 真心想辦學,請的都是名儒,延續了很長時間。另外一種就是官辦的學校,教員是上麵派下來的,這裏是最沒有油水的地方,他們(men) 教書(shu) 就不盡心,來學校學習(xi) 的人多半是紈絝子弟,也不好好學,官辦的學校就沒有起來過。所以,一般的來講,文廟都跟著書(shu) 院走,書(shu) 院興(xing) 文廟就興(xing) 。

 

新中國因為(wei) 意識形態的原因,開始反對儒學,反對孔子,沒有祭孔,早就廢了。台灣一直有,台灣現在還有奉祀官,年年有祭孔。但是以前祭孔的禮儀(yi) 是很繁瑣、冗長的,嶽麓書(shu) 院祭孔的禮儀(yi) 是簡化了的。其實至少二十年前,孔廟就已經有了祭孔,但多半是表演性質的,現在變成了一個(ge) 帶有信仰性質的。現在不僅(jin) 僅(jin) 是祭孔,還有祭黃帝陵、舜帝陵、炎帝陵。祭祀本身的含義(yi) 就是紀念,隻是說“紀念”大家比較容易接受,說“祭祀”就帶有點神學性質、宗教性質。

 

鳳凰國學:習(xi) 近平在九三講話裏就引用到“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

 

薑:對,祀就是紀念,戎就是軍(jun) 隊。祭祀為(wei) 什麽(me) 重要,就是凝聚人心,它本身有宗教的作用,《周易·渙卦》卦辭講,人心渙散的時候怎麽(me) 辦,就是要立宗廟,靠這個(ge) 來凝聚人心;一個(ge) 族群渙散了怎麽(me) 辦,大家別的不信,可還信祖宗啊!古人發現了一個(ge) 真理,人本身對自己的祖宗有一種尊敬。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祭炎帝,祭黃帝,就是因為(wei) 他們(men) 是我們(men) 的先祖,我們(men) 是炎黃子孫,我們(men) 祭祀他們(men) 就是為(wei) 了增加凝聚力。

 

鳳凰國學:您覺得現在祭孔應該警惕什麽(me) ?

 

薑:其實祭孔就是一個(ge) 形式。今年是嶽麓書(shu) 院恢複祭孔第三年,我沒有參加別的地方的祭孔,我覺得,祭祀的禮儀(yi) 要與(yu) 時俱進。現在社會(hui) 的節奏很快,整個(ge) 祭祀過程不宜太長。另外,古代的祭祀禮儀(yi) 很麻煩,祭祀的貢品也很多,有些現在找不出來了。所以,我堅決(jue) 主張簡化儀(yi) 式,主要是心,心到就好,心誠則靈,其實民國的時候已經簡化了,衣服什麽(me) 的都簡化了。

 

我們(men) 把好東(dong) 西一代一代的丟(diu) ,丟(diu) 到最後啥都沒有了。現在我們(men) 民族是文化殤,是最貧瘠的時代,而不僅(jin) 僅(jin) 是庸俗化,而且是荒蕪化。五千年文明古國的五千年文化在哪裏?素質遠遠低於(yu) 美國人、歐洲人、日本人,原因是什麽(me) ?是因為(wei) 我們(men) 把文化丟(diu) 了。原來的禮儀(yi) 之邦沒有禮儀(yi) ,文明之邦沒有文明。我們(men) 傳(chuan) 統的好的東(dong) 西被打破了,而繼承了一些壞的東(dong) 西,這些要慢慢重建。

 

祭孔“遍地不開花才可怕”

 

鳳凰國學:現在祭孔是遍地開花,今年九月二十八號很多地方都會(hui) 祭孔,您怎麽(me) 看待這樣的現象?

 

薑:其實遍地開花不可怕,遍地不開花才可怕,隻是曲阜在祭孔或者嶽麓書(shu) 院在祭孔,那有什麽(me) 意義(yi) 呢?但是我認為(wei) 還是得真正的敬仰孔子。台灣的華梵大學是一個(ge) 宗教學校,他們(men) 的佛教研究所裏擺了一尊佛像,人們(men) 進出都會(hui) 朝佛像行個(ge) 禮,我們(men) 這裏也擺了尊孔子像,大家經過卻都沒有行禮。假如說在學校裏麵,發自內(nei) 心的對孔子尊敬,不行禮也沒關(guan) 係,但是你到了那裏會(hui) 產(chan) 生一個(ge) 敬仰之情,陸九淵寫(xie) 過一首詩:墟墓興(xing) 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到了墳地,下有白骨,你自然而然就產(chan) 生一種悲哀的心情。到寺廟裏麵,即使你不信佛,你也會(hui) 產(chan) 生一種敬仰之情,也會(hui) 去拜一下。在那一刻這是你的心。這就是人千古不磨滅的心,就是你的本心,如果你的本心產(chan) 生敬仰之情,拜不拜沒有關(guan) 係。如果你的本心不產(chan) 生敬仰之情,你一天扣十八個(ge) 頭,那也沒有意義(yi) ,那是形式,要反對這種形式化。我們(men) 要知道他到底對後人做了什麽(me) 貢獻,為(wei) 人類做了什麽(me) 貢獻,見到就油然的產(chan) 生一種敬仰之情。

 

說到這裏,我覺得中國人做的是比較差的。在西方,人們(men) 是很敬重先賢的,他們(men) 到處都有先賢的塑像,敬重對這個(ge) 民族做出貢獻的偉(wei) 人,好多地名都是以偉(wei) 人的名字命名,比如說裏根機場。他們(men) 對這些做出了貢獻的人從(cong) 心裏有一種敬意。我們(men) 卻沒有,我們(men) 誰都不敬,所以尤其要對我們(men) 的先賢抱著敬意,現代中國人比較缺乏敬畏之心,古代不缺。《尚書(shu) 》麵反反複複講的就是一個(ge) 敬畏之心,所以我重讀《尚書(shu) 》就看明白了,以前哲學書(shu) 上寫(xie) 的都沒抓住本質,《尚書(shu) 》裏麵反複出現“敬”“畏”“不敢”,不是讓你敢,讓你不敢,就是讓你不要做壞事。你要是感覺到上邊有一個(ge) 神靈在看著你,你就不要做壞事。“徹底的唯物主義(yi) 者是無畏的”這句話是有問題的。

 

鳳凰國學:還有一句老話“無知者無畏”,無畏的人也是無知的。

 

薑:對,“無知者無畏”,真正知道多了以後會(hui) 產(chan) 生敬畏之心。我不相信上麵真有一個(ge) 上帝,一個(ge) 鬼神,但是確實冥冥之中有一個(ge) 你敬畏的東(dong) 西。像周永康,徐才厚、令計劃這樣的人都是沒有敬畏之心的,稍微有一點敬畏之心,他都不會(hui) 走到這一步。他覺得到了他那個(ge) 位置就沒人管得到他了,他就是老大了。可是這不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嗎!

 

鳳凰國學:在這三年嶽麓書(shu) 院的祭孔中,您每年都寫(xie) 了祭文,在裏麵您想表達些什麽(me) 呢?

 

薑:孔子是中華文化的一個(ge) 象征,要有敬畏心,認為(wei) 他就是聖人。“百川泛濫而終朝東(dong) 海”、“前路歧出而終歸康莊”,提出多少個(ge) 主義(yi) ,最後還是要回歸到人類的康莊,這個(ge) 康莊大道,就是要講道德、講文明,不能被破壞,破壞了,基本的社會(hui) 秩序就沒有了。

 

其實道德不是別的,道德就是最大的智慧。這麽(me) 多人,人人都想一套,沒有一個(ge) 統一的東(dong) 西,沒有一個(ge) 大家能遵守的東(dong) 西,那該會(hui) 有多亂(luan) 啊!他就是想出來這麽(me) 一個(ge) 東(dong) 西,大家能基本的遵守嗎,這是一個(ge) 平台,我們(men) 在這上麵談東(dong) 西,我們(men) 在這上麵互相交往,沒有這個(ge) 平台,人人都想一套,那這個(ge) 社會(hui) 改多亂(luan) ,他用一個(ge) 最簡單的辦法把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規範了,而且這個(ge) 東(dong) 西不僅(jin) 規範了家庭還規範了社會(hui) ,他有基本的一些交往的規則,沒有這個(ge) 東(dong) 西,每個(ge) 人都追求自己利益的最大化,那麽(me) 你這個(ge) 社會(hui) 就是弱肉強食,所以這是最大的智慧。智慧跟道德本來是兩(liang) 回事,但是他不衝(chong) 突。

 

孔子為(wei) 什麽(me) 是聖人,就是因為(wei) 他想出用更大的智慧來管理社會(hui) 。我一直有這樣一個(ge) 看法,人類兩(liang) 大困惑,一個(ge) 是製度的困惑, 一個(ge) 是生命困惑。什麽(me) 樣的製度裏麵能夠讓大家取得最大公約數,不可能按照某個(ge) 人的想法,這是屬於(yu) 製度來管的,漢唐之間老討論是郡縣製好還是分封製好,現在我們(men) 老討論社會(hui) 主義(yi) 好還是資本主義(yi) 好,這就是一種焦慮,製度的焦慮,製度的困惑,我們(men) 不停的爭(zheng) 實在是爭(zheng) 什麽(me) ,我們(men) 講要製度自信,要道路自信。另外就是生命的焦慮,什麽(me) 樣的生命是做好的生命,我們(men) 信佛信道,他害怕有來世,來世進入地獄,他要進入天堂,這是一種焦慮,我的生命能夠永遠永恒。儒家不相信這個(ge) 東(dong) 西,不相信有來世,他要把現世,把這一生要做出最大的貢獻。你可以死,但是你可以流芳百世,這是他的追求,我覺得這個(ge) 比較積極,也比較符合實際。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覺得他的人生觀世界觀是更健康的,而且是容易被我們(men) 十幾億(yi) 人所樂(le) 意接受的。

 

國祭孔子有爭(zheng) 議 但可將“孔誕日”作為(wei) 教師節

 

鳳凰國學:最後我有一個(ge) 比較大膽的一個(ge) 想法,最近許嘉璐先生說要把祭祀黃帝作為(wei) 一種國家行為(wei) ?當然這個(ge) 爭(zheng) 議很大。那麽(me) 您覺得把祭孔作為(wei) 一種國家行為(wei) 有意義(yi) 嗎?

 

薑:這個(ge) 還是要照顧到方方麵麵的接受程度,不是說他本身對還是不對。比如說作為(wei) 一種國家行為(wei) 的話,祭祀時國家領袖要不要出席,是不是?如果一個(ge) 祭祀黃帝或者祭祀孔子的大型活動習(xi) 近平來主持,這個(ge) 可能負麵的東(dong) 西更多,可能暫時不宜推廣。為(wei) 什麽(me) 負麵的東(dong) 西過多,因為(wei) 很多人會(hui) 覺得滑稽,尤其是斷了很久,要是沒斷,從(cong) 來沒斷過,那不是問題。

 

一種文化,不能說它好還是不好,它是延續起來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斷了一百年,之後形成了幾派力量,西化派、馬列派、儒學派。現在三派三足鼎立,但是無論哪一派,都是三分之一的力量,假如儒學派做了一個(ge) 過分的事情,那西化派、馬列派合起來攻擊你。不要說別的,孔子像擺在天安門廣場,就可能會(hui) 被人批。

 

鳳凰國學:如果我們(men) 找一種變通,就像台灣一樣,把教師節放在孔子誕辰日,這個(ge) 可以嗎?

 

薑:這個(ge) 可以。比如說把教師節改為(wei) 28日,這個(ge) 爭(zheng) 議應該會(hui) 比較小。我覺得改教師節呼籲了有20年了,這方麵兩(liang) 岸也需要統一,而且9月10號剛開學,大家都有很多事情要做。教師節最好還是改在28日,這方麵應該下個(ge) 決(jue) 斷。假如領導人出席教師節講話,然後再出席祭孔,這都好說了,因為(wei) 二者合並了。如果單單是祭孔,我覺得會(hui) 有一些負麵的影響。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