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鳳鳴高崗
作者:鄒金燦
來源:南方人物周刊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初五日丙申
耶穌2015年9月17日

在“求新求變”的時代洪流中,這位一代儒宗發出了橫而不流者的最強音。(資料圖 圖源網絡)
1938年,雲(yun) 南蒙自,西南聯大文學院在此地落腳。日本並吞中國的野心,令戰爭(zheng) 席卷中華大地。敵我力量懸殊這一現實,使一群當時處於(yu) 中國最頂層的知識人,感覺到中國可能有亡國之虞。
距此大約三百年前,滿人入關(guan) ,明代學人目擊世變,開始思考如何存續中國固有的文化,於(yu) 是後人記住了顧炎武、黃宗羲等人物。日軍(jun) 侵華,令熱愛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人,在困窘與(yu) 恐懼中思考中國該何去何從(cong) 。
錢穆就是其中一員。與(yu) 他有同樣心情的,還有陳夢家。
錢、陳二人結緣於(yu) 燕京大學。抗戰爆發前,錢穆到燕京大學兼課,陳夢家恰好在燕大讀書(shu) ,來選錢穆課,喜歡上了上古先秦史。盧溝橋事變後,北平學人紛紛南下避難,陳夢家來到清華大學教書(shu) ,成了錢穆在西南聯大的同事。
陳夢家最初以新文學知名,是新月派詩人,引領一時風潮,後來專(zhuan) 注於(yu) 古文字學、古史學的研究。他與(yu) 夫人趙蘿蕤的故事,在當時被傳(chuan) 為(wei) 佳話。趙蘿蕤是燕京大學校花,追求者眾(zhong) 多,而她獨獨欣賞長衫落拓的美男子陳夢家,兩(liang) 人終結連理。夫婦二人好交遊,在西南聯大時是教授們(men) 喜歡結交的人物,而他們(men) 又特別喜歡與(yu) 錢穆過從(cong) 。
一本石破天驚的書(shu) ,就緣起於(yu) 陳夢家與(yu) 錢穆的閑聊。
秋風不用吹華發,滄海橫流要此身
一日,在錢穆住處旁邊的草坪上,陳夢家對錢穆說:“先生寫(xie) 一本中國通史教科書(shu) 吧。”對於(yu) 這個(ge) 建議,錢穆拒絕了,他認為(wei) ,材料太多,而自己所知有限,日後大可仿照趙翼《廿二史劄記》的體(ti) 裁,就自己所知道的撰寫(xie) 長篇來論述,至於(yu) 那些所知不詳的則不涉及。
陳夢家反對,理由是錢穆這個(ge) 想法隻是為(wei) 一己學術地位而計,隻是令有誌治史之人受益,然而,“先生未為(wei) 全國大學青年計,亦未為(wei) 時代急迫需要計。先成一教科書(shu) ,國內(nei) 受益者其數豈可衡量!”
錢穆認為(wei) 陳夢家言之有理,但表態說此事還得再想想。
又一日,兩(liang) 人依然在這片草地上聊天,陳夢家向錢穆確認此前的建議。錢穆采取“拖”字訣,認為(wei) 此事體(ti) 大,希望日後平安返回故都,等生活安定了再考慮撰寫(xie) 通史之事。
陳夢家不同意,說:“不然,如平安返故都,先生興(xing) 趣廣,門路多,不知又有幾許題材湧上來,那肯盡拋卻來寫(xie) 一教科書(shu) ?不如今日生活不安,書(shu) 籍不富,先生隻就平日課堂所講,隨筆書(shu) 之,豈不駕輕就熟,而讀者亦易受益。”
錢穆終於(yu) 被這位27歲同事的嚴(yan) 肅建議打動,當即答允撰寫(xie) 一本中國通史。陳夢家很高興(xing) ,但擔心錢穆變卦,再次強調說:“先為(wei) 全國青年祝賀,請先生不要改變今天的承諾!”
以上兩(liang) 番談話,催生了《國史大綱》。這可能是錢穆最廣為(wei) 人知的著作。在此書(shu) 出版之前,錢穆將書(shu) 中引論發表在昆明的《中央日報》上。文章裏,他痛心疾首地表示,“今日國人對於(yu) 國史,乃最為(wei) 無識。”駁斥了當時流行的“中國古代專(zhuan) 製黑暗”、“古代中國民無權、國無法”等說法,主張“中國自秦以來,立國規模,廣土眾(zhong) 民,乃非一姓一家之力所能專(zhuan) 製”。
文章一經刊布,立刻震動學界。
曆史學家、雲(yun) 南大學教授李埏是錢穆在西南聯大時的學生,他回憶說,“大西門外有一個(ge) 報紙零售攤,未終朝,報紙便被聯大史學係師生搶購一空。一些同學未能買(mai) 到,隻好借來照抄。下午,同學們(men) 開始三三兩(liang) 兩(liang) 地聚集小茶館裏或宿舍中,討論起來。此後數日,大家都在談論這篇文章。據聞,教授們(men) 也議論開了,有的讚許,有的反對,有的讚成某一部分而反對別的部分……聯大自播遷南來,學術討論之熱烈以此為(wei) 最。”
陳寅恪很欣賞這篇文章,對前來昆明的史學家張其昀說,“最近這裏的報紙上有一篇大文章,你一定要讀。”張其昀問文章題目。陳寅恪答:“錢穆的《國史大綱·引論》。”
《國史大綱》並非猝然成書(shu) 。抗戰爆發前,錢穆就已經在北大講授中國通史課。這門課起初由幾名教授各承擔一部分,後來變成錢穆一人獨力講授。史學家吳相湘(1912-2007年,湖南常德人)在北大讀書(shu) 時上過錢穆的通史課,他回憶,錢穆上這門課時熱情飽滿,即使是在嚴(yan) 寒的冬天,也經常擦拭額頭上的汗。
在西南聯大,錢穆隱居在雲(yun) 南宜良的岩泉寺,根據多年的講義(yi) 撰寫(xie) 《國史大綱》。與(yu) 此同時,他每周還要坐5個(ge) 半小時的火車,從(cong) 宜良去昆明,下車後再坐一個(ge) 小時的人力車趕到西南聯大為(wei) 學生上中國通史課。盡管如此奔波,他從(cong) 不缺課,極少遲到。有次因為(wei) 火車晚點一個(ge) 小時,遲到了20分鍾,二百多名學生原地安靜等他到來——當時學校的常見情況是,如果鈴聲響後幾分鍾內(nei) 老師還不來,學生就會(hui) 離開課室。有學生問錢穆為(wei) 何不提前一天來昆明,這樣就不用趕得那麽(me) 辛苦。錢穆說,寫(xie) 作所需的書(shu) 籍資料都在宜良,如果早一日來昆明,就少了一日的寫(xie) 作。
錢穆的弟子嚴(yan) 耕望(1916-1996年,安徽桐城人,史學家,“中央研究院”院士)說,“近六十年來,中國史壇甚為(wei) 興(xing) 盛,名家大師輩出。論根底深厚,著作宏富,不隻先生一人。但先生才氣磅礴,識力深透,文筆勁悍,幾無可倫(lun) 比。”錢穆的文筆,看《國史大綱》的前言就能感受一二:
凡讀本書(shu) 請先具下列諸信念:一、當信任何一國之國民,尤其是自稱知識在水平線以上之國民,對其本國已往曆史,應該略有所知。二、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曆史之溫情與(yu) 敬意。三、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曆史有一種溫情與(yu) 敬意者,至少不會(hui) 對其本國曆史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yi) 。四、當信每一國家必待其國民具備上列諸條件者比數漸多,其國家乃再有向前發展之希望。(節選)
著名的“溫情與(yu) 敬意”論,就出自這裏。《國史大綱》出版後,錢穆在重慶等地進行了多場演講,闡揚傳(chuan) 統文化,激勵軍(jun) 民抗戰士氣,聲譽日高。嚴(yan) 耕望感歎,“國家多難,書(shu) 生報國,此為(wei) 典範,更非一般史家所能並論。”
公元1232年,蒙古軍(jun) 圍攻金國都城,42歲的金國孤臣元好問,親(qin) 曆這一巨變,寫(xie) 下千古絕唱《壬辰十二月車駕東(dong) 狩後即事》,其中有兩(liang) 句詩是,“秋風不用吹華發,滄海橫流要此身”,意思是說,秋風不用吹拂我的華發,在這個(ge) 艱難的時勢裏,正需要我這個(ge) 人。國家蒙難,元好問決(jue) 意修史,保存國家命脈。後來的《金史》,不少內(nei) 容就根據他纂集的材料撰成。
巧的是,盧溝橋事變爆發這一年,錢穆也與(yu) 元好問寫(xie) “滄海橫流要此身”時一樣,都是42周歲。與(yu) 元好問不同的是,錢穆除了著述之外,還反複告訴當時的國人:中國必不亡,抗日戰爭(zheng) 必定取得勝利。
世道人心
在《國史大綱·引論》裏,錢穆梳理了近世史學界的三種流派:傳(chuan) 統派(亦可謂“記誦派”)、革新派(亦可謂“宣傳(chuan) 派”)、科學派(亦可謂“考訂派”)。他這樣說“考訂派”:
震於(yu) “科學方法”之美名,往往割裂史實,為(wei) 局部狹窄之追究。以活的人事,換為(wei) 死的材料。治史譬如治岩礦,治電力,既無以見前人整段之活動,亦於(yu) 先民文化精神,漠然無所用其情。彼惟尚實證,誇創獲,號客觀,既無意於(yu) 成體(ti) 之全史,亦不論自己民族國家之文化成績也。
文中沒有點名,然而讀者一眼就能看出說的是胡適、傅斯年等新文化運動領袖主導的新考據派。這是當時史學界的主流學派,有著重視考據、主張專(zhuan) 題研究、騖趨新材料等特點,同時鼓吹西化中國。
錢穆對這股學風的不滿,在抗戰爆發前就已表露出來。在1937年出版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自序中,他就寫(xie) 道:“今日者,清社雖屋,厲階未去,言政則一以西國為(wei) 準繩,不問其與(yu) 我國情政俗相洽否也。扞格而難通,則激而主‘全盤西化’,以盡變故常為(wei) 快。至於(yu) 風俗之流失,人心之陷溺,官方士習(xi) 之日汙日下,則以為(wei) 自古而固然,不以厝懷。言學則仍守故紙叢(cong) 碎為(wei) 博實。苟有唱風教、崇師化、辨心術、核人才,不忘我故以求通之人倫(lun) 政事,持論稍稍近宋明,則側(ce) 目卻步,指為(wei) 非類……斯編初講,正值‘九一八事件’驟起,五載以來,身處故都,不啻邊塞,大難目擊,別有會(hui) 心。”
在《論語新解》裏,錢穆解讀孔子所說的“小人儒”:“推孔子之所謂‘小人儒’者,不出兩(liang) 義(yi) :一則溺情典籍,而心忘世道;一則專(zhuan) 務章句訓詁,而忽於(yu) 義(yi) 理。”
都在強調著述要有益於(yu) 世道人心。事實上,錢穆在治學上主張考據與(yu) 義(yi) 理並重,並不反對考據,他反對的是不以義(yi) 理為(wei) 歸宿的考據,“考據之終極,仍當以義(yi) 理為(wei) 歸宿,始知其所當考據之真意義(yi) ,與(yu) 真價(jia) 值。”(1955年《新亞(ya) 學報》創刊辭)
時賢對《國史大綱》有讚譽,自然也有不認同。該書(shu) 付印後,史學家張其昀在重慶見到傅斯年,問傅對這本書(shu) 的意見。傅斯年答:“向不讀錢某書(shu) 文一字。”並表示:錢穆屢屢言及西方歐美,但他的這些知識盡從(cong) 讀《東(dong) 方雜誌》得來。張其昀問:“你既然不讀錢穆一個(ge) 字,又如何知道得如此詳細?”傅斯年不答。
此外,錢穆在書(shu) 中表現出來的保守主義(yi) 立場,也引起左傾(qing) 學者的不滿。聞一多公開在報紙上罵他“冥頑不靈”,聯大左傾(qing) 教授一時視錢穆為(wei) 公敵。錢穆不以為(wei) 意,在聞一多遇刺身亡後,還特意到其遇難之處憑吊。
學生也有反對。學者何兆武早年是西南聯大學生,曾上過錢穆的課,他在《上學記》中回憶說,“錢穆先生的《國史大綱》,裏麵很多見解我不同意,不但現在不同意,當時就不同意。錢先生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感情太深厚了,總覺得那些東(dong) 西非常之好,有點像情人眼裏出西施,隻看到它美好的一麵,而對它不怎麽(me) 美好的另一麵絕口不談。”
這也是蔣夢麟的看法。蔣夢麟是北京大學曆史上任職時間最長的校長(1930-1945年在任),內(nei) 戰後離開大陸。1960年代,錢穆赴美國講學,故人重逢。蔣夢麟說:“我已經讀你的《國史大綱》到第5遍了,似乎你的書(shu) 說古代的優(you) 點太多,說缺點很少。”錢穆反問:“書(shu) 中所寫(xie) 的優(you) 處,有沒有不妥當的地方?”蔣夢麟答:“沒有。”錢穆說:“既然沒有,那就無妨。如今國人喜歡批評中國舊傳(chuan) 統,卻絕口不提優(you) 點,我的書(shu) 可以矯正這個(ge) 偏頗。你覺得如何?”蔣夢麟點頭稱是。
這個(ge) 回應,可說是錢穆關(guan) 於(yu) 《國史大綱》的夫子自道,也是他書(shu) 生報國的用心所在。抗戰期間,甚少評論時政的他一改前轍,在報刊撰文論政。在1941年10月《思想與(yu) 時代》月刊第3期上,他發表題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與(yu) 儒家思想》的文章說:“我國自辛亥革命前後,一輩淺薄躁進者流,誤解革命真義(yi) ,妄謂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全無是處,盛誇西國政法,謂中西政治之不同,乃一種文野明暗之分,不啻如霄壤之懸絕。彼輩既對傳(chuan) 統政治一意蔑棄,勢必枝蔓牽引及於(yu) 國家民族傳(chuan) 統文化之全部。於(yu) 是有‘打倒孔家店’、‘廢止漢字’、‘全盤西化’諸口號,相隨俱起。”矛頭指向了新文化運動。
抗戰期間,人在美國的胡適,在1943年10月12日的日記裏說:“這幾天讀張其昀君借給我看的《思想與(yu) 時代》月刊。此中很少好文字。張其昀與(yu) 錢穆二君均為(wei) 從(cong) 未出國門的苦學者。他們(men) 的見解多帶反動意味,保守的趨勢甚明,而擁護極權的態度亦頗明顯。”
在一個(ge) 求新的時代裏,錢穆以峻絕之姿,為(wei) “舊中國”說話、批評主流學派,學界為(wei) 之一震。而在此之前,他曾經被人視為(wei) 主流學派的一員。
從(cong) 中學教師到北大教授
起碼張君勱(1887-1969年,學者、政治家)是這樣認為(wei) 的。
錢穆與(yu) 張君勱相識於(yu) 抗戰前,張君勱第一次見麵就勸他:“你何必追隨胡適做考據,不如我們(men) 一起做政治活動,這樣對時局會(hui) 有大的貢獻。”錢穆敬謝不敏:“我不是專(zhuan) 門從(cong) 事考據工作的,也不擅長做政治活動,恕難追隨。”
張君勱的誤解,可能代表了當時的人對錢穆的粗略印象,因為(wei) 錢穆以考據成名。
1929年,顧頡剛回到家鄉(xiang) 蘇州,拜訪了時為(wei) 蘇州中學國文教師的錢穆,借去了錢穆正在撰寫(xie) 的《先秦諸子係年》手稿。回家讀了之後,顧頡剛認為(wei) ,錢穆已經不適合再在中學教書(shu) 了,便推薦他到中山大學任教。
命運轉折點來了。錢穆把消息告訴了蘇州中學的校長汪懋祖。汪懋祖說:“你到大學教書(shu) 是遲早的事,而我還有一年就要離開蘇州中學,你能否與(yu) 我共進退,再在這裏留教一年?”
錢穆聞言,決(jue) 定先不離職,推辭了顧頡剛的推薦。但他和顧頡剛的緣分隻是剛剛開始。1930年,顧頡剛主持編輯《燕京學報》,向錢穆約稿。錢穆寄去了《劉向歆父子年譜》一文。
這篇文章以細密的考證,駁斥了康有為(wei) 關(guan) 於(yu) 漢代學者劉歆偽(wei) 造《毛詩》、《周禮》、《左傳(chuan) 》等古文經的說法,解決(jue) 了今古文經長期以來的紛爭(zheng) 。當時的北平高校,都遵從(cong) 康有為(wei) 的學說,錢穆此文刊出後,各高校的經學課為(wei) 之停開。
值得一說的是,顧頡剛相信康有為(wei) 的說法,錢穆的《劉向歆父子年譜》無疑是向顧頡剛發難。然而顧頡剛非但將之刊發,還推薦錢穆到燕京大學做國文教師。這種胸懷,令晚年的錢穆回想起來,仍感佩不已。
1930,錢穆到燕京大學任國文講師,剛進學校,他就展現出了強烈的“中國意識”。有一次,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設宴招待新同事,錢穆以初來乍到的身份,向校長進言:我一向聽說,燕京大學是教會(hui) 大學裏中國化程度最高的,現在看來是徒有其名,因為(wei) 我一進校門就看到M樓、S樓,所謂的中國化在哪裏呢,建議改用中國名字。
滿座為(wei) 之默然。後來,燕京大學專(zhuan) 門召開校務會(hui) 議討論這件事,最後采納了錢穆的建議,把M樓改為(wei) 穆樓,S樓改為(wei) 適樓,其他建築以此類推。至於(yu) 校園裏那個(ge) 景色秀麗(li) 的湖應該用哪個(ge) 名字,大家爭(zheng) 論不休,最後錢穆定為(wei) “未名湖”——1949年後,燕京大學被撤銷,北京大學遷到燕大,自那以後,未名湖成為(wei) 北大的代稱。
不久後,顧頡剛向當時的學界權威胡適寫(xie) 信,推薦錢穆到北大任教:
聞孟真(傅斯年)有意請錢賓四先生入北大,想出先生吹噓。我也問過賓四,他也願意。我想,他如到北大,則我即可不來,因我能教之功課他也無不能教也,且他為(wei) 學比我篤實,我們(men) 雖方向有些不同,但我尊重他,希望他常對我補偏救弊。故北大如請他,則較請我為(wei) 好,以我有流弊而他無流弊也。他所作《諸子係年》已完稿,洋洋三十萬(wan) 言,實近年一大著作,過數日當請他奉覽。
由於(yu) 《劉向歆父子年譜》聲震士林,再加上顧頡剛的推薦,1931年錢穆得以到北京大學曆史係正式任教,進入了當時的中國學術中心。以中學肄業(ye) 生的學曆、中學教師的身份,進入中國最有名氣的學府並成為(wei) 名教授,與(yu) 其說錢穆創造了傳(chuan) 奇,不如說是他自身實力的自然展現。
1912年,17周歲的錢穆執教小學,開啟了一生的教學生涯。這位個(ge) 頭不高、雙目炯炯有神的無錫人,少年時期就在讀書(shu) 上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這股力量首先表現在自我控製上。有一天他在讀《後漢書(shu) 》時突然想起,自己在立身行事上一向都依照《曾國藩家書(shu) 》來做,然而曾國藩教人讀書(shu) ,務必從(cong) 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自己卻是隨意翻閱。經過這番反省,錢穆此後每看一本書(shu) ,都要求自己必須通體(ti) 閱讀完畢,一本看完才看另一本,終生恪守。
在中學讀書(shu) 時,他染上了吸煙的習(xi) 慣。做了小學老師後,碰到課本有篇關(guan) 於(yu) 戒煙的文章,他跟學生說:“老師已經吸煙上癮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你們(men) 年紀還小,一定要戒煙。”下課後,他突然覺得這一堂課上得極其無聊,自己作為(wei) 老師都不能做到的事,如何要求學生做到?於(yu) 是斷然戒煙,這一戒就是三十多年,直到離開大陸前夕才複吸。
在外部環境方麵,錢穆可謂得天獨厚。在常州府中學堂讀書(shu) 時,老師中就有後來的史學大家呂思勉。呂思勉很欣賞這位學生。一次考試,錢穆非常喜歡關(guan) 於(yu) 長白山地勢軍(jun) 情的題目,答起來忘乎所以,不覺考試時間已到,而他隻做了這一條題。試卷一共有4道題,每題25分。交卷後,幾名同學偷看呂思勉改卷。按常規操作,老師改卷隻需要給分,不需要加批語。然而改到錢穆的答卷時,呂思勉用鉛筆不斷地在試卷上寫(xie) 批語,寫(xie) 了一紙又一紙,最後嫌削筆麻煩,幹脆把鉛筆劈開兩(liang) 半,讓鉛條可以隨手抽出,以便快速書(shu) 寫(xie) 。成績發布後,隻答了一道題的錢穆得了75分。
文史大家、錢鍾書(shu) 之父錢基博,也是從(cong) 小學教員一直做到大學教授。他年長錢穆8歲,很賞識這位同宗,錢穆到無錫江蘇省立第三師範學校任教,就是錢基博介紹的。錢穆回憶這段經曆時說,“餘(yu) 在中學任教,集美、無錫、蘇州三處,積8年之久,同事逾百人,最敬事者,首推子泉(錢基博)。生平相交,治學之勤,待人之厚,亦首推子泉。”
嚴(yan) 耕望感慨,“清末民初之際,江南蘇常地區小學教師多能新舊兼學,造詣深厚,今日大學教授,當多愧不如。”師友相得,令錢穆的學問不斷精進,很快就在江南小有名氣。
他守舊嗎?
餘(yu) 幼孤失學,本不知所以治史。增知識,開見解,首賴報章雜誌。適當新文化運動驟起,如言自秦以下為(wei) 帝皇專(zhuan) 製政治、為(wei) 封建社會(hui) 等,餘(yu) 每循此求之往籍,而頗見其不然。故餘(yu) 之所論每若守舊,而餘(yu) 持論之出發點,則實求維新。——錢穆《國史新論》再版自序
這是錢穆83歲時在台灣寫(xie) 下的文字。如果隻看他晚年對新文化運動的批評,容易覺得這是一個(ge) 守舊不前的人。事實上,在江南的成長階段,錢穆就非常關(guan) 注國內(nei) 最新的學術動態與(yu) 思想潮流,自言逐月閱讀《新青年》。晚年回顧這段曆程,他慶幸自己通過關(guan) 注最新潮流,卻更加下定決(jue) 心重溫舊書(shu) ,不被時代卷走。
他有激越的一麵。在常州府中學堂肄業(ye) 原因是參加學潮,當時他作為(wei) 學生代表,反對學校的修身課,要求開設希臘文課,因反對無效而退學。對於(yu) 革命,他是讚成的,1910年就私自剪去了長辮。他曾告訴學生錢樹棠(1918-2014年,學者,抗戰時在齊魯大學國學研究所師從(cong) 錢穆),辛亥期間,他一度計劃在棉衣裏塞入銀元,製成類似於(yu) 盔甲的戰衣,去參加革命軍(jun) 攻打南京的戰役。
錢穆在新亞(ya) 書(shu) 院的學生唐端正回憶,錢先生幾十年如一日地打太極拳,呼吸深長,全套每次可打30分鍾,有一天在新亞(ya) 上課,突然來了兩(liang) 個(ge) 青年流氓,在門口探頭探腦,還旁若無人地在課室內(nei) 左右穿插。錢穆警告無效,怒了,“把長袍的兩(liang) 隻闊袖拉起,露出兩(liang) 隻結實的手臂,一個(ge) 箭步就搶到那兩(liang) 個(ge) 阿飛的麵前,擺出個(ge) 攬雀尾的姿勢,把他們(men) 嚇得一溜煙跑了。”
從(cong) 錢穆身上充盈的生命力來看,他如從(cong) 軍(jun) ,將會(hui) 是個(ge) 勇猛的士兵。
《國學概論》是錢穆在赴北平任教之前所成的書(shu) ,談到風頭最盛的新文化運動時,征引胡適、陳獨秀、魯迅諸人的材料繁多,可見他對這場運動的關(guan) 注程度。書(shu) 中評價(jia) 這場運動時,利弊並舉(ju) ,語氣平和。對於(yu) 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他說:“其書(shu) 足以指示學者以一種明確新鮮之方法,則其功亦非細矣。”
兩(liang) 人相識於(yu) 錢穆赴北平之前。胡適有次去蘇州中學做演講,因錢穆已在當地頗有名氣,東(dong) 吳大學的教師陳天一叮囑胡適:到蘇州不要忘了見一見錢穆。那時錢穆正在寫(xie) 《先秦諸子係年》,有兩(liang) 本很生僻的討論《史記·六國年表》的書(shu) ,他怎麽(me) 都找不到,於(yu) 是當麵向胡適詢問。不料胡適也答不上來。事後錢穆反省自己“書(shu) 生不習(xi) 世故”,初次見麵就問生僻的書(shu) ,無疑是在刁難對方,但因為(wei) 這個(ge) 問題積壓在心中已久,突然見到一位“天下名人”,是以不禁衝(chong) 口而出。
這件事沒有妨礙胡適對錢穆的肯定。讀了《劉向歆父子年譜》後,胡適在日記裏說:“錢譜為(wei) 一大著作,見解與(yu) 體(ti) 例都好。他不信《新學偽(wei) 經考》,立二十八事不可通以駁之。”1931年錢穆進入北大曆史係任教時,主持該係工作的正是胡適,其時是文學院院長。而胡適的高足傅斯年也認可這位學術新星。在北平,錢穆一度是傅斯年主持的史語所的常客,有外國學者來史語所,傅斯年就安排錢穆坐在客人身旁,並向客人介紹說:這是《劉向歆父子年譜》的作者錢穆。
《先秦諸子係年》成稿後,陳寅恪譽稱“王靜安後未見此等著作”,更對楊樹達說,“錢賓四《諸子係年》極精湛,時代全據《紀年》訂《史記》之誤,心得極多,至可佩服。”在此書(shu) 出版之前,錢穆寫(xie) 信給胡適,請他作序:“幸先生終賜卒讀,並世治諸子,精考核,非先生無以定吾書(shu) ,倘蒙賜以一序,並為(wei) 介紹於(yu) 北平學術機關(guan) 為(wei) 之刊印,當不僅(jin) 為(wei) 穆一人之私幸也。”
能與(yu) 胡適、傅斯年這些學界新領袖相得,歸功於(yu) 錢穆深厚的考據功力。“中央研究院”院士王汎森認為(wei) ,“錢穆從(cong) 一個(ge) 中學教師,最後進入大學,先成為(wei) 燕大的講師,接著在北大與(yu) 新派領袖分庭抗禮,這主要是因為(wei) 他的幾種傑出著作能夠‘預流’,在‘預流’之餘(yu) ,又能以堅實的學術證據提出更上一層的見解。”
有一年暑假,錢穆與(yu) 經濟學家衛挺生見麵。衛挺生問他曾到過哪個(ge) 國家留學。錢穆稱,自己年幼失學,未能進國內(nei) 的大學,更沒有出國的機會(hui) 。衛挺生說:“我和你雖然是首次見麵,但你的《論語要略》,我拿來在家教子誦讀,我們(men) 實在跟故交一樣,不要過謙。”錢穆再次強調自己所說的是實話。衛挺生不無驚歎地說:“你沒有受過新式教育,但《論語要略》能以如此新的編纂,表達如此新的觀點,難以想象!”
錢穆,這位在今日有著“儒宗”、“國學大師”等稱號的學人,從(cong) 求學之初就關(guan) 注時代動態,並不固步自封。他的弟子餘(yu) 英時說,“錢先生對於(yu) 知識的態度,與(yu) 中外一切現代史學家比,都毫不遜色。‘五四’時人所看重的一些精神,如懷疑、批判、分析之類,他無一不具備。”
之所以會(hui) 給人“守舊”的印象,是因為(wei) 他並非“時代人物”。
傳(chuan) 統人物
錢穆對自己的要求,是做一名“傳(chuan) 統人物”,確切來說,是做一名中國傳(chuan) 統人物。
在北大,錢穆和胡適的課是最受學生歡迎的,其中一個(ge) 吸引點就是兩(liang) 人的觀點往往相反。比如,胡適主張老子在孔子前,錢穆則主張老子在孔子後。更重要的是,兩(liang) 人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截然不同,胡適批判傳(chuan) 統文化,錢穆則推揚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
他毫不客氣地表達對胡適的不認同。一次,商務印書(shu) 館約請胡適編一本中學國文教材,胡適邀請錢穆合寫(xie) 。錢穆拒絕了,明確告訴胡適:你我關(guan) 於(yu) 中國文學的意見迥異,如果各寫(xie) 一本書(shu) 讓讀者比對著來讀,那樣會(hui) 對讀者有益,但合寫(xie) 一本則不行。
大致來說,抗戰之前,錢穆還是與(yu) 主流學派保持了和而不同的狀態。但在大潮流中做一個(ge) 異類,他顯然感受到了壓力。在《師友雜憶》中,他這樣述說在北平的生活,“餘(yu) 前後5年購書(shu) 逾5萬(wan) 冊(ce) ,當在20萬(wan) 卷左右。曆年薪水所得,節衣縮食,盡耗在此。嚐告友人,一旦學校解聘,餘(yu) 亦擺一書(shu) 攤,可不愁生活。”這“解聘”二字,雖是戲言,但也能讓人讀出一點味道來。
日本人全麵侵華的槍聲響起,錢穆終於(yu) 爆發,開始嚴(yan) 厲批評新風氣。《國史大綱·引論》隻是發端。
1964年,錢穆在新亞(ya) 研究所談當時學風之弊:“中國人之所謂學術,則必當能超乎風氣潮流之上,而有其獨立存在、承先啟後之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不能僅(jin) 在風氣潮流中出現,僅(jin) 隨風氣潮流而俱變,此則不得謂之真學術。康、章、胡三人,皆可謂中國近世‘時代人物’而非‘傳(chuan) 統人物’一好例。”
在“時代人物”與(yu) “傳(chuan) 統人物”之間,他選擇的是後者。
抗戰期間,他曾告誡弟子嚴(yan) 耕望,“我們(men) 讀書(shu) 人,立誌總要遠大,要成為(wei) 領導社會(hui) 、移風易俗的大師,這才是第一流學者!專(zhuan) 守一隅,做得再好,也隻是第二流。”又說,“要存心與(yu) 古人相比,不可與(yu) 今人相較。今人隻是一時的人,古人功業(ye) 學說傳(chuan) 至今日,已非一時之人。以古人為(wei) 標準,自能高瞻遠矚,力求精進不懈。”
1937年,錢穆發表《餘(yu) 杭章氏學別記》一文,讚揚此前一年去世的章太炎,“真為(wei) 民族文化愛好者,近世一人而已。”然而到了1978年,他發表《太炎論學述》,大意說,章太炎以其所崇信的印度佛學來統攝中國學術史,最近發現他這個(ge) 做法終生不變,自己需要說出意見供讀者參考,並非有意指摘前賢:
太炎既非一佛徒,又非一居士。其佛學,僅(jin) 如西方人抱一哲學觀點,乃依之以進退上下中國之全部學術史,立論怪誕,而影響不大。一因其文字詰屈,讀其書(shu) 者不多。一因其縱觀博覽,所涉既廣,而民初以來讀書(shu) 風氣已衰……故幸而其思想在當時及身後,亦未有何力量。否則其為(wei) 禍之烈,恐當尤駕乎其所深惡的後起新文化運動之上。而主持新文化運動者,亦僅(jin) 以“死老虎”目之,置之不論不議之列。近世則群敬以為(wei) 大師,或目以為(wei) 怪人。然固無知其立論之怪……“儒不如釋”之一見,自足限太炎之所至矣。當清末民初之際,學者菲薄傳(chuan) 統,競求一變以為(wei) 快,太炎與(yu) 南海康氏,其表率也。
這位傳(chuan) 統人物,並不是存心想做具體(ti) 哪個(ge) 人的反對者。梁啟超著有《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錢穆不滿意,也有同題著作。再加上錢氏對康有為(wei) 的批評,人們(men) 往往容易認為(wei) 他連帶貶抑梁啟超。實際上並非如此。
1910年,15周歲的錢穆讀了梁啟超的《中國前途之希望與(yu) 國民責任》,深為(wei) 梁啟超的“中國不亡論”所感染,於(yu) 是發願深入中國曆史之中,尋找中國不亡的根據。在1964年的演講中,錢穆讚賞梁啟超在歐戰後批評西方文化的病痛,是“當時國人惟一大創見”,梁氏論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為(wei) “禮治”而不是“法治”、辨析中西文化異同,“更為(wei) 深見卓識”。他更認為(wei) ,梁啟超天資聰穎,如果活到七八十歲,“不知其學問思想又將達何境界。”還透露了自己平生一大遺恨,是赴北平時梁啟超已經去世,未能與(yu) 他見上一麵。
錢穆將梁啟超看作“中國現代傳(chuan) 統學術人物,非僅(jin) 一時代人物”。他對梁的深情,也是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深情。這種深情並未使他否認古代中國存在諸多問題,在抗戰時期他就說,“近百年來的中國,不幸而走上一段病態的階段。這本是任何民族文化展演中所難免的一種頓挫。又不幸而中國史上之一段頓挫時期,卻正與(yu) 歐美人的一段極盛時期遭逢而平行。國內(nei) 一般知識分子,激起愛國憂國的熱忱,震驚於(yu) 西洋勢力之咄咄可畏,不免而對其本國傳(chuan) 統文化發生懷疑,乃至於(yu) 輕蔑,而漸及於(yu) 詛罵。”
類似這種對菲薄傳(chuan) 統風氣的深憂,遍見於(yu) 錢穆抗戰後所著的書(shu) 中。在20世紀的學人中,我們(men) 很難看到還有第二個(ge) 學人,會(hui) 像他這樣不厭其煩地勸人要多讀中國書(shu) 、要做一個(ge) 中國人。這也成了他身上一大爭(zheng) 議點所在。數十年來,常見的批評錢穆的聲音,有“守舊”、“頑固”、“為(wei) 專(zhuan) 製辯護”,客氣一點的,也認為(wei) 他對新風氣有成見。
或者,還應該聽聽他人生中最後一次公開授課時所說的話。1986年6月,錢穆在素書(shu) 樓結束了一生的教學生涯,媒體(ti) 蜂擁而至,關(guan) 注這位耆宿的告別杏壇之作。錢穆對在場的學生說:“或許再過十年二十年,我的姓名都被人遺忘了。現在哪人再講梁任公?連胡適之先生也少人提及了。照這樣子,將無曆史可講。譬如說陳寅恪,當年在北平哪個(ge) 青年讀書(shu) 人不知道,但現在又誰知道得他呢?求新求變,那真是值得驚心動魄的。”
爭(zheng) 議聲中,這位老人的溫厚與(yu) 深憂,往往被低估。
1988年是香港中文大學建校25周年,餘(yu) 英時發表演講,梳理近代以來的風氣:“在西方,例如英國有保守黨(dang) ,它並不以‘保守’為(wei) 可恥。但在中國我卻未碰過人會(hui) 稱自己為(wei) 保守黨(dang) 。中國人如果對舊東(dong) 西有些留戀,說話時就總帶幾分抱歉的意思;雖然他心裏並不是真的抱歉,因他總覺得保守、落伍是說不出口的。隻有前進、創新、革命這才是真正價(jia) 值的所在。所以中國思想史上的保守跟激進,實在不成比例,更無法互相製衡。這是因為(wei) 中國沒有一個(ge) 現狀可以給保守者說話的餘(yu) 地。”
在“求新求變”這一時代洪流中,錢穆發出了一位橫而不流者的最強音。
何處是中國?
1949年4月,江蘇無錫。
江南大學教授諸祖耿在無錫車站送別朋友錢穆。錢穆是應廣州華僑(qiao) 大學邀請,赴穗任教。他告訴諸祖耿,一個(ge) 月後回無錫。倆(lia) 人都沒有想過,這會(hui) 是他們(men) 此生的訣別。話別諸祖耿後,錢穆先去了上海看望老師呂思勉,然後乘船赴廣州。
這一年,一股更加求新、求變的風潮,將當年新風潮的領導者胡適和傅斯年,震蕩出中國大陸。
錢穆沒有兌(dui) 現跟諸祖耿說的話,他隨華僑(qiao) 大學遷去了香港,看著滿街流離失所、無處問學的青年,在“手空空、無一物”的條件下,與(yu) 唐君毅等人創辦了新亞(ya) 書(shu) 院以及新亞(ya) 研究所,傳(chuan) 播中國傳(chuan) 統文化。
在香港,他牽掛大陸的家人,一心想將他們(men) 接到香港生活。但子女們(men) 選擇了拒絕。
錢穆決(jue) 意不回大陸。在顛沛流離中,他的新亞(ya) 書(shu) 院逐漸有了名氣。1963年,在港英政府的主導下,新亞(ya) 書(shu) 院與(yu) 聯合書(shu) 院、崇基書(shu) 院合並,成立香港中文大學。這個(ge) 名字是錢穆定的,他將一所港英政府治下的高校命名為(wei) 中文大學,用心如何,一看便知。中文大學成立後,錢穆與(yu) 校方的矛盾很快顯現,他無法認同校方在用人等重大問題上的處理方法,而校方也對他的建議多不采納。失望之下,再加上行政事務確實影響著述,最終他離開了新亞(ya) 。為(wei) 示抗議,他選擇了辭職而不是退休,為(wei) 此失去了一筆可供安享晚年的退休金。
1967年,香港難民潮湧起,這塊彈丸之地變得不安起來。錢穆決(jue) 定移居台灣。這時候,猝逝於(yu) 1950年的傅斯年,以及去世於(yu) 1962年的胡適,沒能看見故園“文革”的發生。
抗戰勝利後,錢穆就淡出學術界的主流平台。1946年西南聯大完成曆史使命,北大、清華、南開各自複校北平。傅斯年代理北大校長職務,其時不在昆明的聯大同事都接到了聘書(shu) ,錢穆卻沒有等來聘請通知。
不能回北平了,他選擇留在昆明,任教於(yu) 五華書(shu) 院,同時到雲(yun) 南大學兼課。當時西南聯大的同事中,留在昆明的僅(jin) 有兩(liang) 人,其中一個(ge) 是劉文典。劉文典是出了名的“癮君子”,除了在雲(yun) 南大學上課外,整天都待在家裏吸鴉片,極少見外人。聽說錢穆在昆明,卻馬上出門,步行到其住處暢談——所有認識劉文典的人,都對他這個(ge) 舉(ju) 動十分驚訝。
然而錢穆沒在昆明待多久,就因為(wei) 胃病複發回到了家鄉(xiang) ,在無錫新成立的江南大學做文學院院長——那是1948年,也在這一年,胡適、傅斯年主持評選中央研究院首屆院士,確定了81名院士名單,錢穆落選。
嚴(yan) 耕望說,以錢穆當時的成就與(yu) 名氣,卻未能入選首屆院士,令中研院被譏為(wei) “諸子皆出王官”。關(guan) 於(yu) 落選的原因,嚴(yan) 耕望分析說,“蓋自抗戰之前,中國史學界以史語所為(wei) 代表之新考證學派聲勢最盛,無疑為(wei) 史學主流。唯物論一派亦有相當吸引力。先生(錢穆)雖以考證文章嶄露頭角,為(wei) 學林所重,由小學中學教員十餘(yu) 年中躋身大學教授之林,但先生民族文化意識特強,在意境與(yu) 方法論上日漸強調通識,認為(wei) 考證問題亦當以通識為(wei) 依歸,故與(yu) 考證派分道揚鑣,隱然成為(wei) 獨樹一幟孤軍(jun) 奮鬥的新學派。而先生性剛,從(cong) 不考慮周圍環境,有‘自反而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之勇決(jue) 氣概,故與(yu) 考證派主流巨子之間關(guan) 係並不和諧。”
有意思的是,學界巨公不歡迎錢穆,卻欣賞錢門弟子,嚴(yan) 耕望就是在傅斯年的賞識下進入史語所。1958年胡適到台灣出任“中研院”院長後,嚴(yan) 耕望鼓起勇氣向胡適寫(xie) 了長信,建議他選錢穆為(wei) 院士,以洗脫“中研院”排斥異己的形象。
胡適同意了。然而直到胡適去世,錢穆都未能成為(wei) 院士。根據嚴(yan) 耕望的委婉說法,是由於(yu) 院內(nei) “少數有力人士”的阻撓,導致錢穆並未通過。餘(yu) 英時曾說,“中研院”領導層中,還是胡適對錢穆的成見最淺。1967年,“中研院”內(nei) 部終於(yu) 對錢穆成為(wei) 院士一事沒有異議了,嚴(yan) 耕望去找錢穆簽名,不料遭到拒絕,“先生拒絕提名,相當憤慨地說:民國三十七年第一次選舉(ju) 院士,當選者多到八十餘(yu) 人,我難道不該預其數?”無奈之下,嚴(yan) 耕望隻得通知“中研院”撤銷提名。
到了1968年,在嚴(yan) 耕望的爭(zheng) 取下,錢穆終於(yu) 同意提名,成為(wei) 院士,接近全票通過。對於(yu) 他來說,這是一個(ge) 晚到了20年的頭銜,也僅(jin) 比弟子嚴(yan) 耕望早兩(liang) 年。
1958年元旦,張君勱、唐君毅、徐複觀發表《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這被視為(wei) “新儒家”流派形成的標誌性文本。文章刊發前,張君勱等人邀請錢穆簽名。篤信“學者不可無宗主,而必不可有門戶”(清代學者章學誠語)的錢穆,拒絕了這個(ge) 簽名。自此之後,他與(yu) 新儒家漸行漸遠。
據餘(yu) 英時回憶,1964年錢穆辭去新亞(ya) 書(shu) 院的職務時,向哈佛燕京學社申請補助,以撰寫(xie) 《朱子新學案》,這是他晚年最重要的著作。燕京學社這項補助一向隻針對學術機構,不針對個(ge) 人。這時新亞(ya) 方麵希望錢穆也辭去研究所所長的職務。錢穆不得不以個(ge) 人名義(yi) 申請這項補助,在楊聯陞的幫助下才獲通過。
錢穆在新亞(ya) 時期的學生葉龍說,錢穆的離開,與(yu) 新亞(ya) 內(nei) 部一些人喜歡拉幫結派、排斥異己有關(guan) ,走的時候並不開心。
台灣這個(ge) 地方也未能讓他安度晚年。1986年,錢穆在素書(shu) 樓上最後一課時告誡學生:“你們(men) 不要忘了自己是一中國人。”接下來幾年,他陷入了“素書(shu) 樓風波”中,當時的台北“立法委員”陳水扁與(yu) 台北市議員周伯倫(lun) ,指責他居住在素書(shu) 樓是“非法占用公產(chan) ”,逼他遷出。
盡管“非法占用”說法並不屬實,但錢穆決(jue) 然於(yu) 1990年6月搬出住了二十多年的素書(shu) 樓。兩(liang) 個(ge) 月後,他撒手人寰。餘(yu) 英時認為(wei) ,“他無疑是帶著很深的失望離開這個(ge) 世界的。”
“我們(men) 應該用眼睛照亮這社會(hui) ”
葉龍告訴我,錢穆先生相處起來很和氣,但非常有威嚴(yan) 。有一次他請錢穆改文章,錢穆提出意見,他隨口說了些反對的話,錢穆馬上就不改了——認為(wei) 他所持的並不是虛心請教的態度。這令葉龍極其後悔,數十年後談起此事,仍懊惱不已。
這符合錢穆某些時候的峻厲形象。
《朱子語類》裏記載了朱子這番話:“凡事回互,揀一般偎風躲箭處立地,卻笑人慷慨奮發,以為(wei) 必陷矯激之禍,此風更不可長。孔子在陳,思魯之狂士,蓋狂士雖不得中,猶以奮發,可與(yu) 有為(wei) 。若一向委靡,濟甚事!……大凡隻看道理合做與(yu) 不合耳,如合做,豈可避矯激之名而不為(wei) ?”
1930年代,錢穆撰文介紹近百年幾個(ge) 儒者的讀書(shu) 主張,談到陳澧(1810-1882年,字蘭(lan) 甫,清末廣東(dong) 大儒,著有《東(dong) 塾讀書(shu) 記》等書(shu) )的讀書(shu) 方法時,他認為(wei) 陳澧隻是看到了時人的病,開出來的藥方卻“溫和有餘(yu) ,峻厲不足”,不能振聾發聵。這個(ge) “峻厲”的主張,可與(yu) 朱子的“慷慨奮發”互相發明。
錢樹棠在抗戰期間曾求學於(yu) 遷到四川的齊魯大學,入國學研究所追隨錢穆。在他的印象中,老師的民族意識極強,曾對他說:“中國人自己的鐵路,為(wei) 什麽(me) 車站站牌上,中國字下麵偏要注上英文拚音?汪偽(wei) 漢奸政府將它一律取消,這一點卻做得痛快。隻是他們(men) 將來會(hui) 不會(hui) 注上日文,這可難說了。”一次,美國教會(hui) 派人來到齊魯大學調查情況,錢穆負責接見,向美國人介紹情況時,他把時間一律講成“民國某年”。美國人問:民國x年到底是“一九xx年”?錢穆嚴(yan) 肅回答:“我不知道。”
思想峻厲、處世溫煦,並存於(yu) 錢穆身上。在葉龍的記憶中,錢穆很能克製自己的情緒,評議他人時,口不出惡言,比如他對於(yu) 抗戰勝利後北京大學不聘請他這件事,其實是有意見的,但多年相處,也隻聽他不經意地提過一兩(liang) 次。
在西南聯大時,經常有人向錢穆請教。學生對這位老師,先是敬畏,熟悉後變成敬愛。每逢周末,學生成群結隊去錢穆宿舍問學。由於(yu) 地方小,來的人往往是一批出來,另一批再進去。
這些前來請教的人各式各樣:西南聯大的學生,其他大學的學生,銀行、報館、政府機關(guan) 工作人員,年過50歲的人……對於(yu) 他們(men) ,錢穆沒有絲(si) 毫疲倦厭煩的神態,一一耐心作答。學生李埏不解,說:“有的人隻是慕名而來,隻是瞻仰先生風采的,為(wei) 何也耐心作答?”錢穆舉(ju) 了範仲淹的例子:範仲淹帶兵打仗時,18歲的張載帶著兵書(shu) 求見,範仲淹勸他讀《中庸》,張載記取這番話,後來成了一代儒宗。錢穆告訴李埏:“孔子說,‘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我寧願失言,也不肯失人。”
嚴(yan) 耕望1941年來到齊魯大學追隨錢穆,報到的第一天,錢穆領他到住處,對起居飲食、鋪床疊被、整理書(shu) 物等一切瑣事都耐心指點,並且一天裏來其房間五六次,對這位學生關(guan) 懷備至。50年後,嚴(yan) 耕望回憶起這個(ge) 場景,仍然不禁涕淚橫流。
1957年,錢穆在新亞(ya) 學生的畢業(ye) 典禮上致辭說:“我們(men) 當抱赤子之心,以迎接一切。我們(men) 應該用眼睛照亮這社會(hui) ,光明是從(cong) 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眼中發出去的。”
到了台灣後,這位老人是怎樣的一番景象?北京大學教授龔鵬程告訴我,他接觸錢穆時,錢先生已是暮年,溫訥謹厚,沒有盛年氣象,但仍能讓人感受到是一位有德長者。他聽嚴(yan) 耕望這些錢門老學生說,錢穆早年是很能跟學生玩在一起的,他們(men) 常一人持一棍去爬山。
龔鵬程說,“錢先生回台灣演講,在淡江大學禮堂倒塌被砸之後,身體(ti) 肯定是受損了(注:1952年,錢穆在台灣淡江文理學院驚聲堂演講時,屋頂水泥大塊砸落,傷(shang) 重入院)。晚年樓居為(wei) 常。古人雲(yun) 筋力之減,皆稱新來懶上樓,錢先生則是罕得下樓出門。問學者都在客廳中見。政界人物來,亦不接待,任其隨席聽講而已。對我輩,因非真正弟子,較客氣,多稱兄。於(yu) 我則稱龔先生,我稱他錢老師或先生。怡然藹然,論學若話家常,大關(guan) 節處卻極敬肅,不苟且。而不甚道人是非,評價(jia) 師友均極見分寸。許多成名學者,恃老賣老,動輒狂言罵世、自吹自炫,先生不然。”
耐得住大寂寞
2015年7月,蘇州耦園。錢穆的幼女錢輝女士,和她的丈夫一起,與(yu) 我在此地相見。對於(yu) 錢家來說,耦園是一個(ge) 特別的地方。
1939年夏,錢穆從(cong) 雲(yun) 南來到香港,將《國史大綱》書(shu) 稿交給出版家王雲(yun) 五,囑咐他盡快交付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匆匆出書(shu) ,這不符合錢穆的慣例。《先秦諸子係年》從(cong) 啟動寫(xie) 作到正式出版用了12年,《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花了5年。但戰爭(zheng) 局勢的不明朗,讓他不能不將《國史大綱》盡快出版。
交了書(shu) 稿後,錢穆到了上海,在戰火中潛回蘇州探望母親(qin) 。此時他的妻子也從(cong) 北平回到蘇州。錢穆變換姓名,隱居在耦園,一邊侍奉母親(qin) ,一邊寫(xie) 《史記地名考》。錢穆的子女們(men) 回憶,父親(qin) 隻要在家中,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shu) 房裏,他們(men) 每次經過書(shu) 房門口,都要放輕腳步,小心翼翼。
錢輝1941年出生後,錢穆已離開蘇州到了成都——戰時齊魯大學遷去成都,聘顧頡剛主持國學研究所的工作,顧頡剛邀請錢穆共事。直到1948年,錢穆回到無錫的江南大學任教時,才與(yu) 蘇州的家人相聚,但一年後他就離開了大陸。直至1980年,一家人才在香港見麵。
對於(yu) 錢輝及其哥哥姐姐來說,父親(qin) 是陌生的。她直言並不十分了解父親(qin) 的學問,父親(qin) 對她的最大影響,是讓她感受到了教育的巨大力量。在關(guan) 切後輩這一點上,她與(yu) 父親(qin) 有相似處。與(yu) 她見麵時,我因為(wei) 身體(ti) 不適,遲到了半個(ge) 小時。分別後,她發信息過來問我身體(ti) 好轉了沒有,如果沒有,就應該考慮看醫生。
在耦園,錢輝一再向我聲言,她不是在接受采訪,而是來見朋友。園子幽靜,園外的環境也不熱鬧。我乘坐出租車過來,下車後還要走數百米的路才能到達。錢穆一家當年的住處是在城曲草堂,有兩(liang) 層樓,書(shu) 房門口約10米處有一座假山。滿園的蟋蟀聲令我感覺到,如果不是因為(wei) 遊客以及導遊,此處至今還是絕佳的讀書(shu) 地方。
“耐得住大寂寞,有定力”,這是前新亞(ya) 書(shu) 院院長金耀基評價(jia) 錢穆的話。錢氏治學如此,生活也如此。為(wei) 了專(zhuan) 注於(yu) 撰寫(xie) 《國史大綱》,他住在雲(yun) 南宜良的岩泉寺中,陳寅恪來拜訪,不無玩笑地說:“如此寂靜之境,誠所難遇,兄在此寫(xie) 作真大佳事。然使我一人住此,非得神經病不可。”
隱居岩泉寺後,就是隱居蘇州耦園。當時這裏是廢園,門口隻有一條路通往市區,人跡罕至。晚年的錢穆回憶起在宜良以及耦園這兩(liang) 年的隱居時光,充滿了深情,“生平最難獲得之兩(liang) 年也。”
顧頡剛的故居就在耦園附近,離開耦園後錢輝還特意帶我路經此地。分別時,錢輝看著馬路上穿梭不絕的車輛與(yu) 行人,對我說:“我小的時候,人很少,有些你不認識的人,這一次在這條路上見到了,以後還能在這條路上經常見到。現在呢,即使是你很熟悉的人,在同一個(ge) 地方都未必能經常見到了。”
太史公說,“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紀,唯倜儻(tang) 非常之人稱焉。”在人海與(yu) 時間的磨洗下,個(ge) 人往往迅速湮沒,死後還為(wei) 後人紀念的,無疑是“倜儻(tang) 非常之人”了。
2015年是錢穆誕辰120周年,“我們(men) 沒有做什麽(me) 紀念活動,對他的最好紀念,就是讀他的書(shu) 。”錢輝對我說。
集大成者
1931年,錢偉(wei) 長投考清華大學,中文科目的試題是《夢遊清華園》,他用這個(ge) 題目做了一篇賦(賦是韻文,特點是善於(yu) 鋪陳,多用典故),得了滿分,閱卷老師不能改動一個(ge) 字。同時他也考了曆史,考試題目的要求是:寫(xie) 出二十四史的名字、作者、卷數、解釋人是誰。應考者中,隻有他得了滿分。
錢偉(wei) 長能有遠超同儕(chai) 的文史功力,歸功於(yu) 與(yu) 四叔錢穆對他的熏陶。
抗戰前,李埏入讀北京師範大學,恰逢在北大任教的錢穆過來兼課,同學歡呼雀躍,奔走相告。由於(yu) 擔心沒有座位,李埏提前了半個(ge) 小時去教室,然而此時前十幾排座位已經坐滿了人。課室是當時學校最大的,能容納二百人,來聽課的人擠了個(ge) 水泄不通。在上大學前,李埏已經讀過《史記》、《漢書(shu) 》、《資治通鑒》,背過不少秦漢文章。當時他自以為(wei) 還有點基礎,不料聽了錢穆的幾節課下來,不禁爽然若失,“我簡直是一張白紙啊!過去的讀書(shu) ,那算是什麽(me) 讀書(shu) 呢?過去知道的東(dong) 西,隻不過是一小堆雜亂(luan) 無章的故事而已。”
從(cong) 這些側(ce) 麵,可以窺見錢穆的功力。錢穆曾說,“我自7歲起,無一日不讀書(shu) 。我今年93歲了,10年前眼睛看不見了,但仍每日求有所聞。我腦子裏心向往之的,可說隻在孔子一人,我也隻是在想從(cong) 《論語》學孔子為(wei) 人千萬(wan) 中之一二而已。別人反對我,冷落我,我也不在意。我隻不情願做一孔子《論語》中所謂的小人。”
世人常稱道錢穆讀書(shu) 之勤、著述之豐(feng) ,然而他的天分同樣不容忽略。龔鵬程認為(wei) ,錢穆先生天資過人,“他注《公孫龍子》隻花了7天,寫(xie) 《莊子纂箋》也隻費了兩(liang) 個(ge) 月,這都不是普通人能辦到的事。錢先生給人的印象是苦學成名,他也從(cong) 不炫耀自己的才華,其實如此捷才,可謂並世無兩(liang) 。”就連徐複觀在批評錢穆的史學時,也說:“錢先生天資太高,個(ge) 性太強。”
錢穆讚揚朱子是集大成者,常告誡學生,讀書(shu) 人要有大氣魄。他的治學也跟朱子一樣,博涉經史子集四部。我問龔鵬程,“錢穆先生桃李滿天下,你認為(wei) 他的治學方法沒有嗣音。在你的評價(jia) 體(ti) 係裏,一個(ge) 學者需要符合哪些條件,才算是繼承了錢先生的學問?”龔鵬程的回答是:
錢先生方麵廣大,弟子們(men) 皆僅(jin) 得其一偏,如餘(yu) 英時、何佑森主要是近三百年學術史,嚴(yan) 耕望是曆史地理。先秦諸子學及宋明理學方麵卻沒什麽(me) 學生做。
這又還不是領域的問題,而是道與(yu) 史之分。大家都說錢先生是史學家,但古之史家要通古今、究天人,故曆來都說道家出於(yu) 史官,而近代言史最初隻談古今之變,重史跡而不重道。錢先生言史,是關(guan) 涉其信仰、價(jia) 值、意義(yi) 的,也就是道之問題。因此重周公、重孔子、重朱子。朱子尤其是他學術之根穴所在。可是弟子們(men) 所談多隻是跡,不是道。高明如餘(yu) 英時,論朱子亦僅(jin) 貼合著宋朝政治立論,是更黏著於(yu) 跡。此乃方向上之異趨也。當然餘(yu) 先生新近又有論天人之際的大作,但問題意識仍是史跡的,想說明所謂“軸心時代”的古今變遷而已,與(yu) 錢先生畢竟不同調。
換言之,繼承錢先生之學,一是要中有道揆、二是要廣大通達。方法跟考據一點關(guan) 係都沒有。關(guan) 於(yu) 錢先生之通博,可補說一掌故。香港中文大學為(wei) 錢先生作壽,成立錢賓四先生講座時,餘(yu) 先生致詞,謂自己、全漢昇、金耀基這3位都做過中大新亞(ya) 書(shu) 院院長,可是3個(ge) 人加起來,仍僅(jin) 得錢先生之一半。頌揚得體(ti) ,一時稱之,因這也是實話。
一個(ge) 倔強的靈魂
金耀基1990年悼念錢穆時曾說,“從(cong) 結識錢先生以後,我總覺得他是很寂寞的,他曾說很少有可以談話的人了,他與(yu) 當代的政治社會(hui) 氣候固不相侔,與(yu) 當代的學術知識氣候也有大隔。”
寂寞或許源於(yu) 他的心態。“餘(yu) 自《國史大綱》以前所為(wei) ,乃屬曆史性論文。僅(jin) 為(wei) 古人伸冤,作不平鳴,如是而已。以後造論著書(shu) ,多屬文化性,提倡複興(xing) 中華文化,或作中西比較,其開始轉機,則自當為(wei) 《思想與(yu) 時代》撰文始。是則餘(yu) 一人生平學問思想,先後轉折一大要點所在。”1985年,在悼念老友張其昀的文章裏,錢穆這樣說自己治學的變化。
提倡複興(xing) 中華文化、進行中西文化比較,也跟他的“溫情與(yu) 敬意”一樣,成了爭(zheng) 議所在。
1989年,錢穆去香港參加新亞(ya) 書(shu) 院創校40周年慶典,其間極其興(xing) 奮地告訴夫人胡美琦:“我今天發明了中國古人‘天人合一觀’的偉(wei) 大。回家後,我要寫(xie) 篇大文章了。”
那時錢穆已不能執筆寫(xie) 作,需要胡美琦幫忙。剛開始時,胡美琦以為(wei) 這是他的“老生常談”,怕影響他身體(ti) ,就沒有辦這件事。在錢穆的堅持下,才由他口述,胡美琦筆錄,寫(xie) 下了《中國文化對人類未來可有的貢獻》,他所說的這個(ge) 貢獻,就是“天人合一觀”。
這是錢穆一生最後的手筆。他認為(wei) ,在中國古人的思想中,天命與(yu) 人生是合一的,不能分開談,“人生最大目標、最高宗旨,即在能發明天命。孔子為(wei) 儒家所奉稱最知天命者,其他自顏淵以下,其人品德性之高下,即各以其離於(yu) 天命遠近為(wei) 分別。這是中國古代論人生之最高宗旨,後代人亦與(yu) 此不遠,這可說是我中華民族論學分別之大體(ti) 所在。”錢穆預言,“此下世界文化之歸趣,恐必將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宗主。”
在去世前一年,錢穆的身體(ti) 狀況就已經不如人意。史學家許倬雲(yun) 拜訪錢穆後,對金耀基說,“一位曆史巨人正在隱入曆史。”在生命最後兩(liang) 年裏,錢穆的身體(ti) 已不允許他聚神寫(xie) 作。這篇文章很短,是在搬出素書(shu) 樓前三天寫(xie) 成的。其後錢穆仍然希望對文章進行增訂,他認為(wei) ,“這將是我晚年最後的成就了。”
然而未能如願。1990年8月30日,錢穆謝世。這一天,台風襲擊台北,龔鵬程在風雨中悼念錢穆,“他不是就史論史,或考古證史的人。他是通過對曆史的省察與(yu) 討論,來申述他從(cong) 孔子、孟子、朱子那裏學來的價(jia) 值理想,並用這種價(jia) 值來期許我們(men) 這個(ge) 社會(hui) ,探索中國文化的出路。此乃錢先生苦心孤詣之所在,也是他不易為(wei) 人所理解的地方。因此,錢先生根本是寂寞無助的。作為(wei) 史學家的錢穆,人無異辭,都承認他的地位;但論到錢先生所信仰的文化理念時,爭(zheng) 論就多了……他一生在對抗時代,在平衡他所認為(wei) 的時代偏差。但他的主張,在整個(ge) 學界都是孤獨的。”
如今,距離錢穆去世也有25年了,他一生所想平衡的時代偏差,得到改善了嗎?龔鵬程說:“時代之偏差,今更甚了,哪就得到了改善?錢先生認為(wei) 的偏差,一在文化方向,騖新向西,不能歸根返本;一在個(ge) 人方麵,人心闇蔽,陷溺日深。他在文化的具體(ti) 分析上,釋判東(dong) 西、評價(jia) 優(you) 劣,或多可商;對人心的哲理性解說,也不及宋明理學家或當代新儒家精微,但方向是不錯的。可惜現世仍與(yu) 這個(ge) 方向背道而馳。”
我問:“一方麵,錢穆先生不被考據派認可。另一方麵,大陸時期不乏與(yu) 他文化立場相近的學人,比如柳詒徵、錢基博、陳寅恪等先生,但錢先生不會(hui) 與(yu) 他們(men) 形成流派或陣營。導致他孤獨的因素有哪些?”
“君子群而不黨(dang) ,小人則黨(dang) 矣。不黨(dang) ,當然就孤獨,而且是本質地孤獨。你說的柳詒徵、陳寅恪、錢基博,其實也都是孤獨的。他們(men) 也黨(dang) 不起來。可是現代是個(ge) 群眾(zhong) 結黨(dang) 而鬥的時代,不能黨(dang) 同伐異,自然就不能號召群眾(zhong) 、鼓動風潮。再則是方向的問題。現代是資本主義(yi) 工業(ye) 化及黨(dang) 政官僚體(ti) 製裹脅著人,趨向毀滅地球、毀滅人性的方向走。錢先生他們(men) 是看著‘盲人騎瞎馬,夜半臨(lin) 深池’而大聲呼籲示警,或自傷(shang) 也將與(yu) 群盲同殉的一批人。”龔鵬程說,“這一小撮人豈能阻擋時代的巨輪?過去,他們(men) 也都幾乎被碾成了齏粉呢!”
再過一百年之後,人們(men) 會(hui) 如何評價(jia) 錢穆先生呢?
龔鵬程答:“往者已矣,來者不可知。未來錢先生也可能會(hui) 被超越,漸不重要。但無論如何,人們(men) 應當會(hui) 記得一個(ge) 倔強的靈魂,曾在這般黑暗的時代護衛著文化命脈。”
(參考文獻:《錢賓四先生全集》,聯經出版社;《治史三書(shu) 》,嚴(yan) 耕望著,上海人民出版社;《錢穆與(yu) 中國文化》,餘(yu) 英時著,上海遠東(dong) 出版社;《多情懷酒伴》,龔鵬程著,上海人民出版社;《近代中國的史家與(yu) 史學》,王汎森著,複旦大學出版社;《國學宗師錢穆》,陳勇著,北京大學出版社;《錢穆紀念文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hui) 議江蘇省。)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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