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宇烈】書院道場也是一個家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8-12 11:4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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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宇烈

樓宇烈,男,西曆一九三四年生,浙江嵊州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東(dong) 方哲學教研室主任、北京大學宗教研究院名譽院長。主要著作有:《宗教研究方法講記》(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中國的品格》(四川人民出版社,2014年)、《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中華書(shu) 局,2016年)等。校釋有:《王弼集校釋》(中華書(shu) 局,1980年)、《老子道德經》(中華書(shu) 局,2008年)、《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

  

 

 

樓宇烈:書(shu) 院道場也是一個(ge) 家

作者:樓宇烈

來源:書(shu) 院中國基金會(hui)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廿七日己未

            耶穌2015年8月12日

 

 

 

8月10日,第五屆書(shu) 院傳(chuan) 統與(yu) 未來發展論壇在北京順義(yi) 舉(ju) 行。作為(wei) 本次論壇的組委會(hui) 主席,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樓宇烈先生認為(wei) 書(shu) 院的定位一定是體(ti) 製內(nei) 學校教育與(yu) 家庭教育之外的補充教育,教之以‘為(wei) 人之道、為(wei) 學之方’,以道統藝,以藝臻道。古代書(shu) 院“師生如父子,書(shu) 院如家庭”的親(qin) 密師生關(guan) 係這個(ge) 重要的傳(chuan) 統也是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非常需要的。以下即為(wei) 樓老對於(yu) 書(shu) 院的論述。

  

“為(wei) 人之道”與(yu) “為(wei) 學之方”

 

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根本精神,我以為(wei) 就是教之以“為(wei) 人之道、為(wei) 學之方”,這是教育的根本理念和宗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對教育是非常重視的,《禮記·學記》中明確指出:“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教育為(wei) 立國之本,“立國之本”的根本之處,並不是簡單地教授知識,而是教之以“為(wei) 人之道”和“為(wei) 學之方”。中國傳(chuan) 統教育是將知識教育和德行教育結合在一起的。

  

近年來教育界提倡與(yu) 世界教育接軌,實際上就開始進入了一個(ge) 誤區:在西方的教育傳(chuan) 統中,知識教育和道德教育是分頭進行的,學校是知識教育的場所,教會(hui) 、教堂是進行道德教育的場所。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知識教育和道德教育是集於(yu) 一身的,書(shu) 院充分地體(ti) 現了這種理念。而在知識教育和道德教育二者之間,道德教育又是放在第一位的,“為(wei) 人之道”是傳(chuan) 統書(shu) 院教書(shu) 育人的根本理念。即使是知識傳(chuan) 授,也不是灌輸死的知識、書(shu) 本的知識、章句的知識,而是教學習(xi) 的方法,教會(hui) 人們(men) 發現知識、掌握知識和運用知識的方法和能力,這就是“為(wei) 學之方”。

 

  

 

朱熹在《大學章句序》中,非常明確地規定了教育中兩(liang) 個(ge) 階段的教學內(nei) 容:八歲到十五歲的小學教育是“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文”,這個(ge) 階段的教育,注重的主要是行為(wei) 規範的養(yang) 成;十五歲以後的大學教育,“教之以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注重道德修養(yang) 、尊師重道。這都是圍繞著“為(wei) 人之道”展開的,從(cong) 小學到大學,都是要培養(yang) 人的道德品質。

 

朱熹還提出了六條讀書(shu) 方法,這六條實際上也是書(shu) 院的教學方法:循序漸進,熟讀精思,虛心涵泳,切己體(ti) 察,著緊用力,居敬持誌。這就是“為(wei) 學之方”,從(cong) 怎麽(me) 學習(xi) 到怎麽(me) 實踐的過程都提到了。

  

中國古代書(shu) 院的理念和宗旨是圍繞怎麽(me) 做一個(ge) 人、怎麽(me) 成一個(ge) 人來展開的。我們(men) 現在卻常常是本末顛倒:我們(men) 抓成一個(ge) 什麽(me) 家而不去抓做一個(ge) 人,我們(men) 抓遵守職業(ye) 道德而不去抓做一個(ge) 人的道德。書(shu) 院要“立本”,“本立而道生”。

  

“師生如父子,書(shu) 院如家庭”

 

書(shu) 院還有一個(ge) 傳(chuan) 統就是密切的師生關(guan) 係,“師生如父子,書(shu) 院如家庭”,這是非常有意義(yi) 的。

我們(men) 現在的師生關(guan) 係,隻是在課堂上才見麵。有人說“師生如父子”是封建的東(dong) 西,其實我覺得“父子關(guan) 係”——師父師父,學子學子,師就是父,學就是子——是不能簡單地否定的。我們(men) 過去也常講君父臣子、父母官子民,這都是通過父子關(guan) 係構建一種親(qin) 情,然後達到融洽的關(guan) 係。

  

可能很多人會(hui) 反對“師生如父子,書(shu) 院如家庭”。我曾經接受中央台的一個(ge) 專(zhuan) 題采訪,他們(men) 有一個(ge) 問題,說中國曆史上是家國同構的,他們(men) 認為(wei) 這是封建專(zhuan) 製主義(yi) 的特征。是的,中國古代確實是“家國同構”,我們(men) 常把國天下變成家天下,然後把家天下推擴到國天下。很多人認為(wei) 這是我們(men) 文化中的腐朽作風,近百年來我們(men) 批判宗法血緣製度的核心也是“家國同構”。不能否認確實有這方麵的問題,但也還可以從(cong) 其他方麵去理解。地方官是父母官跟子民的父子關(guan) 係,就是絕對的不好嗎?父母對子女永遠是無私的奉獻,永遠是不計回報的。所以,我們(men) 看任何問題都不能簡單地考慮。

  

書(shu) 院的傳(chuan) 統尤其是“師生如父子,書(shu) 院如家庭”的傳(chuan) 統,是今天的教育非常需要的。現在的教育如果變成學生出錢買(mai) 知識、教授收錢賣知識,那還有什麽(me) 意義(yi) 呢?

  

傳(chuan) 統書(shu) 院裏所有的學生和老師同學習(xi) ,同探討,同遊樂(le) 。我們(men) 都知道王陽明遊南鎮的故事。什麽(me) 叫“遊南鎮”?不就是一起郊遊嘛!大家在南鎮遊玩,看到了花,弟子問:“花在心中,還是心外?”王陽明就回答說:“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他回答了一個(ge) 非常深奧的問題,這不是單純在課堂上能得到的。我講過,學生要學會(hui) 偷學,偷學不是偷東(dong) 西,而是隨時隨地都可以學、隨時隨地都要學。但現在教育的問題是,沒有一起隨時隨地同遊的機會(hui) ,學生怎麽(me) 偷學?

  

書(shu) 院的教育理念值得借鑒

 

書(shu) 院繼承了曆代的教育理念,就是“有教無類、因材施教”,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配合非常重要:一方麵,不管你的資質如何,不管你的身份如何,我們(men) 是“有教無類”的;另外一方麵,我們(men) 根據你的不同資質進行不同的教育,充分地發揮你的資質,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批量生產(chan) 化、標準化、規範化,扼殺了許許多多學子的資質和才能。書(shu) 院要充分地發揮每個(ge) 學子的特長,“因材施教”,同時要做到“有教無類”,二者需要很好的配合。

  

書(shu) 院教育理念中根本的一點,就是啟發式教育。什麽(me) 是啟發式教育?啟發式教育,就是點撥的意思。該怎麽(me) 點撥呢?首先,要啟發學習(xi) 的自覺性。孔子講:“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學習(xi) 的主動性要充分地調動起來,這是啟發式教育的根本,然後才有“引而不發,躍如也”。如果他沒有這個(ge) 意識,你再教他也沒有用,再啟發也沒有用。

 

我原來對馬一浮先生有一點不太理解:當年浙江大學請他當教授,他說“我不去”,“禮聞來學,未聞往教”嘛!我說那麽(me) 堅持幹什麽(me) 呢,是的,“禮聞來學,未聞往教”,但人家來請你,你就可以去傳(chuan) 道嘛!這樣做太古板了吧。

 

後來想想,馬先生這樣做很有道理——你沒有來學的精神,我去教你幹嗎呢?對方沒有學習(xi) 要求,我們(men) 主動送上門,那就是對牛彈琴——對牛彈琴不是牛的問題,而是彈琴者的問題,彈琴者不看就彈,人家根本沒有需要,你非要送上去給人家。學子一定要主動地自覺要求,才能有針對性地教育。書(shu) 院教育過去都是自覺自願的:學子背著糧食跑到深山老林來求學,有學習(xi) 的主動性和自覺性。我們(men) 做老師的就愛收這樣的學生,這樣的學生才能進行啟發式的教學。有了自覺,他才可能舉(ju) 一反三、融會(hui) 貫通。這應當是書(shu) 院堅持的一個(ge) 原則。

  

書(shu) 院堅持的另外一個(ge) 原則就是,“自學為(wei) 主、相互切磋、教學相長、自由講學”。是“自學為(wei) 主”,不是灌輸;然後是“相互切磋”,在同學之間、在師生之間相互切磋,這樣就能夠“教學相長”,然後就是“自由講學”,大家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這是書(shu) 院非常好的傳(chuan) 統和精神。

  

古代書(shu) 院一般會(hui) 選在山林,靠在大自然,遠離塵世,清淨明潔,與(yu) 現實社會(hui) 保持距離,亦即與(yu) 世俗價(jia) 值保持距離。靠近大自然能令人的生命得到淨化、對內(nei) 心的欲望有一種洗滌的作用;因為(wei) 大自然所顯示的是宇宙的生命,即是道的生命,所以在山林中讀書(shu) ,我們(men) 更容易體(ti) 會(hui) 到天地之秘密,體(ti) 會(hui) 生命與(yu) 天地之交流,而得精神之超升。所以後來朱熹、陸九淵等,有空即帶學生遊學、遊山,在那裏飲茶、作詩、作對,互相唱和,既和諧又可以切磋學問,互相引發,互相分享。學生在這種情景中往往會(hui) 提出一些深刻的問題。旅行、讀書(shu) 、生活、研究、切磋、成長,打成一片,是書(shu) 院一種很有特色的教學方法。

 

另一方麵,把書(shu) 院建築在山林,亦可以時常警示我們(men) ,要對現實社會(hui) 進行反省。唯有保持距離,才能易於(yu) 批判,盡讀書(shu) 人的責任,向曆史文化交代,而不是向現實交代,如今天的大學教育,就隻向現實交待,完全失去大學應有的理想。這“理想”也就是我所說的文化慧命的繼承。讀書(shu) 人的目標不一定是出仕、做官,當道不行時,便要守道、講學,把理想寄於(yu) 將來。這一點,才是中國書(shu) 院精神的曆史體(ti) 現。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