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未遇見的廣州
作者: 何蘊琪(《南風窗》記者) 圖∣鍾智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15-08-04
他們(men) 失去的,他們(men) 得到的,都很多,而這些,都不是我們(men) 可以計量的,或許隻有在儀(yi) 式裏,人才會(hui) 最終找到他在這個(ge) 變幻莫測的世界裏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

引子
為(wei) 什麽(me) 要寫(xie) 廣州?其中一個(ge) 原因,自然是作為(wei) 記錄者的我出生在廣州,長大在廣州,工作在廣州,它也是《南風窗》的總部所在。對於(yu) 記錄一個(ge) 城市的變遷來說,耳濡目染,也占據各種便利因素。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在這個(ge) 急遽變遷的、據說在40年時間裏走完了西方現代化進程400年路程的當代中國裏麵,廣州作為(wei) 一個(ge) 案例,具有特別的觀察意義(yi) 。
這是一個(ge) 有2000多年曆史,以商賈繁華著稱的城市,曾因為(wei) 特殊的口岸地位,在貿易和對外交流中占據重要位置。改革開放開始後,昵稱“南大門”,是沿海重點開放城市之一,這個(ge) 具有特殊政治和時代意味的稱呼,今日已經少有人提及。
同樣著名的是這座城市的人低調的性格,對飲食近乎信仰的文化,和常常被譽為(wei) “平民化”的社會(hui) 結構。在這裏,如暗流般影響社會(hui) 生態的階層觀念似乎一直沒有內(nei) 地或北方那麽(me) 大。但近幾年,有觀點認為(wei) 廣州逐漸被邊緣化,這成為(wei) 整個(ge) 觀察的背景和起點—觀察這座城的變化,中國的變化也許能夠稍稍被觸摸到一些。
再次到訪的楊箕村
盛夏的一個(ge) 傍晚,我和朋友在楊箕地鐵站附近碰麵,楊箕村是一個(ge) 在市中心的“城中村”,近年在媒體(ti) 的曝光主要源自拆遷帶來的糾紛和故事。
挨著楊箕村的東(dong) 風東(dong) 路是廣州的主幹道之一,在這裏往南拐進一條側(ce) 路,我在路口的麻辣燙吃了個(ge) 半飽的晚飯。經營麻辣燙的夫婦操著外地口音,在一張油膩膩的小方桌搬個(ge) 小板凳坐下,其他幾張露天桌子已經坐滿了打著赤膊,工人模樣的食客。
一眼可知,他們(men) 是城市的外來工,他們(men) 的生活有完全不一樣的故事,在城中村沒有拆遷以前,是這裏最常見的住客,因為(wei) 房租相對便宜,交通成本低。
他們(men) 也用菲薄的薪水,使一部分城市居民的“食利”成為(wei) 可能。就在不久前我去淘金探訪一個(ge) 女友,順便在周邊的小區逛了一下。女友自己有房子,三室一廳,出租出去每月有幾千元的收入,她自己便在淘金租房子住,因為(wei) 距離麓湖公園近,她喜歡這裏的環境,可以每天去跑步健身。
旺地淘金是廣州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CBD,可能因為(wei) 外國生意人很多,又是越秀區的中心,這裏的小區兩(liang) 房租賃價(jia) 格動輒四五千或更多。價(jia) 格在1000左右的房子,則是典型的樓齡幾十年的“握手樓”。我們(men) 一起走過那個(ge) 街區,潮濕、陰暗,混在中東(dong) 和非洲生意人聚居的巷陌,不時飄過異域的香水,它和久未清理的垃圾混合在一起,散發一種奇異的味道。這樣價(jia) 格的房子通常隻有一張床的空間,樓梯狹窄到隻容一人通過,窗戶外麵隻能看到另一麵牆。對了,如果你記得王家衛的《重慶森林》,裏麵描寫(xie) 的重慶大廈就很有這種感覺。
回到楊箕村,幾年前還未拆遷的時候,這裏也是相似的結構,或許隻是采光更好一點,人口居住密度更低一點。那時候我的工作單位就在附近,中午會(hui) 和同事溜達到這裏吃便宜又好吃的水煮魚—那時關(guan) 於(yu) 食品安全的媒體(ti) 報道沒有那麽(me) 多,人人都吃得心安理得—飯後又穿過亂(luan) 糟糟髒兮兮的街區回到辦公室。對於(yu) 很多廣州本地人,或者來自外地、但已經紮根廣州的人而言,城中村,似乎隻是一個(ge) 能為(wei) 我們(men) 的生活尋求到更廉價(jia) 更方便的消費娛樂(le) 的地方,或者,它會(hui) 偶爾出現在報刊雜誌的報道裏麵,嵌入關(guan) 於(yu) 強拆和釘子戶的故事裏,刺痛我們(men) 已經日漸麻木的神經。
而現在,這裏的拆遷已經告一段落,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祠堂,祠堂
穿過窄路,來到一個(ge) 貌似工地的入口,沒有路燈也沒有任何照明。我跟隨朋友,發現自己置身於(yu) 一個(ge) 瓦礫場之中,麵前的景象幾乎是奇異的。夜空低暗,幾幢高聳的尚未最後完工的商品樓,幾個(ge) 巨大的梯形立方體(ti) 斜斜刺向夜色,仿佛一部未來派的電影。樓群之間飄著淡淡的雲(yun) ,腳下是爛路和石頭,我不得不躡手躡腳地走著。
這裏建成的商品房價(jia) 格未知,但因為(wei) 地段金貴,無疑屬於(yu) “高尚住宅”。可能因為(wei) 這個(ge) 原因,工地並不太大—這些年,開發商們(men) 為(wei) 了追求容積率,對公共空間的壓縮是顯而易見的。就在經過的路上,我們(men) 看見了一座祠堂,低矮的樣子和高樓形成鮮明對比。朋友介紹說,楊箕村的大姓有四個(ge) ,各大姓都有自己的祠堂。“我們(men) 練習(xi) 舞獅的地方是其中一個(ge) ”。
朋友是廣州本地人,家在城西,3年前因為(wei) 參與(yu) 一個(ge) 民間保育組織結緣這裏的舞獅和龍舟活動,便一直跟著楊箕村的隊伍練習(xi) 。
未幾轉過彎來,是另一座祠堂。我隨著他走進去,是典型的廣東(dong) 風格,廊柱上的油漆還是新的。裏麵燈光敞亮,角落堆了很多個(ge) 簇新的獅子頭,上麵還蒙著塑料布。已經有十多二十人在繞圈跑步,大多是年輕男孩,也有兩(liang) 三個(ge) 女孩,有的還穿著校服。
朋友把我介紹給一個(ge) 名叫暖叔的中年男子,便也加入了跑步的隊列。
祠堂原來還未“入夥(huo) ”(粵語,意為(wei) 新居落成搬遷),現在的舞獅練習(xi) 就是為(wei) “入夥(huo) ”酒準備的。不過十分鍾,年輕人們(men) 已經在中堂排開幾列,一人取一個(ge) 獅頭架子在練習(xi) 基本動作。人稱“伍師傅”的小夥(huo) 子是教練,訓練井然有序地進行,7月的廣州如同蒸籠,學員們(men) 很快就汗流浹背。
暖叔看上去目光炯炯,剃著平頭,坐在凳子上和他的幾歲大的兒(er) 子和女兒(er) 玩耍。經過介紹,才了解他是村裏輩分比較高的村民—而事實上他才40出頭。
祠堂對我來說是熟悉又陌生的。我在廣州出生,祖籍在距離廣州不到一小時車程的南海,小時候還會(hui) 隨同父母回鄉(xiang) 下祭祖和拜年。
幼年時無數次經過村裏的祠堂,但似乎並沒有留下太大的印象,因為(wei) 沒有“人氣”。而如今我所拜訪的祠堂,卻充滿了“人氣”,大人和小孩在玩耍,年輕人在學習(xi) 如何舞獅如何打鼓,可以想象,平日老人們(men) 也在這裏聚集閑談。它是一個(ge) 真正的“公共空間”,這是長時間在樓房裏居住、連鄰居都覺得十分陌生的我不曾有過的體(ti) 驗。
第一次我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在一個(ge) 社交場所,這是一個(ge) 僅(jin) 僅(jin) 屬於(yu) 村民的熟人們(men) 的空間。他們(men) 家庭與(yu) 家庭之間彼此熟悉,大人與(yu) 大人之間可能是同性親(qin) 戚,小孩與(yu) 小孩可能就在同一個(ge) 幼兒(er) 園,放學了一起在祠堂玩耍,少年人白天一起上課,晚上一起來舞獅……這是城市化已經多年的其他本地人沒有過的經驗,我甚至有點羨慕的感覺。
曆史、記憶和今天
沒多久,一位年約五十多歲的長者步入祠堂,暖叔介紹,這位是村裏總獅隊的隊長—獅隊曾經是每個(ge) 大姓都有一支,現在則已經合並起來,總人數有四五十人。
隊長坐下,聽到我的來意,就開始如數家珍的說起楊箕村的曆史。楊箕村原本的區域很大,解放前東(dong) 至瘦狗嶺,西至達道路,南至珠江邊,北至區莊附近,解放後逐漸收窄至今日的空軍(jun) 醫院周圍。熟悉廣州的人都了解,這個(ge) 範圍幾乎相當於(yu) 半個(ge) 天河區加半個(ge) 東(dong) 山區,家裏還保存有爺爺留下來的“區莊附近的地契”,而今日東(dong) 邊的一些村莊比如今日廣州東(dong) 站附近的林和村,原本隻是幾戶人家聚居,因為(wei) 受雇於(yu) 楊箕村民而逐漸發展起來。當時的良田萬(wan) 畝(mu) ,今日已演化為(wei) 高樓入雲(yun) ,滄海桑田。
這是一段我從(cong) 來沒有聽過的曆史,它和百度詞條的記載也多少有些細小的出入,但老人對自己家族、村莊曆史的諳熟和驕傲,讓我無法不駐足細聽。這是一個(ge) 我沒有見過的廣州。是的,我見過老照片裏麵,六二三路附近江邊的船隻密布(六二三路也是我出生的地方),也見過愛群大廈矗立的英姿,見過沙麵使館區的氣派,但是我沒有見過或者想象過這裏的縱橫交錯的河道,那些聯結著不同的村莊、居民,一直蜿蜒伸向珠江口,流入南海的水道。
而隊長和暖叔見過。暖叔幾歲大就跟著父親(qin) 到衝(chong) 邊玩耍,在龍舟上嬉戲。他熟悉那些細節,春節和端午的時候,村與(yu) 村之間要投“柬”,表明相互之間何日到訪。到了日子,龍舟上是男子黝黑的劃動木漿的身影,他們(men) 打著鼓,到鄰村去拜訪,上岸吃過龍船餅以後,又沿路返回自己的村子。
這些儀(yi) 式,聽起來熟悉又陌生。就在不久前的端午,我在南浦的一個(ge) 房子裏醒來,樓下是喧天的鑼鼓聲,一支龍船斜斜橫擺在江麵上,烈日當空,看一眼心裏就特別開心。
又有數年前,行經增城新塘鎮,也是恰逢端午,河上幾隻龍船競技,不在現場不能感受到那種熱烈和能量。傳(chuan) 統儀(yi) 式帶來的喜悅,並非卡拉OK,或者食肆、百貨商店可比。這些地方的人也很多,但你就是感覺不到和他們(men) 有關(guan) 聯。就恰如不久前關(guan) 帝誕,我也受朋友邀請到西場村看舞獅表演。一天下來,幾百圍飯吃下來,是很多村民的節日。走的時候,被暮色催著在人群裏走向村口,薄暮裏兩(liang) 隻獅子在村口舞動,一個(ge) 喝醉的男子迷糊了,大大咧咧的罵著,那聲音卻不敵歡天喜地的鑼鼓聲。人們(men) 很快就不再注意他,被獅隊的熱烈鼓舞,我也在當中,感覺身邊的人群都比平時要親(qin) 切、親(qin) 近,和公交車、地鐵裏各懷心事的人們(men) 有著巨大的差別。
被抹去的焦慮
很多人談論城中村改造所帶來的告別—告別村莊的鄉(xiang) 愁,也有很多人談論村民、村委、地產(chan) 商之間的“咬手瓜”(粵語,意為(wei) 較量)。廣州在端午前後會(hui) 連續下幾天的大雨,俗稱龍舟水,而楊箕村改造的過程,也曾被人比喻為(wei) 無異於(yu) 一場驚濤駭浪。
今天,我在這裏看不到任何風雨的痕跡,或許是,風雨過後,已經見到了彩虹。無論如何,嚐試談及相關(guan) 的話題,馬上就會(hui) 陷入冷場,我意識到,這場風雨也許尚未過去,或許過去之後並非毫無痕跡,而它造就了一個(ge) 巨大的話語真空,也許還有外人不能理解的傷(shang) 口,不能輕易進入。
無論如何,就好像人一生中總得生一兩(liang) 場大病,痼疾纏身的時候,全身心都在那個(ge) 病症上,不及其餘(yu) ,而隻有痊愈之後,才看得見其他東(dong) 西。
我眼前的這些村民,應該都是已經經曆過風雨的洗禮,哪怕背後是驚濤駭浪,他們(men) 臉上更多看得到的是平靜、安逸。由於(yu) 拆遷帶來的經濟利益,他們(men) 比大部分城市居民過上更優(you) 渥的生活,他們(men) 的臉上,有一種你在中國人臉上常常很難見到的鬆弛。是一種不被焦慮不被不安全感所催逼的生活,這可能是訪問楊箕村給我帶來的最大印象之一。
或者隻有當他們(men) 不再為(wei) 生活所催逼,在傳(chuan) 統文化的承傳(chuan) 上,他們(men) 有更淳樸的想法。朋友在觀察後對我說,他眼中所對比的東(dong) 西部村落,有不同的狀況。西部村落,因為(wei) 城市化進程較早,改造拆遷帶來的利益沒有那麽(me) 豐(feng) 厚,在很多以傳(chuan) 統文化、曆史建築為(wei) 中心的活動中,比如龍舟、舞獅等,表現出更多表演性的色彩,而東(dong) 部村落相對而言,則更為(wei) 傳(chuan) 統,儀(yi) 式服務於(yu) 社群的意味更濃。這種觀察不失為(wei) 一種看待城中村文明的方式。而我親(qin) 眼所見,確實仿佛是一個(ge) 迥異於(yu) 我們(men) 大部分人的族群。他們(men) 不必擔心於(yu) 衣食,又仍然有著密切的族群關(guan) 係,因此後現代城市人的焦慮—無論是物質還是精神上的無家可歸—於(yu) 他們(men) 都是陌生的。
離開之前,和訓練獅隊的伍師傅聊了幾句,了解到多年以來,獅隊並沒有那麽(me) 好的條件,都隻是在村口的人來車往下的路燈下練習(xi) ,我在想,拋開所有這些我們(men) 認為(wei) 重要的東(dong) 西,社會(hui) 結構、經濟結構,讓人們(men) 始終不放棄種種傳(chuan) 統儀(yi) 式的力量到底是什麽(me) 。它可能不是馬上可以得到的答案,離開村子,回頭望向那幾幢高聳入雲(yun) 的未來主義(yi) 感覺的大廈,我再次想起曾經廣袤的楊箕村土地。他們(men) 失去的,他們(men) 得到的,都很多,而這些,都不是我們(men) 可以計量的,或許隻有在儀(yi) 式裏,人才會(hui) 最終找到他在這個(ge) 變幻莫測的世界裏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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