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的諸子學研究過時了嗎?
作者:詹剛
來源:《東(dong) 方早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六日戊申
耶穌2015年7月31日
編者按:昨天是史學家錢穆誕辰120周年。錢穆(1895年7月30日─1990年8月30日),字賓四,江蘇省無錫人,與(yu) 呂思勉、陳垣、陳寅恪並稱為(wei) “史學四大家”。
錢穆研究方向廣泛,擅用史學考證,他一生著述頗豐(feng) ,專(zhuan) 著多達80種以上。其中關(guan) 於(yu) 先秦的重要著述有《國學概論》與(yu) 《先秦諸子係年考辨》等。
隨著新的簡帛考古發現,錢穆的一些學術觀點已被證偽(wei) ,那麽(me) ,他的著作是否還有學術價(jia) 值?當今學者又該如何看待錢穆的貢獻?
晚清之時,中國遭遇到“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但也由此開啟了學術大繁榮的局麵。這時,兩(liang) 千年來一直居正統地位的儒學成了中華文化專(zhuan) 製、落後的替罪羊,被批判被攻擊,而一直被冷落的先秦諸子則被發掘出來,被宣揚被倡導,而在這種宣揚和倡導之中,則承載了知識者對新社會(hui) 新文化的期待。
“五四”新人胡適(1891-1962)於(yu) 1919年2月出版了《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胡適這一著作,是用現代西方學術規範研究中國本土故有學問的開山之作。胡適的著作,引起當時學術界的熱烈討論。按照我們(men) 現在的分類,當時的學術思潮有三大傾(qing) 向,即社會(hui) 主義(yi) 、自由主義(yi) 、文化保守主義(yi) 。胡適是作為(wei) 自由主義(yi) 者,全盤西化論者,來研究中國傳(chuan) 統學問的代表人物。
錢穆論先秦學術
本文介紹的是錢穆的諸子學研究,而錢穆,正是文化保守主義(yi) 陣營中的重要代表人物。錢氏不僅(jin) 是學問家,也是思想家,是對儒學抱有特別情感的學者。具體(ti) 到先秦學術,錢穆將先秦學術分為(wei) 兩(liang) 流、五派、三期。這一認識在其1926年所著、1931年出版的《國學概論》中已經成型,在1935年出版的《先秦諸子係年考辨》中完善定型,此後終身不改。
所謂兩(liang) 流,是指錢氏以貴族與(yu) 平民思想的對立,這一線索來理解先秦學術演化。即儒、墨各成一大流派。“先秦學派,不出兩(liang) 流:其傾(qing) 向於(yu) 貴族化者曰儒,其傾(qing) 向於(yu) 平民化者曰墨。儒者偏重政治,墨者偏重民生。法家主慶賞刑罰,源於(yu) 儒;道家言反樸無治,源於(yu) 墨。故一主禮,一非禮。一主仕進,一主隱退。一尚文學,一主勞作。此當時學術界分時之所在也。”(《國學概論》)
所謂五期,是指戰國中期,諸子分五派,此五派,是錢氏根據他們(men) 對於(yu) 仕的態度而分的。所謂三期說,是指諸子學說在階段上可以分為(wei) 三期。第一期,是孔子和墨子的時期。此期仍然是關(guan) 於(yu) 貴族文化的爭(zheng) 論,是貴族階級的生活如何正當的問題。第二期是陳仲、許行、孟子和莊子時期。所討論的是士或知識者,也即平民階級對於(yu) 貴族階級所持的態度問題。第三期是老子、荀子和韓非的時期。是士階級的大整合時期,出現了反遊仕反文學的思想。三期分別對應“禮”、“仕”、“治”三大問題。並且,錢氏還提出,先秦各家相通,轉相師承,遞相授受。也就是說,各家的關(guan) 係並不是壁壘森嚴(yan) ,有對立無融合的,而是,互有師承,互相轉化。
考證蘇秦張儀(yi) 案
在整體(ti) 觀下,錢穆對諸子中的墨子、老子和莊子又有專(zhuan) 書(shu) 研究。而集大成之作則是1935年出版的《先秦諸子係年考辨》,此書(shu) 被顧頡剛譽為(wei) 不朽之作,也幾度受到陳寅恪的推崇。錢氏關(guan) 於(yu) 諸子,有許多具體(ti) 論斷。其中常被後來者指責的有兩(liang) 大論斷。一個(ge) 是,錢氏考證認為(wei) 孫武即孫臏,《孫子兵法》就是《孫臏兵法》;另一個(ge) 是,錢氏認為(wei) 《老子》一書(shu) 晚出,是戰國晚期著作,晚到大致與(yu) 《荀子》同時。人們(men) 往往引用1972年山東(dong) 臨(lin) 沂銀雀山出土的西漢竹簡(既有《孫子兵法》,也有《孫臏兵法》)來批評錢穆考證之誤;人們(men) 也愛用後來出土的長沙馬王堆西漢楚帛書(shu) 《老子》、郭店簡戰國中期《老子》簡,以證明《老子》書(shu) 晚出的考證是錯誤的。
可是,事情還有另一麵。錢穆在《係年》中有一篇《蘇秦考》。按《史記》記載,張儀(yi) 、蘇秦是同時代之人,是好友,在七國中施展合縱連橫之術。蘇秦死後,有弟蘇代活躍於(yu) 世。但錢氏《蘇秦考》指出,一、記載在蘇秦身上的事情,多數都是蘇秦死後之事。二、不存在張儀(yi) 與(yu) 蘇秦為(wei) 好友之事,更不存在蘇秦送張儀(yi) 入秦國的可能。三、蘇秦的事情,可考的隻有仕燕,避罪到齊國,為(wei) 反間計,被齊王所殺。四、指出蘇代的事跡費解,忽前忽後。五、合縱攻秦之事皆在秦昭王、齊湣王、燕昭王、趙惠文王時,且隻有五國攻秦,沒有六國攻秦之事,而且這事發生時蘇秦已經死了。蘇氏家族可能精通縱橫之學,所以,人們(men) 將其家族之事都算到蘇秦一人身上了。在錢氏考證的基礎上,唐蘭(lan) 、楊寬、徐中舒進一步探索,比較一致地認為(wei) ,蘇秦實際上生活於(yu) 張儀(yi) 之後,《史記》記載是錯誤的。
令人欣慰的是,1973年,長沙馬王堆西漢墓的出土物中除了帛書(shu) 《老子》等以外,還有一件《戰國縱橫家書(shu) 》,此帛書(shu) 共27章,其中前14章的內(nei) 容全與(yu) 蘇秦有關(guan) ,或是蘇秦的書(shu) 信,或是蘇秦的遊說之辭。而這些是司馬遷所沒有看到過的材料。至此,蘇秦的事跡真相大白。司馬遷《史記》蘇秦事跡中既有弄錯的,又有假造的。從(cong) 出土材料來看,蘇秦的一生,主要是為(wei) 燕昭王在齊國作間諜活動。蘇秦的年輩要比張儀(yi) 晚得多,張儀(yi) 死在公元前310年,蘇秦要晚死25年左右。《史記》把張儀(yi) 、蘇秦的順序錯為(wei) 蘇秦、張儀(yi) ,把五國伐秦錯成了六國合縱,還推早了45年(前288-前333)。這樣一來,錢穆、唐蘭(lan) 、楊寬、徐中舒等人的研究成果得到了證實。錢氏雖然沒有最後悟到司馬遷搞錯了蘇秦死的時間,臨(lin) 門一腳,欠缺一步,但蘇秦事跡中的重要疑點和可能的情況,他基本上排查到了。所以,在這一考證上,應記首功。然而,如此精彩的考證案例,卻沒有多少人提起錢穆的貢獻。
舉(ju) 上麵這個(ge) 例子,也可以大致看出,錢穆治諸子學的具體(ti) 方法,那便是史學考證之法。回過頭來,我們(men) 看錢穆的《係年》中的《孫武辨》、《田忌鄒忌孫臏考》中認為(wei) 孫武、孫臏是同一人的考證。其實,這一認識,並不起源於(yu) 錢氏,南宋葉適,清代全祖望、姚鼐已經對孫武其人其書(shu) 發生懷疑,最重要的理由有兩(liang) 條,一是《左傳(chuan) 》沒有記載孫武這位赫赫有名的大將,不可思議;二是,《孫子兵法》中一些措辭不合春秋時的情況。當然,出土材料已經證明,錢氏的判斷是錯誤的。可是,錢氏及前人所提出的疑問依舊存在,並無合適的解答。這個(ge) 問題,真的解決(jue) 了嗎?進一步說,與(yu) 考證所得的結果相較,考證的方法是不是也值得重視呢?
考證老子其人其書(shu) 案
現在,我們(men) 看一下錢穆的老子考證。關(guan) 於(yu) 老子其人其書(shu) 的討論是現代學術中的大題目。而錢穆是較全麵考證老子的重要學者之一。錢氏認為(wei) 《老子》是戰國末期的作品。他從(cong) 社會(hui) 及政治現象、文字、詞匯、思想範疇以及獨創的思想線索角度作了充分論述。錢氏分老子其人與(yu) 其書(shu) 為(wei) 二,分別考察。在《係年》的《老子雜辨》裏,錢氏認為(wei) 老子是三個(ge) 曆史人物的雜糅,即老萊子(《論語》中的“荷蓧丈人”)、周烈王時的太史儋及戰國晚期楚人詹何。而《老子》一書(shu) 的作者,則不能定。其考證詹何就是《莊子·外物》中的任公子。理由是,《莊子·外物》中說“任公子為(wei) 大鉤巨錙,五十犗以為(wei) 餌,蹲乎會(hui) 稽,投竿東(dong) 海”。而《淮南子·冥覽訓》中說“詹何騖魚於(yu) 大淵之中”,描述相似,故此二人應是一人。這一考證,雖牽強但也有妙趣。
錢氏考證《老子》晚出的文章都收入《莊老通辨》一書(shu) 。其精彩之處,比如,從(cong) 社會(hui) 和政治現象來考察《老子》。認為(wei) 有些老子之語,不合春秋時的形勢,如“使民重死而不遠徙”、“我好靜而民自正”、“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左傳(chuan) 》所記“大抵皆貴族階級自身內(nei) 部相互間之動亂(luan) 爭(zheng) 奪為(wei) 主。而何有乎如《老子》書(shu) 之所謂百姓之好智多欲好動而輕死乎?此乃王官之學,流散入民間,諸子興(xing) 起,百家爭(zheng) 鳴,乃始有此現象”(《再論〈老子〉成書(shu) 年代》)。
《老子》又說“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cang) 甚虛”,錢氏指出:“此種景象,又豈春秋時所有乎?亦豈戰國初期之所能有乎?又曰:服文彩,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yu) 。當知此輩皆來自田間,故致於(yu) 野甚蕪而倉(cang) 甚虛,此亦顯是戰國晚期遊士食客之風既盛,乃始有之也。”“若其有之,則在孟嚐春申信陵平原四公子之門。且武器之有劍亦始春秋末年,然尚不為(wei) 當時社會(hui) 士流普遍之佩帶品。”“故無論就大體(ti) 言,或就小節言,《老子》書(shu) 之為(wei) 晚出,乃無往而不流露其成書(shu) 時代之背景。”(《再論〈老子〉成書(shu) 年代》)
由於(yu) 1993年荊門郭店戰國中期《老子》竹簡出土,所以,錢氏認為(wei) 《老子》一書(shu) 乃是戰國晚期著作的結論已被淘汰。但像上麵所舉(ju) 這些富有洞見的觀察,則沒有因之而被消除,疑問仍舊存在。
錢穆的子學研究到上世紀60年代,隨著年歲增長、關(guan) 注點轉移而結束。再加上兩(liang) 岸隔絕,所以,當1970年代地下材料不斷發現的時候,錢氏沒有發言。
重讀錢穆
今天,我們(men) 重讀錢穆的著作,如他的諸子學研究,我覺得依舊受益無窮。
第一,錢穆在新時代及時運用了傳(chuan) 統時代人們(men) 因為(wei) 價(jia) 值觀念而忽視的《竹書(shu) 紀年》來解決(jue) 研究對象中的問題。陳寅恪曾經讚賞《先秦諸子係年考辨》的優(you) 點在於(yu) ,以《竹書(shu) 紀年》訂正《史記》的錯誤,有許多重大的發現。現在看來,這正是錢氏學術能夠在清人基礎上推進一步的原因所在。再者,錢氏讀書(shu) 精熟,材料運用如臂使指,這是同時及後輩學者很難達到的境界。
第二,據錢穆晚年回憶,其少年時代曾經遍讀嚴(yan) 複譯作,尤其是從(cong) 《群學肄言》、《名學》二書(shu) 得益匪淺。此外,對《新青年》之文章也悉心拜讀。這些閱讀都表現在其諸子學研究之中,即能夠采用社會(hui) 學的視野,比較客觀,重視邏輯,所以,盡管有時結論並不完全正確,但其方法、論據和質疑,是有力而可信的。而此史學立場已經是融合了乾嘉考據學、西方社會(hui) 學、邏輯學在內(nei) 的新的史學手段了。
第三,錢穆雖然學有所宗,推崇儒家,但在具體(ti) 研究中並非牽強附會(hui) ,實際上,他對古史的懷疑較疑古派領袖顧頡剛有過之,無不及。正因為(wei) 他有魄力破壞舊的陳說,故其建構,才更牢固,更可觀,讀來更有滋味。而這是不是也提示我們(men) ,當我們(men) 總是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學有所宗會(hui) 有所遮蔽,會(hui) 教條會(hui) 僵化會(hui) 意識形態化,然而,與(yu) 此同時,是不是也會(hui) 有更深刻的開顯?
在曆史線索中,總是存在著缺失的環節,對於(yu) 這些環節,學者們(men) 絞盡腦汁,他們(men) 使用各種手段不懈探索,但是有些可以探測出來,有些則依舊在幽暗之中。按照波普爾(karlpopper)的學說,科學與(yu) 非科學的區別在於(yu) 經驗上的“可證偽(wei) 性”。理論不能被證實,隻能被證偽(wei) 。那些可以被證偽(wei) 的學說才是具有科學性的。錢氏諸子學中的具體(ti) 論斷被證偽(wei) 了,恰恰表明,其研究是具有科學性的,而不是相反。錢氏在諸子學的考證中,總的來說,貫穿了客觀的、邏輯的方法,有理有據。
錢穆過時了,錢穆又不過時。我們(men) 時代的優(you) 秀學者也無非是在做錢穆應做之事,並且,要努力回答錢穆及其同時代學者所提出的疑問。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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