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wan) 物一齊”與(yu) “物之不齊”
作者:李智福
來源:《光明日報》( 2015年07月27日 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二日甲辰
耶穌2015年7月27日
李智福,男,中山大學哲學係2014級博士,本文出自其博士論文《逍遙之境與(yu) 吊詭之言——基於(yu) 悖論或矛盾的莊子哲學研究》。
博士導師:中山大學教授 陳少明
通訊評委:南京大學教授 顏世安
首都師範大學教授 白 奚
莊子(約前370-286)與(yu) 孟子(約前372-289)皆戰國中期人,二子並世,與(yu) 齊宣王、梁惠王同時。莊子為(wei) 宋國蒙人,然其學脈在楚,學界稱之為(wei) “宋人楚學”;孟子則屬於(yu) 鄒國人,與(yu) 孔子籍裏魯國相鄰,其自稱是孔子的私淑弟子,後世遂以“鄒魯之士”代稱儒家。宋國與(yu) 鄒國距離不遠,同為(wei) 思想巨擘的二子卻在各自著作中互不道及,成為(wei) 中國兩(liang) 千多年的學術公案。明人焦竑指出,“老之有莊,猶孔之有孟也”(《莊子翼》),莊、孟在中國思想史上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莊子發揚光大老子之學,孟子則嫡傳(chuan) 克紹孔子之道,使得道家與(yu) 儒家最終超越百家諸子,成為(wei) 中國文化、神州慧命的“任”“督”二脈。莊孟二子雖然互不提及,但有一條隱微的思想史線索可以溝通二者,即他們(men) 對“物之齊否”持兩(liang) 種完全相反的態度。眾(zhong) 所周知,莊子以《齊物論》名世,並提出“以道觀之,物無貴賤”“萬(wan) 物一齊,孰短孰長”的觀點,孟子則針鋒相對地提出“物之不齊,物之情也”的命題,此或是孟子對莊子的一種學術反駁,亦未可知。明人郭孔建雲(yun) :“莊生曰‘齊物’,孟子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此是辟莊周。”(《垂楊館集·論孟》)形式上,“萬(wan) 物一齊”(莊子)與(yu) “物之不齊”(孟子)是兩(liang) 種截然相反的觀點,二者歧見之所以如此大,乃歸本於(yu) 哲人對世道人生之不同的關(guan) 懷方式和迥異的觀照態度。
莊子的《齊物論》不是將萬(wan) 物強定為(wei) 一尊,而恰恰是以承認“萬(wan) 物之不齊”為(wei) 前提的,這種“齊”意味著承認一切存在皆有合法性、合理性,即萬(wan) 物存在皆“天完具足”。章太炎先生雲(yun) :“齊其不齊,下士之鄙執;不齊而齊,上哲之玄談。”(《齊物論釋·序》)正是此意。莊子因“不齊”而走向的“齊”,是一種平等的眼光和寬容的胸懷,對差異的包容,對弱勢群體(ti) 、少數群體(ti) 、獨異個(ge) 體(ti) 的尊重,這與(yu) 《中庸》所說的“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近似。同時,所謂“胞有重閬,心有天遊”(《莊子·外物》),當他以平等的眼光看待天地萬(wan) 物時,齊萬(wan) 物,一生死,生命也從(cong) 高下區分的利益焦灼中懸解了出來,“真力彌滿,萬(wan) 象在旁”(唐·司空圖語),莊子“把有限的宇宙點化成無窮的境界”(方東(dong) 美《原始儒家道家哲學》),莊學代表了人類精神之高舉(ju) 遠慕、雋永深致的一麵,這種生命境界用莊子之語言之,就是“獨與(yu) 天地精神往來”“天地與(yu) 我並生,而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另外,莊子認為(wei) “齊物”的初始圖景是人類未開化時的“至德之世”,那個(ge) 時候,“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wan) 物群生,連屬其鄉(xiang) ,禽獸(shou) 成群,草木遂長”(《莊子·馬蹄》),莊子對“至德之世”的呼喚滲透著濃濃的詩人之鄉(xiang) 愁意識和哲人之批判精神,警醒著人類不可妄自尊大,時時需要反省。莊子雲(yun) :“大亂(luan) 之本,必生於(yu) 堯舜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yu) 人相食者也。”(《莊子·庚桑楚》)莊子哲學時刻警醒著人類,當心文明會(hui) 走到文明的反麵。千萬(wan) 年來,以文明自許的人類從(cong) 來沒有擺脫過戰爭(zheng) 、屠殺、浩劫的威脅,而這些屠殺和浩劫,莫不是打著仁義(yi) 道德的旗號,莊子的見解無疑是深刻的。
孟子沒有像莊子那樣悉心去論證“物之齊否”,而是用一句平實的常識之語即“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對提倡“君臣並耕”的農(nong) 家學派展開批評。當時,“為(wei) 神農(nong) 之言者”之許行從(cong) 楚國到滕國傳(chuan) 道,宋國的陳相、陳辛兄弟聞風而來,盡棄前學,從(cong) 師許行。陳相將許行之學轉告孟子,孟子深不以為(wei) 然,乃從(cong) 社會(hui) 分化、商品交換、勞心與(yu) 勞力分工等角度論證了這種“君民同耕”是不合時宜的,不現實的,甚至是荒唐的。孟子雲(yun) :
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wan) 。子比而同之,是亂(luan) 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wei) 之哉?從(cong) 許子之道,相率而為(wei) 偽(wei) 者也,惡能治國家?(《孟子·滕文公上》)
孟子強調“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恰恰是反對對天下萬(wan) 物整齊劃一,比而同之。孟子曾雲(yun) :“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孟子·梁惠王上》)天下之物的價(jia) 值本應有大小多少之分,因此不可以“同價(jia) ”賈之,如若以“同價(jia) ”來買(mai) 不同之物,必然會(hui) 造成良莠不齊,以次充好。若這種“比而同之”的思想上升至社會(hui) 政治領域就必然會(hui) 造成天下大亂(luan) 。在孟子看來,正常的社會(hui) 應該是一個(ge) 由“勞心者”與(yu) “勞力者”兩(liang) 個(ge) 階層組成的社會(hui) :
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wei) 備,如必自為(wei) 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yu) 人。治於(yu) 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yu) 人,天下之通義(yi) 也。(《孟子·滕文公上》)
孟子在這裏嚴(yan) 格區分了“大人之事”和“小人之事”。“大人之事”是治理、組織和教化之事,“大人”是“勞心者”,因此是“食稅者”,古代聖賢如後稷、堯(放勳)、禹、契、皋陶等都屬於(yu) 這類人;“小人之事”是生產(chan) 勞動,包括耕作、做工和經商,“小人”是“勞力者”,他們(men) 要“上稅”,為(wei) “勞心者”提供衣實之資。可見,孟子言“物之不齊,物之情也”這一常識之語目的在於(yu) 證明社會(hui) 分工的合理性和必然性。孟子雖然沒有明確說“勞心”與(yu) “勞力”二者有高下之分,但卻認為(wei) 二者有“大人之事”和“小人之事”之別,其中表現出儒家士大夫那種濃烈的精神貴族的氣息,這與(yu) 《論語·子路》篇“樊遲請學稼為(wei) 圃”而孔子兩(liang) 拒之可謂一脈相承。
唐君毅先生指出,孟子哲學是立人之道。孟子之學說充滿了人本主義(yi) 的氣息,是對人性、人倫(lun) 、人世等當所具備的終極價(jia) 值的觀照,人類高於(yu) 禽獸(shou) 、精神高於(yu) 蠻力、文明高於(yu) 蒙昧。孟子執著於(yu) “物之不齊”的原則當歸本於(yu) 他對人性之“先立乎其大”的信念,並因此為(wei) 出發點而馳騖於(yu) 對“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天下大同”的終極追求,其以“舍我其誰”“修其天爵”的精神希望能匡正天下。所謂“不為(wei) 聖賢便為(wei) 禽獸(shou) ”(曾國藩《求闕齋日記類鈔》),孟子最終發揚光大孔子之學而奠定了中國士大夫的操持精神。
劉勰雲(yun) :“孟軻膺儒以磬折,莊周述道以翱翔。”(《文心雕龍·諸子》)莊子持“萬(wan) 物一齊”,孟子持“物之不齊”,二者不可同,不能同,不必同,亦無高下之分。在那個(ge) 戰亂(luan) 頻仍、世道窳敗的戰國之世,他們(men) 發現的是不同的症結,因此對“君臣佐使”的調配,亦大不同。唯其不同,才證明了思想史的豐(feng) 富性和複雜性,莊孟“越世高談,自開戶牖”,唯其能獨辟蹊徑,方能體(ti) 現思想的張力,二子在中國思想史上始終是陰慘陽舒,此消彼長,並以此而實現互諍互補。以孟子對人性之善的信念補莊子的自然天性論,以免人性的沉淪、墮落和虛無;以莊子“萬(wan) 物一齊”之自在的、詩意的、藝術的覺悟精神補孟子哲學所許諾人生之過於(yu) 沉重的負擔、責任和義(yi) 務,以避免人生的異化、僵化、道學化。李商隱詩“永憶江湖歸白發,欲回天地入扁舟”,可謂是莊孟精神互補的詩化言說。晚清學者劉鴻典先生指出,莊孟可能是“千裏神交而心相照”(《莊子約解·序》),此言不虛。在中國古今士子的人生中,孟子“睟麵盎背”的仁者信念和莊子“不蘄樊中”的自在精神應該說是埋伏在他們(men) 生命深處的動靜兩(liang) 脈。在另一種意義(yi) 上,當莊子雲(yun) “獨與(yu) 天地精神往來”時,孟子則雲(yun) “上下與(yu) 天地同流”;當莊子雲(yun) “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時,孟子則雲(yun)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當莊子雲(yun) “不為(wei) 軒冕肆誌”時,孟子則雲(yun) “說大人則藐之”。這些近似的名相背後不正隱含著近乎一致的哲人情懷麽(me) ?劉勰論晚周諸子雲(yun) :“標心於(yu) 萬(wan) 古之上,而送懷於(yu) 千載之下。”兩(liang) 千多年前,莊孟已然為(wei) 神州文化、士人傳(chuan) 統深植靈根,他們(men) 標心萬(wan) 古、送懷千載於(yu) 中國知識分子的信念便是“獨立之人格”和“自由之精神”!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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