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天下與(yu) 家天下
作者:李翔海(北京市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體(ti) 係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北京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2015年07月06日 16版)
時間: 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廿一日癸未
耶穌2015年7月6日
熟悉中國曆史的人都知道,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帝王與(yu) 儒士間事實上是處在一種頗為(wei) 複雜的關(guan) 係狀態中。一方麵,帝王處於(yu) 社會(hui) 權力金字塔的頂端,而儒士則構成了各級官吏或後備官吏,因而二者不僅(jin) 屬身於(yu) 同一個(ge) 係統,而且儒士在這個(ge) 係統中歸根結底必須聽命於(yu) 帝王。另一方麵,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又不盡於(yu) 此,因為(wei) 儒士還有另外一種身份,這就是“道”或者說社會(hui) 發展趨勢與(yu) 道德正義(yi) 的化身。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儒士集團又是超越於(yu) 作為(wei) 現實權力之總代表的帝王的,並且事實上構成了對帝王權力的某種程度的製約關(guan) 係。這就是所謂“道”與(yu) “勢”的關(guan) 係。
在這方麵,儒家自誕生之日起就一直秉持了“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荀子語)的基本原則,從(cong) 先秦以至傳(chuan) 統社會(hui) 晚期,儒家一以貫之地表現出了從(cong) 道的要求出發對君主加以規勸、批評與(yu) 約束的態度,堪稱不遺餘(yu) 力地力圖保持“道尊於(yu) 勢”的基本立場。孔子不僅(jin) 主張“士誌於(yu) 道”“君子謀道不謀食”,而且明確要求“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孟子不僅(jin) 在與(yu) 君主的交接中堅持以“王者師”自居,而且強調指出,君臣關(guan) 係的關(guan) 鍵是君主能否以身體(ti) 道:“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即使身處於(yu) 專(zhuan) 製製度不斷加強的宋明時期,朱熹、王陽明等宋明理學家也依然立足於(yu) “天下之事其本在於(yu) 一人,而一人之身其主在於(yu) 一心。故人主之心一正,則天下之事無有不正;人主之心一邪,則天下之事無有不邪”(朱熹語)的認識,而通過侍講、上書(shu) 等方式來力圖“格君心之非”(孟子語)。直至明清之際,作為(wei) 當時三大儒之一的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中對君主提出了相當尖銳的批評,直接將“以天下之利盡歸於(yu) 己”的君主斥之為(wei) “天下之大害”。
正因為(wei) 此,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帝王與(yu) 儒士群體(ti) 之間又事實上存在著某種程度的緊張關(guan) 係。早在孔孟荀時代,道與(yu) 勢、德與(yu) 位之間的張力就已得到明確表現。此後,隨著傳(chuan) 統社會(hui) 製度的確立與(yu) 鞏固、隨著君主權力所代表的“勢”的力量的不斷增強,儒士集團在體(ti) 製內(nei) 對現實政治的製約與(yu) 影響作用在總體(ti) 上呈遞減趨勢。這其中的一個(ge) 典型事例就是明太祖對待《孟子》的態度。朱元璋認為(wei) 《孟子》所謂“臣視君如寇仇”“非臣子所宜言”,因而不僅(jin) 親(qin) 自動手刪節,而且免除了孟子配享祭祀的禮遇,甚至發怒說“使此老在今,寧得免耶”?與(yu) 此相關(guan) 聯,儒士集團的存在處境也變得更為(wei) 艱難。在極端情況下,儒者的生命甚至會(hui) 因此受到威脅。
進而言之,帝王與(yu) 儒士集團之間處於(yu) 緊張關(guan) 係狀態的根源何在呢?應當說,歸根結底是源於(yu) 儒家之道與(yu) 封建帝王之間對社會(hui) 理想的“終極關(guan) 懷”不同,即公天下或者說“天下為(wei) 公”與(yu) 家天下或者說“天下為(wei) 家”的不同。
在作為(wei) 儒家經典之一的《禮記》的“禮運”篇中,作者借孔子之口描繪了一個(ge) 理想社會(hui) :物質文明頗為(wei) 發達,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精神文明亦發展到了相當高度,不僅(jin) “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而且能夠做到“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這就是沒有私心小智和陰謀詭計,搶劫偷盜與(yu) 亂(luan) 賊暴徒亦已滅絕,即使夜不閉戶也安然無事的“大同之世”。大同之世的基本特點是“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即天下乃天下人共同的天下,從(cong) 而區別於(yu) 以“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即采取世襲製度、“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等為(wei) 特色的“天下為(wei) 家”即某個(ge) 人及其家族將天下據為(wei) 己有的時代。公天下代表了儒家對人類社會(hui) 的“終極關(guan) 懷”。儒家把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的道德性視為(wei) 人的本質,十分注重人的道德修養(yang) ,強調“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力圖通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功夫,達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境,其根本目標就是希望成就一個(ge) 人人皆為(wei) 君子聖賢的道德理想國——大同之世。
儒士集團天下為(wei) 公的取向不僅(jin) 是早期儒家就已揭明的理想,而且是後世儒者進行社會(hui) 批判的基本遵循。黃宗羲正是在與(yu) 天下為(wei) 公的理想之世的比較中,對世襲社會(hui) 中僅(jin) 僅(jin) 立足於(yu) 自己一家一姓之私利,“以天下之利盡歸於(yu) 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yu) 人”“以我之大私為(wei) 天下之大公”的君主予以了無情的鞭笞。朱熹也據此對家天下時代做出了批評性反省。他不僅(jin) 批評唐太宗“無一念之不出於(yu) 人欲”,而且認為(wei) 相比於(yu) “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的時代,世襲社會(hui) “千五百年之間……隻是架漏牽補過了時日。其間雖或不無小康,而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chuan) 之道,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也”!盡管其中並未直接包含社會(hui) 批判的內(nei) 容,但是我們(men) 從(cong) 張載著名的“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橫渠四句”中,依然不難見出一個(ge) 真正的儒者超越一家一姓的家天下,而“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胸襟與(yu) 氣度。
與(yu) 此形成明顯對比的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帝王家族的根本追求則是“天下為(wei) 家”,即以維護一家一姓對天下權力、財富乃至民眾(zhong) 的獨占,維護一家一姓“永久”的世襲為(wei) 根本目標。這就不能不與(yu) 儒士集團的理想追求在歸根結底的意義(yi) 上發生不可避免的衝(chong) 突。而由於(yu) 儒士集團雖以“道”的化身自任但卻無位、無勢,在實際的社會(hui) 政治生活中,根本不是有位、有勢的帝王家族及其所代表的權勢集團的對手,其“以道抗勢”的行為(wei) 除了在有限的範圍內(nei) 與(yu) 程度上紓緩家族專(zhuan) 製的暴虐之外,根本不可能對現實的社會(hui) 人生真正發揮儒者所自我期許的影響作用。這就不僅(jin) 使得儒家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總是處於(yu) 一種尷尬的存在境遇,而且不能不限製儒家思想作用的發揮。
因此,我們(men) 說,儒學不僅(jin) 不是能夠為(wei) 所謂“封建社會(hui) ”所完全封限的,而且其終極的價(jia) 值追求包含了對“家天下”鮮明的批判意識。因而,儒學不僅(jin) 不應當隨著“家天下”的逝去而消失,毋寧說“家天下”的被推翻恰恰是為(wei) 儒學在一個(ge) 更為(wei) 廣闊天地裏發揮作用創造了條件。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相比,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正是一個(ge) 以“天下為(wei) 公”為(wei) 終極理想的社會(hui) 。早在其創始人馬克思、恩格斯那裏,就立足於(yu) 曆史唯物主義(yi) ,不僅(jin) 發現了人類曆史發展的一般規律,而且發現了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的特殊規律,並通過喚醒無產(chan) 階級,為(wei) 人類從(cong) 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發展到共產(chan) 主義(yi) 社會(hui) 準備了現實的社會(hui) 主體(ti) ,從(cong) 而實現了人類“社會(hui) 主義(yi) ”發展史上從(cong) 空想到科學的轉變,勾勒了一幅“每個(ge) 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並進而實現全人類的解放與(yu) 每個(ge) 人的自由全麵發展的曆史畫卷。盡管像人們(men) 已經指出的,共產(chan) 主義(yi) 與(yu) 中國古代的大同之世之間存在著種種不同,但它們(men) 在歸根結底強調人自我做主而不皈依於(yu) 外在的上帝、主張在人間建立理想的社會(hui) 形態而不是把希望寄托於(yu) 上帝之城、體(ti) 現天下一家的追求等根本的理論關(guan) 節點上則表現出了相當程度的契合性。正因為(wei) 此,當“馬克思”的名字1899年首次在《萬(wan) 國公報》中出現時,國人就將其學說稱之為(wei) “大同學”。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社會(hui) 主義(yi) 的建立是否為(wei) 儒學更為(wei) 充分地發揮積極作用奠定了更為(wei) 厚實的基礎呢?這是一個(ge) 值得我們(men) 今天深長思之的重要問題。
責任編輯:梁金瑞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