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隱憂

作者：吳鉤

原載：新加坡《聯合早報》2015年7月4日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十九日辛巳

           耶穌2015年7月4日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九名大法官以5比4的微弱多數，宣告同性婚姻合法。這意味著美國各州將不得禁止同性婚姻。五名投讚成票的大法官一錘定音，結束了長期以來關(guan) 於(yu) 同性婚姻是否合法的法律層麵上的爭(zheng) 議。然而，美國社會(hui) 對同性婚姻的爭(zheng) 論並未因為(wei) 最高法院的裁決(jue) 而停止，甚至更深入的社會(hui) 撕裂可能將被這一判決(jue) 啟動，得州的民選首長已經宣布不會(hui) 服從(cong) ：“沒有一個(ge) 得克薩斯人需要按照這個(ge) 違背了自身婚姻宗教信仰的裁決(jue) 行事。”

在遠隔重洋的中國，輿論界的水麵也被判決(jue) 激起波瀾，一部分有著自由派傾(qing) 向的中國知識分子，大致都表示支持，同性戀群體(ti) 更是深受鼓舞，彩虹旗插上了中國的社交網站；而具有保守主義(yi) 傾(qing) 向的儒家信徒與(yu) 中國基督徒，則不約而同地表達了對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深切憂慮。

不管自由派的朋友多麽(me) 歡呼雀躍，那些持不同意見之人的憂慮無疑也值得尊重，並且是需要理解的。人類社會(hui) 的婚姻製度，構成了任何國家的最重要的基礎製度之一，儒家相信婚禮是一個(ge) 共同體(ti) 之內(nei) 最重要的禮儀(yi) 之一，夫婦之倫(lun) 為(wei) 五倫(lun) 之始。即便是支持同性婚姻合法的肯尼迪大法官，也在判決(jue) 書(shu) 中援引孔子的格言“（婚）禮，其政之本與(yu) ”，闡發“婚姻乃是公共治理的根基”的道理。

婚姻製度自出現於(yu) 人類社會(hui) 的那一天開始，盡管其內(nei) 涵先後發生了若幹次變遷，比如從(cong) 群婚製到固定的一夫一妻製，從(cong) 以家族聯姻為(wei) 出發點到以愛情、自願為(wei) 基礎，製度的核心定義(yi) 卻亙(gen) 古未變，那就是婚姻基於(yu) 男女兩(liang) 性的結合。男女和合乃婚姻的天經地義(yi) 。軸心時代的中國儒家認為(wei) ：“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

即使對三千年前的古人思想不以為(wei) 然，也應當聽聽今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約翰·羅伯茨的見解：“婚姻已經跨文化存在了千百年，亙(gen) 古以來，不管在哪一個(ge) 文化中，婚姻都隻指一種關(guan) 係：男性與(yu) 女性之間的結合。婚姻起源於(yu) 一個(ge) 本質性的需求：保證一對父母在穩定的、終生的環境中撫養(yang) 一個(ge) 孩子。婚姻概念的前提是如此基本，以至不需要任何的闡述。”

既然婚姻製度如此重要——這一點連讚成同性婚姻的肯尼迪大法官也不能否認；而且，他也承認孔子等先哲對婚姻製度重要性的論述“是基於(yu) 婚姻為(wei) 兩(liang) 性結合的認識之上”，當同性婚姻的訴求者與(yu) 支持者，試圖挑戰婚姻製度的核心定義(yi) 時，他們(men) 應該理解那些捍衛傳(chuan) 統婚姻與(yu) 家庭價(jia) 值的反對者的憂慮，也需要說服這部分深感憂慮的人。

但是，到目前為(wei) 止，在與(yu) 支持同性婚姻的人的辯論中，作為(wei) 憂慮者之一員的我並未被說服。顯然，投反對票的四名大法官以及得克州州長也未被說服。正如投了反對票的首席大法官羅伯茨所指出：“我們(men) 會(hui) 很震驚地發現，多數法官的大多數論斷同樣可以用在群婚上。如果‘兩(liang) 個(ge) 男人或兩(liang) 個(ge) 女人的結合有著與(yu) 傳(chuan) 統婚姻同樣的尊嚴(yan) ’，那為(wei) 什麽(me) 三個(ge) 人的就沒有了呢？如果沒有結婚的機會(hui) 是對於(yu) 同性戀伴侶(lv) 的不尊重，那為(wei) 什麽(me) 這樣的權利剝奪對於(yu) 群婚家庭就不是不尊重呢？”我們(men) 也一樣可以發現，那些為(wei) 同性婚姻辯護的理由與(yu) 邏輯，同樣適用於(yu) 不倫(lun) 婚姻、近親(qin) 結婚。

權利邏輯的荒謬

所以我曾在微博上戲言：“我要找支持同性婚姻同時又反對近親(qin) 結婚、不倫(lun) 婚姻及多邊婚姻的人辯論：你，憑什麽(me) 反對真心相愛、出於(yu) 自願的近親(qin) 結婚、不倫(lun) 婚姻與(yu) 多邊婚姻？”在所有支持同性婚姻的辯護詞中，最常見的理由是：兩(liang) 個(ge) 成年人相愛，出於(yu) 自願，對第三方不構成傷(shang) 害，為(wei) 什麽(me) 不能結婚？但是，這樣的理由同樣可以用來質疑反對近親(qin) 結婚與(yu) 不倫(lun) 婚姻的人。如果說“兩(liang) 個(ge) 成年人相愛，出於(yu) 自願，對第三方不構成傷(shang) 害”足以構成同性婚姻的合法性，基於(yu) 邏輯的自洽性與(yu) 標準的同一性，也應該支持近親(qin) 結婚與(yu) 不倫(lun) 婚姻合法化。

許多人指出，近親(qin) 結婚容易導致生出有基因缺陷的後代。但這是一個(ge) 技術性的問題，在現代社會(hui) 非常容易解決(jue) ，比如利用基因篩選技術、代孕、抱養(yang) （同性婚姻家庭如果想要孩子，不也是需要代孕或領養(yang) 嗎），或者幹脆不生育（如今丁克家庭不是很常見麽(me) ）。為(wei) 什麽(me) 今天的文明社會(hui) ，還要反對近親(qin) 結婚與(yu) 不倫(lun) 婚姻？

至於(yu) 多邊婚姻，有些支持同性婚姻的朋友說：同性婚姻是一對一，而多邊婚姻是一對多或多對多，不可比。但問題是，為(wei) 什麽(me) 一對多或多對多就不可以呢？許多人在與(yu) 我辯論時都小心翼翼地繞開了一個(ge) 維度：婚姻倫(lun) 理。他們(men) 不敢說出多邊婚姻不合今日文明社會(hui) 的婚姻倫(lun) 理。這很聰明。如果他們(men) 宣稱多邊婚姻不合倫(lun) 理，同性婚姻就沒有挑戰一直以來的婚姻倫(lun) 理嗎？“從(cong) 曆史和傳(chuan) 統的角度來看，從(cong) 異性婚姻變成同性婚姻的跨越，比從(cong) 二人婚姻變成多人婚姻的跨越更大，畢竟後者在世界許多文化中都存在”（羅伯茨的判決(jue) 詞）。

顯然，在我們(men) 的詰難中，同性婚姻的支持者麵臨(lin) 一個(ge) 兩(liang) 難困境：要麽(me) 遵守邏輯的自洽與(yu) 同一的標準，也支持多邊婚姻、近親(qin) 結婚與(yu) 不倫(lun) 婚姻。如此一來，維係社會(hui) 的倫(lun) 理維度可能將逐漸瓦解，而這正是我們(men) 對同性婚姻合法化深感憂慮的原因之一。要麽(me) 就得承認人類社會(hui) 的婚姻製度存在著一個(ge) 倫(lun) 理維度。這樣一來，他們(men) 就需要證明同性婚姻合乎倫(lun) 理。然而，倫(lun) 理很難像科學定理那樣證明，它跟宗教信仰、曆史傳(chuan) 承、文化習(xi) 俗、社會(hui) 觀念息息相關(guan)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當我們(men) 現在所擁有的宗教信仰、曆史傳(chuan) 承、文化習(xi) 俗、社會(hui) 觀念不承認同性婚姻時，同性婚姻就是不合倫(lun) 理的。

需要說明的是，盡管我們(men) 對同性婚姻合法化表示憂慮，並不代表我們(men) 歧視同性戀者，更不是說我們(men) 想批評他們(men) 的性取向與(yu) 幹預他們(men) 的私生活。同性戀與(yu) 同性婚姻顯然是兩(liang) 個(ge) 層麵的問題。同性戀很多時候完全是私人問題，是個(ge) 人的自由，與(yu) 第三方毫無關(guan) 係。或許有人會(hui) 對同性戀行為(wei) 感到不適，但他顯然沒有任何理由去反對他人的與(yu) 眾(zhong) 不同的私人生活方式。而同性婚姻並不是私人問題，它涉及基本婚姻製度的革命性變更，是國家的立法問題，毫無疑問是一個(ge) 公共問題，當然任何人都有權利公開表達對婚姻製度變更的疑慮與(yu) 反對意見。

當然，同性戀者目前所麵臨(lin) 的民事權利困境也需要給予正視，並妥當解決(jue) ，比如同性伴侶(lv) 之間的財產(chan) 繼承權問題、手術簽字權問題。但這些問題並不構成同性婚姻的必要性，完全可以在不觸動婚姻製度的條件下妥善解決(jue) ，比如同性伴侶(lv) 訂立民事權利的授權協議，比如國家立法承認同性伴侶(lv) 的民事結合。如此，既可以給予同性戀者的合法權益以法律保護，也避免了國家婚姻製度的革命性改變。

我不知道在遙遠或並不遙遠的未來，同性婚姻的合法化是不是將成為(wei) 人類社會(hui) 的共同選擇，但是在今天，我跟羅伯茨大法官一樣，“不會(hui) 認為(wei) 一個(ge) 全世界各地的人數千年所認定的一個(ge) 社會(hui) 製度，隻在一朝一夕，就會(hui) 被現在這一代，就會(hui) 被最高院瓦解”。所以，當同性戀者繞過更為(wei) 務實的同性民事結合訴求，進而試圖“強製改變一個(ge) 亙(gen) 古以來構成人類社會(hui) 基礎的社會(hui) 製度”（羅伯茨的判決(jue) 詞）時，當同性戀婚姻的激進訴求，已經引發了曠日持久的紛爭(zheng) 時，我想問：我們(men) 真的準備好迎接嶄新的、史無前例的同性婚姻了嗎？

作者是中國的曆史研究者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