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自由主義儒家何以可能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6-25 19:0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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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義(yi) 儒家何以可能

——浙江大學2015年5月20日講座

作者:黃玉順

整理:杜陽

來源:共識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初九日辛未

           耶穌2015年6月24日

 

 

 

我這次來浙江大學,屬於(yu) “順訪”,因為(wei) 我是到杭州來開兩(liang) 個(ge) 會(hui) ,[1] 前一個(ge) 會(hui) 議結束了,後一個(ge) 還沒到,中間隔幾天,我就不往返折騰了,就在杭州呆幾天吧。董老師是我的老朋友了。[2] 今天我來跟大家座談座談,不算演講,隻是一個(ge) 座談。大家交流一下,我很高興(xing) ,因為(wei) 以前從(cong) 來沒有來浙大交流過。座談嘛,隻是漫談的形式,我先講一講有關(guan) “自由主義(yi) 儒家何以可能”這一話題的一些想法,然後我們(men) 可以互動一下,就有關(guan) 問題做一些商討。

 

 

我為(wei) 什麽(me) 確定這樣一個(ge) 話題呢?是因為(wei) 前不久我參加了一個(ge) 會(hui) 議,[3] 我在會(hui) 上也談到了這個(ge) 問題,就是說,最近這些年,我越來越多地聽到這樣一種說法,說:“黃玉順是一個(ge) 自由主義(yi) 儒家。”當時我在那個(ge) 會(hui) 議上作了一番解釋。

 

我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有,前不久,台灣的李明輝教授對中國的大陸新儒家進行了批評,引起了很多反響。[4] 有朋友也向我約了稿,但我的那篇文章還沒有發出來。他們(men) 跟我約稿,說:你也來談一談,你怎麽(me) 回應李明輝吧?李明輝的學術背景,大致來講,他是牟宗三先生的弟子,這是第一個(ge) 特點。而且在牟宗三的弟子當中,他和林安梧很不同,林安梧在一定程度上對他的老師牟宗三先生有批評,想要超越,提出“後新儒學”什麽(me) 的,而在牟門弟子當中,李明輝是屬於(yu) 護教的,這是第二個(ge) 特點。我寫(xie) 那篇約稿文章的時候就說了:李明輝的東(dong) 西,我以前從(cong) 來沒讀過,但他這次對大陸新儒家的批評,我是比較讚同的。讚同什麽(me) 呢?李明輝對於(yu) 牟宗三先生的護教,我是不太感興(xing) 趣的;我比較讚同的,是李明輝在形下學的層麵上對大陸新儒家的批評,我覺得是可取的。可取之處就在於(yu) ——我最近連續發表的一些文章也談了這種看法:雖然我自己也是大陸新儒家的一員,但是我跟他們(men) 很不同,大陸新儒家有一些非常危險的傾(qing) 向,需要進行反省和批判。僅(jin) 僅(jin) 在形下學、政治哲學的層麵上,李明輝的立場我是比較讚同的。恐怕向我約稿的人沒想到我會(hui) 這樣來談這個(ge) 問題,他們(men) 可能本來是希望我把李明輝批一通。但他們(men) 可能很失望,我沒批他。但這僅(jin) 僅(jin) 是在形下學的層麵上講的,就像我剛才講的,最近這幾年,越來越多的儒家內(nei) 部的朋友說,我在今天的大陸新儒家裏麵是比較另類的。這是因為(wei) :今天的大陸新儒家,至少是其中的多數人,或多或少地傾(qing) 向這樣一種思潮,即:儒家原教旨主義(yi) 。我在一篇文章裏引用過魯迅先生的說法:“幫忙與(yu) 幫閑”[5],實則是幫凶。我認為(wei) ,當今的大陸新儒家,至少是其主流,就是“幫忙與(yu) 幫閑”這樣一種狀態。我對此是極其不滿的,所以我對他們(men) 有一些批評。我自己呢,大家認為(wei) 我跟他們(men) 很不同,最近這幾年越來越多的人說這件事,給我貼上一個(ge) 標簽“自由主義(yi) 儒家”,也就是說,是大陸新儒家中比較另類的,是捍衛自由主義(yi) 立場的。我當時做了一個(ge) 簡單的解釋,申明這個(ge) 標簽我是否能夠接受,在什麽(me) 意義(yi) 上能夠接受。

 

近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做一個(ge) 工作,就是對從(cong) 古至今的整個(ge) 儒學進行重新詮釋,這就是所謂的“生活儒學”[6],我把這看作儒學的現代理論形態的建構。我當時在那個(ge) 會(hui) 議上解釋說,我所建構的“生活儒學”,涉及三大觀念層級。就儒學本身來講,它不僅(jin) 是政治哲學層麵上的問題,而是一個(ge) 博大精深的思想係統。按我的劃分,人類所有的思想觀念,都可以分為(wei) 三大觀念層級;我們(men) 現在討論的“自由主義(yi) ”,隻是其中的形下學層級的問題。但是儒學還有形上的層級;而且按照我的生活儒學的觀念來講,還有一個(ge) 更加本源的層級。這是一種我自己非常重視的維度,就是對整個(ge) 人類軸心期以來的基本觀念模式的突破。這兩(liang) 千年來,古今中外的哲學(包括西方的哲學)有一個(ge) 基本模式,就是“形上-形下”的架構。我們(men) 以一種形上學的建構,來為(wei) 形下學的知識論、倫(lun) 理學或政治哲學奠基,這是基本的觀念架構。而生活儒學是要超越這一架構,提出一種更加本源的思想視域,於(yu) 是就形成三個(ge) 層級的觀念架構。自由主義(yi) 儒家或者儒家自由主義(yi) ,僅(jin) 僅(jin) 屬於(yu) 這三大層級中的一個(ge) 層級,也就是形下學這個(ge) 層級;而且它還不是形下學層級的全部。一般來講,形下學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大塊:一塊是關(guan) 乎自然界的問題的,也就是知識論;另外一塊則是關(guan) 乎人類社會(hui) 、人際關(guan) 係、人倫(lun) 問題的,就是廣義(yi) 的倫(lun) 理學,我們(men) 現在談論的自由主義(yi) 就是屬於(yu) 這一塊的問題,也就是生活儒學三大層級當中的形下學之中的一個(ge) 方麵而已。這就是剛剛董老師介紹到的、我最近這幾年來在做的一個(ge) 基本工作,就是“中國正義(yi) 論”的建構。[7] 所謂中國正義(yi) 論的建構,就是對儒家的形下學當中的倫(lun) 理學這一塊進行一種重建。這種重建,在中國正義(yi) 論中也有一個(ge) 獨特的角度,就是關(guan) 心人類群體(ti) 生存的秩序建構,簡單來講,就是“製度倫(lun) 理”問題。製度倫(lun) 理問題也是這些年來的學界——包括西哲界、世界政治學界——很重要的新興(xing) 領域,是一個(ge) 很重要的話題。所以,我也對我最近這幾年建構的“中國正義(yi) 論”從(cong) 另外一個(ge) 角度來命名,即“中國古典製度倫(lun) 理學”。

 

中國正義(yi) 論或中國古典製度倫(lun) 理學,並不是直接麵對當下的中國走向現代化或者走向現代性的問題,而是重新闡釋儒學在形下層級上的一套原理,這套原理意在解釋古今中外所有的群體(ti) 生存秩序建構的問題,也就是形下的製度倫(lun) 理問題。所以,它並不僅(jin) 僅(jin) 是現代政治哲學。實際上,最近兩(liang) 年別人之所以給我貼上標簽,說我是“自由主義(yi) 儒家”,是因為(wei) 從(cong) 去年開始,我進一步演繹,把“中國正義(yi) 論”這個(ge) 適用於(yu) 古今中外的建構,應用於(yu) 當下的中國,也就是正在發生現代性轉型的中國,討論其製度建構問題,這個(ge) 時候才涉及到了所謂“自由主義(yi) ”問題。所以,回應大家給我貼的這麽(me) 一個(ge) 標簽,我會(hui) 說:“如果僅(jin) 僅(jin) 在儒學的製度倫(lun) 理學層麵、而且是麵對現代性問題的時候,你叫我‘自由主義(yi) 儒家’,我是承認的,但也僅(jin) 此而已。”這是我首先要做的一個(ge) 背景性的交代。

 

 

“自由主義(yi) ”這個(ge) 概念,是一個(ge) 政治哲學的概念,是一個(ge) 形下學的概念。我不知道你們(men) 平時讀書(shu) 、研究學問是不是“兩(liang) 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shu) ”這種狀態。儒學本身是一門入世的學問,它是一種積極關(guan) 注現實問題的學問。反正我自己做學問就是這樣做的,哪怕你看我的文章寫(xie) 得很抽象、很學術化、很玄,但其實我腦子裏的問題都是現實的問題。這就是孔子講的“為(wei) 己之學”,是切己的事情。對於(yu) 我們(men) 中國來講,現在處於(yu) 一個(ge) 很重要的曆史時刻。從(cong) 近代以來,中國人就麵臨(lin) 一個(ge) 基本的問題,就是“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一般把它概括為(wei) “中國問題”。這個(ge) 問題一直到今天仍然是懸而未決(jue) 的。最近這兩(liang) 天,我看到一些朋友發的消息,談的問題是:中國當年加入WTO時,鑒於(yu) 中國情況比較特殊,世貿組織給你中國15年的緩衝(chong) 期;這個(ge) 緩衝(chong) 期7月份就到期了,這可能會(hui) 對中國現有秩序造成巨大的衝(chong) 擊,而大家可能還沒意識到。這種衝(chong) 擊就是說,世貿組織所製定的那一套遊戲規則,是基於(yu) 西方現代性的秩序安排的,中國加入其中,是有一係列的承諾的,這些承諾原來說是緩衝(chong) 一下,現在要到期了,中國就應該履行這些承諾。這些承諾不得了啊,可能會(hui) 影響我們(men) 在座的每一位的日常生活,這還是小事;可能還會(hui) 影響整個(ge) 中國的經濟、政治的問題,這是很大的問題。這是什麽(me) 問題呢?就是說,整個(ge) “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還是懸而未決(jue) 的,中國未來到底會(hui) 向哪個(ge) 方向走,在經濟、政治、文化等各個(ge) 方麵都應當引起我們(men) 的思考。整個(ge) 的現代性的製度安排,這一形下學的問題,它在學理層麵上的係統表達,就是自由主義(yi) 。所以,我們(men) 今天的中國,不僅(jin) 僅(jin) 是儒學界,也不僅(jin) 僅(jin) 是哲學界、學術界、思想界,整個(ge) 中國都麵臨(lin) 著如何麵對自由主義(yi) 理念的問題,這密切關(guan) 係到我們(men) 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

 

最近兩(liang) 年,我對我們(men) 儒家內(nei) 部的大陸新儒家有一些批評,就在於(yu) 大陸新儒家的主流,或者說其中一些人,盡管我們(men) 都是朋友,但我也這樣講:你們(men) 這套東(dong) 西,對中國很危險!你搞一套原教旨主義(yi) 的東(dong) 西,你想把中國帶向哪裏?隻有兩(liang) 種可能性:一種是我們(men) 回到前現代的生活方式。這樣的儒家原教旨主義(yi) ,類似於(yu) 伊斯蘭(lan) 原教旨主義(yi) 。我說:你想搞一個(ge) 塔利班出來是不是?你們(men) 在座的女同學到時候是不能隨便上街的!當然我們(men) 中國不興(xing) 戴麵紗,但仍然會(hui) 有很多問題是你們(men) 接受不了的,比如說,你們(men) 壓根兒(er) 就不應該坐在這裏!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回到過去是不可能的,既然是回不去的,那就會(hui) 有另一種導向,把中國導向一種更加危險的狀態:作為(wei) 現代性的怪胎的極權主義(yi) ——totalitarianism。這就是大陸新儒家內(nei) 部的一些人、我的一些朋友們(men) 在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們(men) 看過阿倫(lun) 特的《極權主義(yi) 的起源》、或者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沒有?[8] 這就是我剛才講的“幫閑”與(yu) “幫凶”的問題。所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會(hui) 說:我寧願選擇一種自由主義(yi) 的價(jia) 值取向。當然,我剛才也講了,我們(men) 這裏談論的僅(jin) 僅(jin) 是在儒學的形下學層麵上的問題,而且僅(jin) 僅(jin) 是在麵對現代性問題的這一領域時,我寧願選擇這一立場。否則,你想把中國帶到哪裏去?我們(men) 重新回到農(nong) 耕社會(hui) 去嗎?回到我們(men) 在座的每一個(ge) 女同學都不願意回去的那個(ge) 時代嗎?不僅(jin) 女權主義(yi) 者肯定接受不了,就是平常的現代中國女性恐怕也不會(hui) 願意接受這種情況,是吧?但是,如果我說每一個(ge) 人中國人都不願意接受,這就很難說。有很多腦子糊塗的人。有一種說法:有的人是裝睡著了,有的人是真睡著了。我發現,今天真睡著了的人還真多!當我們(men) 的民族主義(yi) 情緒演變為(wei) 民粹主義(yi) 的時候,它就成為(wei) 了極權主義(yi) 的社會(hui) 基礎。這是很嚴(yan) 重的問題。這個(ge) 話題我就不展開談了。

 

 

我今天講“自由主義(yi) 儒家何以可能”,大家注意這個(ge) 問題的問法,就是說:我沒說自由主義(yi) 儒家“是否可能”。“何以可能”意味著它已經是事實了,我們(men) 是在追問: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我問“何以可能”意味著:在一定意義(yi) 上,我們(men) 已經承認,儒學在一定範圍內(nei) ,或者說在儒家某些人那裏,已經與(yu) 作為(wei) 現代政治文明理念的自由主義(yi) 接榫了。我舉(ju) 兩(liang) 個(ge) 例子。現代新儒家裏,有兩(liang) 個(ge) 人是最典型的自由主義(yi) 儒家,算是我們(men) 的前輩了。第一個(ge) 是徐複觀。徐複觀這個(ge) 人,他的一整套形上學的理論,我們(men) 暫且不論,但是我們(men) 可以肯定一點:在形下學、政治層麵上,他是認同作為(wei) 現代文明價(jia) 值的自由主義(yi) 的基本理念的。[9] 我再舉(ju) 一個(ge) 例子,是我當年在做博士論文的時候研究的對象:“科玄論戰”的一個(ge) 主角——張君勱。[10] 張君勱是自由主義(yi) 儒家的一個(ge) 非常典型的代表。張君勱這個(ge) 人,他在儒學形上學這個(ge) 層麵上的建構,一般叫做“新宋學”,他跟西方哲學聯係比較多的就是與(yu) 德國生命哲學的對話;而在形下學、政治哲學層麵上,他是一個(ge) 典型的自由主義(yi) 者,主張儒家憲政。到目前為(wei) 止,學界有一部分學者認為(wei) ,我們(men) 迄今最好的一部憲法就是“四六憲法”,那就是張君勱主持製定的。如果讓我來評定的話,盡管比較而言,它是迄今為(wei) 止最好的憲法,但它其實還是很不足的。張君勱的自由主義(yi) ,是傾(qing) 向於(yu) 新自由主義(yi) 的。

 

自由主義(yi) 經過三個(ge) 階段(我現在僅(jin) 僅(jin) 就西方的自由主義(yi) 來講):一個(ge) 是古典自由主義(yi) ,也就是啟蒙時代的自由主義(yi) ;接下來是新自由主義(yi) (New Liberalism);第三個(ge) 階段,現在學界很糊塗,也把它翻譯成“新自由主義(yi) ”。在英文裏有兩(liang) 個(ge) “新”,一個(ge) 是“New”,一個(ge) 是“Neo”。我現在寫(xie) 文章,把“Neo-”這個(ge) 翻譯成“新古典自由主義(yi) ”(Neo-Liberalism),以示區別,因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階段的自由主義(yi) 的立場是迥然不同的。哈耶克就屬於(yu) 新古典自由主義(yi) ,張君勱就屬於(yu) 新自由主義(yi) 。新自由主義(yi) 的正義(yi) 論的代表,就是羅爾斯的正義(yi) 論。[11] 新自由主義(yi) 認為(wei) ,第一階段的古典自由主義(yi) 太過自由放任了,會(hui) 造成一些問題,於(yu) 是他們(men) 想加以矯正,他們(men) 強調政府幹預,但是他們(men) 沒有認識到,這恰恰可能違背自由主義(yi) 的核心原則,因為(wei) 自由主義(yi) 在政治概念上的“自由”,就是“right”和“power”之間的界限,也就是公民個(ge) 人的權利和政府、國家的公共權力之間的界限。另外,按照自由主義(yi) 的基本理念,公共權力是由前者——公民的授權,而且其目的是保護前者。如果違背這一原則,就不再是現代自由主義(yi) 的理念了。所以,哈耶克這樣的自由主義(yi) 者才會(hui) 說:新自由主義(yi) 會(hui) 導致極權主義(yi) ,包括斯大林那種“左”的極權主義(yi) 和希特勒那種納粹的極權主義(yi) 。納粹主義(yi) 是直接從(cong) 社會(hui) 主義(yi) 發展出來的,叫“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Nationaler Sozialismus),納粹黨(dang) 叫“國社黨(dang) ”,這是很危險的東(dong) 西。

 

我們(men) 今天依然麵臨(lin) 這樣一個(ge) 應該思考清楚的問題: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現代新儒家,像徐複觀、張君勱,還有很多人,甚至包括牟宗三,他們(men) 講“內(nei) 聖開出新外王”,“外王”就是民主與(yu) 科學。“民主與(yu) 科學”這個(ge) 表達其實還是不準確的,“民主”是一種工具性的製度安排而已;其實是人權的問題,自由的問題。陳獨秀當年發表《新青年》的發刊詞,講的就是“人權”問題。[12] 自由主義(yi) 儒家或者自由主義(yi) 儒學,其實不是“是否”可能的問題,它已經是一種現實了,甚至已經成為(wei) 一種曆史事實了,是值得我們(men) 去研究的:自由主義(yi) 儒家“何以”可能呢?一般人腦子裏想到“儒家”或者“儒學”的時候,就會(hui) 想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按這種想法,那現代新儒家還算不算儒家呢?然而大家公認,他們(men) 確實就是儒家。所以,一般人腦子裏的那個(ge) “儒學”,其實不是儒學的全部。

 

所以,下麵我想著重講兩(liang) 個(ge) 方麵,以回答我的題目“自由主義(yi) 儒家何以可能”的問題:一個(ge) 方麵,我從(cong) 中國曆史的發展來講,這是一個(ge) 曆史哲學的問題;另外一方麵,我再講儒家是怎樣看待這種曆史發展問題的。我想說的是:我所講的“儒學”,不是一般人腦子裏的那種“儒學”。這也是我這些年在做的工作。

 

 

我先講第一個(ge) 大問題,我們(men) 反思中國的曆史與(yu) 現實。當然,我們(men) 今天不會(hui) 再這樣看待中國的曆史了,也就是你們(men) 從(cong) 教科書(shu) 裏麵學到的看法:曾經是原始社會(hui) ,後來發展到奴隸社會(hui) ,之後是封建社會(hui) ,再後來應該進入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但是由於(yu) 某種原因,我們(men) 提前進入了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下一步就是共產(chan) 主義(yi) 了。這麽(me) 一套曆史框架,現在學界一般不這樣談問題了,因為(wei) 它完全不符合中國曆史的實際。舉(ju) 個(ge) 例子來講,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之前,是“半殖民地半封建”,這就是很荒誕的說法,隻不過是把西方那套東(dong) 西硬搬過來。我們(men) 的封建社會(hui) 是在秦始皇之前,那才叫做“封建”;秦始皇之後就不是“封建”社會(hui) 了。西方確實是這樣的:他們(men) 在建構現代性國家之前的中世紀,那確實是封建狀態,例如德國,德意誌帝國建立之前就是封建狀態。但這不是中國的情況。

 

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來認識中國社會(hui) ?需要重新建立一套曆史哲學。我有我自己的一套對於(yu) 中國曆史的解讀,那不是瞎說的,是講道理的,旁征博引,注重曆史事實。簡單來講,中國的曆史,除了有文獻記載之前的那個(ge) 更早的時期我們(men) 不清楚以外,我們(men) 能弄明白的曆史,其實是三個(ge) 曆史階段。其中第三個(ge) 階段,其實還沒到來,我們(men) 正在努力;或者說我們(men) 是否在往這個(ge) 方向走也還不知道,這就是所謂“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

 

夏、商、周的時代,我把它叫做“王權時代”。那是真正的“封建”時代。封建時代的標誌是很多的,比如說生產(chan) 資料的所有製,“溥天之下,莫非王土”[13],那就是土地公有製。春秋戰國時代有一個(ge) 很重要的曆史轉型,就是土地私有化,出現了所謂的“地主”。從(cong) 兩(liang) 千年前秦始皇建立秦朝,一直到共和國建立之前,土地是私有的,才有所謂的地主和農(nong) 民的階級鬥爭(zheng) 。我們(men) 現在到底是公有製、還是私有製呢?這是一個(ge) 比較複雜的問題。我們(men) 曾經搞過大而全的公有製,結果事實證明是失敗的。於(yu) 是我們(men) 修修補補地引進了部分的私有製、部分的市場化,現在叫做“混合經濟”。混合經濟走到今天,我們(men) 的GDP不斷下降,從(cong) 14%降到7%,還不一定保得住,於(yu) 是我們(men) 走到了改革的十字路口,下一步怎麽(me) 辦還不知道。這個(ge) 問題另論。

 

從(cong) 秦始皇一直到明清時期,我把它叫做“皇權時代”。這是專(zhuan) 製主義(yi) 的時代,就是中華帝國。我們(men) 作為(wei) 中國人,其實最值得驕傲的,反倒是我們(men) 作為(wei) 帝國的臣民的時候,那才是最強大、最文明、最繁榮的國度。至於(yu) 中華帝國的曆史內(nei) 部怎麽(me) 劃分,今天可能沒機會(hui) 談這個(ge) 問題了,我有一篇文章談過這個(ge) 問題。[14]

 

接下來是“民權時代”。民權時代在哪裏?我們(men) 還不知道。但是我本人相信,這是我們(men) 的“走向未來”。

 

這三大時代中間,有兩(liang) 個(ge) 轉型時期。第一個(ge) 轉型時期,我們(men) 知道,是中國第一次社會(hui) 大轉型,那就是春秋戰國時期;伴隨著這次轉型的,就是中國第一次觀念大轉型,才出現了“諸子百家”、“百家爭(zheng) 鳴”,這就是中國的“軸心期”。現在你我身處其中的,是第二次社會(hui) 大轉型,有人把它叫做“新軸心期”。我們(men) 現在是新一輪的百家爭(zheng) 鳴,這已經有一兩(liang) 百年了,還是沒有一個(ge) 結果,但總歸會(hui) 有一個(ge) 結果的。

 

那麽(me) ,社會(hui) 轉型是如何發生的?我簡單講一下我的基本的曆史哲學的觀念:人類的社會(hui) 生活方式的轉型,導致了社會(hui) 形態的轉型;社會(hui) 形態的轉型,導致了社會(hui) 主體(ti) 的轉型;社會(hui) 主體(ti) 的轉型,導致了整個(ge) 製度安排的轉型。

 

我們(men) 的第一個(ge) 時代——王權時代,它的製度安排是宗法製度。你們(men) 讀過“四書(shu) ”之一的《大學》吧?《大學》的邏輯看起來是很奇怪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個(ge) 邏輯就是說:要把天下搞定,首先得把國家治理好;要把國家治理好,首先得把家治好;家搞得好不好,取決(jue) 於(yu) 你這個(ge) 人的修養(yang) 怎麽(me) 樣。反過來也是一樣的:你把人做好了,就能把家搞好;家搞好了,國家就能搞好;國家搞好了,天下就搞定了。我最近作了一個(ge) 報告,專(zhuan) 門講這個(ge) 問題:《大學》這個(ge) 邏輯在今天還成立嗎?在什麽(me) 意義(yi) 上不能成立,又在什麽(me) 意義(yi) 上可以成立?比如我,黃玉順這個(ge) 人,我把修身搞好,這我可以經過努力做到;然後我的家就能治好了嗎?好像還可以。我把家治好了,就能把中國搞好了嗎?我就是總理恐怕也搞不好。我把中國治理好了,世界就搞定了嗎?我就是聯合國秘書(shu) 長恐怕也搞不好。所以就有一個(ge) 問題:《大學》這個(ge) 邏輯是如何能夠成立的?

 

其實很簡單,你看看西周嘛,就是所謂的“家國天下同構”。天下就是他們(men) 姓姬的大宗族的血緣係統,就是一個(ge) 宗法大家庭。所謂“治國”是“平天下”的前提,這個(ge) “國”首先是周國,天下之大宗,然後是其他諸侯國,但都是姬姓王族,其實就是他們(men) 姬姓的宗族大家庭。所以《大學》這個(ge) 邏輯在當時是成立的。[15]

 

但到了春秋戰國時代,這個(ge) 宗族製的係統被打破了,因為(wei) 生活方式變了,所以整個(ge) 禮法製度也要變;變的方向,就是通過春秋戰國的兼並戰爭(zheng) 而走向政治大一統。你不去爭(zheng) ,就隻能被別人滅掉。為(wei) 什麽(me) 從(cong) 儒家內(nei) 部發展出了荀子,又從(cong) 荀子發展出了“專(zhuan) 製製度的總設計師”韓非子?這是有曆史邏輯在其中的:我們(men) 走向中華帝國的時代。原來的王權時代,社會(hui) 主體(ti) 是宗族;到了秦漢以後,帝國時代的社會(hui) 主體(ti) 是家族。秦漢以來的兩(liang) 千年,並不是階級鬥爭(zheng) 的曆史,而是各大家族鬥爭(zheng) 的曆史。

 

不論宗族還是家族,前現代社會(hui) 的主體(ti) 是沒有個(ge) 體(ti) 性的。西方其實也是這樣的。家族的榮譽高於(yu) 一切;每一個(ge) 人,作為(wei) 一個(ge) 個(ge) 體(ti) ,是不能夠獨立存在的,是沒有獨立價(jia) 值的;每一個(ge) 人都隨時準備為(wei) 家族的榮譽而犧牲自己,例如家族複仇。羅密歐與(yu) 朱麗(li) 葉的故事說明了什麽(me) ?就是前現代性和現代性的衝(chong) 突,家族主體(ti) 性和個(ge) 體(ti) 主體(ti) 性的衝(chong) 突;兩(liang) 個(ge) 時代的不同主體(ti) 性之間的衝(chong) 突,形成了倫(lun) 理上的嚴(yan) 重衝(chong) 突。

 

我們(men) 今天正在進行第二次社會(hui) 大轉型,社會(hui) 主體(ti) 也在發生轉變。這個(ge) 邏輯也是非常簡單的:現代化必然伴隨著城市化,城市化必然伴隨著市民生活方式,市民生活方式必然伴隨著市民社會(hui) 的產(chan) 生和市民觀念的出現。所謂“走向現代性”,最簡單的現象,比如說,你們(men) 大家畢業(ye) 以後,是不是能夠買(mai) 得起房子?這就是現代化伴隨的城市化問題,也就是現代性的生活方式的問題。

 

這個(ge) 過程,不論在西方還是在中國,都發生得很早。在西方,文藝複興(xing) 是在商業(ye) 最發達的城市社會(hui) 佛羅倫(lun) 薩。在中國,這個(ge) 過程也早就發生了,我把它叫做“內(nei) 生現代性”。很多人以為(wei) 現代化是西方強加給我們(men) 的,這就大錯特錯了,因為(wei) 這不能解釋:為(wei) 什麽(me) 西方列強還沒有侵入中國之前,中國儒家內(nei) 部就發生了像黃宗羲那樣的對君主專(zhuan) 製的批判,就發生了像戴震那樣的對“以理殺人”的批判?這是儒家內(nei) 部的事情,與(yu) 西方的侵入毫無關(guan) 係。那是因為(wei) 當時中國城市的發達、市民生活方式的出現。比如晚明社會(hui) 的城市,要比佛羅倫(lun) 薩發達多了。現在有統計研究,當時全世界最繁榮的城市都在中國。所以,這個(ge) 邏輯是非常簡單的:現代化伴隨著城市化,城市化伴隨著市民生活方式,伴隨著市民的觀念。

 

這就是自由主義(yi) 儒家的生活淵源和社會(hui) 基礎。所以,我去年辦了一個(ge) 會(hui) 議,主題就是“重寫(xie) 儒學史”。[16] 現在寫(xie) 的儒學史,完全遮蔽了這些東(dong) 西,完全遮蔽了生活,完全是在進行概念遊戲,所書(shu) 寫(xie) 的是假的曆史,是哲學家在那兒(er) 拍腦袋想出來的東(dong) 西。所謂“宋明理學”以來,真正的儒學史是中國的內(nei) 生現代性導致的儒學史。儒學的自我轉換早就開始了,隻是後來不斷地被外族的入侵所打斷。三次大的外族入侵——元代、清代和近現代的,不斷地打斷這個(ge) 過程。這就是李澤厚所講的“救亡壓倒啟蒙”,結果是內(nei) 生現代性的觀念轉型不能自我完成。這是我們(men) 認識中國曆史的一個(ge) 基本的框架。

 

現代性的生活方式所產(chan) 生的是個(ge) 體(ti) 性的觀念,就是individualism——個(ge) 體(ti) 主義(yi) 。這也反映在文學作品中。比如馮(feng) 夢龍的“三言”“二拍”[17],就相當於(yu) 莎士比亞(ya) 的作品,都是那個(ge) 時代的現代性觀念的建構。舉(ju) 例來說,那裏麵有很多愛情故事,那麽(me) ,什麽(me) 是“愛情?”愛情是兩(liang) 個(ge) 獨立自主的、單子性的個(ge) 體(ti) 之間的事情。前現代的家族社會(hui) 、宗族社會(hui) 是沒有“愛情”觀念的,不可能有,因為(wei) 那時候還沒有這樣的個(ge) 體(ti) 性。馮(feng) 夢龍還有一本《情史》,裏麵專(zhuan) 門有一編《情外類》是講同性戀的,但不完全是現代意義(yi) 上的愛情和同性戀,而有前現代的情況。[18] 我這是舉(ju) 例來說明,現代性的個(ge) 體(ti) 主體(ti) 性,最突出的一種表現,是在愛情、婚姻、家庭這些問題上。

 

總之,前現代社會(hui) ,在王權時代,宗族家庭是社會(hui) 主體(ti) ;在帝國時代,社會(hui) 主體(ti) 是家族家庭;而現代社會(hui) 的社會(hui) 主體(ti) 並不是現代的核心家庭,而是個(ge) 體(ti) 。

 

以上就是我講的第一個(ge) 大問題:自由主義(yi) 儒家的曆史背景和現實基礎。

 

 

我現在講第二個(ge) 大問題:以上這些曆史和現實情況,怎麽(me) 可以和儒學聯係起來呢?

 

我首先講一下最近餘(yu) 英時講的“死亡之吻”的問題。關(guan) 於(yu) 餘(yu) 英時這個(ge) 人,以前我在川大教書(shu) 的時候,我跟我的學生講:我從(cong) 來不讀餘(yu) 英時的書(shu) 。結果他們(men) 也就不讀。但後來我發現這是不完全對的。餘(yu) 英時的書(shu) ,是漢學(sinology)的思維方式,是東(dong) 方主義(yi) (orientalism)的東(dong) 西,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說不讀他的書(shu) 還是對的。但是餘(yu) 英時還有一個(ge) 很著名的說法:今天的儒家成了一個(ge) “遊魂”[19]。意思是說:儒學是一種精神狀態——“魂”,它原來在前現代社會(hui) ,從(cong) 漢武帝開始,是依附於(yu) 帝國的製度的,就像幹春鬆講的“儒家的製度化”、“製度的儒家化”[20];但是,中國社會(hui) 現代轉型以後,那一套製度性的東(dong) 西,包括家族製度、皇權製度,全被推翻了,儒學就成了“遊魂”,就是“魂不附體(ti) ”了。“遊魂”畢竟靈魂還沒有死,可以重新投胎啊。最近餘(yu) 英時批評大陸新儒家,說他們(men) 把自己搞得“魂”都沒了:與(yu) 政治權力結合,是“死亡之吻”。餘(yu) 英時這個(ge) 說法當然有一定的道理,但他並不真正理解儒家。

 

儒學關(guan) 心的是“禮”的問題。什麽(me) 叫“禮”?你們(men) 讀“十三經”的《周禮》,它是對整個(ge) 中國這個(ge) 群體(ti) 、這個(ge) 社會(hui) 共同體(ti) (community)的一整套製度建構、製度倫(lun) 理,我把它叫作“社會(hui) 規範建構及其製度安排”。人類群體(ti) 生活是需要秩序的,於(yu) 是就要製定一套規範,這些規範有的可以是製度化的。《周禮》就是做這件事的。[21] 中國傳(chuan) 統話語裏的“禮”,最廣義(yi) 、最基本的含義(yi) 就是這個(ge) 意思:舉(ju) 凡人類群體(ti) 生活的一套社會(hui) 規範建構及其製度安排,就叫做“禮”。我們(men) 平常講的“禮”隻是指的“禮儀(yi) ”,這也沒錯,但禮儀(yi) 其實是表麵的,禮儀(yi) 是“禮製”即製度的形式化體(ti) 現。禮儀(yi) 體(ti) 現的是一種人際關(guan) 係,例如誰應該站哪兒(er) 、誰應該坐哪兒(er) 、誰應該先發言等等,體(ti) 現的是一套社會(hui) 關(guan) 係。禮製又是“禮義(yi) ”的體(ti) 現,這個(ge) 問題,我待會(hui) 兒(er) 再說。我這裏再強調一下第一層意思:所謂“禮”就是整個(ge) 一套社會(hui) 規範建構及其製度安排,即群體(ti) 生存秩序。這是儒家真正關(guan) 注的東(dong) 西。

 

但是,“禮”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看。一方麵,我們(men) 可以說,隻要是群體(ti) 性的生活,就一定有社會(hui) 規範、社會(hui) 製度,否則就是烏(wu) 合之眾(zhong)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人類永遠需要禮,“禮”是一個(ge) 永恒的範疇。所以孔子強調“不學禮,無以立”,“克己複禮”[22]。通俗地講,一個(ge) 人在一個(ge) 群體(ti) 裏生活,不遵守“遊戲規則”是不行的,是立不住腳的。但是,一般人就這麽(me) 理解孔子講的“禮”,其實是片麵的。大家試想一下,是不是所有的規範、製度、規則都要遵守?當然不是。舉(ju) 例來講,今天你去企業(ye) 求職,簽訂聘用合同,但是你發現,這個(ge) 合約簡直就是奴隸製度啊!——很多老板就是這樣的。你就會(hui) 想:這個(ge) 合約我不能簽,我不能認可它。也有可能你實在沒辦法了,找不到其他工作,隻好屈就了;但這也並不等於(yu) 你認同它,你隻不過是沒辦法了。

 

我這幾年研究正義(yi) 論,區分了兩(liang) 個(ge) “正義(yi) ”概念。一個(ge) “正義(yi) ”概念是說的“行為(wei) 正義(yi) ”,就是我剛才講的孔子所說的“禮”的第一層含義(yi) ,也就是說,我們(men) 判斷一個(ge) 人的行為(wei) 是否正義(yi) ,就是看他是否遵守現行的、既有的社會(hui) 規範,不符合規範的行為(wei) 就是不正當的行為(wei) 。但是,行為(wei) 正義(yi) 問題並不是正義(yi) 論研究的問題。正義(yi) 論研究的是另外一個(ge) “正義(yi) ”概念——“製度正義(yi) ”。我們(men) 之所以要遵守一套社會(hui) 規範及其製度,是因為(wei) 我們(men) 認同它是正當的、適宜的;否則,我們(men) 就不應該遵守它。不難發現,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曆史,就是社會(hui) 規範及其製度不斷變革的曆史。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也是社會(hui) 規範及其製度不斷變革的過程。剛才我講,在王權時代,我們(men) 有一套宗法製度。我有一次做報告,我問女同學:周禮有一條製度規範“諸侯一娶九女”,你們(men) 答不答應?這是當時的一種社會(hui) 規範,是王權時代的一種製度安排。帝國時代又是另外一套。你看“漢承秦製”,一直到漢武帝采納董仲舒的意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董仲舒的那套東(dong) 西是和“周禮”根本不同的,是專(zhuan) 製帝國的一套製度安排。最後完成這套製度安排的是什麽(me) 呢?是《白虎通義(yi) 》,具體(ti) 提出“三綱”——這是帝國時代的核心製度。這與(yu) “三代”——夏商周時代是不同的。三代是貴族的集體(ti) 領導,非常像柏拉圖的republic——理想國,不是強調“乾綱獨斷”,而是“實君共和”。強調獨斷的是秦漢以後的專(zhuan) 製大一統。這樣一套製度建構,在什麽(me) 意義(yi) 上是正當的、適宜的呢?這是可以充分論證的,我在這裏就不展開了。而到了辛亥革命、甚至辛亥革命之前,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們(men) 認為(wei) 這套製度已經不正當、不適宜了,它失去了正義(yi) 性。於(yu) 是我們(men) 開始探索,探索了多種製度,到目前為(wei) 止還沒有結果。

 

我剛才講,有兩(liang) 個(ge) “正義(yi) ”概念。一個(ge) 是說的一個(ge) 人的行為(wei) 是否符合現存的製度規範,這是“行為(wei) 正義(yi) ”問題。這不是正義(yi) 論研究的問題。正義(yi) 論研究的是“製度正義(yi) ”的問題:這套製度規範本身是否正義(yi) 、是否正當、是否適宜。這就是孔子講的“禮”的另一層意思。孔子講,夏、商、周三代之間的禮是不同的:“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代可知也。”[23] 我把孔子這個(ge) 思想概括為(wei) “禮有損益”,就是說,社會(hui) 規範及其製度是會(hui) 改變的,而且在某些時候是必須改變的。禮是隨社會(hui) 生活方式的轉換而轉變的。所以,孔子絕不是一個(ge) 保守主義(yi) 者,他恰恰是一個(ge) 革命者。

 

那麽(me)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果生活方式、社會(hui) 形態發生了轉換,製度安排也要重新建構,那麽(me) ,這種建構的價(jia) 值尺度是什麽(me) ?那就是我講的中國正義(yi) 論的“正義(yi) 原則”,也就是孟子講的“仁義(yi) 禮智”中的“義(yi) ”。簡單來講,我們(men) 之所以要選擇如此這般的一套社會(hui) 規範及其製度,是因為(wei) 我們(men) 認為(wei) 它是正義(yi) 的、正當的、適宜的。關(guan) 於(yu) 正義(yi) 原則,還可以更詳盡地分析,如果你們(men) 有興(xing) 趣,可以看我關(guan) 於(yu) 正義(yi) 論的基本原理的係列文章。

 

今天,中國社會(hui) 麵臨(lin) 著向現代性的轉型。所謂現代性,根本上就是現代生活方式。在現代生活方式下,作為(wei) 社會(hui) 基礎,社會(hui) 主體(ti) 不再是宗族家庭,也不再是家族家庭,甚至也不是今天的核心家庭,而是個(ge) 體(ti) 。這個(ge) 時代,就是個(ge) 體(ti) 的時代。所以,我們(men) 今天的法律在各個(ge) 方麵,比如夫妻之間,都規定了各自獨立自主的權利,包括政治權利。古希臘、古羅馬就有民主製度,但那不是今天的民主製度,而是一個(ge) 家族一票,是由家長代理的。今天不是這樣的。一個(ge) 核心家庭,有父母和孩子,孩子未成年的話,就是父母一人一票,丈夫投給奧巴馬,妻子可以投給小布什,雙方都是獨立自主的個(ge) 體(ti) 。經濟上也是這樣,各自在不同的單位,領取獨立的工資;而且婚前、婚後的財產(chan) 都分得很清楚。如果孩子成年了,他或她也是這樣的一個(ge) 獨立自主的個(ge) 體(ti) 。這就是現代性的生活方式的基本特點。所以,今天的一些儒者試圖重建“家庭倫(lun) 理本位”,其實是糊塗的,是逆曆史潮流而動的、反動的,而且是危險的。

 

那麽(me) ,在政治哲學上,這一套東(dong) 西的核心理念就是:自由。自由是現代社會(hui) 的獨立個(ge) 體(ti) 的權利,就是human rights。自由的第一個(ge) 要點就在於(yu) :它是基於(yu) 個(ge) 體(ti) 性的。如果有人告訴你,民族解放是一種自由,你不要被他忽悠,這是“自由”概念的濫用,這不是自由問題,政治自由所講的“自由”不是這個(ge) 概念。自由的要領是:整個(ge) 社會(hui) 的規範建構及其製度安排,其目的就是維護human rights。現代政治哲學的“自由”,最核心的理念是:公民個(ge) 體(ti) 的權利免於(yu) 政府的侵害;政府的目的就是保護公民個(ge) 體(ti) 的權利。我們(men) 之所以建立國家、選舉(ju) 政府,是為(wei) 了維護我們(men) 的權利;因此,如果這個(ge) 國家政府違背了這種權利,那就意味著改選,按照孟子的說法,那就是“變置”[24]。

 

因此,作為(wei) 儒者,根據我剛才講的儒學的原理,那麽(me) ,你生活在一個(ge) 現代性的社會(hui) 中,你的政治選擇是什麽(me) ?在一篇文章的最後,我說了一句話:“如果孔子生在今天,他一定是一個(ge) 自由主義(yi) 者。”這就是我的基本判斷。

 

我就講這些吧。謝謝大家!

 

【注釋】

 

[1] 兩(liang) 個(ge) 會(hui) 議:天台山文化當代價(jia) 值研討會(hui) (5月16日-17日);曆史法學學會(hui) 年會(hui) “家國天下”會(hui) 議(5月23日-24日)。

 

[2] 董平:浙江大學哲學係教授,浙江大學中國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浙江省文史研究館館員。

 

[3] 第五次《文史哲》雜誌人文高端論壇“儒學與(yu) 自由主義(yi) 的對話”(山東(dong) 5月1日-2日)。

 

[4] 李明輝:《我不認同“大陸新儒家”》,共識網:www.21ccom.net/articles/thought/zhongxi/20150126119523_all.html。

 

[5] 魯迅:《幫忙文學與(yu) 幫閑文學》,見《魯迅全集》第七卷《集外集拾遺》,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6] 關(guan) 於(yu) 生活儒學,參加黃玉順:《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版;《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四川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生活儒學講錄》,安徽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

 

[7] 關(guan) 於(yu) “中國正義(yi) 論”,參加黃玉順:《中國正義(yi) 論的重建——儒家製度倫(lun) 理學的當代闡釋》,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中國正義(yi) 論的形成——周孔孟荀的製度倫(lun) 理學傳(chuan) 統》,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版。

 

[8] 阿倫(lun) 特:《極權主義(yi) 的起源》,林驤華譯,三聯書(shu) 店2008年版;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修訂版,王明毅、馮(feng) 興(xing) 元等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7年8月第1版。

 

[9] 徐複觀還於(yu) 1949年在香港創辦了著名的自由主義(yi) 刊物《民主評論》,並擔任主編。

 

[10] 參見黃玉順:《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11] 羅爾斯:《正義(yi) 論》,何懷宏等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

 

[12] 陳獨秀:《敬告青年》,原載1915年9月15日《青年雜誌》創刊號。

 

[13] 出自《詩經·小雅·穀風之什·北山》,見《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

 

[14] 黃玉順:《論“重寫(xie) 儒學史”與(yu) “儒學現代化版本”問題》,《現代哲學》2015年第3期。

 

[15] 至於(yu) 《大學》“修齊治平”邏輯在皇權時代和民權時代能否成立,那是另須專(zhuan) 門討論的課題。

 

[16] 儒學前沿問題高端論壇2014:“重寫(xie) 儒學史”與(yu) “儒學現代化版本”問題學術研討會(hui) (山東(dong) 大學2014年12月13日-14日)。參見許嘉璐主編:《重寫(xie) 儒學史——“儒學現代化版本”問題》,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

 

[17]“三言”“二拍”:明代傳(chuan) 奇短篇小說集及擬話本集。“三言”指馮(feng) 夢龍所編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二拍”指淩蒙初所編的《初刻拍案驚奇》和《二刻拍案驚奇》。馮(feng) 夢龍、淩蒙初:《三言二拍》,中國戲劇出版社2008年版。

 

[18] 馮(feng) 夢龍編:《情史》,春風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

 

[19] 餘(yu) 英時:《現代儒學的困境》,見《現代儒學論》,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20] 幹春鬆:《製度儒學》,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3-4頁、第4頁。

 

[21] 參見黃玉順:《“周禮”現代價(jia) 值究竟何在——〈周禮〉社會(hui) 正義(yi) 觀念詮釋》,《學術界》2011年第6期。

 

[22] 見《論語》之《季氏》、《顏淵》。

 

[23] 見《論語·為(wei) 政》。

 

[24] 見《孟子·盡心下》。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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