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勢所急與(yu) 文化布局：香港棋局的切近與(yu) 深遠

作者：弘道書(shu) 院

整理人：蘇鵬輝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初一日癸亥

           耶穌2015年6月16日

（王磊教授）

2015年6月12日，白日的京城天空一片罕見的“北歐藍”。夜晚的北大，在幽靜的法學院凱原樓，圍繞時下錯綜紛紜的香港問題，弘道書(shu) 院院長姚中秋教授、北京大學法學院陳端洪教授、弘道書(shu) 院副院長任鋒副教授、北航高研院助理教授田飛龍先生飛揚論策，各抒己見。這次活動是弘道書(shu) 院2015年度“儒學與(yu) 政治學係列對話”的第四場，同時也是北大博雅公法論壇的第十九期活動，由北京大學法學院王磊教授擔綱主持。

（田飛龍助理教授）

田飛龍先生首先介紹了香港問題的基本背景，認為(wei) 衝(chong) 突的背後有著深刻的文明意涵。九七香港回歸，隻是主權的複歸，而在文化層麵，香港與(yu) 大陸之間始終存在疏離。長期的殖民曆史以及在東(dong) 西方冷戰中的特殊地位，滋生了香港部分精英不切實際的民主使命意識；大陸市場經濟身份的爭(zheng) 議性以及政治體(ti) 製的殊異，使得認同西方現代文明的香港對大陸始終存在輕視性的認知與(yu) 想象。所以，從(cong) 文化落實到法理而言，香港政改就演變成地方民主與(yu) 國家利益、國內(nei) 憲製與(yu) 國際幹預之間的衝(chong) 突。《基本法》中采用居民本位而非公民本位更加容易塑造香港的特殊的地方意識而不利於(yu) 統一國民意識與(yu) 共識的形成。依田先生之見，央港之間在政治文化的惟餘(yu) 的共同基礎仍是《基本法》，其難點在於(yu) ，雙方對於(yu) 基本法的法理詮釋針鋒相對，反對派也總是繞開基本法尋求自身論據，普通民眾(zhong) 對基本法存在超文本的理解。可以考慮的是在基本法的前提下，引入中國憲法，引入適度的公民義(yi) 務觀，並據此構建適用於(yu) 香港青年的權力義(yi) 務安排，是紓解香港問題的法理關(guan) 鍵。而對於(yu) 香港來講，也必須擺正心態，思考在新的曆史定位中來重估自身的曆史機遇與(yu) 前景。

（姚中秋教授）

不同於(yu) 田飛龍先生從(cong) 法理、政治學的角度分析香港問題，姚中秋教授則從(cong) 文化角度切入對香港問題的觀察。從(cong) 文化的角度來看，近代以來中國的曆史就是古今中西糾葛的曆史，在這場糾葛之中，香港處於(yu) 最前沿。在很大程度上，香港就是中西衝(chong) 突與(yu) 交流的產(chan) 物。正因如此，香港與(yu) 大陸之間形成了極為(wei) 複雜的關(guan) 係。其複雜性可以從(cong) 三個(ge) 階段與(yu) 三種狀態加以理解：

1.香港被割讓，成為(wei) 英國的殖民地。但香港的殖民發展在相當一段時間都是領先大陸的。所以它反倒刺激了如康有為(wei) 等一批中國近代的改革者。這個(ge) 時期，香港成為(wei) 了大陸學習(xi) 的對象，而大陸卻隻是一個(ge) 落後的、需要被改造的對象。這是這一時期大陸與(yu) 香港關(guan) 係的基調。2.20世紀中期以來，中國大陸由全盤反傳(chuan) 統最終走向文化大革命。文化在大陸被徹底掃蕩一空。與(yu) 此同時，香港，也包括台灣在內(nei) ，則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飛地、保留中國文化的地方。這個(ge) 時期的香港影視作品，也大多反映了中國文化特色。這一時期的強烈對比，就是在也許是不自覺地守護了中國文化的香港與(yu) 完全毀棄了中國文化的大陸之間。3.香港的殖民統治文化自覺的滋生。港英政府開始推行係統的殖民化政策，由此導致許多香港精英逐漸去中國化。產(chan) 生了與(yu) 老一輩精英完全不同的現代精英，他們(men) 在文化上基本親(qin) 和西方，儒學在香港變得完全無足輕重。而與(yu) 此同時，大陸則開始複興(xing) 中國文化。正是由於(yu) 在第三階段的區別，造成了香港與(yu) 大陸之間的衝(chong) 突。政治上的優(you) 越感、對大陸的疏離、親(qin) 近英國等西方國家，放棄了在文化上引領中國發展的責任感，這是香港問題中的文化要害。在姚教授看來，僅(jin) 僅(jin) 從(cong) 政治、法律角度來尋求香港問題的解決(jue) 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在文化上彌合香港與(yu) 大陸的情感衝(chong) 突，才能從(cong) 根本上推動香港問題的解決(jue) 。

（任鋒副教授）

任鋒先生提出要從(cong) 多重視角來審視香港問題。他首先談及在香港求學中的親(qin) 身觀察與(yu) 切實體(ti) 會(hui) ，發現即便是回歸後的香港，普通人對於(yu) 大陸始終是感覺陌生的，他們(men) 不知道如何與(yu) 大陸接觸，相互之間的理解與(yu) 信任也就無從(cong) 鞏固。任先生提醒我們(men) ，作為(wei) 國人，在麵對香港問題、台灣問題乃至邊疆問題時，都是無法置身事外的。而透過香港，其實可以審視華夏文明自身的故事。核心的問題就是，在同一的政治體(ti) 的建構下多樣態的製度共存，其條件究竟為(wei) 何？這是一個(ge) 曆史憲法學的提問，而其解題要點，則是要從(cong) 儒家參與(yu) 曆史憲法的討論與(yu) 生成中來理解國族建構。從(cong) 中國的國族憲製發展的角度來看，也可以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1.作為(wei) 中國文明構建的根幹時期：三代文明。這個(ge) 時期已經形成了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的基本架構。周的啟示性就在於(yu) ，它成為(wei) 了後世國人思考大國之維係的典範思想資源，甚至整個(ge) 三代均為(wei) 曆代儒家秩序思考的資源。2.秦漢形態。秦製確立了持續至今的基本建構、郡縣天下的格局。而漢製則是在秦製中複活了經典中那些非常重視地方、禮俗、士大夫為(wei) 中心的、與(yu) 皇權共治的政治精神，改造了集權國家。由此形成的秦漢之製一直延續到滿清。3.晚清以來的階段。香港問題恰恰在這個(ge) 時期作為(wei) 顯著的問題而出現。核心就變成了主權國家體(ti) 係的問題：處理國際關(guan) 係問題、在一個(ge) 大國內(nei) 部多種多樣的地區的整合問題。思考香港的政治改革要放到這個(ge) 階段裏麵。它給我們(men) 現代中國的國族構建帶來的挑戰？挑戰的內(nei) 涵是什麽(me) ？可能關(guan) 鍵就是文化認同與(yu) 政治認同的確立問題。因為(wei) 從(cong) 現實來看，傳(chuan) 統文化沒有真正進入到香港的政治主體(ti) 意識的建構過程中來。所以，要紓解香港問題，首先就需要提供一套根源敘事，以儒家文明為(wei) 根源的敘事，祛除革命敘事。隻有落實一種根源敘事，才能使得香港公民從(cong) 恰切的自我認知中來思考自身。其次，是要發揚社會(hui) 治理中與(yu) 儒家文化相關(guan) 的內(nei) 容，從(cong) 尊重鄉(xiang) 土習(xi) 慣上生成秩序。第三，重新思考與(yu) 激活古典的封建精神。如顧炎武講“寓封建於(yu) 郡縣”，就意味著製度空間可以拓寬，要內(nei) 在於(yu) 華夏共同體(ti) 的秩序中來思考具體(ti) 的製度安排。最後，則是一個(ge) 治人主體(ti) 的問題。這就要靠教育與(yu) 文化的滋養(yang) ，培養(yang) 君子式精英的治理能力與(yu) 創製能力。總之，理解香港問題，不僅(jin) 要有國際視野，更要有華夏文明的視野。

（陳端洪教授）

陳端洪教授坦言，香港問題不僅(jin) 是一個(ge) 理論討論的話題，也是一個(ge) 急切的政治問題。它在當下此刻，尤其需要政治決(jue) 斷的果毅。文化的關(guan) 注雖然重要，但在此刻並不夠急切，目前是一個(ge) 特殊的政治時刻。而如果要追問，造成香港今天的這樣一個(ge) 僵局，究竟是利益衝(chong) 突還是文明衝(chong) 突，這也是可以分析的。大致而言，可以承認其中既有利益的衝(chong) 突也有文明的衝(chong) 突。但文明的衝(chong) 突在什麽(me) 意義(yi) 上可以更為(wei) 真實，這就要追問到底是哪些文化要素在發揮作用，而這些文化要素又是如何積澱下來的。陳教授的分析有三點：1.20歲左右的一代人是在不安中出生的，他沒有確定性。不確定香港的前途在哪裏，充滿著焦慮。2.這一代人沒有“鄉(xiang) 愁”。歸回原籍拜祠堂祭祀祖先的禮俗實踐基本沒有了——他已經沒有地方回望了，所以就隻能形成香港的本土認同。3.教育問題。回歸後的教育與(yu) 回歸前的教育的差別，這其中有一個(ge) 曆史的悖逆，香港曾經是中國文化的飛地，然後卻淪為(wei) 文化沙漠。香港政改對普通人而言是尋求政治身份的定位，他需要確定自身的區別與(yu) 類別，並因此與(yu) 反對派有交織的、共同性的一麵。現在的政改方案即便按照西方的民主標準都沒有問題，但在這個(ge) 方案下，反對派很難有機會(hui) 在政治上獲得機會(hui) 。所以，反對派的身份建構也是他們(men) 的切身利益，隻不過是用普世標準來裝飾來表達而已。文化與(yu) 利益兩(liang) 種因素，在香港政改的各方是糾纏在一起的。

在隨後的討論環節，姚中秋教授再度肯認了在一個(ge) 大的政治共同體(ti) 中，多種政治製度如何共存的問題之關(guan) 鍵性。而在這方麵，中國曆史可以提供許多啟發，因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向來都是“一國多治”。所以，通過儒家的文教體(ti) 係建立政治認同，是體(ti) 大綱正的思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就不需要為(wei) 香港公民、香港青年人建立特殊的政治身份，而是需要開放、在大的華夏共同體(ti) 之中來消融香港人的特殊意識。陳端洪教授也希望對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實踐，所謂的“一國多治”是如何形成與(yu) 運作的進行深入的探索與(yu) 討論，對於(yu) 大英帝國、中華帝國化多為(wei) 一的政治實踐，它們(men) 在憲製理論上的啟示性，在學理上都有著深入研究的空間。

（活動現場）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