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來看董仲舒

作者：周桂鈿（北京師範大學哲學係）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05月18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一日甲午

           耶穌2015年5月18日

我研究中國哲學，主要研究秦漢哲學。重要的又是王充哲學和董仲舒哲學。王充哲學是我研究的起點，董仲舒哲學是我研究的重點。

一

我上大學時讀《中國哲學史》，那裏麵董仲舒幾乎是一無是處的哲學家：宇宙觀是天人感應的神學目的論的唯心主義(yi) ，方法論是“天不變，道亦不變”的形而上學；董仲舒講大一統，提倡獨尊儒術，都是為(wei) 反動的統治階級服務的。總之，董仲舒是反動思想家，他的思想都是封建糟粕，應該扔進曆史垃圾堆。當時我有一定的疑惑：一無是處的董仲舒為(wei) 什麽(me) 要編入教科書(shu) ？20世紀70年代批儒評法，董仲舒成了批判的重要對象。而法家人物成了正麵形象，前有荀子，後有王充。書(shu) 店也有他們(men) 的書(shu) 出售，我就買(mai) 下《荀子》和《論衡》。感覺《荀子》理論比較強，而《論衡》在分析具體(ti) 問題時，實事求是，令人信服。通俗、生動的文風更吸引人。後來，我考上研究生，就選擇王充哲學作為(wei) 學位論文的研究對象。當時有人說董仲舒與(yu) 王充是針鋒相對的。我在《論衡》中，沒有看到他們(men) 的針鋒相對。王充62次提到董仲舒，多是表揚的，如說“董仲舒雖無鼎足之位，知在公卿之上”。認為(wei) 他的對策，“策既中實，文說美善”（《別通》）。王充甚至把董仲舒列入聖人，他說：“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超奇》）還說：董仲舒論“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觀”，“雖古聖之言，不能過增”（《案書(shu) 》）。隻有“土龍致雨”一事，王充認為(wei) “頗難曉”，“非實”，還為(wei) 之辯解，說他“為(wei) 之致精誠”，說“仲舒覽見深鴻，立事不妄”（《亂(luan) 龍》）。

我覺得有必要深入研究一下，為(wei) 什麽(me) 唯物主義(yi) 哲學家王充對他有那麽(me) 高的評價(jia) ，卻沒有什麽(me) 批評。唯物論與(yu) 唯心論是根本對立的，在這裏，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對立不起來？

二

後來，我仔細閱讀《史記·儒林列傳(chuan) 》中的董仲舒傳(chuan) ，《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再讀《春秋繁露》，以及《史記》《漢書(shu) 》中其他篇章提到董仲舒的章節，一方麵考證董仲舒的生平資料，一方麵整理他的思想。

徐複觀國學基本功相當紮實，他的《兩(liang) 漢思想史》被學生奉為(wei) 經典，在學術界頗有影響。我對他的關(guan) 於(yu) 王充生平資料的意見提出過批評，花了不少考證的功夫。關(guan) 於(yu) 董仲舒的生平資料，古今有一大批著名學者參與(yu) 討論，他們(men) 水平高，但下的功夫不夠，得出許多似是而非的結論。例如，董仲舒生於(yu) 何時，清代學者蘇輿在《春秋繁露義(yi) 證》的《董仲舒年表》中將生年定於(yu) 漢文帝元年。曆文、景、武三世，而《漢書(shu) 》中明確說董子“親(qin) 見四世”。隻要細心讀《漢書(shu) 》，就可以發現蘇輿的錯誤。難以理解的是許多學者沒有發現，將這錯誤寫(xie) 入專(zhuan) 著、論文，編入教材，迷信權威於(yu) 此可見一斑。

董仲舒何時出生，哪年不窺園，對策之年，任相之年以及致仕之年，都有爭(zheng) 議，都需要考證。許多名家說法也相互矛盾，我首先將董仲舒的生平資料抄錄在一張大紙上，進行整理，描繪出董子一生的基本軌跡，得出一係列不相矛盾的結論：董仲舒生於(yu) 公元前198年前後；不窺園在對策之前；65歲對策在元光元年；而後任江都相，其間廢為(wei) 中大夫，後複為(wei) 江都相，不久轉為(wei) 膠西相，致仕懸車約在77歲時。

漢代典籍都說從(cong) 高祖到武帝為(wei) 五世，董仲舒“親(qin) 見四世”，應該包括惠、文、景、武四世，不包括高祖。說董仲舒生於(yu) 高祖時期，是否成立？董仲舒在《春秋繁露·楚莊王》中說孔子“見三世”。昭公元年至魯亡，昭定哀三世61年，而孔子壽至73歲，有12年在昭公之前，卻沒見四世。這大概是古人的說法，12歲的小孩不懂世事，不能算又見一世。董仲舒雖然少年生活於(yu) 高祖時期，但不算又見一世。古人的說法，不能按現代人的觀念理解，用現代觀念解讀古人的說法，常出現誤解。古人的說法，如何正確理解，不是權威說了算，要有可靠可信的證據。在這裏，孔子73歲，隻見三世61年，就是這樣的證據。一般學者受到現代觀念的束縛，不能接受比較深刻的學術成果。隻有能夠會(hui) 通的高水平學者才能產(chan) 生和理解這一類深層次的學術成果。相對來說，蘇輿的錯誤，是硬傷(shang) ，是低層次的，容易理解。

中國古代語言中有很多數字，要真正理解，也有一定難度。例如“三”字，有時是具體(ti) 量詞，有時又是多數的意思，這要在具體(ti) 語句中，作出恰當的理解。其他如“二十曰弱冠”“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大夫七十而致仕”，許多學者以為(wei) 這些數字都是整數，產(chan) 生了誤解。我們(men) 查《漢書(shu) ·敘傳(chuan) 》班固稱自己“弱冠而孤”，他成為(wei) 孤兒(er) 時已經23歲。他在另一處稱自己弱冠時已經27歲。這些資料都有力地證明“二十曰弱冠”，不是整二十。古人也有這種誤解，因此，唐代經學家孔穎達注稱：“二十曰弱冠者，二十成人，初加冠，體(ti) 猶未壯，故曰弱也。至二十九通得名弱冠，以其血氣未定故也。”（《禮記正義(yi) 》）按孔穎達的說法，二十歲至二十九歲，都可以稱“弱冠”，班固23歲、27歲，都自稱弱冠，有力證明孔穎達的說法是正確的。後代人怎麽(me) 能根據自己的觀念否定它呢？同樣道理，三十至三十九歲，都是而立之年；四十至四十九歲，也都是不惑之年；七十至七十九歲，是致仕之年。怎麽(me) 能說七十七歲不是致仕之年呢？

對於(yu) 董仲舒“親(qin) 見四世”以及“致仕懸車”，不能正確理解，不能接受我對董子生平的考證，以致影響對董子的認識，使董子生平有關(guan) 資料得不到正確解釋。如對桓譚所說“年至六十餘(yu) ，三年不窺園”，董子自稱“犬馬齒衰”，毛病就出在將“四世”“七十”都理解為(wei) 整數。

三

董仲舒任《春秋》博士，對《春秋》經傳(chuan) 有深入研究，同時對於(yu) 戰國、秦以及漢初幾十年社會(hui) 狀況，政治利弊，都聯係起來作綜合思考，認為(wei) 治世存在於(yu) 統一，亂(luan) 世產(chan) 生於(yu) 分裂割據。秦代用郡縣製取代封建製，皇帝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無法用人力製約他，最後導致動亂(luan) 。董子用天來限製皇權，提出“屈君而伸天”，這就給皇帝戴上了精神枷鎖，讓他不敢無法無天，胡作非為(wei) 。這樣才能穩定鞏固大一統的政治局麵。儒家將人民的願望說成天意。人民看到的，聽到的，也是天看到的，聽到的。皇帝對天敬畏，就會(hui) 關(guan) 注民生，這樣才能達到長治久安。這是對雙方都有利的。過去，過分強調統治者與(yu) 被統治者的對立，認為(wei) 封建製度和意識形態，都隻對統治者有利，都是十惡不赦的，既違背事實，又背離馬克思主義(yi) 。馬克思主義(yi) 基本觀點，一個(ge) 社會(hui) 形態，初創時期有巨大的進步意義(yi) ，處於(yu) 上升期，統治者仍然是先進生產(chan) 力的代表。最殘酷的奴隸社會(hui) ，奴隸來源於(yu) 部落戰爭(zheng) 的俘虜，以前都被殺掉，甚至被吃掉。先進生產(chan) 力的代表將俘虜留下幹活，因此可以活命。這個(ge) 製度顯然是奴隸主創立的。兩(liang) 千年前的西漢時期，地主階級建立起中央集權的封建專(zhuan) 製製度，是當時全世界最先進的製度。整個(ge) 歐洲那時還處在奴隸製社會(hui) ，甚至原始社會(hui) 。董仲舒哲學為(wei) 封建製度服務，應該是先進文化的代表，也可以說，董仲舒哲學是西漢時期精神的精華。

漢武帝時期是中國曆史上的盛世。盛世有盛世的問題，如貧富兩(liang) 極分化，人才培養(yang) 、選拔、任用、監督都存在問題，論資排輩，賢才不能充分利用，於(yu) 是出現馮(feng) 唐易老，李廣難封這類問題。董仲舒在對策中，在其他著作中，對當政者有建議、勸諫、批評、警告、威脅，不像後代佞臣那樣，對皇帝阿諛奉承，一味歌功頌德，有人說董仲舒是“犬儒”，大概沒認真看過他的賢良對策，隻是憑文革批儒留下的印象。

董仲舒的對策，切中時弊，論君臣政治得失，中肯深刻，深受王充讚賞。董子理論的出發點和歸宿都是現實社會(hui) 。這種理論上的實事求是態度，就體(ti) 現了唯物論精神。因此，我稱董子哲學“形式是唯心的，內(nei) 容是唯物的”。

四

胡適說對人生切要問題從(cong) 理論上進行探討，這門學問就是哲學。我以為(wei) ，真善美就是人生切要問題，哲學可以分為(wei) 求真哲學，求善哲學和求美哲學。西方主流是求真的科學哲學，探討宇宙本原，認為(wei) 本原是物質性的，就是唯物論，如果是精神性的，就是唯心論。恩格斯認為(wei) 唯物、唯心隻能在宇宙本原上運用，否則就會(hui) 造成思想混亂(luan) ，中國許多哲學家，特別是主流派哲學家多不探討宇宙本原，關(guan) 注的主要是社會(hui) 治理問題，是求善的政治哲學。政治哲學的主要議題是治與(yu) 亂(luan) ，仁政與(yu) 暴政，王道與(yu) 霸道，文明與(yu) 野蠻，道義(yi) 與(yu) 功利，以及人才的培養(yang) 、選拔、任用與(yu) 監督諸問題，基本上沒有涉及宇宙本原問題。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因此，中國哲學家少有唯物、唯心之分，給中國古代主流哲學家如孔子、孟子、董仲舒戴上唯心論帽子，是錯誤的，是張冠李戴。中國哲學史上許多哲學家都被學者認為(wei) 是辯證法理論家。董仲舒有極其豐(feng) 富的辯證法思想，五行循環相生相克是高於(yu) 西方的辯證法。“有常辭，無通辭”，講辭指之辨，義(yi) 利之辨，提倡比較、聯係地看問題。董仲舒辯證法思想極為(wei) 突出，卻因“天不變，道亦不變”一句話被定為(wei) 形而上學。在西方哲學中，形而上學在日常生活中可是正確的適用的，而在中國卻成了一種錯誤的代名詞。唯心主義(yi) 與(yu) 形而上學在中國被認為(wei) 是錯誤的，以此觀念對中國文化進行解讀，產(chan) 生許多誤讀，製造了諸多冤案。

董仲舒在《賢良對策》的最後說：“《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統一國家，必須有統一的意識形態，這是古今各國都一樣的。統一的內(nei) 容、程度是有差異的。在這裏，董仲舒強調要統一到六藝、孔子之術，即儒學上，其他思想不能並進。後人概括為(wei) 獨尊儒術，罷黜百家，應該說是準確的。但是後人的絕對化的理解，隻要儒術，消滅其他各家。在獨尊儒術之前，司馬談講了六家，到獨尊儒術之後，班固撰寫(xie) 《漢書(shu) ·藝文誌》時，一家沒少，還增加了幾家。這說明罷黜並非消滅，獨尊不是獨存。於(yu) 是，有人據此說，漢武帝沒有采納董仲舒的建議，獨尊儒術，任用的官員也不全是儒生。非此即彼，如何研究複雜的社會(hui) 問題？從(cong) 司馬談論六家要旨，可以看出來，他是尊黃老道家的。而司馬遷寫(xie) 《史記》，將孔子列入《世家》，與(yu) 諸侯並列。孔子的弟子有專(zhuan) 門《列傳(chuan) 》，連漢代儒者也專(zhuan) 列《儒林列傳(chuan) 》，而其他思想家均無此獨尊的待遇。這一變化就在漢武帝時代。如果不是漢武帝獨尊儒術，那該怎麽(me) 解釋這種現象？

五

我在研究董仲舒哲學的四十年中，不斷重新定性，改變評價(jia) 。最初按學術界共同說法，定董仲舒哲學為(wei) 唯心主義(yi) 。真正的哲學是時代精神的精華。唯心主義(yi) 是錯誤的，怎麽(me) 會(hui) 是精華？董仲舒哲學不是真正的哲學，那為(wei) 什麽(me) 要編入《中國哲學史》教科書(shu) ？我說董仲舒哲學是西漢時代的時代精神的精華，自然不被接受。經過一段讀書(shu) 、研究，認為(wei) 董仲舒哲學形式是唯心主義(yi) 的，內(nei) 容是唯物主義(yi) 的。又經過十多年的研究、思考，對哲學有了新認識，再次改變了對董學的定性，認為(wei) 它是求善的政治哲學。最近，重新思考董學，從(cong) 世界曆史宏觀視角，對董學進行綜合性評議。

在兩(liang) 千年前的秦吞並六國，結束分裂割據局麵，建立起中央集權的郡縣製國家，廢除導致分裂的封建製。這麽(me) 一個(ge) 強盛王朝，以法治國，不施仁義(yi) ，不久便被人民所推翻，有力證明了孟子的說法：得民心者得天下。

漢朝繼承了秦朝的郡縣製，又提倡道德教化，糾正了秦朝單純以法治國的偏頗。董仲舒概況為(wei) “德教為(wei) 主，刑罰為(wei) 輔”。從(cong) 此以後，兩(liang) 千多年中，中國一直實行這種製度，不再出現單純法治的政治。

董仲舒政治哲學的核心是大一統論，包括領土完整、政治統一和意識形態的統一。“屈民而伸君”，就是要削弱地方政權，加強中央集權。加強中央集權，才能防止分裂，平息戰亂(luan) ，讓百姓過安居樂(le) 業(ye) 的生活。在兩(liang) 千多年前建立中央集權製度，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製度。董仲舒又提出獨尊儒術，也是為(wei) 中央集權製度服務的理論。此後的中國，國家的統一成為(wei) 全民族的共識，又以儒學為(wei) 民族精神的主幹，可以說，奠定了中華民族魂。漢代，特別是董仲舒為(wei) 中華民族長期維持統一大國政治局麵，以和為(wei) 特點的文化傳(chuan) 統綿延不斷，持續豐(feng) 富發展，作出巨大貢獻。

如果將中國文明史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先秦為(wei) 前期，漢唐為(wei) 中期，宋元明清為(wei) 後期。儒學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主幹，前期，孔子創立儒學，是公認的大聖人。董仲舒獨尊儒術，承上啟下，起了關(guan) 鍵的作用。班固在《漢書(shu) 》中稱董子為(wei) “為(wei) 群儒首”，即頭號是儒家，又稱“為(wei) 儒者宗”，即儒家崇拜的大師。在漢唐這個(ge) 中期隻有董子被史學家這麽(me) 高度肯定。他代表這一時期最高水平，也可以稱為(wei) 聖人。過去，董仲舒故裏群眾(zhong) 稱“董二聖”，指僅(jin) 次於(yu) 孔子，參加科舉(ju) 考試，先拜孔子，後拜董二聖。現在河北景縣廣川建起“董聖殿”，塑了董子聖像。從(cong) 曆史和社會(hui) 現實來看，董仲舒已經被奉為(wei) 聖人。後期最突出的儒家是朱熹。孔子、董仲舒、朱熹在中華文明史中並列為(wei) 大聖人，大約一千年出一個(ge) 這樣的大聖人。

孔子生於(yu) 亂(luan) 世，朱子生於(yu) 末世，隻有董子生於(yu) 盛世。董子在“對策”與(yu) 《春秋繁露》中講了很多盛世的社會(hui) 問題，包括政治問題、經濟問題、文化教育問題，對於(yu) 我們(men) 現在都特別有借鑒意義(yi)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