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對禮樂(le) 文化的堅守與(yu) 傳(chuan) 承之路
作者:田家溧(中國人民大學曆史學院)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05月20日14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三日丙申
耶穌2015年5月20日
孔子的際遇,頗為(wei) 令人感歎。他的道德學問,為(wei) 當時人所推重;他經世致用的抱負,卻未曾得以放手施展。在經曆了種種挫折之後,孔子似乎也有過對政治生涯的心灰意冷。但是,他對於(yu) 禮樂(le) 文化的堅守與(yu) 傳(chuan) 承,卻未曾有過猶豫彷徨。即便當時無法興(xing) 起禮樂(le) 以濟世安民,他仍把希望寄托在將來。
孔子一生不得誌,至老年仍到處奔走宣揚禮樂(le) 之治。五十一歲才開始在魯國做官,可惜好景不長,並未得到重用,從(cong) 五十四歲到六十八歲,複又在外漂泊十四載。後又回到魯國,“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史記·孔子世家》)這其中問題的症結,就在於(yu) 孔子對禮樂(le) 之治的堅持與(yu) 當時的政治需求不相符合。春秋末期,周王室權力式微,各國君主聚焦於(yu) 擴充國家軍(jun) 力以自保或是圖霸,根本無暇顧及禮樂(le) 。
在屢屢碰壁的情勢下,孔子自己也抱怨“莫我知也夫”(《論語·憲問》,以下凡引用《論語》,隻注篇名)。李零先生曾說:“讀《論語》,我的感受,兩(liang) 個(ge) 字:孤獨。孔子很孤獨。他很恓惶,也很無奈,唇焦口燥,顛沛流離,像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李零:《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其實孔子得名甚早,如果願意改變行事作風,趨附政治家的需求,或許就不必在周遊列國的淒惶中被人取笑為(wei) “喪(sang) 家之狗”。但他卻不僅(jin) 未曾放棄過對禮樂(le) 文化的堅守,而且是以一種積極樂(le) 觀的態度周遊列國宣揚禮樂(le) 。就像他對自己的評價(jia) :“其為(wei) 人也,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述而》)這句話是孔子回答葉公問子路的話,孔子至葉,已經六十三歲。一位飽經風雨坎坷的老人,卻沒有消極悲觀,仍然積極有為(wei) ,不知老之將至。這種苦中作樂(le) 的精神,令人折服。在這種樂(le) 觀情緒的感染下,他以一種堅忍的精神堅持著自己對理想的追求。“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裏仁》),是他堅忍品格的最好宣言。因為(wei) 他堅信“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子罕》),所以即使在厄於(yu) 陳、蔡,斷絕糧食,從(cong) 者病,莫能興(xing) ,士氣大衰的情境下,他依然能夠講頌弦歌不衰,能夠用“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衛靈公》)的話來鼓勵大家。
在六十八歲返魯之前,孔子一直積極求仕,希望能夠有賢明的國君賞識自己的政治訴求,推廣禮樂(le) 文化。然而總是事與(yu) 願違,以至於(yu) 有兩(liang) 次孔子想接受叛臣公山弗擾和佛肸的邀請。後因子路的反對沒有成行,但卻留下了“吾其匏瓜也哉?焉能係而不食”(《陽貨》)的慨歎。這一點多為(wei) 後世反對孔子的人所詬病,其實這正反映了孔子內(nei) 心的矛盾:很想有一番作為(wei) 的期許和道德理性的衝(chong) 突。然而在積極求仕的另一麵,卻是他對山林隱逸生活的向往和對隱士的尊重。在《論語》中很著名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先進》)篇中,子路、冉有、公西華都說了自己願為(wei) 政的誌向,夫子隻是各做點評,到曾點說出自己的誌向僅(jin) 僅(jin) 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時候,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這句慨歎,很形象地點出了夫子其實很向往那種無憂無慮的自然生活。他也很欣賞那種“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公冶長》)的深藏自保的智慧。但是在楚國聽到隱者桀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yu) 其從(cong) 辟人之士也,豈若從(cong) 辟世之士哉”(《微子》)的疑問後,夫子卻以“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微子》)來做回答。
明明知道前路艱難,明明尊重、向往隱士的生活,卻依然堅定走自己已然選擇的變革道路。堅持,在這種選擇和犧牲的映襯下,更帶著一抹悲壯的色彩。我們(men) 評價(jia) 曆史人物,很容易忽略人物所處的曆史時代環境。其實春秋時期不應是“禮崩樂(le) 壞”的時代,而是“禮樂(le) ”變易的時代,雖然具體(ti) 的禮製有變,但原始的吉、凶、軍(jun) 、賓、嘉諸禮,以及普通人之間的生活社交的禮儀(yi) ,仍在進行。(朱順龍、顧德融:《春秋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錢穆先生也在《論春秋時代人之道德精神》一文中指出“春秋時代,中國社會(hui) 上之道德觀念與(yu) 夫道德精神,已極普遍存在,並極洋溢活躍,有其生命充沛之顯現。孔子正誕生於(yu) 此種極富道德精神之社會(hui) 中”,“這種道德精神,用中國傳(chuan) 統語說之,則皆是一種禮教也。禮教之在春秋時,其影響人心者,可謂甚深甚厚。”(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卷一》,安徽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對此,劉澤華先生也有論斷:“春秋戰國時期‘禮崩樂(le) 壞’隻是禮發展中的一個(ge) 階段,並不是禮本身的廢棄。因為(wei) 禮賴以存在的社會(hui) 土壤依然存在……儒家在禮衰之時,看到了它必將複榮,為(wei) 禮的再興(xing) 進行了頑強的奮鬥。儒家之外,除少數思想家主張廢除禮,多數思想家都給禮留下了大小不同的席位。”(劉澤華:《先秦禮論與(yu) 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轉引自《洗耳齋文稿》,中華書(shu) 局2003年版)可見“德不孤,必有鄰”(《裏仁》),在當時並非隻有孔子一人堅守禮樂(le) ,雖然禮樂(le) 文化在國家政治層麵上因為(wei) 社會(hui) 戰亂(luan) ,國君熱衷於(yu) 擴充軍(jun) 備力量而受到冷遇,但是禮教卻在社會(hui) 層麵上廣泛影響著人心。其中,以孔子為(wei) 首的儒家學者對禮樂(le) 文化的改進與(yu) 推廣,功不可沒。
孔子在充分吸收了西周禮樂(le) 文化的基礎上,對日漸僵化的禮儀(yi) 製度做了一番創造性的轉化,適時提出“仁”的概念,希望人們(men) 可以從(cong) 內(nei) 心的真實情感出發,虔敬地踐履禮的每一個(ge) 儀(yi) 節。在禮彰顯皇權、劃分等級的功能外,他將禮帶出貴族範圍,強調任何一個(ge) 普通人,隻要願意學習(xi) 禮樂(le) ,堅持德性的修養(yang) ,皆有成為(wei) 君子的可能。這種升華的禮的精神內(nei) 涵和普遍意義(yi) ,給了禮永恒的精神生命,使其不會(hui) 僅(jin) 僅(jin) 隻是一種製度,隨著時代的更迭被遺忘在曆史的角落裏,而必然會(hui) 在中國曆史的長河中熠熠生輝,不可替代。
對孔子來講,遵守、提倡禮樂(le) 文化,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保存這些細碎的禮儀(yi) 細節,更在於(yu) 其背後重要的意義(yi) ——為(wei) 了上下有序、社會(hui) 安寧。“禮”的學說體(ti) 係是孔子思想的核心,由禮治而達社會(hui) 大同,是孔子的理想。雖然他的學說仍舊根植於(yu) 舊的社會(hui) 基礎之上,隻是麵對社會(hui) 現實的改變而做了相應的調整,但我們(men) 不能打破社會(hui) 環境的局限來苛求古人。孔子的偉(wei) 大,就在於(yu) 他改良的最終目的,並不是為(wei) 了維護一家一姓的利益,而是懷著社會(hui) 大同的關(guan) 懷。因此,“具有合理性的思想,即便是在某一曆史階段因為(wei) ‘不合時宜’而遭受冷落甚至是貶抑,但時局一旦發生變革,仍可以‘度盡劫波’而表現出旺盛的生命力。”(孫家洲,《“三不欺”:古代從(cong) 政風格臆解》,《理論學刊》2005年第7期)禮樂(le) 文化因為(wei) 失去了宗法製度的社會(hui) 土壤,在春秋戰國時期因為(wei) “不合時宜”而備受政治家們(men) 的冷落,在秦代又經曆“焚書(shu) 坑儒”的嚴(yan) 厲打壓,但終究“度盡劫波”,在漢以後的政治、社會(hui) 生活中產(chan) 生持續影響力,禮樂(le) 文化逐漸成為(wei) 中華文化圈的標簽,生活於(yu) 其中的人“不學禮,無以立”(《季氏》)。孔子對待禮樂(le) 文化的態度告訴我們(men) ,每個(ge) 時代都會(hui) 有變革在發生,可是每個(ge) 時代都無法拋棄前代文化的積澱。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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