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在古代,官員召妓與平民嫖娼,是兩碼事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4-02 22:00:36
標簽: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在古代,官員召妓與(yu) 平民嫖娼,是兩(liang) 碼事

作者:吳鉤

來源:微信公眾(zhong) 號 史太Long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十四日戊申

           耶穌2015年4月2日

 

 

 

舊時娼妓業(ye) 是合法的,秦樓楚館公開營業(ye) 。有人統計過,記錄北宋京師市井生活的《東(dong) 京夢華錄》,至少提到了19處娼樓妓館。走在宋朝的城市中,妓女是隨處可見的,東(dong) 京的大酒店,“向晚燈燭熒煌,上下相照,濃妝妓女數百,聚於(yu) 主廊槏麵上,以待酒客呼喚,望之宛若神仙”;臨(lin) 安的酒樓,也有妓女攬客,她們(men) 生得“娉婷秀媚,桃臉櫻唇,玉指纖纖,秋波滴溜,歌喉婉轉,道得字真韻正,令人側(ce) 耳聽之不厭”;茶坊也有妓女,“莫不靚妝迎門,爭(zheng) 妍賣笑,朝歌暮弦,搖蕩心目”;元宵佳節,諸酒店的妓女更是“群坐喧嘩,勾引風流子弟買(mai) 笑追歡”。

 

一般來說,這些妓女都是“賣藝不賣身”,隻陪酒不陪睡的,跟今人理解的“娼妓”並不一樣。宋代京師“妓中最勝者”,都“能文詞,善談吐,亦平衡人物,應對有度”,是很知性的女性;次一點的妓女,也是“絲(si) 竹管弦,豔歌妙舞,鹹精其能”,是才藝型的女性。品質最差的妓女才出賣色相,這些妓女一般在“庵酒店”。“庵酒店”有個(ge) 醒目的標誌:門口掛紅梔子燈,不論晴雨,都用竹笠蓋著。暗示裏麵“有娼妓在內(nei) ,可以就歡,而於(yu) 酒閣內(nei) 暗藏臥床也”,嗯,是不是有點像今日西方城市的“紅燈區”?

 

官員召妓,嚴(yan) 打

 

那時候嫖娼是比較沒品位的做法,風流子弟一般更願意追求那些高層次的妓女。宋代高檔妓女的居處,“皆堂宇寬靜,各有三四廳事,前後多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經右史,小室垂簾,茵榻帷幌之類”,布置得很是清雅,吸引了大批京城士子及膏粱子弟經常帶著仆人、良馬前來拜訪,邀請妓女遊宴。有些“五陵年少及豪貴子弟”,在瓦舍勾欄中看到表演的妓女“有妖豔入眼者”,待演出結束後又“訪其家而宴集”,給她們(men) 做紅燒肉,大獻殷勤。“霸王硬上弓”那是不行的。

 

在這些追求妓女的風流子弟中,有赴京趕考的士子,有未授官的新進士,有“膏粱子弟”、“五陵年少”,就是沒有在職的官員。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按照宋朝的立法,官員是不允許召妓買(mai) 醉的。宋朝青樓對所有的市民開放,隻要您掏得出錢,但官員不可以涉足,官員自己也明白“身為(wei) 見任,難以至妓館”,他們(men) 若眠花宿柳,一經揭發、彈劾,便可能受刑責或者丟(diu) 了官職。宋神宗熙寧年間,兩(liang) 浙路有三個(ge) 官員,僅(jin) 僅(jin) 因為(wei) “赴妓樂(le) 筵席”,便遭黜責。當時乃王安石當政,王氏不愛女色,卻有點貪戀權勢,為(wei) 厲行新法、打擊異議,他曾不止一次用“掃黃”的辦法來收拾政敵。

 

王安石有個(ge) 同僚,叫做祖無擇,是一位鯁直之士,有點“公知”的臭毛病,口無遮攔,曾得罪過王氏。宋仁朝時,祖無擇與(yu) 王安石同為(wei) 知製誥,替皇帝起草詔書(shu) 。依宋製,知製誥草詔是有稿費的,當時叫“潤筆”,王安石堅決(jue) 不收潤筆,將錢掛在翰林院的梁上,以示清高;但這筆錢卻被祖無擇毫不客氣地取下來花掉了,“安石聞而惡之”。熙寧初年,王安石當政,推行新法,自知民怨沸騰,便做了一首《詠雪》詩,來自我辯解:“勢大直疑埋地盡,功成才見放春回。村農(nong) 不識仁民意,隻望青天萬(wan) 裏開。”祖無擇聽後大笑,出言相譏:“待到開時,民成溝中瘠矣!”因此王安石對祖無擇懷恨在心,“乃諷監司求無擇罪”,即暗中吩咐當檢察官的親(qin) 信搜尋祖無擇的罪證,務要將祖無擇這個(ge) 人搞倒、搞臭。

 

一些惟王安石馬首是瞻的禦史,便想方設法搜集祖無擇的罪證,終於(yu) 給他們(men) 找到一條:“祖無擇知杭州,坐與(yu) 官妓薛希濤通”。意思是說,祖無擇在杭州當太守時,曾鬧出嫖娼的醜(chou) 聞,那個(ge) 妓女叫做薛希濤。王安石當然不放過這個(ge) 收拾祖無擇的機會(hui) ,馬上安排人將祖無擇關(guan) 押起來審問,那個(ge) 妓女薛希濤也被抓了,要她指證祖無擇嫖娼。

 

薛希濤雖是風塵中人,卻比許多男人都硬氣,任憑辦案人員嚴(yan) 刑拷問,就是不肯指證祖無擇,最後,“希濤榜笞至死,(仍)不肯承伏”。禦史對祖無擇的指控都查無實據,無法定罪。感謝薛希濤的仗義(yi) ,祖無擇總算逃過了一劫。

 

平民嫖娼,隨便

 

王安石對付祖無擇,當然有不可告人的“整人”用意,但我們(men) 也不能說祖無擇受了冤屈,因為(wei) 他在杭州時,確實與(yu) 妓女薛希濤有“不正當關(guan) 係”,而按宋朝法律,官員如果與(yu) 妓女有私,也確實是要受責罰的。隻不過祖無擇很幸運,薛希濤對他一往情深,寧死也不出賣他。

 

如果祖無擇不是官員,而是一介平民,那麽(me) 即使他風流成性,天天狎妓買(mai) 醉,夜夜眠花宿柳,官府也不可以此為(wei) 把柄整他。在祖無擇那個(ge) 時代,就出了一個(ge) 有名的風流才子———柳永。這個(ge) 柳才子生性放浪,“為(wei) 舉(ju) 子時,多遊狹邪,善為(wei) 歌辭。教坊樂(le) 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為(wei) 辭,始行於(yu) 世”。當時東(dong) 京的名妓,對柳永非常仰慕、崇拜,“妓家傳(chuan) 出幾句口號,道是:‘不願穿綾羅,願依柳七哥;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不願千黃金,願中柳七心;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麵。’”也沒見官家找他的麻煩。不過,柳永在參加科考時則遇到了麻煩———宋仁宗批示不可錄用他:“此人風前月下,好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詞去。”柳永於(yu) 是幹脆自稱“奉旨填詞”,在煙花柳巷繼續過他的風流生活。

 

我覺得宋仁宗與(yu) 柳永的做法,都是可圈可點的。柳永放蕩不羈,喜為(wei) 狹邪遊,頂多隻能算是私生活不檢點,官家不應該橫加幹預;但是,這種生活作風多少有違公序良俗的浪子,即使再有才情,也不適宜當為(wei) 民表率的公務員,所以宋仁宗叫他“且填詞去”。柳永呢?也不覺得自己的活法有什麽(me) 見不得人,大大咧咧宣稱“奉旨填詞”,不改放浪的本色。

 

說到這裏,我們(men) 可以發現,中國古代的禮法,其實是存在著一個(ge) “雙重標準”的,即所謂“禮不下庶人”與(yu) “春秋責備賢者”。按傳(chuan) 統的倫(lun) 理道德,尋花問柳顯然不是什麽(me) 光彩的事情,但“小人(平民)之德草”,老百姓可不受太嚴(yan) 格的禮法約束,這便是“禮不下庶人”的涵義(yi) ;而官員,身為(wei) 社會(hui) 精英,當為(wei) 萬(wan) 民表率,“君子(官員)之德風”,則應該接受更苛嚴(yan) 的禮法束縛,此即“春秋責備賢者”之義(yi) 。所以,宋朝政府對平民宿娼,一般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禁宿娼”的立法隻針對官員。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