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必萱】讀蔣慶先生《心學散論》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5-03-30 15:28:43
標簽:
範必萱

作者簡介:範必萱,女,貴州貴陽人。畢業(ye) 於(yu) 華南理工大學計算機專(zhuan) 業(ye) 。曾任科研單位技術員、雜誌社編輯、行政機關(guan) 公務員。退休前就職於(yu) 安徽省審計廳(正處級),高級審計師,注冊(ce) 會(hui) 計師。一九九八年提前退休,擔任蔣慶先生的學術助理。出版有《月窟居筆記》。


 

 

《月窟居筆記》之四十一:

讀蔣慶先生《心學散論》

作者:範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月窟居筆記》(範必萱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心學散論》是我在陽明精舍錄入的第一篇蔣慶先生的手稿,當時精舍使用的電腦還很落後,輸入法沒有聯想功能,而這篇文稿中有許多文言詞句,輸入起來十分困難,錄入速度之緩慢,是我多年的文字編輯工作中不曾遇到過的。

 

但是,這篇文章的內(nei) 容卻深深地吸引了我,感到它是一篇當下不可多得的勵誌美文。為(wei) 此,將其中部分內(nei) 容節錄如後:

 

●聖人入世擔當,以情不以理

 

當代人之人生觀,常以“理”為(wei) 其入世擔當做事之依據,如言:為(wei) 民眾(zhong) 服務,為(wei) 完善社會(hui) ,為(wei) 國家效力,為(wei) 拯救世道雲(yun) 雲(yun) 。此“為(wei) ”即入世擔當之“理”也。……

 

聖人則不然。聖人之生命意義(yi) 與(yu) 存在價(jia) 值不放入社會(hui) 人群中尋求,聖人之為(wei) 聖人,未進入社會(hui) 人群前已是聖人,聖人不待社會(hui) 人群而為(wei) 聖人也。……以今語言之,聖人之生命價(jia) 值存在於(yu) 自家生命內(nei) 部,其生命意義(yi) 本自具足,不待進入社會(hui) 人群為(wei) 其謀取福利而獲得生命之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也;即聖人不以社會(hui) 人群為(wei) 手段,以自我為(wei) 目的來完善自己之人格也。聖人無所假借,無所依憑,無思無欲,從(cong) 容中道,當下是一光輝美大之生命也。

 

聖人心體(ti) 光明,寂然太極,含藏萬(wan) 德,圓滿具足,此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也。然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又不僅(jin) 此。聖人在世,不忍天下滔滔,生民塗炭;不忍逸居無教,不修德講學;不忍禮崩樂(le) 壞,學絕道喪(sang) ;不忍王道陵夷,邪暴橫行。其不忍也,擴而充之,有因山陵崩頹者,有因鳥獸(shou) 哀鳴者,有因草木摧折者,有因瓦石毀壞者;其寂然不動之心體(ti) ,以此不忍之情感之,遂通天下也。故聖人入世擔當,非“理”該如此,乃“情”之不容已也。

 

若問聖人何以能入世擔當以情不以理,聖人無我無欲,心普萬(wan) 物而無心,情順萬(wan) 物而無情,故能不為(wei) 我殉物,不成己役人,即不以社會(hui) 人群為(wei) 實現自己生命價(jia) 值之手段也。

 

●以出世之精神,作入世之擔當

 

所謂出世精神,有天下而不與(yu) 也,堯舜事業(ye) 如浮雲(yun) 過太虛也,毋意必固我也,與(yu) 點而無可無不可也。一言以蔽之,無我、無欲、無思、無執者也。其核心:生命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故能超拔凡俗,壁立千仞,出離世法,不著浮塵,以達超越灑脫之心境也。

 

吾人處世,須有出世之精神方可作入世之擔當,何以故?世間雜染不淨故,多欲不善故,惡習(xi) 增上故,名利熏習(xi) 故。縱有聖人,氣質難化;百年為(wei) 邦,善世鮮遇。故世間法爾是一爭(zheng) 名場,奪利地,酒色財氣翻騰其中,名利權勢鼓蕩其內(nei) 。人居其間,如坐膠漆盆,如入鐵圍網,雖有心出離,難奈千百年雜染熏烙,輾轉增上,習(xi) 以為(wei) 常,不思奮飛,客氣僭為(wei) 人之性而不自知也。是故大心之士,發仁心悲情入世擔當,必先具出世精神,方能入世不為(wei) 世間汙染敗壞,是謂能真擔當也。以今語喻之,出世精神,猶今醫家所謂抗體(ti) 也,免疫力也。生命有此抗體(ti) 免疫力,入於(yu) 病疫場中必不罹染,無入而不自得也。是故儒家之正心誠意、慎獨研幾、致知複性、歸寂證體(ti) 與(yu) 夫養(yang) 吾浩然之氣不動心,正所謂內(nei) 聖工夫,出世精神之法門也。若吾人能以此出世精神修出戒體(ti) 定力,鑄就鋼金不壞身,入世做事行道則能出汙不染,出腐不沾,鳶飛魚躍,飛龍在天,利欲場無非作聖地也,吾又何樂(le) 而不為(wei) 耶?若問如何修成出世精神,周子有言,聖人無欲也。

 

●有意學聖,學聖亦私

 

儒家心性之學,即學為(wei) 聖人之學。聖人者,證成心性者也。以今語言之,聖人者,實現生命之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者也。

 

欲使吾人發心起信,先儒嚐方便言說:人人可以為(wei) 堯舜,個(ge) 個(ge) 心中有仲尼;肯定聖人可立學而至,當下圓成。儒家為(wei) 聖之學,乃於(yu) 人性本然之善充分肯認,使吾人生命擺脫卑汙幽暗走向崇高光明,故為(wei) 聖之學,乃儒學中最有價(jia) 值者,吾人若不甘自家生命卑汙幽暗,當發心起信學為(wei) 聖人也。然學聖人,不可執為(wei) “學聖欲”,若學聖執為(wei) 欲,此學聖之欲乃天下最大之私欲,以學聖之欲仰之高、執之堅,他欲未有過之者也。

 

聖人所以為(wei) 聖人,在無私無欲無執無我。故吾人須在淡泊中學聖,在無著中立極,以平常心證道,以無我心成性。

 

有意學聖,學聖亦私也。

 

●道,由人顯聖證

 

道,生命之真理也;人顯聖證,生命真理由聖賢人格見證,不關(guan) 語言事也。儒家所謂道,古聖先賢真體(ti) 實悟宇宙人生究極之理,古德所言冥符真極、悟入實地是也。

 

聖賢實證生命之道,其究極處,語言道斷,心行路絕,故依名相言說,不可窺聖人生命之道於(yu) 萬(wan) 一,況其究竟乎!

 

是故聖人之道不由語言文字顯現,而由聖人人格見證,即由聖人之整個(ge) 活生生之存在見證也。吾人須先信聖人人格為(wei) 真,然後聖人所言才真,乃知聖人之道不我誑也。

 

故依儒家心學,立誌起信為(wei) 見道證真第一法門,若吾人信不及聖人人格,則與(yu) 儒家生命之道無緣矣。當今之世,士人擾於(yu) 西學,以自我為(wei) 中心,以理性為(wei) 鵠的;由前者,不信聖人人格而信區區小我;由後者,窮盡分解思辯之能事不知發心起信為(wei) 何物矣。夫如是,今之士人不信聖人人格,不知聖人之道,何談生命真理,存在意義(yi) ?

 

今之士人若一念覺悟,回心向道,信聖人人格為(wei) 真,信聖人人格見證生命之道,再由聖人之言悟入生命真理,如是道可見真可證,身可安命可立,成德成聖,知性知天,此樂(le) 何極!如此簡易工夫,吾人又何樂(le) 而不為(wei) 耶?

 

●名節者,道之藩籬

 

白沙子曰:名節者,道之藩籬。藩籬者,立身之大防,衛道之幹城,所以嚴(yan) 守道之高潔純瑩,力免道之汙蝕腐敗者也。士人欲立身守道,必自名節始。名節一壞,道即不足觀矣。是故名節,為(wei) 士人第一生命,士人謀道踐道,舍名節而莫由,自古未有名節壞而道足觀者。

 

是故道尊而身尊,身尊而體(ti) 貴,體(ti) 貴而名節所以立也。然身以道為(wei) 尊為(wei) 貴,持守名節非所以尊身貴身,所以尊道貴道也。近世以降,此義(yi) 不存。士人不知有名節可守,道由是不足觀矣。……餘(yu) 每思及此,反觀內(nei) 省,無不汗顏自愧,願告同道中人:先立名節,後談聖道。吾雖不材,敢與(yu) 同道諸君共勉之也。

 

●無累心境,灑脫人生

 

世人不知,以儒家為(wei) 兢兢於(yu) 責任義(yi) 務者,其實不然。儒家之人生,乃大解脫之人生,大自在之人生,無欲無我無執無縛之人生。儒家雖言克己複禮,據德依仁,然此克複據依,非所以束縛吾人生命者,乃所以成就吾人生命者。儒家處世之心境:有天下而不與(yu) ,富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人不知而不慍,朝聞道而夕死可,與(yu) 點鼓琴貧而樂(le) ,堯舜事業(ye) 太虛雲(yun) ,與(yu) 夫以天爵爵人爵,以義(yi) 榮榮執榮,此在在標明天下、功業(ye) 、富貴、名譽、生死、地位、權勢不足以累其心。其心不足累,則世間成敗利鈍、窮通得失、夭壽禍福、名利地位不足以動其心矣。此心不累不動,則生命自有灑脫氣象,夫子風乎舞雩詠而歸,孟子善養(yang) 浩然之氣,與(yu) 夫宋明儒尋孔顏之樂(le) ,其人格發為(wei) 光風霽月,是其明證也。陽明子嚐謂儒釋道上半截不異,是其心境無執無累不異也,其下半截則不能不異。儒家所盡世間之責任義(yi) 務,乃吾生當盡之責任義(yi) 務而無所逃於(yu) 天地間者,是儒家不為(wei) 世間之責任義(yi) 務所累也。此較之釋道,執空執無,累寂累虛,真俗二判,是真能無執無累者也,是真能灑脫人生者也。是故儒家之兢兢於(yu) 責任義(yi) 務,正唯其無執無累所在。古今儒者能於(yu) 世間盡性立命,修齊治平,裁成萬(wan) 物,踐其天責,又能超脫無縛,自在無礙,遺世獨立,一切世味不入於(yu) 心,其生命如鳶飛魚躍,雲(yun) 龍風虎,活潑潑地,灑脫脫地,真人生之大法樂(le) 也,孰雲(yun) 儒學非至道也哉!

 

●當下承擔,道在是矣

 

當今士人,自稱經現代性洗禮之自由知識分子。所謂現代性,啟蒙心態也,多元主義(yi) 也,理性精神也,價(jia) 值中立也。凡與(yu) 之討論問題,則滔滔辨析,娓娓論說,引證鋪陳,橫豎有理。若扣其本,問其道,則曰:我即是我,我無家無派,我隻代表我自己。仿佛其為(wei) 超越時空之天外來客,其思想情感與(yu) 曆史文化天道性理全然無關(guan) 。現代知識分子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然其骨子裏則不敢承擔曆史文化與(yu) 天道性理,實自小自卑。須知,吾人之生於(yu) 斯世,有曆史承傳(chuan) 、文化身份、學術立場、道德追求、宗教關(guan) 懷,吾人之思想依於(yu) 此,情感發於(yu) 此,吾人之思想情感則有本有源,故吾人始能以一己之身承擔全幅曆史文化與(yu) 天道性理。如是吾人之生命方能厚重有本,方能載道踐道,方能剛健挺立,方能天德流行,吾人亦始敢自信“道在是矣”。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當今之世能否再出聖人,現代知識分子斷然否定之,以為(wei) 當今之世崇尚平等、理性、民主,聖人人格與(yu) 此時代精神不符,故當今之世不能再出聖人,即便陽明式內(nei) 外打通之大賢亦不能出。此種“聖賢不再出”之論,乃當今中國知識分子“五四啟蒙心態”之產(chan) 物,因聖賢人格之神聖性、崇高性與(yu) 典範性,與(yu) 啟蒙精神之平等性、平麵性與(yu) 大眾(zhong) 性不符。

 

儒家所信是“道”,“道”即宇宙人生之究極真理,儒者乃此“道”之體(ti) 悟者、承擔者、踐履者與(yu) 證成者,而非世俗狹隘分工之“教授者”、“研究者”與(yu) “從(cong) 業(ye) 者”。

 

儒家相信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相信人雖稟承天命但亦可自作天命,儒家非不見人類業(ye) 障深重難返,然儒家堅信人之良知隻可暫蔽不可永滅。若人一念覺悟,回心向道,存其天理之知,複其良知之明,即可當下消解啟蒙心態,化除自我尊大,打破“理性化鐵籠”,廓清“現代性業(ye) 障”,立地成道,直登聖域。是故儒家相信良知當下呈現者,聖人也。人人皆有良知,人人良知皆可呈現,故人人皆可成聖人也。

 

現代人之最大病痛,即對良知信不及;對良知信不及,即對聖賢信不及;對聖賢信不及,即謂“聖賢不再出”也。若當下覺悟,發大心起大信,對良知信得及,則聖人即在你我心中,即在當今世上也。是故儒家所謂聖賢者,韋伯所謂“奇理斯馬”式神聖人格也。現代世界必“複魅”者,複此神聖人格也。此神聖人格出,聖賢事業(ye) 成,人類曆史方有希望也。孟子言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陽明子沒至今四百八十年矣,吾深信聖王將興(xing) 矣,孟子之言將驗矣,儒學將盛矣,吾將禱而待矣。

 

●佛性與(yu) 良知

 

今人自許心胸開放,謂世界各大宗教雖形式有異,本源則同。然此論汗漫籠統,是似而非,最能動人,亦最能惑人。道之不同,自古皆然;毫厘之差,謬以千裏;非所明道,徒增紛擾,是故好學深思之士,不可不慎思明辯也。今以佛性良知為(wei) 例,餘(yu) 可類知。夫佛性良知,“三教合一”論者以為(wei) 大道同源,本無區別,其區別乃眾(zhong) 生之差別心,非佛之平等智也。然若深研佛儒,入其堂奧,則知佛性是佛性,良知是良知,本自各異,不可強同,所有推比攙和皆不得其典要,不足為(wei) 憑也。何以故?佛性無生,良知生生;佛性寂而無感,良知寂而感通天下;佛性還滅入無餘(yu) 涅盤,良知創生而裁成天地;佛性無善無惡無是無非,良知無善無惡無是無非又時時知善知惡知是知非;佛性歸寂不動如明鏡止水,良知性覺如鳶飛魚躍是活機活水;佛性是“有”為(wei) 法界真心根器所依,良知是《易》為(wei) 萬(wan) 化所出變動不居;佛性是涅盤性海無明風動情識浪滾而起惑,良知是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不容已入世擔當而以情。由是以觀,佛性良知斷然不同,此不同是源不同,源不同必流不同,流不同必教不同,教不同則儒釋所以異也。

 

●生死焦慮與(yu) 曆史文化焦慮

 

人處世間,見草木枯榮,有情無常,一切有為(wei) 法如夢幻泡影,遂生出離解脫之想,此乃生死焦慮。此生死焦慮源自人自然生命之焦慮,乃自然生命中之固有現象,法爾如是也。生是生命之光長照,擁有整個(ge) 世界,存在一片光明真實,故生最能引起吾人欣喜渴求;死乃生命之光熄滅,喪(sang) 失整個(ge) 世界,眼前一片黑暗虛無,俗雲(yun) 人死如燈滅,故死最能怖人動人,最能引起吾人焦慮。……誠然,生死問題,是吾人生命中之根本問題;生死焦慮,是吾人生命中之最大焦慮,吾人不可不直麵之,解決(jue) 之,超越之,化解之,以求吾自然生命之安。……壓迫吾人心靈使吾人不安者,除自然生命之生死外,尚有非出於(yu) 自然生命者。此種焦慮,吾名之曰曆史文化之焦慮。吾人須知,人與(yu) 動物不同,動物為(wei) 純自然之存在,動物無曆史文化;人非純自然之存在,人有曆史文化。人是曆史文化之產(chan) 物,故人之生命是一曆史文化之生命,人之自然生命亦因之打上曆史文化之烙印,具有曆史文化之性質。

 

人生於(yu) 曆史文化中,其焦慮有因曆史文化而起者,故曰曆史文化之焦慮。如孔子憂德不修學不講、憂禮崩樂(le) 壞名不正言不順、憂春秋王道缺王路廢世間無公道仁義(yi) ,孟子憂諸侯不行仁政霸道橫行殺人盈野民若倒懸、憂吾人放心不返天爵不求逐物喪(sang) 己不能盡心知性知天以實現生命之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與(yu) 夫陽明子憂詞章考據訓詁功利之習(xi) 以為(wei) 性障蔽吾人良知而使吾人喪(sang) 失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此“憂”即是因曆史文化而起者,故曰曆史文化之焦慮。

 

故吾人自然生命之生死,即曆史文化中生命之生死;吾人生死之焦慮,即曆史文化中之生死焦慮,吾人未有與(yu) 曆史文化無關(guan) 之動物式生死焦慮也。吾人生於(yu) 世,除欲化解自然生命之生死焦慮外,更欲化解曆史文化之焦慮。此焦慮不化解,此曆史文化存在之心不安。

 

●無意為(wei) 仁,為(wei) 仁亦公

 

二曲言有意為(wei) 善為(wei) 善亦私,程子言博愛非仁,心齋言至道自然,故儒家之言為(wei) 善踐仁,非意之也,乃情之不容已也。意之即夫子所謂意必固我,佛家所謂執也,今語言之即強烈之自我實現欲與(yu) 占有欲,而非心之本體(ti) 也。

 

夫心之本體(ti) ,虛靈不昧,寂然不動,未與(yu) 物接時,無善無惡而含藏萬(wan) 德,無必無我而孕攝化機,湛然空明之體(ti) ,著不得一毫人欲;當其接物時,心之不忍而積為(wei) 悲,情之不已而發為(wei) 仁,然此悲此仁非由人欲中出,而由心體(ti) 中出,所謂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由心體(ti) 中出,心體(ti) 無意必固我,仁亦無意必固我,故仁始能廓然大公,物來順應,普天下而無心,順萬(wan) 物而無情,無絲(si) 毫自我實現欲與(yu) 占有欲也。

 

有意而愛,雖愛亦私也。儒家則不然,其為(wei) 仁則無意必固我,其發情則順天下萬(wan) 物,無愛時心歸寂體(ti) 而性足,有愛時心體(ti) 無欲而大公,是儒家將仁置於(yu) 內(nei) 在心體(ti) 而無待,非若耶教置於(yu) 外在愛欲而有待也。是故依儒家,無意為(wei) 仁,為(wei) 仁亦公也。

 

●以內(nei) 命之自由,超越外命之限製

 

儒家之言命,有自外言之者,有自內(nei) 言之者:自外言之者,謂之外命,畏天命之命、生死有命之命、修身以俟命之命是也;自內(nei) 言之者,謂之內(nei) 命,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之命、盡性立命之命、天命之謂性之命是也。外命乃人生大限,人不得而知之,故畏之俟之,以其能限製吾人生命之自主自在自立自由也。如成敗利鈍、窮通得失、夭壽禍福、富貴貧賤、生老病死,正所謂外命者也。吾人既不知其所自,又不知其所以,故畏之怖之,惶惶不可終日,畏怖之甚,算命所由興(xing) 也。外命非但世人不知,聖人亦有所不知,夫子之畏天命、顏淵死哀呼天喪(sang) 予是也。至夫內(nei) 命,乃人生之自由,人可知之率之盡之立之,能以一己之力悟之證之修之踐之,以實現自我存在之價(jia) 值,上達光輝美大之生命也。如吾人欲為(wei) 君子,欲為(wei) 大人,欲明明德止至善,欲盡心知性知天,欲希賢希聖立人極,欲致良知以達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皆不關(guan) 外命事,是盡其在我,我能實現之者。故內(nei) 命能使吾人生命打破外在限製,得大自由者也。然則,外命內(nei) 命關(guan) 係究如何耶?依儒家,人固可察微知著,研幾窮變,《易》由是其作也;然外命乃人生大限,終不可盡知,吾人欲求此心之安,必求內(nei) 命而不求外命,吾人當修內(nei) 命以待外命之至也。所謂修內(nei) 命,實現生命之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也。至於(yu) 外命之成敗利鈍,窮通得失、夭壽禍福、富貴貧賤皆不動我心;心不動,成利通得、壽福富貴之來則不喜,敗鈍窮失、夭禍貧賤之至而心安。何以故?內(nei) 命已立,善命之來何喜之有?善命已成,惡命之至何所不安?此即孟子“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之旨也。(夭壽不貳,不憂不喜心安不動也;修身以俟,俟外命也;所以立命,立內(nei) 命也。)是故君子不算命,修身俟命而已矣。命來之,則安之,所謂大人之不動心也已。由此觀之,儒家以內(nei) 命之自由超越外命之限製,最能挺立人之自主精神,故儒家之學,自作主宰之學也。

 

●謀道之人須無待而興(xing)

 

古之人謀道第一,謀食次之。必欲了卻自家身心性命,為(wei) 此生覓個(ge) 安頓處,方可安心謀食。今之人謀食第一,謀道無之,終日在利欲浪中翻滾,甘之如飴而無出離之日也。此即現代性之世俗化,落入日常生活即物質至上主義(yi) 。今之人染之既久,習(xi) 之安然,視之自然,已積為(wei) 人類共業(ye) 流轉牽引而不可拔也。然人之生命意義(yi) ,在道不在食,人禽之辯端在此,故今之人須捫心自問,翻然猛醒,回心向道,重覓生路,方可不負此生。在此人禽道口、生死關(guan) 頭,吾人不可彷徨,不可躲避,不可自餒,不可夾雜,須以全副生命頂上去,斬斷命根,大死一番,脫胎換骨,方可靈根再發,死裏獲生。如此大死大活,吾人須具豪傑氣概,狂者精神,超拔凡俗,直搗命源。夫如是,須拋卻一切俗念塵想,利害得失,赤裸裸,血淋淋,直下地獄探寶,死不罷休,方可打破漆桶,頓見光明,了卻自家性命也。是故謀道事業(ye) ,在古人多能之,在今則須待豪傑之士,誠可悲也。雖然,吾信人之良知不死,靈覺終明,隻一念覺悟,人人可無待而興(xing) ,當下為(wei) 吾道中之大豪傑也。如是,則吾德不孤,吾道不墜,吾學以傳(chuan) 也。龍溪子雲(yun) :先做豪傑,再做聖賢。誠哉斯言!誠哉斯言!

 

●修身以俟命

 

孟子曰:“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殀壽者,莫為(wei) 而為(wei) ,莫致而致者也,所謂天命是矣。其為(wei) 天命,則必至無疑,故君子知其莫能去,乃修身以俟之;以其修身以俟,縱殀命亦順受其正;順受其正,殀命亦正命也。殀命正,殀斯不殀矣。殀不殀,人斯能立人命而改天命矣。如是,則人命在我不在天矣,人可超天限而入無待矣。雖曰俟天之命,實則立人之命,故立命乃立德性之命,以轉質礙之命也。是故,君子處命,殀不懼,壽不喜,唯修身上達是務,安心俟命而已矣。正所謂存吾順事沒吾寧矣,善吾身所以善吾死也,君子息焉也已。貴賤、貧富、窮達、逆順、禍福、成敗、得失、榮辱,應作如是觀。

 

讀罷《心學散論》,心中升起諸多感慨!儒家倡導的心境是一種聖人心境,追求的自由是心靈的自由,完善的人格是健全的人格。儒者參與(yu) 社會(hui) 曆史創建的原動力是來自情感仁心,而不是理性人欲。“聖人入世,以情不以理”,這是至高至簡的精神境界!

 

儒家之學是君子之學,君子之學是“為(wei) 己之學”,而不是“為(wei) 他之學”。學習(xi) 應當是非功利性的,學習(xi) 的樂(le) 趣隻有在學習(xi) 的過程中去體(ti) 會(hui) 。誠如孔子所讚美顏回的那樣:“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優(you) ,回不改其樂(le) 。”在學習(xi) 中體(ti) 會(hui) 聖人心體(ti) 之光明與(yu) 寂然,體(ti) 悟人生之大自在。吾人當注重修內(nei) 命,實現生命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至於(yu) 外命之成敗得失、富貴貧賤皆泰然處之,不動於(yu) 心。隻有“心有所守”,才能處世不驚,才能把握好原則,以應對千變萬(wan) 化的外部世界。才能達到“浮雲(yun) 過太虛”的境界,達到“月過潭,影不留”的心境。

 

2002年6月記於(yu) 陽明精舍月窟居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