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窟居筆記》之二十一：

助學

作者：範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月窟居筆記》（範必萱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2002年6月的一天，早飯過後，我回到月窟居整理精舍賬務。聽見院裏有人說話的聲音，接著聽見小王叫我過去，說雲(yun) 盤山村民老尹的兒(er) 子來領助學金。助學金？之前我怎麽(me) 沒聽說過陽明精舍有這項開支啊？小王說這是蔣先生今年才決(jue) 定的，因我當時不在精舍，所以還沒來得及告訴我。於(yu) 是我向蔣先生問清規定的數目，在辦理了相關(guan) 手續之後，便將150元助學金交給了小尹。

這是我在陽明精舍發出的第一筆助學金，也是陽明精舍以後每個(ge) 月都要從(cong) 有限的經費中付出的一項固定開支。150元，也許對城裏人來說可能是一個(ge) 不起眼的數字，但是在這個(ge) 偏僻的山區，卻是一筆實實在在能夠解決(jue) 問題的經濟來源。對村民，對陽明精舍精舍，都是如此。

小王向我講述了老尹家的情況。老尹早年喪(sang) 妻，家中有四個(ge) 兒(er) 子，是他自己一手把他們(men) 拉扯長大。寒門出孝子，在貧困中長大的幾個(ge) 孩子都很懂事，學習(xi) 也很用功。大兒(er) 子初中畢業(ye) 後，老尹讓他隨鄉(xiang) 親(qin) 們(men) 到外地打工，以減輕家庭經濟負擔。二兒(er) 子學習(xi) 刻苦，成績也不錯，今年考上了高中，成為(wei) 村裏有史以來的第一個(ge) 高中生。拿到錄取通知書(shu) 後，孩子十分高興(xing) ，老尹卻犯了愁：一麵是隨時麵臨(lin) 斷炊的窘迫，另一麵是兒(er) 子企盼的目光。就在鄉(xiang) 親(qin) 們(men) 紛紛前來賀喜的時候，老尹作出一個(ge) 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決(jue) 定，他不讓老二繼續念書(shu) 了。他想讓兒(er) 子與(yu) 他一起幹活，掙錢解決(jue) 家中目前的生計，供兩(liang) 個(ge) 弟弟繼續上學，因為(wei) 老三的成績也不錯，老尹把希望放到了老三、老四身上。

老尹的想法在村子裏傳(chuan) 開了，村民們(men) 議論紛紛，有人責怪老尹，有人同情老尹。這事也傳(chuan) 到了陽明精舍，傳(chuan) 到了蔣先生的耳中。蔣先生聽到這個(ge) 消息後，心中不平靜了……

因為(wei) 前不久有人告訴他，附近有一位寨鄰的內(nei) 弟考上了高中，但因家中無力支持其上學，這個(ge) 孩子用放牛鞭吊在樹上自殺了。蔣先生知道後立即去了那位寨鄰的家，焦急地詢問道：“家中有這樣的難處，你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說？為(wei) 什麽(me) 不說呢？你有事應該和大家商量啊！”為(wei) 此，蔣先生痛心疾首。

現在聽到老尹家又出現了類似情況，蔣先生坐不住了。他決(jue) 心要幫助老尹度過難關(guan) ，幫助這個(ge) 孩子繼續上學。於(yu) 是他請人帶話出去：“今後村裏的孩子隻要能考上高中，家裏有困難的，由我來想辦法提供必要的生活補助。”

君子言而有信。從(cong) 此以後，蔣先生便從(cong) 自己並不寬裕的收入中，每月給尹家二兒(er) 子提供150元的生活費，每學期還為(wei) 他承擔上學所需的學雜費。之後，尹家老二便安心地上了高中，學習(xi) 也很努力。

那天將助學金發給尹家老二後，吃過午飯，在感物廳門前，我對蔣先生說：“為(wei) 有困難的孩子提供助學金是件好事，我也讚同，但是陽明精舍本身也很困難啊，如果村裏考上高中的孩子多了，精舍怎麽(me) 負擔得起呢？”

蔣先生回答說：“村裏如果能有更多的孩子考上高中，說明這個(ge) 村的文化素質提高了，是好事啊！至於(yu) 經濟上的困難，陽明精舍肯定是存在的，等我回深圳後，再想辦法向朋友們(men) ‘化緣’吧。”

說話間，我無意提起那位寨鄰內(nei) 弟自殺的事，沒想到又觸動了蔣先生的內(nei) 心。他的情緒頓時低沉下來，停了一會(hui) 兒(er) 說：“那是一件不該發生的事，那麽(me) 年輕的生命，隻是為(wei) 了上學……”說到這裏，蔣先生哽咽了，他轉過身去，仰麵朝天，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接著說了一句：“怎麽(me) 忍心……”這時我看見他眼裏含著眼淚，也就沒敢再多說什麽(me) 了。

我心裏也很難受，但沒明白“怎麽(me) 忍心”這句話的意思。我猜想，蔣先生是不是說那孩子怎麽(me) 忍心舍父母親(qin) 人而去？或是說，我們(men) 怎麽(me) 忍心看著這樣一個(ge) 鮮活的生命消失而無動於(yu) 衷？或是別的意思？

我心中一陣酸楚，想起陽明先生的那句話：“良知是真誠惻怛……”我雖然沒見過那孩子，也同樣為(wei) 身邊發生這樣的悲劇而感到傷(shang) 心。

此時，感物廳抱柱上那幅熟悉的楹聯映入我的眼簾：“萬(wan) 物有恩於(yu) 我，此身回報難，唯惜之誠惶誠恐；聖人無執乎私，天下感通易，宜致其仁術仁心。”

“仁術仁心”，猛然間，我對這四個(ge) 字有了新的領悟……

以後，在深圳一些朋友的支持下，不僅(jin) 是尹家的老二，村裏還有一些別的需要幫助的孩子，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資助。為(wei) 此，他們(men) 還特意為(wei) 陽明精舍送來了錦旗和感謝信。

一天在繙經閣，蔣先生看著那些錦旗對我說：“我們(men) 精舍的經濟實力實在太小，而這裏需要幫助的孩子太多。他們(men) 感謝的不應是我們(men) ，而是那些提供實際資助的朋友。”我能夠理解蔣先生此時的心情，他是深感自己心有餘(yu) 而力不足啊！

2006年6月寫(xie) 於(yu) 陽明精舍月窟居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