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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必萱作者簡介:範必萱,女,貴州貴陽人。畢業(ye) 於(yu) 華南理工大學計算機專(zhuan) 業(ye) 。曾任科研單位技術員、雜誌社編輯、行政機關(guan) 公務員。退休前就職於(yu) 安徽省審計廳(正處級),高級審計師,注冊(ce) 會(hui) 計師。一九九八年提前退休,擔任蔣慶先生的學術助理。出版有《月窟居筆記》。 |
《月窟居筆記》之十九:
祭岡(gang) 田武彥先生
作者:範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月窟居筆記》(範必萱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2005年5月,在陽明精舍,一天上午,我有急事去俟聖園找蔣先生。剛要叩門,正在幹活的陳師傅從(cong) 裏麵出來,給我打了個(ge) 手勢,意思是叫我不要打擾蔣先生。看見陳師傅滿臉嚴(yan) 肅,我不知什麽(me) 原因,立即放輕腳步向裏麵走去。來到園中,見明夷堂的門敞開著,堂屋中央的大方桌上有兩(liang) 支閃爍的燭光。蔣先生背對房門站著,身著隻有在正式場合才穿的那套中式服裝,正在敬香。我大吃一驚!蔣先生這是在給誰敬香啊?為(wei) 何將祭奠安排在明夷堂,在他自己居住的地方?我來不及多想,徑直走到門邊,看清方桌上立著岡(gang) 田武彥先生的牌位,牌位前放了一摞書(shu) ,那是岡(gang) 田先生生前送給蔣先生的專(zhuan) 著,以前我在書(shu) 櫃裏見過,所以記得那些封麵的樣式。香爐前,擺著幾盤供品,中間的果盤下壓著幾頁紙張。我沒敢驚動蔣先生,隻悄悄地佇(zhu) 立於(yu) 門外,靜靜等候,心中不禁也悲慟起來。
岡(gang) 田武彥先生是當代日本儒學祭酒、國際知名的陽明學專(zhuan) 家。我不知道岡(gang) 田先生離世的消息,但我知道蔣先生與(yu) 岡(gang) 田先生常有書(shu) 信往來,是忘年之交,感情深厚。蔣先生非常敬重岡(gang) 田先生的人品,稱讚岡(gang) 田先生“信道之篤、衛道之堅,是吾輩後生有所不及的。”1996年龍場陽明銅像落成時,岡(gang) 田先生雖近九十高齡,卻不顧家人和醫生勸阻,從(cong) 日本來到交通和生活都很不方便的龍場,參加陽明先生銅像的落成典禮與(yu) 祭奠儀(yi) 式。那天蔣先生是主祭,因當時已入冬季,天氣寒冷,見岡(gang) 田先生衣著單薄,蔣先生建議他不脫外衣也不行跪拜禮。可是岡(gang) 田先生沒有接受這個(ge) 建議,依舊按照祭奠禮儀(yi) 的要求脫掉外衣進行跪拜,一直堅持到祭禮結束。為(wei) 此,蔣先生十分感動!
此時,我見蔣先生敬香叩拜之後,肅立於(yu) 牌位前,靜默了幾分鍾,然後從(cong) 香案上取下那幾頁紙張,低聲唱讀起來:
“……嗚呼!哲人其萎,天地同悲;先生往矣,吾孰與(yu) 歸?扶桑萬(wan) 裏魂難到,龍場一片孤月垂;峰際連天彌望眼,東(dong) 海揚波悲風回;清香繚繞上霄衢,帝庭縹緲仙鶴飛。
“嗚呼!近世以降,聖學不明;歐風日熾,亂(luan) 我道真。究儒術者不信聖道,等儒學為(wei) 知識;傳(chuan) 孔學者罕言功夫,抑孔道於(yu) 哲學。於(yu) 是道統無繼,心傳(chuan) 斷絕,雖黌序國學,教授未輟;簡冊(ce) 文籍,浩如煙海。然道本既乖,真源已岐,知識愈多而去道愈遠,析理目繁其謬又何止千裏也。
“先生承楠本晚歲之學,繼孔孟道統之傳(chuan) 。重體(ti) 認而直指心性,倡身學以兀坐培根;挽一世既倒之狂瀾,複工夫當下之本體(ti) 。以心學之簡素抗西學之繁雜,感萬(wan) 物之共生救物我之間隔。噫!先生之學深矣精矣,後生難窺於(yu) 萬(wan) 一也。今先生往矣,吾道或因之而晦矣。嗚呼哀哉!”
我聽見蔣先生在讀祭文時多次聲音哽咽,幾近抽泣。站在門外的我這時也默默流下了眼淚。
……
“嗚呼哀哉!先生往矣。吾輩後學,誓當繼起。傳(chuan) 心有人,聖學可寄。吾道不滅,先生安息。尚饗。”
蔣先生再次叩拜,肅立,並用手掩麵抹淚。聽到一聲“尚饗”,我知道祭祀即將完畢,便稍稍挪動了一下腳步。蔣先生大概聽到我的腳步聲,轉過身來,見我立於(yu) 門外,便招呼進屋。我含淚進到屋內(nei) ,征得蔣先生同意,也肅立於(yu) 岡(gang) 田武彥先生的牌位之前,燃香叩拜,表示悼念之意。
之後,我向蔣先生借來祭文,抄錄於(yu) 自己的筆記本上。以上便是我所做筆記的部分摘錄。
我曾聽蔣先生說過,那一年龍場祭奠陽明先生的活動結束後,蔣慶先生向岡(gang) 田先生請益。他們(men) 交談了許久,絲(si) 毫不受年齡和語言的障礙。按蔣先生的話說,自己當時真有如坐春風、如受醍醐之感。臨(lin) 別時,師生二人依依不舍,感泣無語。蔣先生說這是緣於(yu) “道心相通”、“同契交感”所致。以後的日子裏,岡(gang) 田先生經常致函蔣先生給予教誨,並寄來自己的平生著作。這些日文專(zhuan) 著至今仍珍藏在蔣先生的書(shu) 櫃中。
在繙經閣的書(shu) 櫃裏,我還看到一份岡(gang) 田武彥先生撰寫(xie) 的《龍場陽明銅像落成記》。文章在敘述龍場陽明銅像是由“將來世代國際財團”矢崎勝彥先生提供資助、由北京中央美術學院田世信教授設計等相關(guan) 事項之後,用了較大篇幅援用蔣先生祝詞的原文。岡(gang) 田先生這樣寫(xie) 道:“在儀(yi) 式上,蔣慶先生宣讀了他所作的祭陽明先生祝辭。祝辭曰:‘維孔元二千五百四十八年、西元一千九百九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吉日,吾等後學來自中國之各省及日本,恭會(hui) 於(yu) 四百八十年前陽明先生成道之龍崗勝地,仰先生精神人格之博大,感良知聖教之純美。逢陽明先生聖像開光之盛典,特備時饈之典,謹祭吾陽明先生在天之靈。’”
岡(gang) 田先生繼續引用蔣先生的祝辭道:“‘嗚呼!昊天蒼蒼,品匯茫茫。吾公英靈,長存無疆。憶昔貶謫,萬(wan) 死投荒。一朝覺悟,本心永彰。龍崗講學,恩沐此邦。教澤東(dong) 漸,愛遺扶桑。昭昭靈覺,潑潑機藏。生天生地,賴此元良。近世以降,斯學漸亡。真性被纏,良知罹障。放心不返,隨物迷蕩。天閉地塞,厄難始釀。哀哀我傷(shang) ,不忍斯殤。複我古學,愈我心創。今我來祭,萬(wan) 象複昌。古祠巍峨,饗堂芬芳。君亭換顏,文柏高揚。天道往還,斯文未喪(sang) 。東(dong) 國反哺,道立龍崗。莊嚴(yan) 聖像,萬(wan) 古輝煌。傳(chuan) 心有人,蔫我馨香。尚饗!’”
岡(gang) 田先生接下來寫(xie) 道:“看了以上祝詞,深深感受到蔣慶先生對王陽明先生的崇敬之情。第三天早晨,我和吳瑞先生在貴陽機場同蔣慶先生道別時,看著他眼中隱含的淚水,我的心被打動了。……”
閱讀到這裏,我的心也被岡(gang) 田先生的文章觸動了。文中不僅(jin) 包含了岡(gang) 田先生對蔣慶先生祝詞內(nei) 容的認同和讚許,還飽含著他對這位中國後學的深厚感情。
後來,我還聽蔣先生說,那年岡(gang) 田先生得知陽明精舍建成的消息後,十分高興(xing) ,表示等活動結束後親(qin) 自到訪。但無奈那幾日天氣不好,汽車不能抵達,又考慮到岡(gang) 田先生年事已高,行動不便,故未能成行。後來蔣先生請岡(gang) 田先生題寫(xie) “陽明精舍”山門之名,岡(gang) 田先生不顧幾日活動帶來的身體(ti) 疲勞,欣然答應,即刻命筆題寫(xie) 了“陽明精舍”幾個(ge) 大字。雖然岡(gang) 田先生是日本人,但他的毛筆書(shu) 法古雅蒼勁,受到許多書(shu) 家讚評。如今陽明精舍山門上懸掛的門匾,就是岡(gang) 田先生親(qin) 筆所題。這塊門匾因長年麵對朝暉夕月、山風霧雨,微顯點點斑駁,但是它蘊藏著岡(gang) 田武彥先生“信道之篤、衛道之堅”的人格精神,依然閃爍著耀眼的光輝。
2006年9月寫(xie) 於(yu) 陽明精舍月窟居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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