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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治氣與(yu) 教化:《五帝本紀》讀解
作者:柯小剛
來源:豆瓣小組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正月初三日戊辰
耶穌2015年2月21日
本文是根據道裏書(shu) 院網絡讀書(shu) 會(hui) (https://www.douban.com/group/daolisy/ )錄音整理而成。感謝黃晶在文字整理上付出的辛勤勞動。感謝齊義(yi) 虎、陳明珠、曾維術等所有參與(yu) 讀書(shu) 會(hui) 的朋友給予筆者的啟發。部分內(nei) 容發表於(yu) 《海南大學學報》2013年第3期。
從(cong) 太史公“通古今之變”的曆史書(shu) 寫(xie) 以來,華夏史學傳(chuan) 統從(cong) 來就是融貫古今、鑒古知來的。在這個(ge) 傳(chuan) 統中,通過曆代史家的卓絕努力,華夏政製和社會(hui) 形態雖然經曆過多次巨大的轉型乃至斷裂,但華夏文明始終保持為(wei) 一個(ge) 連續性極強的文明,中國政治和治理經驗始終在改變和豐(feng) 富自身的同時保持為(wei) 一個(ge) 獨具特色的係統。因此,數千年以來,華夏之為(wei) 華夏,中國之為(wei) 中國,雖然經曆過無數次認同危機,但始終如一、巍然卓絕。《春秋》所謂“南夷與(yu) 北狄交,中國不絕若線”[ 《春秋公羊傳(chuan) 》禧公四年。],誠有賴於(yu) 此。
然而,自從(cong) 中國人未經反思地接受了西方現代性的基礎思想“曆史進步論”以來,中國人非但喪(sang) 失了理解古代的能力,也喪(sang) 失了理解現代中國的能力,乃至對於(yu) 眼下每天都在進行的現實生活都已經喪(sang) 失了自我理解的能力、自我命名的語言和自我正名的概念。我們(men) 不再知道自己是誰、從(cong) 哪裏來、到哪裏去,隻是盲目地跟在“國際社會(hui) ”和“普世價(jia) 值”後麵,做永遠抬不起頭的差等生。
如今,隨著舉(ju) 世矚目的“中國崛起”,人們(men) 已經意識到,這個(ge) 差等生的形象無法解釋很多正在中國發生的巨大變化。於(yu) 是,人們(men) 推測,現代中國是怎麽(me) 回事、他是誰、從(cong) 哪裏來、到哪裏去等等問題,很可能必須從(cong) 中國自身的長遠曆史出發,才能得到些許理解。其中,《史記》的開篇《五帝本紀》很可能是首先要重新閱讀的文獻,因為(wei) 這群人從(cong) 來都是從(cong) “炎黃子孫”的稱號找到最初的和共同的自我定位。
一、陰陽:天地生物
《史記·五帝本紀》開篇第一句話中的“成而聰明”在《黃帝內(nei) 經•上古天真論》的開篇寫(xie) 做“成而登天”。[ 二者的文獻來源應該都是《大戴禮記》。] 小小一個(ge) 詞的區別蘊含的意義(yi) 並不小。孔子編《書(shu) 》斷自堯舜,此前“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盡皆芟夷[ 參孔安國古文尚書(shu) 序。],至於(yu) 《漢書(shu) •藝文誌》冠以黃帝之名的書(shu) ,則多神仙方術一類。而太史公作《五帝本紀》以為(wei) 《史記》篇首,述黃帝之德,記黃帝之行,不言“登天”,隻說“聰明”,豈非孔子刪《書(shu) 》之遺意?《書(shu) 》斷堯舜,《史》自黃帝,取舍固不同而其義(yi) 則一也。何以見得?我們(men) 不妨細讀文本。
《本紀》先謂黃帝“生而神靈”:神靈者,非謂“超自然”,而是能感通自然。其次“弱而能言”:“能言”是人之為(wei) 人的文明出發點。“幼而徇齊”:“徇齊”如《史記集解》所謂“徇,疾;齊,速也”,相當於(yu) 孔子說“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之義(yi) (《論語·學而》)。“幼而徇齊”是敏於(yu) 事,“弱而能言”是善於(yu) 言而慎於(yu) 言。又“長而敦敏”:敦厚往往不能敏捷,敏捷往往不易敦厚。能把敦厚與(yu) 敏捷這兩(liang) 個(ge) 矛盾的方麵結合在一起,所以黃帝能化五方,合和眾(zhong) 善。終於(yu) “成而聰明”:回照起初的“生而神靈”。“生而神靈”即《中庸》“天命之謂性”。“生而神靈”之性必須通過人之言行發明出來,是為(wei) “弱而能言、幼而徇齊”,也就是“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成而聰明”是最終成就人之為(wei) 人的聰明,亦即成大人,“與(yu) 天地參”,“讚天地之化育”。聰者耳聽天命,明者眼觀天象,天道之成人而人道之齊天也。《尚書(shu) 》開篇讚堯之德“欽明文思安安”,亦此義(yi) 也。太史公書(shu) 史,猶遠緒聖人削刪之遺意也。
所謂五帝:帝者,諦也,諦聽天命之謂。[ 參《白虎通》卷一。] 聰明就是能聽能見:能聽天意,能聽民意,能看天象,能觀民風。太史公對於(yu) 上古先王德性的描寫(xie) ,不是渲染他有多少超自然的能力,而是寫(xie) 他如何能看能聽。天子雖受天命而代天牧民,但“天難諶、命靡常”[ 《尚書(shu) ·鹹有一德》],除了隨時諦聽天命,沒有任何一勞永逸的“主權契約”。
聰明是把知識和理性從(cong) 一開始就是放在核心的位置。但這裏的知識是指什麽(me) 呢?“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蓺五種,撫萬(wan) 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這裏的核心是“治五氣,蓺五種”。這是承自神農(nong) 氏的傳(chuan) 統,而神農(nong) 氏又是從(cong) 伏羲氏而來。三皇五帝一以貫之的是“一陰一陽之謂道”[ 《易經·係辭傳(chuan) 》]。“一陰一陽之謂道”原本含義(yi) 很簡單,就是有白天有黑夜,就是“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 同上。] 晝夜寒暑往來,於(yu) 是“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 同上。],“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論語·陽貨》],這就是一陰一陽之謂道。這與(yu) 農(nong) 作關(guan) 係最密切,所以“治五氣,蓺五種”成為(wei) 神農(nong) 、黃帝、後稷、公劉的主線。所以接下來黃帝做過的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是:命太撓作甲子,就是沿用至今的天幹地支記年、月、日、時,所謂八字。《尚書(shu) •堯典》任命羲和敬授民時,日出日落,四時稼穡,其義(yi) 一以貫之,構成中華文明的主脈。黃帝處在中華文明主脈的節點。這條脈發源於(yu) 三皇五帝,中經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下逮秦漢唐宋曆朝曆代,一直到現代中國。這條脈的核心就是陰陽之道。所謂生而神靈、成而聰明,聰明在起初尤其是指明天象、曆法,也就是知陰陽之理。知陰陽就是知道。
黃帝最重要的武功除了統一炎黃,就是禽殺蚩尤。為(wei) 什麽(me) 殺蚩尤?根據孔安國的說法,九黎君號蚩尤,隱約可與(yu) 《國語•楚語》所載“九黎亂(luan) 德”相關(guan) ,連成一條線索,一直到堯舜時代的羲和、四嶽。這是“師”的巫覡布魅之線,與(yu) “君”的聰明理性構成競爭(zheng) 。“師”把知識做了神話的、壟斷的處理,把知識弄成神秘的知識。[ 這叫“天師”。後來有儒家“人師”與(yu) “君”結合,才形成中國成熟的政教體(ti) 係。而同時,“天師”的知識也通過史官製度的完善,乃至後世道教建製的發展,成為(wei) 被馴服的布魅知識。] 黃帝殺蚩尤,顓頊平九黎,堯舜流四嶽、共工,可能都是這一鬥爭(zheng) 的表現。我們(men) 可以說它是一條啟蒙之路,但這是一種正確的而不是片麵的啟蒙。片麵的啟蒙就是西方近現代的那場啟蒙,那場啟蒙為(wei) 了解決(jue) 它那個(ge) 時代的“神人雜擾”問題而導致天人隔絕。而黃帝-顓頊-堯舜啟蒙運動的結果卻是“絕地天通”成為(wei) “天人合一”的前提。中國從(cong) 黃帝堯舜開始,到周公製禮作樂(le) ,一直到孔子行教,這個(ge) 漫長的啟蒙過程是知識的、理性的,但同時並不是祛魅的。絕地天通並沒有導致天人分離,而天人合一並沒有導致神人雜擾,這就是“極高明而道中庸”。反之,則有“智者過之,愚者不及”:智者過之,則神人雜擾;愚者不及,則天人分離。《荷馬史詩》和基督教是神人雜擾的戰爭(zheng) ,現代性是政教分離的俗世,而中國則是“幹稱父,坤稱母,予茲(zi) 渺焉,乃混然中處”的世界。在這裏,“先進於(yu) 禮樂(le) ,野人也;後進於(yu) 禮樂(le) ,君子也”(《論語·先進》)。仕進有先後,命途有窮通,但君子小人之間、在野在朝之間、學與(yu) 仕之間一氣貫之,沒有階級鬥爭(zheng) 。這根源於(yu) 天人相通。
所以,華夏先王統治的合法性不在於(yu) 能行超自然的神跡:那些恰恰是蚩尤、九黎、四嶽這些人神巫覡所幹的事。華夏政治文明特別浩大、正直的開端在於(yu) 它是理性的、清明的,同時是虔敬的、德性的。《五帝本紀》載顓頊“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 可參《禮記•經解》:“善書(shu) 教者,疏通知遠而不誣。”]:這是一種清明的理性,而不是科學的、偏執的理性。所謂科學的、偏執的理性,就是神人隔絕,完全取消神性的維度,是政教分離,是祛魅,是整個(ge) 世界不再有神性,不再有魅力。讀《五帝本紀》可聯係到孔子的“丘之禱久矣”:那是一種保有山河大地之神性的聰明。人與(yu) 天地是可以感而遂通的,但是他不會(hui) 因通神而賊物(賊物即害物,神跡多屬此類),因通神而亂(luan) 人事。他不會(hui) 玩弄神通,用超自然的手段來玩弄大眾(zhong) 。也不會(hui) 把自然視為(wei) 表象,致力於(yu) 尋找表象背後永恒的真實。無論宗教還是哲學,在黃帝的聰明和孔子的中庸智慧麵前,都顯得太過偏執。
黃帝承伏羲神農(nong) ,治五氣,藝五種,學在陰陽。而無論老西學新西學,容易耽戀的是超越陰陽時辰的淨土。自古中學化西,關(guan) 節在此。西遊記第91-92回說唐僧師徒四眾(zhong) 在西方天竺國遇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塵大王之難,而終於(yu) 在年月日時四值功曹使者的指點和角、鬥、奎、井四木禽星的幫助下降服妖魔,說的就是用一陰一陽的時辰之道來馴服超時間的不變淨土幻象。三大王原是“三個(ge) 犀牛之精,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可比之西方哲人欲以幾何學截斷陰陽之變,超諸塵世之上。考三大王命名之意,乃在超越陰陽寒暑之變,脫離俗世塵垢,貪戀佛國香火,適成魔障。唐僧須經此劫,破此魔障,乃見真性。三大王居東(dong) 北艮方,逃離時亦走艮方。艮,止也,高也。三大王偏在艮方,正是其偏執不變,貪戀高潔之意。故三大王愛吃敬佛香油,假扮佛像竊取供養(yang) ,又有潔癖,常愛香湯凈浴,皆其偏性之情也(紅樓夢中妙玉差似之)。欲超越時間,寒暑不侵,遠離塵世,正是西學魔障之大者。唐之西遊取經者已過此關(guan) ,今之西遊問學者何如?
顓頊“依鬼神以製義(yi) ,治氣以教化”:我們(men) 讀西方古典政治哲學時,往往麵臨(lin) 一個(ge) 困難,就是所謂physis(自然)與(yu) nomos(禮法)之間的鴻溝問題。一直到西方現代哲學形成價(jia) 值與(yu) 事實的分離,乃至政治上形成不可動搖的教條:政教分離。其結果便是整個(ge) 社會(hui) 的虛無化、犬儒化、價(jia) 值相對化,乃至低俗化,同時又激起原教旨主義(yi) 極端保守派的恐怖主義(yi) 反動。在這種時代背景中,我們(men) 回過頭來讀《五帝本紀》,看看顓頊能給我們(men) 什麽(me) 啟發。
“治氣以教化”:“治氣”治的是陰陽、四時、五行之氣,這是屬於(yu) nature,屬於(yu) physis的;而“教化”是教化人,是拿文化、價(jia) 值、倫(lun) 理道德、社會(hui) 理想,拿正義(yi) 、美德來教化人民,這是屬於(yu) culture,nomos,value的。可是在顓頊這裏“治氣以教化”:這個(ge) “以”通“而”,其義(yi) 正如孔子所謂“吾道一以貫之”,亦如《春秋公羊傳(chuan) 》開篇“元年春,王正月”的一氣流行。在那裏,從(cong) 天時到人事,乃至草木昆蟲,都是一以貫之的。何謂“王”?“王”字三橫一豎,是貫穿天地人、貫穿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治氣以教化”就是王道,而不是人為(wei) 地把physis與(yu) nomos、政與(yu) 教、事實與(yu) 價(jia) 值割裂開來,使整個(ge) 現代世界陷入一種深重的危機之中。這就是我們(men) 在今天所謂發達的現代社會(hui) 還要去讀古史的現實意義(yi) 。
“依鬼神以製義(yi) ”:《史記正義(yi) 》雲(yun) “天神曰神,人神曰鬼。又雲(yun) 聖人之精氣謂之神,賢人之精氣謂之鬼。”這可以矯正我們(men) 現代漢語中對神和鬼的一些認識。關(guan) 於(yu) 鬼神有很多說法,比如《禮記》中提到,人死之後,精氣發越於(yu) 上謂之神,形骸歸之於(yu) 地謂之鬼,所以,神者伸也,鬼者歸也。在我們(men) 的祭祀傳(chuan) 統中,有在家廟中敬神主,有掃墓。廟祭是敬神,掃墓則是敬鬼。所以,《中庸》感慨說“鬼神之義(yi) 大矣哉!”顓頊“依鬼神以製義(yi) ”要點就在“義(yi) ”字上。帝嚳“明鬼神而敬事之”,其所明者也是鬼神之義(yi) 。這個(ge) “義(yi) ”就是人文之義(yi) ,就是把鬼神納入到人文教化的框架中來。鬼神與(yu) 人文的關(guan) 係問題在中國政治文明傳(chuan) 統中,從(cong) 一開始就有比較協調的處理方式(荷爾德林:“你如何開始,就將如何保持”),即“明鬼神以製義(yi) ”的方式。孔子一方麵“不語怪力亂(luan) 神”,一方麵又“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是這一精神的典範。
對於(yu) 孔子的“祭如在”和“丘之禱久矣”來說,對於(yu) 顓頊和帝嚳的“依鬼神以製義(yi) ”來說,托馬斯•阿奎那和安瑟爾謨的上帝是否存在的問題簡直如同兒(er) 戲。但是反過來,從(cong) 西方神學立場出發,他們(men) 會(hui) 覺得從(cong) 孔子開始,乃至從(cong) 顓頊、帝嚳開始,甚至從(cong) 伏羲開始,就在裝模作樣地神道設教或騙人。西方文化非常自詡的一點就是:它的理性化程度達到了祛魅的科學,它信仰的虔敬達到了“正因為(wei) 不理解所以才相信”的極端程度。它的理性是徹底的理性,它的信仰是極端的信仰。所以,它的理性和信仰打了幾千年,缺乏一個(ge) 統一的和中庸的東(dong) 西。它自詡自己的理性和信仰都比你的強。是不是這樣呢?不是這樣。不虔敬的理性那叫工具理性,不理性的信仰那叫意見。西方現代性的世界難道不就是一個(ge) 工具理性加大眾(zhong) 意見的世界?理性何存?虔敬何在?《中庸》雲(yun) “不誠無物”,《易傳(chuan) 》雲(yun) “乾坤毀則無以見易”,《黃帝內(nei) 經·生氣通天論》說“陰平陽秘,精神乃治;陰陽離絕,精氣乃絕”。生氣就是和氣。文明的生氣就氤氳在貌似相反的東(dong) 西之間的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二、五行:聖人行教
堯命羲和一章取自《尚書(shu) ·堯典》,其中已有《周禮》雛形。周禮依天象“辨方正位”,羲和已據“日永”、“夜中”、“星鳥”、“星火”來定四時、正四方。周禮“體(ti) 國經野”,羲和已察四方四時,其民如何:“其民析”、“其民因”、“其民夷易”、“其民燠”;又察風土物候,鳥獸(shou) 如何:“鳥獸(shou) 字微”、“鳥獸(shou) 希革”、“ 鳥獸(shou) 毛毨 ”、“鳥獸(shou) 氄毛”。從(cong) 堯到周公,“設官分職”作為(wei) 政治安排,無不與(yu) 天地四時、風土人情、節氣物候息息相關(guan) 。王道不隻是對人事的安排,而且是對天地之間的人事安排。所以,《春秋》開篇書(shu) 曰:“元年春,王正月”。對人的不同理解,決(jue) 定了對何謂政治的不同理解。
從(cong) “慎徽五典”(史記作“慎和五典”)開始,古文《尚書(shu) 》斷開堯典舜典(今文皆屬堯典)。在《五帝本紀》的記述中,舜走向政治領域的起點也在這裏。五典就是《周禮》司徒五教:父義(yi) 、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以五教來化民,叫做五典。這是堯舜以來,華夏文明對政治的基本理解,即政治作為(wei) 一種教化,作為(wei) 一種風俗倫(lun) 理的培育,也就是孟子所謂善推擴之意,就是能齊自己的家,還能帶動家家之父能義(yi) ,家家之母能慈,家家之兄能友,家家之弟能恭,家家之子能孝。於(yu) 是“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大學》)。舜以孝行舉(ju) 於(yu) 草野,而終有天下,齊家以至於(yu) 治國平天下之典範也。所以,《五帝本紀》對舜的記述多次重複寫(xie) 到舜的家庭狀況:
虞舜者,名曰重華。重華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橋牛,橋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窮蟬,窮蟬父曰帝顓頊,顓頊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從(cong) 窮蟬以至帝舜,皆微為(wei) 庶人。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後母與(yu) 弟,日以篤謹,匪有解。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曆山,漁雷澤,陶河濱,作什器於(yu) 壽丘,就時於(yu) 負夏。舜父瞽叟頑,母嚚,弟象傲,皆欲殺舜。舜順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殺,不可得;即求,常在側(ce) 。
舜年二十以孝聞。三十而帝堯問可用者,四嶽鹹薦虞舜,曰可。於(yu) 是堯乃以二女妻舜以觀其內(nei) ,使九男與(yu) 處以觀其外。舜居媯汭,內(nei) 行彌謹。堯二女不敢以貴驕事舜親(qin) 戚,甚有婦道。堯九男皆益篤。舜耕曆山,曆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堯乃賜舜絺衣,與(yu) 琴,為(wei) 築倉(cang) 廩,予牛羊。瞽叟尚複欲殺之,使舜上塗廩,瞽叟從(cong) 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liang) 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後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為(wei) 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與(yu) 象共下土實井,舜從(cong) 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為(wei) 已死。象曰“本謀者象。”象與(yu) 其父母分,於(yu) 是曰:“舜妻堯二女,與(yu) 琴,象取之。牛羊倉(cang) 廩予父母。”象乃止舜宮居,鼓其琴。舜往見之。象鄂不懌,曰:“我思舜正鬱陶!”舜曰:“然,爾其庶矣!”舜複事瞽叟愛弟彌謹。於(yu) 是堯乃試舜五典百官,皆治。
舜德如何?我們(men) 不妨回顧一下黃帝的“生而神靈、成而聰明”和堯的“聰明文思安安”,把他們(men) 和舜做一個(ge) 比較。“虞舜者,名曰重華。”重華,一種解釋是說“華謂文德也,言其光文重合於(yu) 堯”(古文尚書(shu) 孔傳(chuan) ),另一種解釋是說舜“目重瞳子,故曰重華”(《史記正義(yi) 》):他的瞳子是雙重的,似乎暗示他有雙重的明德,可以看到更多的東(dong) 西。我們(men) 不知道,在太史公的筆法裏,這是不是暗示聖人可以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東(dong) 西?我們(men) 來看有關(guan) 他身世的敘述:這個(ge) 家世起自黃帝之子昌意,高峰是五帝之一的顓頊,然後從(cong) 窮蟬開始衰落,到舜父瞽叟嚚頑不化,降到穀底。在這七世變遷中,這個(ge) 家族的命運有窮有通,有貴有賤,在天地大化流行中載浮載沉。我們(men) 一般人容易惑於(yu) 這種浮沉變遷,為(wei) 之歌哭,因之怨尤。而麵對先祖的聖明賢達和父頑母嚚的現狀,舜為(wei) 什麽(me) 可以安之若素?是不是一雙重華的瞳子可以看到:在這浮沉變幻的人世中發生的窮通貴賤,原不過是一氣流行?跟“重華”相對的正好是“瞽叟”。對“瞽叟”的解釋,一說是瞎子,看不見;一說是眼睛沒瞎,但有眼無珠,就好像看不見東(dong) 西似的,不能識別善惡美醜(chou) 、賢與(yu) 不肖。無論哪種解釋,都跟舜之為(wei) “重華”形成了一種對比。這種對比是意味深長的,尤其當我們(men) 考慮到瞽叟之子、重華之弟的名字竟然叫做“象”的時候。“象”的產(chan) 生必須是在明暗交會(hui) 的地方。象後來被舜封在西南地方,屬坤的陰暗之域。象可能並不是一個(ge) 完全昏庸的地方諸侯。出人意外的是,在後世史書(shu) 中,象在西南民俗崇拜中的影響若隱若現。
對這種幾乎是難以想象的惡劣家庭環境,舜為(wei) 什麽(me) 可以安之若素,略無怨恨?他的親(qin) 生父親(qin) 、繼母和弟弟每天都在設計害他,乃至要殺之而後快。他一方麵是不怨恨,孝順父母,關(guan) 愛弟弟;另一方麵,他又不是逆來順受,如曾參一般愚孝。舜之孝行如流,小仗受之,大仗則走:“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欲殺,不可得;即求,常在側(ce) ”。那麽(me) ,是不是這樣一個(ge) 有著重華之眼的聖人,他其實能看到宇宙大化之流:能看到天地一氣流行,看到人世一氣流行,他才可以如此灑脫、如此通達呢?才可以既不怨恨又不完全逃避呢?這豈不就是“知道”嗎?
一氣流行的運化又可以具體(ti) 分疏為(wei) 五行或大氣的五種流行態勢:升曰木,降曰金,聚曰水,散曰火,升降聚散之中行曰土。在太史公對大舜生平的書(shu) 法中,我們(men) 似乎可以讀到五行的消息。首先是“耕曆山”:耕作是培育莊稼,與(yu) 草木打交道。木德曰仁。舜耕曆山,木氣仁德流行無礙。接下來“漁雷澤”:與(yu) 水打交道。所謂“仁者樂(le) 山,智者樂(le) 水”,漁雷澤是跟水行之氣打交道。接下來“陶河濱”:跟土打交道,土氣流行無礙。我們(men) 看到,正因為(wei) 舜能充分地暢通木氣,所以他“耕曆山,曆山之人皆讓畔”。木氣之化流行於(yu) 民間,所以人民相親(qin) 互讓,不再爭(zheng) 奪土地。[ 後世文王弭虞芮之爭(zheng) ,不假獄訟,亦由木德仁教之行也。]“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水氣流行無礙,故水畔之民能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窳”就是病,就是器具的空乏。土氣流行無礙,所以民生器用皆不空乏。他可以看到所有氣息的流行,解開氣息的鬱結,疏通流行的孔道,所以他對人世的命途窮通、貧富貴賤都能超然視之、安然處之,對各種爭(zheng) 訟、各種糾結不通的東(dong) 西都能紛然解之、疏而通之。
接下來“作什器於(yu) 壽丘”:什器指各種各樣的生產(chan) 、生活中使用的小器具,如菜刀、鋤頭、剪刀等等。這些東(dong) 西要經過火才能做出來。我們(men) 知道在希臘神話中,作這些器具的赫淮斯托斯也是火神。在奇門遁甲中,這類小物什對應十二天幹中的“丁”。丁屬火,是陰火。“作什器於(yu) 壽丘”實際上就是與(yu) 火打交道,以使火氣流行無礙。舜作什器,以疏通暢達火氣流行之人、火氣流行之事。最後“就時於(yu) 負夏”:“就時”就是貨值射利,就是甲地的某種東(dong) 西物價(jia) 低,他就跑到甲地買(mai) 進,而乙地的這種東(dong) 西物價(jia) 高,他就乘著這個(ge) 時機,及時跑到乙地賣出,從(cong) 中盈利。“負夏”是個(ge) 地方,就是到負夏這個(ge) 地方來“投機倒把”,利用時機和差價(jia) 來射利。顯然,這是與(yu) 金打交道,是搞經濟,做生意。這是商品流通,貨值生利,金氣流行無礙。
這個(ge) 人做過農(nong) 民,做過漁民,又做過手工藝人(其中還特別分成兩(liang) 件事:作陶器和什器),最後還做過商人,剛好是五件事。根據上麵的分析,我們(men) 發現這五件事分別與(yu) 木、水、土、火、金對應,正好是五行。可能有人覺得這種解讀太穿鑿。但如果你考慮到司馬家族的家學淵源,就不會(hui) 大驚小怪。讀《太史公自序》,我們(men) 知道他是四嶽之後,是天官家族。天官的看家本領便是陰陽、曆算、易經、術數。讀三家《詩》,我們(men) 知道史家學《詩》都是學《齊詩》,因為(wei) 《齊詩》是陰陽家一路的,是用易經象數和陰陽五行思想來解《詩經》。這個(ge) 傳(chuan) 統承自伏羲、黃帝,是華夏文明正脈,並不詭異。隻是現代人囿於(yu) 科學禁錮,思想封閉,少見多怪而已。
三、三才:王者建國
在上文所引關(guan) 於(yu) 舜的幾章敘述裏,我們(men) 注意到太史公對大舜家世和孝行的記述是多有重複的,雖然每章變換角度、詳略不等。以太史公繼承春秋筆法之誌,讀者似宜盡心其中大義(yi) 。[ 在讀書(shu) 會(hui) 上,此問題由曾維術、陳明珠提出,特此致謝。] 有文獻學解釋傾(qing) 向的讀者,可能會(hui) 解釋說,這是因為(wei) 它們(men) 抄自不同文獻來源。這種解釋可能是對的,但肯定是不夠的。因為(wei) ,即使抄自不同文獻來源,材料的排序也是值得思考的。《史記》是深思熟慮的作品,不是有待整理的資料匯編。
我們(men) 看到,第一章敘述的是舜的一個(ge) 完整世係的結構,第二章是非常概括的講了他的父母兄弟、家庭的情況,這就像鏡頭從(cong) 遠拉到近,是直接順承了前麵對世係的追溯。世係追溯是從(cong) 時間上講,而接下來從(cong) “舜,冀州之人也”開始轉到空間的敘述。世係追溯的背景是天道,因為(wei) 人生於(yu) 父母,父母生於(yu) 祖先,祭祀便有報本反始、敬天法祖之義(yi) ,所以《孝經》所謂“立身行道,揚名於(yu) 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通於(yu) 《中庸》所謂“讚天地之化育”。接下來講五件事對應五個(ge) 地方:“耕曆山,漁雷澤,陶河濱,作什器於(yu) 壽丘,就時於(yu) 負夏”。這些地方其實都很重要。譬如壽丘是魯東(dong) 門之北,是黃帝出生的地方,離孔子出生的地方也不遠。在這些涉及各種地方的空間敘述之後,又回頭講到他的家族世係,但這次又是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來講的。前麵敘述家世,講了家庭的困境,以及在困境中尚能篤孝。接下來敘述地方,輾轉東(dong) 南西北做四方事業(ye) ,與(yu) 金木水火土五行人事打交道。這時候,他的孝行就不隻是被動地承自天命的德性了,而是風行地上的修道之謂教了。[ 《易象傳(chuan) 》:“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
所以,再接下來一章,當第三次敘述舜的家庭時,就以“舜年二十以孝聞”起首,直接點出舜的立身之本:孝德。這次重述將是一個(ge) 綜合,同時從(cong) 時間和空間角度,從(cong) 天和地一起來講了。而能合天地的是一個(ge) 人,所以句子的起首是他的名字(一說為(wei) 諡號)。“舜年二十以孝聞,三十而帝堯問可用者”,敘述時間上的成長。接下來敘述他的家庭情況,“堯乃以二女妻舜以觀其內(nei) ,使九男與(yu) 處以觀其外。舜居媯汭,內(nei) 行彌謹。”接下來又轉到地方,敘述他在大地上行教化的效果:“舜耕曆山,曆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當再次敘述舜在這些不同的地方做這些不同事業(ye) 的時候,就不隻是從(cong) 個(ge) 人經曆的角度曆數一個(ge) 人出生的地方和工作過的地方,而是從(cong) 一個(ge) 政教的角度,講一個(ge) 潛在的王者如何走遍大地、教化人民。所以,毫不奇怪的是,這一段敘述的結語是一個(ge) 縮小版的天下往歸之象:“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隻有把天道的時間流行和地道的風行教化結合在一起,才有人事的成聚、成邑、成都。這便是通天地人三才曰王、天下往歸曰王的意思。
“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這裏暗含建國之意。建國肯定是時間和空間都有的,天地人兼備的事業(ye) 。《周禮》開篇每曰“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ti) 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wei) 民極,乃立某官”雲(yun) 雲(yun) :“辯方正位”是根據天象來定的,也包含一個(ge) 敬授民時的曆法問題;“體(ti) 國經野”是空間上的規劃;“設官分職”是人事的安排。天地人通,乃有王者之建國。到這一步,似乎距離起手的“以孝聞”已經很遠了。然而,如果我們(men) 溫習(xi) 《孝經·三才章》,讀孔子說孝之大亦從(cong) 天地人立論[ 《孝經·三才章》:“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我們(men) 就知道,太史公筆下的舜之孝道並不是簡單的順從(cong) 父母之類的意思,而是有著更加深遠宏闊的政教維度。這個(ge) 維度在一個(ge) 以孝行為(wei) 本的王者身上,原是與(yu) “身體(ti) 發膚”之細與(yu) 事親(qin) 之切一以貫之的。與(yu) 常人不同的是,舜於(yu) 孝道之始(“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孝之始也”)就麵臨(lin) 著非同尋常的困難:為(wei) 了保存身體(ti) 性命這個(ge) “父母之遺體(ti) ”,他恰恰要躲避父母的謀害。一個(ge) 在孝道之始就遭遇巨大困難的人竟然可以最終達到孝道之大(通三才,“德教加於(yu) 百姓,刑於(yu) 四海”),所以這個(ge) 人成為(wei) 孝行的永恒典範,激勵著一代又一代好學君子。故孟子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wei) 者亦若是”。[ 《孟子·滕文公上》]
接下來“堯乃賜舜絺衣,與(yu) 琴,為(wei) 築倉(cang) 廩,予牛羊”:倉(cang) 廩和牛羊,一個(ge) 是莊稼,一個(ge) 是牲畜,是兩(liang) 種能讓人活下去基本食物類型。然後是禮樂(le) :絺衣是禮,琴是樂(le) 。既有糧食,又有禮樂(le) 。當然這個(ge) 粢盛和牛羊也是祭祀可用的,也是禮樂(le) 的因素。在此之後,又敘述了一遍他的家庭狀況,以及他在這樣一個(ge) 困難的家庭環境中如何維持他的極為(wei) 艱難的孝道。這次敘述的時候,講了兩(liang) 個(ge) 具體(ti) 的事情:一個(ge) 是登高,一個(ge) 是下地。登高是“使舜上塗廩,瞽叟從(cong) 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liang) 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這蘊含著什幺意思呢?你準備做天子了,或者是做普通的公卿大夫,你能上,你能下嗎?一個(ge) 能下的人才能上。舜是能上能下。他上去了,瞽叟和象想燒死他,讓他不能下來,他想辦法下來了,得不死。好,你能下,又能下到多深?“後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為(wei) 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與(yu) 象共下土實井,舜從(cong) 匿空出,去”:舜能主動地深入洞穴,又能自如地走出洞穴。能通天地人三才,才能上下自如。《詩》雲(yun)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詩經·大雅·文王》],《易》曰“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也;上下交,而其誌同也”[ 《易經·泰卦·彖傳(chuan) 》],此之謂也。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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