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ti) 製內(nei) 外要合力辦書(shu) 院，提升國學讀經品質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五年歲次十二月廿二日丁巳

            西曆2015年2月10日

編者按：這是作者在2014年9月參加興(xing) 業(ye) 全球基金組織的支教活動時，在雲(yun) 南騰衝(chong) 一中的演講稿。發表於(yu) 《文化縱橫》2014年第12期，原題“現代社會(hui) 中的古典教育”。 

七十年前的今天，騰衝(chong) 城裏正在發生慘烈的戰鬥。還需要兩(liang) 天，中國遠征軍(jun) 才能結束那場已經持續數月的艱苦卓絕的戰役，肅清這座邊陲古城的最後一名侵略者。今天，槍聲早已停歇，古城一片欣欣向榮。然而，這個(ge) 已經贏得了自由獨立的國家如何重新找回曾經的文明輝煌和文化自信？卻才剛剛開始探索的征程。無數英烈用鮮血和生命捍衛的國土，是否可以成為(wei) 美好幸福的文化樂(le) 土、精神家園？成為(wei) 已經富起來的中國人今日最嚴(yan) 峻的時代任務。 

這件任務早在一百多年前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時就已經擺在國人的麵前。然而，由於(yu) 列強環伺，國家危難，社會(hui) 、政治、經濟危機目不暇接，文化與(yu) 教育隻能服務於(yu) 眼前的需要，降低為(wei) 宣傳(chuan) 和動員。有時不惜“揮刀自宮”、自毀長城，出於(yu) 一時的需要而削弱長遠的基礎。今天，政治已經獨立，經濟已經富足，而文化上的自戕帶來的自卑和自我矮化卻影響深遠、積重難返。 

不過，改變已經開始！現在上上下下，各行各業(ye) ，無論左派右派，都已經或多或少認識到了文明重建、文化複興(xing) 的意義(yi) 。最近十年來，上層表現出越來越明確的態度和越來越堅定的決(jue) 心，意欲逐步加強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力度；民間自發的“讀經熱”、“國學熱”更是方興(xing) 未艾、發展極快。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也非常反諷的現象卻是：作為(wei) 文化教育主要園地的體(ti) 製內(nei) 教育和學校部門，卻遠遠落在上層意願和民間國學教育之後，遲遲不能跟進。這一方麵體(ti) 現了正規教育體(ti) 係的審慎，是其優(you) 點，另一方麵也與(yu) 教育體(ti) 製的僵化以及教育從(cong) 業(ye) 者的認識不足乃至懷疑抵製情緒有關(guan) 。 

當然，也有一部分教育從(cong) 業(ye) 者和教師已經轉變了思想觀念，認識到了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重要性，甚至已經通過各種形式投入到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洪流中去了。他們(men) 或利用體(ti) 製資源，正麵推進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或通過見縫插針的形式把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內(nei) 容盡量加入普通教學。還有一些老師在尋求體(ti) 製內(nei) 外的結合，探索更多形式和可能。他們(men) 是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改革的先行者，是未來的希望。 

不過，同樣遺憾的是，由於(yu)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長期斷層和國學師資培訓資源的缺乏，很多有誌於(yu) 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老師不知道如何提高自己的國學素養(yang) 。他們(men) 病急亂(luan) 投醫，對一些流行的國學“知識”和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方法缺乏鑒別，沾染了不少習(xi) 氣，非常可惜。 

所以，我下麵想講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為(wei) 什麽(me) 要加強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二是如何開展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第一個(ge) 問題主要是針對那些對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尚存疑慮的老師和同學們(men) ，希望他們(men) 理解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意義(yi) ；第二個(ge) 問題是針對那些已經投身於(yu)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事業(ye) 中、想要提高國學素養(yang) 而又不得其門而入的老師和同學們(men) ，希望能給他們(men) 提供一些幫助，幫他們(men) 分析一下目前流行的“國學”有些什麽(me) 問題，以及如何矯正這些問題。當然，我個(ge) 人的學養(yang) 非常有限，沒有資格對各位投身於(yu) 基礎教育的老師們(men) 指手畫腳。我的建議和分析隻是基於(yu) 個(ge) 人觀察之上的思考，僅(jin) 供大家批判參考。 

為(wei) 什麽(me) 要在現代社會(hui) 加強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大變局”百年後的反思 

為(wei) 什麽(me) 要加強傳(chuan) 統文化教育？這首先是因為(wei) ：中國不隻是一個(ge) 普通的民族國家（nation-state），而是一個(ge) 曆史久遠的文明體(ti) 。作為(wei) 文明國家的先祖，華夏先賢為(wei) 人類生活方式提出過整全的意義(yi) 體(ti) 係和幾種最基本的可能性之一。如果沒有這些文明體(ti) 係和基於(yu) 文明體(ti) 係之上的生活方式、生活樣態和生活意義(yi) ，人類就還不是人類。這樣的文明體(ti) 係隻有不多的幾個(ge) 。中華文明是其中影響範圍最大、人數最多、曆史最久遠、曆史連續性最強的幾個(ge) 文明體(ti) 之一。 

不過，近代以來，由於(yu) 全球化政治經濟的壓力，中國為(wei) 了自保，已被迫降低為(wei) 一個(ge) 貌似普通的民族國家，不再是人類生活方式和生活意義(yi) 的提供者和製定者。至少在表麵上，中國已經被迫放棄了中國之為(wei) 中國、華夏之為(wei) 華夏的文明體(ti) 係、意義(yi) 基礎和生活方式，以及看起來似乎已經接受了西化的（無論西方哪家哪派的）文明體(ti) 係、意義(yi) 基礎和生活方式。在新的文明體(ti) 係和意義(yi) 基礎上建立“新中國”和“新文化”，重塑國家、社會(hui) 和個(ge) 人生活，這似乎是百年來在中國發生的事情。 

但文明並不隻是一套哲學觀念和意識形態教條，而是處處連帶著曆史文化傳(chuan) 統、風俗倫(lun) 理習(xi) 慣、實際生活經驗的“倫(lun) 理實體(ti) ”。在世界各國的現代化曆史中，我們(men) 看到很多小國容易轉型，而對於(yu) 龐大而古老的文明國家來說，除了自我更新、再造文明之外，沒有捷徑可走。 

外來的“刺激-反應”和“他山之石”的借鑒隻有助緣的意義(yi) ，本體(ti) 的再生仍然需要自我更新。而“自我”在很大程度上是“曆史”形成的，所以，自我更新在很大意義(yi) 上正是“複古更化”。隻不過這個(ge) “複古”並不是“泥古”、“固守”，而是“請複其本”、複其所亦然，激發文明的初始活力之源，創造出自發自主的新事物。這新事物是新的，但仍然是我們(men) 自己，是我們(men) 自己的自我更新。這個(ge) 過程是痛苦的，也會(hui) 是漫長的。但是，對於(yu) 文明國家來說，除了這條道路，沒有捷徑可走。《詩經》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就是中國的天命。 

西方同樣如此。麵對西方文明的現代危機，海德格爾的思考一直是在荷爾德林這句詩的引導之下的：“你如何開端，就將如何保持。”最近，基辛格的新書(shu) 《世界新秩序》感到西方文明引領的現代世界秩序和美國的世界領袖地位已經岌岌可危。他告誡說：“曆史不會(hui) 眷顧那些為(wei) 尋找捷徑而放棄自我身份的國家。”這句話對於(yu) 近現代和今天的中國尤其有警醒意義(yi) 。中國曾經為(wei) 了解決(jue) 迫在眉睫的現實危機而不得不采取了“殺雞取卵”的方法，但是今天，我們(men) 既然已經解決(jue) 了急迫的問題，就應該開始思考長遠的問題。孔子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可為(wei) 這個(ge) 時代的箴言。 

就教育而言，近現代教育變革的根本原因在於(yu) 大規模工商業(ye) 發展對於(yu) 普通勞動力的需求大大擴展。隨著現代化工商業(ye) 社會(hui) 的發展，教育麵臨(lin) 越來越大的勞動力培訓和輸出壓力。無論在西方還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教育的主要目的原本都是培養(yang) 君子，主要內(nei) 容都是經典研讀、德性養(yang) 成和藝術熏陶（古典藝術包含科學）。古典教育的受眾(zhong) 一直是不大的（由於(yu) 科舉(ju) 製的推動，中國可能是古代世界教育普及程度最大的國家），大多數人並不需要接受多少教育即可勝任農(nong) 牧業(ye) 、手工業(ye) 和傳(chuan) 統商業(ye) 的工作。但現代技術的發展和大規模工商業(ye) 社會(hui) 的擴張，卻需要大批受過基礎教育和職業(ye) 培訓的職員。這就迫使古典德性教育逐步萎縮，讓位給全民普及型的基礎教育和職業(ye) 技術培訓。即使“研究型大學”存在的前提也並不是古典意義(yi) 上的“學術研究”和“精神興(xing) 趣”仍然在現代學院占有一席之地，而是因為(wei) 現代企業(ye) 和國家競爭(zheng) 的基礎在於(yu) 技術進步和產(chan) 品研發。 

因此，教育的古今之變是全球性事件，是“現代性”對古典教育的衝(chong) 擊，而不隻是“西方教育”對“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的改變。所以，今天思考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問題，既要認識到文明重建的深遠意義(yi) ，也要兼顧現代工商業(ye) 社會(hui) 的職業(ye) 培訓需要，同時，尤其要認識到教育古今之變的大背景，不必墮入“國學情懷黨(dang) ”，也不要落入“民族主義(yi) ”的誤區。 

目前的世界格局是跨國大企業(ye) 和國家間交錯競爭(zheng) 的格局。在這樣的格局中，每個(ge) 國家都特別需要培養(yang) 一大批既具備全球視野又熱愛本國曆史文化的政商精英人才，也非常需要大量既有專(zhuan) 業(ye) 技能又能負責任地發揮專(zhuan) 業(ye) 技能的普通職員。無論政商精英的全球視野還是普通職員的專(zhuan) 業(ye) 技能，都是現代教育體(ti) 係所能提供的；然而，精英的本國曆史文化認同和職員的職業(ye) 倫(lun) 理卻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有賴於(yu) 傳(chuan) 統德性教育的培養(yang) 。 

因此，古典文化、傳(chuan) 統道德和德性教育在現代社會(hui) 貌似不再有用，而且似乎已經衰落到沒有，但實際上卻一直是未曾或缺的基礎，默默地支撐著現代政治、經濟和社會(hui) 生活的巨大建築。一旦我們(men) 認識到傳(chuan) 統文化實際上是現代生活的隱秘守護神，我們(men) 就應該意識到，當現代文明麵臨(lin) 危機的時候（目前中西文明都麵臨(lin) 危機），在世界秩序瀕臨(lin) 失衡的格局中，重讀古典、複古更化、返古開新很可能是解決(jue) 問題的關(guan) 鍵所在。在困境中回到起點，然後重新找到方向，煥然一新地出發：這既是個(ge) 人生活中經常發生的事情，也是人類文明史上屢見不鮮的曆史經驗。如今，“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這不僅(jin) 是中華文明的使命，也是現代人類麵臨(lin) 的普遍任務。 

上麵從(cong) 人類文明的古今之變和現代世界格局的角度分析了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對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基礎重要性。但是，很多朋友還是會(hui) 困惑：既然傳(chuan) 統文化對於(yu) 現代社會(hui) 生活來說並不是障礙，而是實際上構成了現代社會(hui) 的不自覺的基礎，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無論在西方還是中國的現代化轉型中，普遍發生了對於(yu) 古典文化的批判和否棄？麵對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首先要問自己是否真正懂得什麽(me) 是古典文明和傳(chuan) 統文化？對於(yu) 古典文明和傳(chuan) 統文化的深層源泉和變形能力，我們(men) 是否總是能體(ti) 認和辨識？ 

實際上，現代化轉型之所以能發生，其深層基礎正在於(yu) 古典文明已經為(wei) 大規模社會(hui) 生產(chan) 準備好了倫(lun) 理資源。為(wei) 什麽(me) 越是擁有更多的傳(chuan) 統文化需要被破除的地方，越是能建成更發達的現代文明？越是缺乏曆史積澱的文化荒漠，越難實現技術進步和現代化轉型？如果說傳(chuan) 統文化隻是現代化障礙的話，這些現象就無法得到解釋。 

所以，當我們(men) 疑慮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在現代社會(hui) 是否必要、乃至是否正確的時候，我們(men) 有必要反思一下，我們(men) 頭腦中那個(ge) “傳(chuan) 統文化”的觀念和圖景是從(cong) 哪裏來的？它們(men) 是不是在現代化過程中為(wei) 了“掃清現代化的障礙”而刻意建構出來的矮化圖景、抹黑形象？而在今天，當我們(men) 已經“掃清了障礙”、實現了現代化轉型之後，我們(men) 回過頭來卻發現，原來傳(chuan) 統文化實際上構成了現代社會(hui) 不自覺的深層基礎。在這個(ge) 時候，我們(men) 是不是應該認識到，我們(men) 原先被灌輸的“傳(chuan) 統文化”圖景實際上隻不過是短期曆史需要的產(chan) 物，而從(cong) 長遠來看，什麽(me) 是真正的傳(chuan) 統文化，我們(men) 很可能還完全沒有觸及到。現代化轉型或者不轉型，傳(chuan) 統文化一直在那裏。 

所以，現在所謂“文化複興(xing) ”的任務，並不是去接續一個(ge) 已經斷絕百年的傳(chuan) 統，而是去自覺認識和發揚一個(ge) 已經變得不自覺但從(cong) 未缺席的文明傳(chuan) 統。已經斷絕和離棄的東(dong) 西是不可能找回來的，就像已經死亡和腐朽的身體(ti) 不可能再生。“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天命從(cong) 來就沒有斷絕過。所以，“子畏於(yu) 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怎麽(me) 辦：“國學熱”十年來的經驗教訓 

從(cong) 2004年前後興(xing) 起“國學熱”、“讀經熱”至今，民間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播和教育已經積累了十年的經驗教訓。兩(liang) 個(ge) 主要的事件可以作為(wei) 考察的樣本：一是央視“百家講壇”推動的“國學熱”影響很大，但也爭(zheng) 議不斷；一是各地興(xing) 起的“少兒(er) 讀經學校”發展迅猛（最近達到了大約3000所），但同樣也是毀譽參半。 

很多中小學教師、家長和基礎教育工作者都是通過這兩(liang) 個(ge) 渠道接觸到“國學”，從(cong) 而逐漸認同傳(chuan) 統文化，並開始通過通俗講座和暢銷書(shu) 來學習(xi) “國學經典”的。其中，有一部分家長最終決(jue) 定讓自己的孩子脫離體(ti) 製內(nei) 教育，把孩子送入“讀經學校”。同時，受“國學熱”影響的一些教師也在嚐試各種形式的“國學教育”：或在體(ti) 製外建立讀經班，或在體(ti) 製內(nei) 教學中增加經典誦讀的內(nei) 容。這些家長和老師開始形成一個(ge) 有特色的群體(ti) ，非常熱心“國學教育”，乃至不乏狂熱色彩。然而，他們(men) 本身對於(yu) 經典學術的了解還隻是一知半解、道聽途說，對傳(chuan) 統教養(yang) 的修為(wei) 還隻是略涉皮毛卻不乏偏信盲從(cong) 。他們(men) 對所謂“國學”的了解還僅(jin) 僅(jin) 停留在電視講座、通俗暢銷書(shu) 和“微信雞湯黨(dang) ”的水平上，但他們(men) 中的一部分人卻已經開始成為(wei) “國學導師”乃至“大師”。 

最近以《南方周末》一篇題為(wei) “這更像是一個(ge) 耗盡耐心的故事：十字路口的讀經村”報道為(wei) 代表，十年“讀經運動”和“國學熱”的問題逐漸暴露出來。目前圍繞讀經運動的爭(zheng) 論並不健康，夾雜太多或左或右意識形態的偏見。有些分析和報道並不客觀，是帶有色眼鏡看問題，意在扼殺剛剛興(xing) 起的文化複興(xing) 萌芽。另一方麵，捍衛讀經運動的聲音也不夠理性，有些甚至帶有宗教狂熱色彩，非常不利於(yu)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健康發展。目前最需要的是帶有同情理解態度的冷靜觀察、理性分析，總結十年讀經運動和民間國學熱的得失，形成良性的互相監督批評，爭(zheng) 取揚長避短，吸取教訓，改正錯誤，引導民間國學教育走上正軌，乃至能對體(ti) 製內(nei) 的國學教育帶來有益的經驗借鑒，實現體(ti) 製內(nei) 外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良性互動。 

民間國學教育首先值得肯定的一點是對禮儀(yi) 教育的重視。當然，流於(yu) 形式、作秀式的禮儀(yi) 教育目前很流行，這是禮儀(yi) 教育的誤區。所謂“立於(yu) 禮”：禮的本質含義(yi) 是學會(hui) 象人一樣生活，建立人的生活方式。對於(yu) 兒(er) 童和青少年來說，日常家務、生活自理、掃灑應對、修身成人才是禮儀(yi) 教育的主要內(nei) 容。就我個(ge) 人接觸到的孩子而言，傳(chuan) 統私塾教出來的學生在這些方麵還是有突出優(you) 勢的。相比之下，體(ti) 製內(nei) 中小學的禮儀(yi) 教育和修身教育要差很多，家長不夠重視，學校也不夠重視，一心隻忙著應試、升學，不關(guan) 心孩子的感情能力、為(wei) 人處事能力、生活自理能力和身心人格的全麵發展。這些都跟“禮教”的缺失有關(guan) 係。其實，不但民間國學教育在這方麵做得更好，西方國家的基礎教育在這方麵也做得更好。片麵強調智力發展和應試教育，忽視“修身成人”的“禮教”或“生活教育”，可能是促使大多數讀經家長決(jue) 心讓自己的孩子脫離體(ti) 製教育，轉向讀經教育的主要原因之一。在這方麵，體(ti) 製內(nei) 的中小學教育可以借鑒民間國學教育經驗的地方很多。當然，民間國學教育在這方麵也有問題，譬如過分抬高《弟子規》的意義(yi) （有的民間國學機構宣稱弟子規比全部五經四書(shu) 加起來還重要），或者用一種過分宗教化的形式來推廣“孝道”（過分的感情渲染和超出常理的犧牲精神等）、對學生進行過於(yu) 嚴(yan) 厲的管教乃至體(ti) 罰、恢複一些失去現實意義(yi) 的繁文縟節等等，都是需要批評和改正的極端傾(qing) 向。 

讀經教育最為(wei) 人詬病的一點是不許講解經義(yi) 的經文背誦。與(yu) 之相關(guan) 的問題是讀經教育的師資素質良莠不齊。這兩(liang) 個(ge) 問題是聯係在一起的。雖然讀經運動的倡導者找了很多理由來論證背誦的重要性，但背誦無論多麽(me) 重要也無法論證“不許講解”的合理性。“不許講解”的真實原因並不是因為(wei) 背誦的好處很多（這兩(liang) 點沒關(guan) 係，或者，真正的關(guan) 係是：隻有講解才能促進背誦），而是因為(wei) 找不到足夠多、足夠好的講經師資。近現代以來，對經典的錯誤解釋、簡單化解釋，乃至厚誣聖賢、矮化經典的所謂“經典研究”和“經典解釋”也確實是太多了，太囂張了，以至於(yu) 無論在學術成果中，還是在媒體(ti) 和中小學課本中，都屢見不鮮。這可能也是導致讀經運動的倡導者激進反對任何經典解釋的原因之一。不過，他們(men) 相信誦讀的聲音本身就有魔力（甚至相信背誦無須認字），這一點可能是受到某些宗教的影響。對現代學術和教育體(ti) 製的失望、對聖賢經典的一知半解和“不明覺厲”的崇拜、對某些宗教信仰方式的借用，這三個(ge) 因素的共同作用，可能是形成讀經運動的重要原因。這都是可以同情理解的。 

然而，這樣形成的讀經運動，其結果卻是非常令人擔心的。首先是學生的受害。我接觸過一些在讀經學校背過多年經典的孩子。一方麵，他們(men) 張口即能背誦經典，令人驚讚；另一方麵，他們(men) 能背誦卻不能引用，因為(wei) 根本不知道經文是什麽(me) 意思，又令人遺憾。更令人遺憾的是，被強迫的大量死記硬背，使一些學生對經典形成了恐懼心理和逆反心理，徹底反轉了讀經的初衷，豈不令人痛心！“隻許背誦不許講解”的第二個(ge) 不良影響是國學教育乃至傳(chuan) 統文化的總體(ti) 聲譽受損。“隻許背誦不許講解”的“教學方法”一方麵來自道聽途說的“傳(chuan) 統蒙學”（可能跟五四新小說及現代電影對古代私塾的漫畫化抹黑有關(guan) ），一方麵可能也是一種想在師資條件不足的情況下盡快擴大讀經運動的策略。倡導者推廣讀經的緊迫感、使命感是應該得到善意理解的，不過，“大躍進”、“土法煉鋼”式的讀經教學法卻難免泥沙俱下、魚龍混雜。“六字真言”讀經法（“小朋友，跟我讀”六字真言）和高額學費讓投機分子看到了商機。一夜之間，隻要眼睛能認識漢語拚音、喉嚨能發出人聲的，不管原先是殺豬的還是屠狗的，都成了“書(shu) 院山長”、“國學大師”，教起了國學，擺起了道場。我見過一些讀經學生家長，他們(men) 抱怨吃過很多虧(kui) ，被人騙過很多錢。這樣下去，名譽受損的豈止是“讀經運動”，而且是往聖先賢和經典本身啊！近兩(liang) 年來，全國各地的讀經班陸續招不滿學生，有些讀經學校逐漸倒閉，這既讓人高興(xing) ，又讓人擔憂。高興(xing) 的是邪氣見消，擔憂的是青黃不接、正氣不見長。 

各位老師和同學，希望寄托在你們(men) 身上！無論“教育體(ti) 製”有什麽(me) 問題，畢竟是教育的主要園地。絕大多數的資源、師資和學生都在這裏。跟“體(ti) 製內(nei) 教育”的巨大體(ti) 量比起來，無論民間國學教育發展到什麽(me) 規模都幾乎等於(yu) 零。不過，越是這樣，我們(men) 越是應該感到慚愧！如果說民間儒者和讀經家庭在資源貧乏、甚至遭受打壓的環境中都能開展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話，那麽(me) ，我們(men) 這些享受國家財政支持的正規教育機構卻還在不識大體(ti) 、磨磨蹭蹭，落後於(yu) 國家建設的需要和時代的要求！ 

就在幾天前，習(xi) 近平主席在北師大說：“我不讚成把古代經典詩詞和散文從(cong) 課本中去掉。“去中國化”是很悲哀的。應該把這些經典嵌在學生腦子裏，成為(wei) 中華民族文化的基因。”可是有多少體(ti) 製內(nei) 的學校和老師認識到經典教育的重要性了呢？有多少人行動起來了呢？現在的情況是上層和下層都想推進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但是得不到中層執行者的理解和支持，所以工作推進不快，無形阻力不小。不過，古人詩雲(yun) ：“昨夜江邊春水生，艨艟巨艦一毛輕。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朱子《觀書(shu) 有感》）。正如我們(men) 在第一部分已經分析過的那樣，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既然是文明走向和現代世界格局的大勢所趨，它就不會(hui) 因為(wei) 一代人的認識障礙和消極怠工而擱淺。有識之士到此應該猛醒，跟上時代的中流和巨艦，痛徹反思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黑暗圖景”是怎麽(me) 來的，肅清以前所受的汙蔑傳(chuan) 統文化的毒化教育影響，同時又要警惕媒體(ti) 國學講座的庸俗化汙染，還要注意鑒別民間讀經教育的利弊，重新認識古代聖賢和經典文本，與(yu) 學生一起學習(xi) 經典，尚友古人、變化氣質，豈不快哉！ 

圍繞經典的自我教育：讀書(shu) 會(hui) 式書(shu) 院是目前培育師資的方法 

上麵我分析了現代化教育因為(wei) 要配合大規模工商業(ye) 的發展，不得不改變經典研讀和德性培養(yang) 的君子教育模式，走向職業(ye) 技術培訓的大眾(zhong) 教育模式（培養(yang) 大量職員），和高科技高投入的科研模式（培養(yang) 技術精英）。這個(ge) 改變的結果便是政商精英和文化精英的培養(yang) 被忽視了，隻能從(cong) 大眾(zhong) 模式或科研模式中自發分離出一部分人來做。這會(hui) 帶來現代社會(hui) 治理的嚴(yan) 重缺陷，導致政商和文化精英隻能采用大眾(zhong) 化和技術化兩(liang) 種思路來處理社會(hui) 政治問題和文化教育問題。然而，傳(chuan) 統君子德性教養(yang) 在現代社會(hui) 並沒有缺席，而是仍然在無論精英還是大眾(zhong) 的現代職業(ye) 生活與(yu) 日常生活中起到基礎性的支撐作用。所以，現代社會(hui) 實際上是在揮霍先賢的德性教育遺產(chan) 而不知道養(yang) 育培護，更談不上含弘光大，正如現代工業(ye) 體(ti) 係和現代人的高能耗生活方式實際上是在揮霍天地自然的基礎條件而不知道珍惜養(yang) 育，更談不上讚天地之化育。他們(men) 錯誤地把現代化物質生產(chan) 理解為(wei) “與(yu) 自然作鬥爭(zheng) ”，正如他們(men) 錯誤地把現代文化和現代教育理解為(wei) “與(yu) 傳(chuan) 統作鬥爭(zheng) ”。這是現代人類非常可笑的自我神化、非常愚蠢的自挖牆角。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在這樣一個(ge) 現代化的社會(hui) 總還需要一些“保守派人士”來提醒現代人：如果再這樣下去，整個(ge) 人類文明就處在非常危險的境地之中，隨時有可能崩潰，走向全麵的野蠻。甚至全體(ti) 現代人類的滅亡都不是不可想象的。所以，今天我們(men) 提倡文明複興(xing) ，重提古典德性教育的重要性絕不是附庸風雅，而是性命攸關(guan) 的大事。這一點前麵已經講過，我不再重複。 

接下來我分析了十年來民間國學教育的得失經驗和教訓。為(wei) 什麽(me) 沒有分析“體(ti) 製內(nei) 的”？因為(wei) 體(ti) 製內(nei) 基本上沒有做，或者做得很少，不值一提。為(wei) 什麽(me) 分析民間的？因為(wei) 民間熱情高漲，發展很快，但是毛病很多。為(wei) 什麽(me) 跑到“體(ti) 製內(nei) ”講民間的經驗教訓？因為(wei) “體(ti) 製內(nei) ”很快就會(hui) 動起來，但不知道怎麽(me) 動，亟需總結先行者的經驗教訓。“摸著石頭過河”：看誰淹死了，誰趟過去了，我們(men) 再選擇道路。三十年來，各方麵的改革一直是這麽(me) 做的。即將展開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也不例外。 

那麽(me) ，接下來怎麽(me) 做？上層很著急，老百姓熱情也很高。但首先要改變中層的思想，但中層（媒體(ti) 、教師、公知、公務員、白領職員、中小企業(ye) 主等等）恰恰是社會(hui) 主流思想的提供者。誰能改變他們(men) 的思想？除非他們(men) 改變自己的思想。相對於(yu) 上層改變戰略的靈活度和下層改變口味的速度，中層是思想、情緒和價(jia) 值觀相對穩定保守的人群（雖然政治觀點往往更激進，但這種激進恰恰是他們(men) 價(jia) 值觀比較固定的表現），但也是善於(yu) 學習(xi) 和自我調整的人群。左派痛恨中層，右派神化中層，都是要不得的。近百年來的新文化運動，靠的都是中層持續不斷的文化調整和思想宣傳(chuan)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解鈴還須係鈴人。逐層抹黑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鼓吹現代文化和西方文明的是他們(men) ，將來層層撥亂(luan) 反正、還原傳(chuan) 統文化真麵目，也得靠他們(men) 。但首先他們(men) 得自己改變自己。 

為(wei) 什麽(me) 他們(men) 會(hui) 改變自己？因為(wei) 現代社會(hui) 在改變，原來的問題不再成為(wei) 問題，新的問題在湧現。如果說批判傳(chuan) 統文化可能有助於(yu) 或者至少在當時顯得似乎有助於(yu) 解決(jue) 曾經麵臨(lin) 的現代化難題，那麽(me) ，當這些難題早已解決(jue) ，而新的問題已經出現的時候，很多社會(hui) 中堅人士都已經認識到，重新發揚傳(chuan) 統文化、加強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複興(xing) 中華文明，恰恰是應對新問題的新思路。中層都是受過教育的、有反思能力的、有一定恒產(chan) 和恒心的人群。給予時間和耐心，他們(men) 一定會(hui) 改變觀念。等到他們(men) 中的一部分人改變觀點，逐漸把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觀和生活方式做成現代生活的自覺基礎，中國的現代保守派就成熟了。隻有到那個(ge) 時候，左右兩(liang) 派的衝(chong) 突才能得到平衡，中國現代化的進程才算基本完成，進入相對穩定的現代社會(hui) 。 

這些都還是大勢的展望。具體(ti) 到中小學教師和基礎教育工作者怎麽(me) 做？倚靠媒體(ti) “國學大師”和社會(hui) 國學教育進修？前麵已經分析過，那裏麵良莠不齊，問題很多，誤人不淺。倚靠學院學者和大學教育培訓？前麵也已經分析過，現代學院學術的起源和迄今為(wei) 止的主流恰恰是批判傳(chuan) 統文化、詆毀經典價(jia) 值的形態。在目前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和文明複興(xing) 事業(ye) 中，大學的專(zhuan) 家學者跟中小學教師一樣，主要是受教育對象，而不是可信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提供者。 

那麽(me) ，還剩下什麽(me) 可能性？隻有古人、經典和我們(men) 自己。古人往矣，自不可見，而經典俱在，尤其是與(yu) 經典緊密聯係在一起的曆代注疏都還在。還有，我們(men) 這些有誌於(yu) “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讀書(shu) 人也還在。其實，什麽(me) 是書(shu) 院？就是有聖賢經典，有老師同學，大家一起讀書(shu) ，這就是書(shu) 院。這不是虛言，而是我做道裏書(shu) 院十年來的真切體(ti) 會(hui) 。房子和資金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人和文。人與(yu) 人聚在一起讀經典，這就是書(shu) 院，即使是網絡上的論壇和語音群聊讀書(shu) 會(hui) ，也是真正的書(shu) 院。如果各地學者、教師、學生、公務員、職員都建起朋友圈子的經典讀書(shu) 會(hui) ，無論在現場，還是通過網絡，一字一句讀古人的經典和注疏（有注疏的幫助和讀書(shu) 會(hui) 的討論，經典並不難），譬如《五經正義(yi) 》、《四書(shu) 集注》之類，書(shu) 院就相當於(yu) 在各地恢複了。相對於(yu) 讀書(shu) 會(hui) 而言，這些年在各地興(xing) 建的仿古書(shu) 院建築隻不過是徒有其表的旅遊景點、土豪會(hui) 所或江湖大師的高級地攤而已。等到各地讀書(shu) 會(hui) 在經典的自我教育中培養(yang) 出一批儒士和經生，以及有傳(chuan) 統素養(yang) 的教師、記者、官員、商人和職員，無論體(ti) 製內(nei) 外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才能得到真正的落實。 

圖片：作者在騰衝(chong) 支教，興(xing) 業(ye) 全球基金拍攝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