恥文化是儒家文化基石

作者：賈誌剛

來源：原載於(yu)  《深圳晚報》

時間：甲午年臘月十四

           西曆2015年2月2日

受胯下之辱的韓信知恥而後勇，後來成為(wei) 漢朝的開國第一功臣。

周文化是貴族文化，周禮是貴族自我約束的規則。

一個(ge) 人為(wei) 什麽(me) 會(hui) 自我約束？如果不是懾於(yu) 外部力量，那麽(me) 一定是出於(yu) 精神方麵的追求了。對於(yu) 貴族來說，這種精神就是貴族精神，而貴族精神體(ti) 現在對於(yu) 榮譽的追求，這種榮譽可以是家族的榮譽，也可以是個(ge) 人的榮譽。甚至，對榮譽的追求高於(yu) 生命。

因為(wei) 有了對榮譽的追求，知恥就成為(wei) 一種基本的素養(yang) 。如果不知恥，則沒有榮譽可言。因此，恥文化也就成為(wei) 儒家文化的基石。

禮義(yi) 廉恥

禮義(yi) 廉恥是我們(men) 幾千年來一直在喊的口號，諷刺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men) 離廉恥二字越來越遠。

作為(wei) 儒家一個(ge) 重要口號，很多人想當然地以為(wei) 這是孔子提出的，其實不是，這個(ge) 概念出於(yu) 管仲。管仲之所以提出這個(ge) 概念，是出於(yu) 他的治國理念。而之所以把“恥”字放在最後，並非是認為(wei) “恥”的作用最小，而是把“恥”在最基礎的位置。管仲的原話是“國有四維，禮義(yi) 廉恥”，管仲認為(wei) 治國需要四個(ge) 維度或四個(ge) 步驟，首先要人們(men) 有恥，然後才能清廉。清廉之後，才能公正無私；公正無私後，才能適用周禮。而周禮是最好的層次。

所以，“恥”是一切的基礎，是貴族要具備的首要的條件。如果不具備知恥，一個(ge) 社會(hui) 就不會(hui) 有秩序，人們(men) 做事就不會(hui) 有底線。

孔子在《論語》中說道：“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意思是，用政令去引導百姓，用刑法來懲罰百姓，老百姓隻是求得免於(yu) 犯罪受懲，卻沒有羞恥之心；統治者以身作則來引導百姓，使用周禮去規範百姓，百姓不僅(jin) 會(hui) 有羞恥之心，而且也就守規矩了。

孔子有很多關(guan) 於(yu) 知恥的論述，譬如子貢曾問他如何做到“士”的要求，孔子就說：“行己有恥，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

如原憲問孔子什麽(me) 是可恥，孔子回答：“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意思是，如政治昏聵，你卻當公務員，那就是恥辱了。換句話說，當官不為(wei) 民服務，那就是不知羞恥。

知恥近乎勇

《禮記·中庸》中孔子說“知恥近乎勇”，意思是，知道羞恥就接近勇敢了。知道羞恥並勇於(yu) 改過是一種值得推崇和誇耀的品德。

知恥最直接的體(ti) 現就是勇於(yu) 承認錯誤。在春秋戰國之前，諸侯乃至周王都沒有那種“老子永遠正確”的思想，承認錯誤對於(yu) 他們(men) 來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所以，那時候的國君很容易聽進不同的意見，很容易接受批評。所以在《左傳(chuan) 》中我們(men) 經常能看到“寡人知過矣”這樣的記載。

承認錯誤之後，自然就是承擔責任。

周禮之下，卿大夫犯了過錯都是自我懲罰。道歉是最基本的，辭職是其次的，自殺則是常見的。

春秋時期，晉國與(yu) 楚國之間進行了三場爭(zheng) 霸大戰，結果是晉國二勝一負。作為(wei) 雙方的主帥，三次的失敗者均主動向本國國君請求自殺謝罪，而不是找各種借口為(wei) 自己推卸責任。不同的是楚軍(jun) 的兩(liang) 個(ge) 主帥成得臣和子重因為(wei) 一時沒有得到楚王的赦免而自殺，晉軍(jun) 的主帥荀林父因為(wei) 得到晉國國君的及時赦免而免於(yu) 一死。

根據《史記》記載，在晉國，最高法院院長李離因為(wei) 誤判導致一人含冤被處死，當真相大白之後，他選擇了自殺贖罪。在楚國，宰相石奢的父親(qin) 殺了人而逃命，石奢追上他之後卻不忍心捉父親(qin) 回去償(chang) 命，因此放走了父親(qin) 。可是他認為(wei) 自己瀆職，於(yu) 是自殺謝罪。

項羽是楚國貴族後代，還遺存著父輩們(men) 的知恥特性。戰敗後，他可以回江東(dong) 重振旗鼓，可他感到無顏見江東(dong) 父老，終於(yu) 自刎於(yu) 烏(wu) 江。

可是到了秦漢以來，恥文化逐漸滅失，無恥戰勝了知恥。官場中沒有廉恥，隻有官場文化。官員們(men) 不要說為(wei) 了自己的過失而付出生命，就是辭職也沒有，就是道歉也做不到。

到了明朝，顧炎武就這樣感慨：士大夫無恥，是為(wei) 國恥。

知恥而後勇

知恥而後勇，往往是一個(ge) 知恥的人崛起的原因。

春秋時期，越王勾踐被吳王夫差所俘虜，過了三年屈辱的奴仆生活。勾踐感到羞恥，因而反思及發奮，他並沒有整天咒罵夫差或者抱怨吳國人的暴行，而是臥薪嚐膽勵精圖治，努力強大自己，最終反過來吞並了吳國。

知恥的人往往豁達，因為(wei) 他們(men) 往往發現受到羞辱是一種激勵。所以當吳王夫差走投無路的時候，勾踐竟然原諒了他，甚至願意恢複他的國家。隻不過，夫差也是一個(ge) 知恥的人，他選擇了自殺。

同樣的知恥而後勇的典型是韓信，韓信身上有春秋遺風。當他還是江湖小混混時，被一個(ge) 同是小混混的家夥(huo) 羞辱了，就是著名的胯下之辱。受到羞辱的韓信知恥而後勇，後來成為(wei) 漢朝的開國第一功臣，這個(ge) 時候他將那個(ge) 小混混找來。當大家都以為(wei) 他會(hui) 殺死小混混時，韓信卻獎賞了他，因為(wei) 他認為(wei) 自己的成就還要多謝小混混當初的羞辱。

自尊與(yu) 尊重他人

恥文化讓人們(men) 懂得自尊和尊重人。

不自尊就是自己羞辱自己，不尊重別人就會(hui) 招致別人來羞辱自己。所以，周禮之下，自尊和尊重別人都是很重要的。

周禮的禮儀(yi) 規定了人與(yu) 人之間的禮節，如果在人與(yu) 人之間的交際中破壞了這些禮節，則會(hui) 被認為(wei) 不僅(jin) 不尊重對方，也不尊重自己。

嗟來之食這個(ge) 成語來自於(yu) 莊子，這其實也是那個(ge) 時代沒落貴族的一種精神狀態。

到秦朝滅亡，齊國的田橫最終不得不投降劉邦，在前往長安的路上，田橫認為(wei) 自己投降是一種恥辱，於(yu) 是自殺身亡，而追隨他的五百人全都自殺。這樣的壯舉(ju) 在此後再也難以看到。如果後來人有這樣的自尊心，明朝何以會(hui) 被隻有幾十萬(wan) 人的後金所滅呢？

自尊和尊重別人體(ti) 現在禮節上，就是無論地位懸殊多麽(me) 大，相互之間都要行禮，並不是一個(ge) 人高高在上，另一個(ge) 人匍匐在地。即便是周天子與(yu) 一個(ge) 普通的相見，大家也是平起平坐，互相行禮的。

當秦漢以後人們(men) 逐漸失去自尊之後，就逐漸被奴化。以至於(yu) 到了後代，人們(men) 對於(yu) 奴才這個(ge) 角色都可以很享受。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