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20世紀的儒者:救國建國、奔走靜思
作者:唐文明、黃茜
來源:原載於(yu) 南都網
時間:甲午年八月廿七
西曆2014年9月20日
今年8月,《梁漱溟日記》校勘單行本首次由世紀文景出版。日記原稿為(wei) 梁漱溟現存的全部日記手稿,自1932年起,至1981年止,記錄了梁漱溟從(cong) 不惑到耄耋之年的整個(ge) 人生曆程。除重新校訂文字之外,增補了注釋、編製索引、新配插圖,並為(wei) 每一年日記撰寫(xie) 了導讀和大事記。



今年8月,《梁漱溟日記》校勘單行本首次由世紀文景出版。日記原稿為(wei) 梁漱溟現存的全部日記手稿,自1932年起,至1981年止,記錄了梁漱溟從(cong) 不惑到耄耋之年的整個(ge) 人生曆程。除重新校訂文字之外,增補了注釋、編製索引、新配插圖,並為(wei) 每一年日記撰寫(xie) 了導讀和大事記。梁漱溟在學界成名甚早,1917年被蔡元培先生聘入北大講授印度哲學。1920年左右寫(xie) 成的《東(dong) 西方文化及其哲學》,甫一出版便被譯成十幾國文字,使其成為(wei) 彼時最知名的文化人士。作為(wei) 文化學者,梁漱溟極其關(guan) 懷民生社會(hui) ,作為(wei) 思想家,他又講求知行合一。《梁漱溟日記》還原了這位儒學大家的知與(yu) 行,學與(yu) 思。近日,南都記者有幸采訪到梁漱溟次子、年屆86歲的梁培恕先生,通過解讀日記裏吉光片羽的記述,折射出一段由學者親(qin) 眼見證、切膚體(ti) 驗的矛盾人生、沉重曆史。
鄉(xiang) 村建設“農(nong) 民運動而農(nong) 民不動”
1924年,梁漱溟辭去北大教職,走上了鄉(xiang) 村建設的道路。這個(ge) 選擇被胡適認為(wei) 是“發神經”。
據梁培恕回憶,北伐前夕國內(nei) 的氣氛非常“左”。孫中山“以俄為(wei) 師”,請了蘇聯顧問,共產(chan) 黨(dang) 又接受第三國際的指令,集體(ti) 加入國民黨(dang) 。“毛澤東(dong) 、周恩來都有國民黨(dang) 黨(dang) 籍”。
梁漱溟也在舊交李濟深等人的勸說下由北平來到廣州。雖然廣州的確是一片新氣象,但他發現,全盤照搬蘇聯模式,在中國行不通。上層政治要以社會(hui) 民生做基礎,中國人要找到民族的出路,隻能從(cong) 自己的社會(hui) 來找。他的想法是要從(cong) 農(nong) 村做起。
“農(nong) 村保存的老中國元素要比城市多得多。老中國的優(you) 點要保留,同時西方社會(hui) 的優(you) 點也要吸取。他當時想要把西方的科學技術和他們(men) 一部分的民主製吸收到中國來。其他的方麵還是尊重中國古老的社會(hui) 風習(xi) 。”梁培恕說。
由於(yu) 其主張為(wei) 他的學生所支持,梁漱溟先在廣州辦了一個(ge) 訓練班,訓練農(nong) 村工作人員。這個(ge) 訓練班比毛澤東(dong) 的農(nong) 民運動講習(xi) 所還要早,巧的是二者都將校址定在廣州文廟。
後來由於(yu) 政治空氣變化,李濟深被蔣介石軟禁,梁漱溟剛剛開始的實驗被迫結束。隨後,他又到河南南陽參與(yu) 當地“村治學院”的建設,直到1930年,“村治學院”隨韓複榘遷往山東(dong) 鄒平,梁漱溟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也落腳於(yu) 此。
《梁漱溟日記》是從(cong) 1932年開始的。那是鄉(xiang) 村建設研究院創辦於(yu) 鄒平縣的第二年,院長為(wei) 梁仲華先生,梁漱溟擔任研究部主任,以教學為(wei) 主要任務。這段時間日記極為(wei) 簡略,每日隻有寥寥幾字,從(cong) 中可見作者為(wei) 了研院初建而四處奔走。
比如,僅(jin) 7月一個(ge) 月份,就赴上海三次,赴無錫、南京、天津、杭州各一次。如此輾轉騰挪,為(wei) 的是招募人才,又去四處演講,介紹自己鄉(xiang) 村建設理論。
1933年,梁培寬、梁培恕隨母親(qin) 也來到鄒平定居。梁培恕告訴南都記者,在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研究院有兩(liang) 派人,一個(ge) 是河南派,一個(ge) 是支持梁漱溟。“河南派實幹起家,是槍杆子打出來的天下。他們(men) 總想鄉(xiang) 村建設就應該把農(nong) 民武裝起來,把土豪幹掉。我父親(qin) 又太理想化,他覺得所有的改變,都要在人身上紮根,才是真的改變。如果隻是改了外貌,穿上西服,打上領帶,難道就是洋人了嗎?”
梁漱溟認為(wei) ,農(nong) 村的改造要從(cong) 教育入手。而他教育的對象,並非黃發小兒(er) ,而是農(nong) 村裏扛大梁、管真事兒(er) 、做決(jue) 定的中年人。如果這群人讚同鄉(xiang) 村建設,底下的事就好辦了。此外,他也反對以行政手段命令農(nong) 民,認為(wei) 一切行動都需自發自願。
然而,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的結果卻令人扼腕。生產(chan) 相關(guan) 的改革容易行得通。農(nong) 民以前不知道種棉花,種了棉花後收入增加了,便紛紛要種棉花。其他的方麵,梁漱溟真正熱心的社會(hui) 改造,農(nong) 民要麽(me) 漠不關(guan) 心,要麽(me) 根本抵製。梁漱溟沮喪(sang) 地總結說:“農(nong) 民運動而農(nong) 民不動”。
“後來他跟毛澤東(dong) 說起來,毛澤東(dong) 就說你這條路根本沒走對。你要用土改他就動了。最容易使一個(ge) 人感興(xing) 趣,在行動上起作用的,是經濟力量,是利益。這是一個(ge) 太淺的道理。”
20世紀40年代,共產(chan) 黨(dang) 在農(nong) 村實行土改,以“鬥爭(zheng) ”的方式,取得了積極的效果。但土改後不久,接著又搞公社化,把土地從(cong) 農(nong) 民手裏奪回。
“毛的這條路一度看起來很成功,最後還是不行。不行的結果,後來就有了鄧小平的改革開放。現在說改革開放如何好,其實也是發動最原始的動力。經濟,看得見的實際好處,最能打動人心。”梁培恕說。
梁漱溟關(guan) 於(yu) 鄉(xiang) 村建設運動時期的日記從(cong) 1932年起,至1937年止。鄉(xiang) 村建設運動隨著日軍(jun) 侵華而告終。
複旦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呂新雨研讀《梁漱溟全集》已有十年,她認為(wei) ,鄉(xiang) 村建設是梁漱溟一生最主要的事功。呂新雨回憶:“1987年12月25日,梁漱溟先生最後一次公開演講。他說‘我不喜歡哲學’,救國是第一大問題。我一生主要是做鄉(xiang) 村運動,沒有想到自己被看成是學者。”
“梁漱溟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最後是失敗的,日本人一來,他的鄉(xiang) 村建設就垮掉了,校長都被老百姓槍殺了,對於(yu) 梁漱溟先生的打擊特別大。”
“20世紀二三十年代,他在兩(liang) 個(ge) 層麵作戰,比如他批判胡適先生,同時又批判共產(chan) 黨(dang) ,他覺得共產(chan) 黨(dang) 鄉(xiang) 村革命這一套也是對鄉(xiang) 村的破壞,中國近代史就是中國鄉(xiang) 村破壞史。他是一個(ge) 抱著天下觀的儒家,但是他做了一輩子的事是要救國、建國。”呂新雨說。
國共斡旋 毛澤東(dong) “將來太遠,可以不必說”
1938年起,梁漱溟開始為(wei) 國共兩(liang) 黨(dang) 的團結奔走。是年初,梁漱溟赴延安會(hui) 見中共領導人。這一年的日記很簡略。
訪問延安之後,梁漱溟於(yu) 1月25日返西安,29日離西安,30日到開封。5月5日去曹州,應聘為(wei) 第三戰區戰地黨(dang) 政委員會(hui) 委員。每日到司令長官部與(yu) 李宗仁晤談,如是者近月。
說起抗戰時期的國共聯盟,梁培恕認為(wei) :“內(nei) 戰結束之後才有的抗日。中國人還在互相打的時候怎麽(me) 抗日呢?在紅軍(jun) 從(cong) 江西蘇區離開進入長征的階段,他們(men) 喊了一個(ge) 口號,‘中國人不打中國人’。這是很有感染力的。大家同是中國人,所以國民黨(dang) 不應該打共產(chan) 黨(dang) 。”
“這個(ge) 口號再引申一下,中國人不打中國人,那應該打誰呢,打日本人。當第二句話因為(wei) ‘西安事變’成為(wei) 事實的時候,日本人覺得不能再等了,因此有了‘七七事變’。”梁培恕說。
“這時候,我父親(qin) 有了一個(ge) 想法,即中國人最大的問題初步得到了解決(jue) 。這個(ge) 最大的問題就是國家不統一。現在既然有了共同綱領,有了政治上的互相承認,還應該對戰爭(zheng) 結束後的中國有一個(ge) 共識。他1938年去見毛澤東(dong) 就是為(wei) 了這件事情,如何鞏固現在的團結,如何展望將來。”
而毛澤東(dong) 的回答是:“將來太遠,可以不必說。”
梁漱溟去延安,是要觀察中共是不是真正地放棄了內(nei) 鬥。“他看的結果是,大體(ti) 上是真實的,恐怕從(cong) 遠處看還是不行。對於(yu) 蔣和毛來說,他們(men) 心裏始終有一個(ge) 問題,現在我對你如何,將來我又會(hui) 對你如何。因為(wei) 他們(men) 彼此為(wei) 敵太久了,這個(ge) 問題在心裏趕不掉的。”梁培恕說。
呂新雨也認為(wei) ,從(cong) 梁漱溟的鄉(xiang) 村建設理論過渡到他的鄉(xiang) 鎮思想,這其間的勾連和轉折沒有得到足夠的研究。“他在鄉(xiang) 村建設失敗之後,介入中共和國民黨(dang) 的談判斡旋。他強調是團體(ti) 的思想而不是黨(dang) 派思想,他反對用黨(dang) 派代替團隊。軍(jun) 閥混戰屬於(yu) 現代性的問題,不是封建主義(yi) 的問題,他覺得中國最大的問題是需要整合,所以他討論革命黨(dang) 和一黨(dang) 的論述,這是他三四十年代特別重要的思想。”
1939年初,梁漱溟由四川大後方偕友五六人到前線皖、蘇、豫、魯、冀、晉各省,進出於(yu) 敵後遊擊區域約八個(ge) 月。同行者有黃艮庸、王靖波、王福溢、李建三、翟茂林、張蔭平等。梁漱溟當時未記日記,日後根據回憶整理出的《敵後遊擊區行程日誌》,讀起來像戰地小說般精彩。
比如在行軍(jun) 路上為(wei) 躲避敵人襲擊與(yu) 村人同避入洞穴一段:
“聞石人坡方麵槍聲大作,知是接觸開火。不敢怠緩,出村向東(dong) 北一高山攀登……洞內(nei) 幾已人滿,見我等異鄉(xiang) 人物,指點隱於(yu) 最後。此時前後各山頭敵我兩(liang) 軍(jun) 漸集,不久開火,各種槍聲、炮聲、炸彈聲、飛機聲震耳。”第二天,敵我雙方早七時許複又開火。“三兩(liang) 敵人下山搜索,兩(liang) 次經洞外走過,卻不入內(nei) 探視”。真是命懸一線,驚險至極。梁漱溟晚年回憶此次敵後之行,說此乃踐行了時人常說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呂新雨亦提到梁漱溟在香港脫險之後給長子梁培寬的家信:“他當時說,飛機在轟炸,特別危險,但他覺得自己不會(hui) 有問題,他說儒學是需要他去做的,‘中國的大局乃至於(yu) 建國工作都需要我,我不能死。’”
“梁先生作為(wei) 一個(ge) 儒家大家,一直把自己的生命和這個(ge) 時代最大的政治運動聯係在一起,這是我們(men) 今天理解儒家思想很重要的基石。”呂新雨說。
“文革”掃街 一拳頭打在棉花上
“雅量之爭(zheng) ”之後,梁漱溟被當局有意無意雪藏。1966年“文革”開始,8月24日,梁家被抄。梁漱溟在致友人書(shu) 信裏寫(xie) 道,“遭遇不可謂不慘”,“內(nei) 人被打……脊背血透內(nei) 衣”,“我未被打而亦被罰跪一次”。
梁培恕回憶道,是日,“父親(qin) 打電話叫我回去。我回去一看,整個(ge) 院子裏,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踩,全是東(dong) 西。沒有地方下腳,一下腳不是踩到一本書(shu) ,就是踩到一個(ge) 碗。整個(ge) 家被徹底地翻了個(ge) 個(ge) 兒(er) 。”
“紅衛兵都不是我們(men) 家附近中學的,是一個(ge) 很遠的中學裏來的。他們(men) 怎麽(me) 找得到梁家呢?除非有人指示。抄家也不是紅衛兵在抄,而是來了一輛卡車拉走的。”梁欽寧說。
而梁漱溟對待紅衛兵抄家之事,甚至對待被罰站打掃街道廁所等等,毫無怨氣,顯得極其服膺柔順。“他不跟紅衛兵硬碰硬,這就像一個(ge) 拳頭打在了棉花上。”梁欽寧說。
“8月26日星期五,早起監督勞動,掃街道廁所。”“8月27日星期六,早起監督勞動,掃街道。因開燈失眠”。掃街道被他當成了“日課”。
他的柔順到了什麽(me) 程度?為(wei) 了如廁時忘記關(guan) 門,被女學生詬病,當晚深刻反省,寫(xie) 了一封檢討悔過書(shu) 交出去。
梁欽寧至今還記得多年後自己跟爺爺的對話。“我說,爺爺,紅衛兵抄你的家,你生氣嗎?爺爺說,不生氣。我感到奇怪,為(wei) 什麽(me) 不生氣?爺爺說,都是一幫十五六歲的孩子,跟他們(men) 生什麽(me) 氣?”
唯一不能忍受的是自己未完成的書(shu) 稿(《人心與(yu) 人生》前七章等)被人抄走。為(wei) 此,梁漱溟致信毛主席說:“如不發還抄沒之未完成書(shu) 稿”,“無異宣告我的死刑”。
事實上,在“文革”時期“無一書(shu) 在手”可資參閱的情況下,梁漱溟全憑記憶,寫(xie) 成了《佛儒異同論》。之後,又相繼完成《中國———理性之國》、《自述早年思想之再轉再變》、《衛西琴傳(chuan) 略》、《東(dong) 方學術概觀》等。1975年,其最重要的著作《人心與(yu) 人生》脫稿。
另一件讓他感到窩心的事,大概是培寬、培恕二子的被迫疏遠。“10月4日,原期恕兒(er) 送線褲來,遲至晚間乃得其來信(給紅衛兵的),說他的機關(guan) 文化革命小組認為(wei) 不適當,不能來。”
“在‘文革’時期的中國,隻有兩(liang) 種人,革命的和反革命,一再說沒有中間路線。如果不劃清界限,就是反革命,但我們(men) 又不是。所以我們(men) 當時做的是,既劃清界限,又不違背人情。但是因為(wei) 你在劃清界限,有些事情看起來就是違背人情。比如,我不能像以前一樣每個(ge) 星期去看他。去了,也不能像以前一樣一說說好幾個(ge) 小時。”梁培恕說。
“後來我們(men) 采取的方式是,父親(qin) 可以來看孩子,帶著小孩出去逛公園,以此消除他的煩悶。”梁培恕說。在梁漱溟隨後的日記裏,提到孫兒(er) 的時間愈加多起來,不僅(jin) 是老人溺愛孩童,更是背後有區隔父子的隱形的政治高壓在。
修身習(xi) 靜 時時刻刻警省自覺
如果不用心,很容易將《梁漱溟日記》看成一條條“流水賬”,每日不過是早起、打拳、散步、如廁、買(mai) 點心、聽廣播、讀《參考消息》、寫(xie) 稿有所得無所得、挈東(dong) 兒(er) 劃船,如此等等。
“這和寫(xie) 日記的人個(ge) 性有關(guan) ,也與(yu) 他寫(xie) 日記的目的有關(guan) 。”梁培恕說,“蔣介石的日記,聽說非常充實,每天發生什麽(me) 政局上的事情,外交上的事情,他都記到日記裏了。以至於(yu) 現在有人把它當作曆史來讀。假如茅盾、鬱達夫寫(xie) 日記,又是一個(ge) 樣子。我想可能文學家寫(xie) 日記,感性的東(dong) 西比較多。”
“對我父親(qin) 來說,他的特點就是考慮國家的事,以及儒家的修身功夫。你從(cong) 他的日記裏能夠找到一些零碎的證據。”
此外,《梁漱溟日記》增補的注釋主要由梁漱溟長子梁培寬和次子梁培恕撰寫(xie) 。大事記則由梁培寬先生執筆。責編何曉濤說,之所以采取如此細密的體(ti) 例,是因為(wei) “梁漱溟先生日記本為(wei) 個(ge) 人備忘之用,字句簡短且多省略,加之部分年份的日記散失嚴(yan) 重,讀來令人費解之處不少,故有必要勾勒梁漱溟先生當年主要活動,並對一些事件的來龍去脈有所交待”。
1956年對梁漱溟來說是轉折的一年。梁漱溟曾說:“我是既好動又能靜的人。一生之中,時而勞攘奔走,時而退處靜思,動靜相向,三番五次不止。”1956年正好是“退處靜思”的一個(ge) 開端。
“他完全從(cong) 過去的生活裏脫離出來,重新開始了以後的生活。以後就是全力寫(xie) 書(shu) ,國家的事情不管了,人家也不讓他管,他也不管了。這一年他三次去北戴河,一次去香山,都是去習(xi) 靜。”梁培恕說。
習(xi) 靜的習(xi) 慣是從(cong) 早年就有的,到了1956年達到密集狀態。“習(xi) 靜我們(men) 普通人以為(wei) 就是打坐,但是在日記裏看,也可以躺著做。這個(ge) 功夫到家的時候,死可以坐著死,可以站著死,甚至可以頭朝下倒著死。”梁培恕說。
梁漱溟早年習(xi) 佛,一生都受佛家的影響。在他的日記裏常有茹素、抄經、誦經的記載。雖然後來致力於(yu) 儒教,與(yu) 熊十力、馬一浮並稱“新儒家現代三聖”,卻並沒有放棄佛家對於(yu) 宇宙、人生的看法。
“他始終認為(wei) 那是最對和最高的。但是,這種最對和最高,在人類當中隻有極少數能領悟和實踐。任何正確的、好的學問,如果絕大多數人做不到,那就還不到用它、學它的時候。可以說這就是群眾(zhong) 觀點,他是真正的關(guan) 心人民。由佛入儒,他是在遷就眾(zhong) 生。”
“雅量之爭(zheng) ”寫(xie) 了檢討,卻無人要看
梁漱溟與(yu) 彼時中共最高領導人毛澤東(dong) 之間的關(guan) 係,一直是學界關(guan) 心的話題。
“1949年新中國成立對梁先生的衝(chong) 擊非常大,他原來預料毛澤東(dong) 不可能成功,新中國成立之後他寫(xie) 了一本沒有完成的書(shu) 《建國之路》,在書(shu) 裏深刻反省共產(chan) 黨(dang) 的成功。他曾說共產(chan) 黨(dang) 是一個(ge) 鍛造出來的黨(dang) ,有點像基督教。新中國成立之後他反思說,共產(chan) 黨(dang) 鍛造了一個(ge) 階級,農(nong) 民階級是非常紀律嚴(yan) 明的階級,完成了建國大業(ye) ,這是他對毛澤東(dong) 非常佩服的地方。”呂新雨說。
在《梁漱溟日記》裏,提到毛澤東(dong) 單獨約見有兩(liang) 次。第一次是在1950年9月23日,“文化研究所稿寫(xie) 成……晚九時毛約談。”
第二次則是在梁漱溟參觀土改歸來不久,1951年9月5日,“毛主席約夜飯談話,章乃器在座。”談話的內(nei) 容收入《追記在延安北京迭次和毛主席的談話》(《梁漱溟全集》卷七)。
1953年,借住頤和園兩(liang) 年多後,梁漱溟一家移居小銅井一號,此處環境清雅靜謐,梁漱溟一住就是十五六年。開頭的生活頗有雅趣,每日早起到公園散步,在院內(nei) 培育植株,與(yu) 友人往來談儒,並學習(xi) 俄文。
到了九月,平地突起波瀾。9月8日至18日,中央討論過渡時期總路線,召開兩(liang) 次會(hui) 議:8日至11日為(wei) 全國政協常委擴大會(hui) ,12日至18日為(wei) 中央人民政府委員全體(ti) 會(hui) 議。
在9月11日的會(hui) 上,梁漱溟發言表示,如今的建設重點在工業(ye) ,而工人和農(nong) 民的境況有“九天九地”之別。過去農(nong) 民與(yu) 共產(chan) 黨(dang) 親(qin) 如一家人,今已不存在此形勢。
梁漱溟的發言引起毛澤東(dong) 不滿。9月12日,毛澤東(dong) 在講話裏批判梁漱溟“不同意黨(dang) 的過渡時期總路線,以為(wei) 農(nong) 民生活太苦,要求照顧農(nong) 民”。9月17日,周恩來亦作長篇發言,認為(wei) “梁漱溟的反動是一貫的”。
根據梁漱溟所撰《事情》一文,9月18日開會(hui) ,梁漱溟登台講話:“我根本沒有反對總路線,而主席卻誣我反對總路線。今天我要看看毛主席有無雅量收回他的話。”毛主席厲聲說:“告訴你,我沒有這個(ge) 雅量。”
《梁漱溟日記》裏大致記下“雅量之爭(zheng) ”來龍去脈。“8日,周恩來報告過渡時期總路線”,“9日,周於(yu) 散會(hui) 時特意致意希望明日發言,允之”,“10日,午後懷仁堂上發言人甚多,當告周如無時間即不發言,改用書(shu) 麵陳述,周答將延會(hui) 一日”“11日,午後大會(hui) 上予發言,提三問題,周似未能接受(李書(shu) 誠、章伯鈞略有所言)”。
梁漱溟的孫子梁欽寧指出,一開始,梁漱溟並沒有必須發言的念頭,是周恩來督請他一定要發言,並將大會(hui) 延長一日。“彼時中共剛剛開完兩(liang) 個(ge) 月的中央經濟工作會(hui) 議。我爺爺的發言無疑是打橫炮。”
日記所記:“13日,晚七時晤毛、周,對於(yu) 我發言意旨所在根本沒有弄清,且氣不順。”如此忐忑遷延到17日,周恩來發表長篇講話“追問(我)過去政治行動。毛隨時插言,有所表示。”“18日,午後大會(hui) 發言被阻止。會(hui) 上決(jue) 定我的問題交付全國委員會(hui) 。”
“如果想知道大概,光是日記不夠,還至少要看《卷七》裏相關(guan) 的東(dong) 西。這裏麵有很多政治上很微妙的事情。”梁培恕說。
“舉(ju) 個(ge) 例子,1953年的會(hui) 上做了個(ge) 決(jue) 議,要我父親(qin) 寫(xie) 檢討。在決(jue) 議之後,父親(qin) 說我要請假,來思考自己的錯誤。然後,當時的統戰部秘書(shu) 長李維漢回信,說不存在請假的問題,今後一切照常。原來給你的政治待遇還是一樣,工資一樣,開會(hui) 、請吃飯,所有都不變。你來不來是你的事。從(cong) 共產(chan) 黨(dang) 這方麵來說,沒有刻意與(yu) 過去有所區別。”
“會(hui) 上決(jue) 議要寫(xie) 檢討,他也覺得自己有錯誤。他的錯誤不是反對過渡時期總路線,而是對待國家領導人的態度不好。他寫(xie) 完檢討之後,問政協,我的檢討寫(xie) 好了,什麽(me) 時候開會(hui) 宣讀呢?得到口頭回答,暫緩,不著急。過幾個(ge) 月,問了三次,都不著急。後來他就沒有再問第四次。決(jue) 議要寫(xie) 檢討,但是檢討寫(xie) 了之後,無人要看。”梁培恕說。
專(zhuan) 訪清華大學哲學係副主任唐文明
梁漱溟身體(ti) 力行更新儒學,是為(wei) 了給中國尋找出路
南都:作為(wei) 新儒家早期三大代表人物之一,梁漱溟在儒學方麵具有怎樣的學術成就?他的新儒學核心思想是什麽(me) ?
唐文明:梁漱溟取得的學術成就是巨大的,在現代儒學史和現代思想史上的影響也是巨大的。他坦言自己的所有思考都是緊扣中國問題而展開的。在新文化運動期間,他提出了著名的東(dong) 西文化論,在當時一片徹底反傳(chuan) 統的喧聲中獨樹一幟。1930-40年代,他基於(yu) 鄉(xiang) 村建設的實際經驗,依據他所理解的周孔之教的文化精神,提出中國社會(hui) 的特點是“倫(lun) 理本位,職業(ye) 分途”,顯示出他極強的理論洞察力。1949年以後,他站在自己所理解的儒家立場上對中國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的解讀非常獨特,在現在仍有非常重要的參考意義(yi) 。概而言之,他比較重視宋儒所講的“仁者渾然萬(wan) 物一體(ti) ”的義(yi) 理和體(ti) 驗,並盡力將“仁”的義(yi) 理貫徹到他對中國的社會(hui) 、文化、政治、經濟問題的思考中。
南都:梁漱溟在上世紀30年代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與(yu) 其儒學思想有何關(guan) 係?
唐文明:梁漱溟是個(ge) 非常注重知行合一的人。正因為(wei) 如此,他在北大待了幾年以後,就毅然決(jue) 然地辭職,走上了鄉(xiang) 村建設的道路。這個(ge) 選擇被胡適認為(wei) 是“發神經”。梁漱溟非常認可科學、民主的價(jia) 值,也篤信儒學對於(yu) 現代中國有至關(guan) 重要的意義(yi) ,所以他想找到一條將儒學的價(jia) 值與(yu) 科學、民主相結合的道路,從(cong) 而找到解決(jue) 中國問題的道路。他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就是帶著這樣的動機展開的。也正是在這種接地氣的實踐活動中,梁漱溟深化了自己的認識,比如,至少到1931年前後,他明確意識到,國權不立是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不能健康更新的一個(ge) 極重要的政治原因。在他看來,既然中國的社會(hui) 是靠周孔之教的文化精神組織起來的,那麽(me) ,要解決(jue) 現代以來的中國問題,就必須直麵現代而開展出一種更新了的儒學。這個(ge) 思路在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新儒家那裏頗具代表性,雖然各自的思想脈絡又有具體(ti) 的差異。因此,我建議用“文化更新主義(yi) ”來概括他們(men) 的思想傾(qing) 向,而不用學界過去常用的“文化保守主義(yi) ”這一稱呼。
南都:梁漱溟、熊十力和馬一浮都是由佛學入儒學,佛學和儒學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guan) 聯?
唐文明:三人都由佛學轉入儒學是個(ge) 非常值得注意的思想史事件。理解這個(ge) 事件應當注意到至少有兩(liang) 點:其一,如果說儒學的現代性麵臨(lin) 著很多問題和困難的話,那麽(me) ,佛學的現代性則要輕鬆得多;而佛學與(yu) 現代性、乃至後現代性的親(qin) 和性使得佛學能夠在古今變革的端口充當儒學現代轉換的接引者。其二,佛學———特別是唯識學———與(yu) 西方近代哲學———特別是知識論———的親(qin) 和性使得佛學能夠在中西易勢的處境中充當思想會(hui) 通的理論工具。當然,這兩(liang) 點能夠成立的前提恰恰是佛學與(yu) 儒學之間存在的某種關(guan) 聯。這種關(guan) 聯是曆史地建立起來的:一方麵,佛教因充分吸納、消化儒學的價(jia) 值觀念而中國化,產(chan) 生了中國化的佛教;另一方麵,儒教因積極回應佛教的挑戰並在佛教的影響下產(chan) 生了宋明時代的新儒學。這是中國文化史和世界文化史上關(guan) 於(yu) 文化交流和文化創新的一段了不起的佳話。
南都:新儒家現在已經發展到第三代。杜維明、餘(yu) 英時等人的儒學思想與(yu) 第一代新儒家有何不同?
唐文明:第三代新儒家與(yu) 他們(men) 前輩的思想進路和思想傾(qing) 向具有很強的連續性。不同主要在於(yu) 他們(men) 的視野發生了變化。如果你觀察一下就可以看到,相比於(yu) 第一代新儒家,第二代新儒家對佛學的借助就很少了,而是直接從(cong) 西方哲學的比較性視野展開他們(men) 的儒學論述,因為(wei) 新儒家麵對的一個(ge) 核心問題是中西問題。第三代新儒家借助的西方思想資源更多,不像前兩(liang) 代大都緊扣中國問題,因而他們(men) 也更突顯了儒學的宗教性。但遺憾的是,這種突顯還僅(jin) 僅(jin) 是義(yi) 理層次上的,基本上沒有擴展到製度層麵的思考。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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