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題材藝術作品的“意義(yi) ”回歸

作者：孫燾（中國戲曲學院國際文化交流係）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2014年06月03日

●什麽(me) 短板阻礙了曆史題材經典之作的出現

●“重物不重心”、重形式輕內(nei) 容給觀眾(zhong) 帶來怎樣的接受隔閡

●尊重曆史和傳(chuan) 統文化的同時如何與(yu) 之展開對話

●怎樣讓“意義(yi) ”回歸，讓曆史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精髓落實到細節　　

近年來，以中國曆史、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題材的文藝創作層出不窮，但不少作品的品質還有待提高。我們(men) 不缺優(you) 秀的曆史資源，不缺對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視，製作過程中也不缺支持和投入，但是，一塊短板阻礙了經典之作的出現。

在一些曆史題材的電影裏，小到器物的形製、花紋，大到建築、街景和儀(yi) 仗場麵，都盡量趨近“曆史原貌”，為(wei) 此甚至要調動學術考證的最新成果。然而，與(yu) 細致嚴(yan) 謹的器物考證、不惜工本的場景還原相比，曆史事件的文化意義(yi) 、曆史人物秉持的思想觀念和信仰追求，卻往往被含糊敷衍過去，那些理應體(ti) 現人物思想、文化理念的關(guan) 鍵性情節處理得令人不知所雲(yun) ，以至謬誤荒唐。精神、思想和文化理念是曆史題材作品的“意義(yi) ”內(nei) 核，以上這種“重物不重心”、重形式輕內(nei) 容的處理讓內(nei) 核形同虛設。觀眾(zhong) 無緣知道人物思想之複雜、曆史精神之可貴、文化價(jia) 值之豐(feng) 富，無法親(qin) 近這些精神性的內(nei) 核，便無法與(yu) 曆史平等對話，更無法從(cong) 中汲取有益的精神營養(yang) 。可以說，“意義(yi) ”的缺席，隔斷了很多曆史題材作品通往經典的道路。

“意義(yi) ”缺席帶來的遺珠之憾並不鮮見，讓我們(men) 從(cong) 兩(liang) 個(ge) 例子說起。

一個(ge) 例子是一部呈現孔子生平的電影關(guan) 於(yu) 顏回之死的情節設計。顏回是孔子的得意門生，不幸英年早逝。現存史料沒有對顏回死因的可靠記載，所以對於(yu) 顏回這個(ge) 重要人物的死，文藝創作是可以而且應當發揮想象力的。該影片對顏回之死的想象是：這位孔子最忠心的追隨者為(wei) 了保護老師的藏書(shu) ，在冰河裏一次又一次地打撈逸散的經卷，直至耗盡了最後的氣力，凍死在老師麵前。作為(wei) 觀者，我好奇的是：那些顏回拿命換來的書(shu) 到底如何寶貴，能給現代人瞧一瞧嗎？遺憾的是，影片始終沒有透露那些書(shu) 上都寫(xie) 了什麽(me) ，仿佛裏麵是某種秘不示人的江湖口訣。

無獨有偶，在一部描寫(xie) 晚清民主革命的曆史題材電影中，孫中山以及他所傳(chuan) 達的“民主”理念也被推進了“密室”，遙見影影綽綽，未聞隻言片語。觀眾(zhong) 隻知道正在召開一次決(jue) 定民族命運前途的重大會(hui) 議，但沒有人知道他們(men) 講了什麽(me) ，更不知道他們(men) 所講的跟當時的現實生活有何關(guan) 聯。在這部作品中，孫中山的革命事業(ye) 隻是一個(ge) 傳(chuan) 奇的、模糊的、甚至神秘的背景。

不論是孔門師徒的經曆，還是一場密室裏的會(hui) 議，都指向著一些在曆史上具有重大價(jia) 值的思想理念。但在這些作品中，不論是古代的“仁義(yi) ”還是現代的“民主”，都沒有在作品情節主線中表現出來，像是被封閉到了一個(ge) 個(ge) 箱子裏，讓觀者感覺十分模糊、遙遠。箱子裏的寶貝是什麽(me) 樣子，觀者無法體(ti) 認，因而很難被打動。對於(yu) 宏大的精神理念，如果創作者沒有“接地氣”的理解和具體(ti) 的細節呈現，隻泛泛地用“讓天下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敷衍了事，那麽(me) ，那些理念在藝術中就是無趣的，也是無力的，最終將觀眾(zhong) 隔在了門外。

陳寅恪曾就思想史寫(xie) 作提出一個(ge) 心得，“所謂真了解者，必神遊冥想，與(yu) 立說之古人，處於(yu) 同一境界”。這也適用於(yu) 曆史題材藝術創作。如果創作者在思想上不能與(yu) 古人“同一境界”，就難以理解曆史人物的行為(wei) ，發現不了那些有價(jia) 值的細節，甚至做出謬誤的揣度。

讓我們(men) 試著“神遊冥想”一番：如果孔夫子的書(shu) 籍真的麵臨(lin) 損毀的危險，作為(wei) 夫子最為(wei) 得意的學生，顏回是否會(hui) 以命相搏？若我們(men) 對儒家思想稍有了解，就能斷言：如果這種情況出現了，顏回絕不會(hui) 跳到冰河裏撈書(shu) ，以至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這個(ge) 論斷的依據不在文獻考據和文物考古，而在人所共知的經典著作。《論語》中記載了一段動人的對話。孔門師徒曾在周遊列國途中遇險，一度走散。後來相見時，孔子對顏回說，我以為(wei) 再也見不到你了。顏回說，老師在，我怎麽(me) 能死呢？顏回其實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九死一生之際，他都要堅持活下去。人是最寶貴的，孔子說過“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他把顏回當做儒家理想的傳(chuan) 薪托命之人，不吝提點勉勵。顏回當然懂得老師的心意，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是怕死，而是要傳(chuan) 承儒門的誌業(ye) 。這些情節難道不比“舍身救書(shu) ”更加動人嗎？對於(yu) 儒家思想觀念的理解，決(jue) 定著關(guan) 鍵性細節的展開——究竟是為(wei) 了傳(chuan) 承誌業(ye) 而選擇生，還是為(wei) 了保護藏書(shu) 去選擇死？顏回選擇了前者，而今天的創作者卻設計了後者。關(guan) 鍵性的細節決(jue) 定著作品的高低，更影響著受眾(zhong) 對曆史文化、人物、事件的理解。

曆史題材文藝作品能不能讓當代人獲得觸動和教益，不僅(jin) 取決(jue) 於(yu) 創作者掌握了多少曆史知識，更要看他們(men) 在多大程度上關(guan) 懷當代社會(hui) 的現實狀況、當代人的信念與(yu) 追求。因為(wei) 人類社會(hui) 的問題是相通的，思想也是相通的。尊重曆史，表現曆史，不是要匍匐在曆史的腳下，而是要讓當代人從(cong) 曆史的教益中汲取解決(jue) 現實問題的思想，找到前行的方向與(yu) 動力。因此，對曆史的回望不能“重物不重心”、重形式輕內(nei) 容，而是應該正視曆史中的思想、精神與(yu) 文化，對其精髓進行深入的理解辨析和創造性的藝術表現，讓今天的觀眾(zhong) 與(yu) 之對話和碰撞。

有的作品已經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正麵的探索。在一部反映近代武林往事的影片中，創作者設計了一個(ge) 高手過招的場景：沒有激烈的打鬥，雙方以一塊鬆軟的糕點為(wei) 道具展開緊張的較量。你來我往當中，勝負已決(jue) 。旁觀者尚未見出高下，勝者已主動表達謙讓了。這段情節例示了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觀念中的“和”——不回避競爭(zheng) 和較量，卻講究文明和謙恭，著眼長遠，點到為(wei) 止。這個(ge) 故事情節或許是虛構的，卻不礙其思想上的真實和藝術上的感染力。總結其經驗，除了創作者對“和”的觀念有較深刻的理解之外，還得益於(yu) 該觀念的內(nei) 涵比較具體(ti) 和明確。相對於(yu) 那些涵義(yi) 複雜的“仁義(yi) ”或“民主”等觀念，“和”比較容易跟當代中國人的生活經驗聯係起來，也比較容易用情節來呈現。接通曆史的“意義(yi) ”，不妨從(cong) 這類內(nei) 涵比較明確的觀念開始。

曆史是文藝創作取之不竭的資源寶庫，摒棄“意義(yi) ”的創作是對寶貴資源的辜負。接通“意義(yi) ”，讓“意義(yi) ”回歸到曆史題材創作中來，將是一個(ge) 長期的過程，它有賴於(yu) 那些傳(chuan) 承了幾千年的仁、義(yi) 、禮、智、信等觀念在現代社會(hui) 的真正回歸，更有賴於(yu) 把觀念和價(jia) 值觀落實到細節的能力。這顯然不是僅(jin) 僅(jin) 依靠編劇、導演就能扭轉的局麵。值得一提的是，本文提到的曆史題材作品，不論思想理解到位與(yu) 否，至少都已傳(chuan) 達出創作者對曆史人物和思想觀念的敬意。這種敬意，正是“意義(yi) ”回歸的第一步。

作者惠賜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