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新文】當前中國三大社會思潮評析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4-05-11 22:3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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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中國三大社會(hui) 思潮評析

作者:吳新文(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

來源:互聯網

時間孔子2565年暨耶穌2014511

 

 

 

進入新世紀以來,當代中國社會(hui) 思潮激蕩,觀念紛呈。各家各派思想理論浮出水麵,競相發言,你來我往,煞是熱鬧。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些思潮已不滿足於(yu) 自身存在的權利,而要爭(zheng) 取成為(wei) “主流”或“正統”,竭力擴大自身的影響。不同思潮之間有時也會(hui) 出現隔空對罵、兩(liang) 軍(jun) 對壘甚至短兵相接的態勢。

 

在各種思潮的交鋒過程中,作為(wei) 主流意識形態的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似乎成了“眾(zhong) 矢之的”,對其輕視怠慢者有之,冷嘲熱諷者有之,口誅筆伐者亦有之。在這種情況下,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不能埋頭做“鴕鳥”,對當代中國的思想論爭(zheng) 不聞不問,對其他思潮的挑戰不理不睬。這些思潮究竟是如何挑戰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的?而後者又該做出怎樣的回應?本文試圖作一簡要概括和評析。

 

三大思潮對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的挑戰

 

在中國當下的各種社會(hui) 思潮中,影響力較大的有自由主義(yi) 、儒家保守主義(yi) 和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這三大思潮對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作為(wei) 指導思想的正當性都構成了直接挑戰。

 

自由主義(yi) 思潮奉自由、民主、人權、法治等為(wei) 普世價(jia) 值,把市場經濟、民主政治、公民社會(hui) 、多元文化、新聞自由、司法獨立看作是現代性的標誌,並以此為(wei) 標準,主張中國在觀念與(yu) 製度層麵與(yu) 西方資本主義(yi) 世界全麵接軌。

 

自由主義(yi) 思潮把自己看作是來自西方的“正統”,是西方文明乃至整個(ge) 人類文明的精華,而把馬克思主義(yi) 看成是西方的“末流”,或者是一種邊緣化的“小眾(zhong) ”理論。在自由主義(yi) 看來,馬克思主義(yi) 經過蘇俄的改造,所形成的列寧主義(yi) 和斯大林主義(yi) ,更是一種不倫(lun) 不類的“怪胎”。因此,中國引進馬克思列寧主義(yi) 是一個(ge) “曆史的誤會(hui) ”,導致中國在現代化過程中走了很多彎路,甚至發生了很多災難。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不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yi) 的殘酷的革命和階級鬥爭(zheng) 理論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封建專(zhuan) 製思想的結合,這一結合構成了中國60多年的“一黨(dang) 製”專(zhuan) 製獨裁政體(ti) 的意識形態基礎。

 

自由主義(yi) 思潮在一定限度內(nei) 承認改革開放30多年來中國所取得的進步和成就,但認為(wei) 這些成就不是在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的指導下取得的,而是在放棄了蘇聯式的社會(hui) 主義(yi) 模式並部分肅清了中國封建專(zhuan) 製傳(chuan) 統的遺毒後,在學習(xi) 了西方的先進文明後才取得的。當然,在自由主義(yi) 者的心目中,這一進程還沒有完成,改革還不“徹底”,還沒有“過大關(guan) ”。所謂徹底的改革,就是要用自由主義(yi) 取代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的指導思想地位,進而在政治、經濟、社會(hui) 、文化等領域對中國進行全方位改造,使中國變成歐美那樣的“正常國家”,“融入世界文明主流”。

 

儒家保守主義(yi) 主張回歸儒家“道統”,宣揚儒家綱常名教的永恒價(jia) 值。它不僅(jin) 認為(wei) 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的革命“革”錯了,而且認為(wei) 辛亥革命也“革”錯了。對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儒家保守主義(yi) 同樣持嚴(yan) 厲的批判態度。它接過了港台新儒家的那一套話語,認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格格不入,不符合中國國情,是來自歐洲和蘇俄的“歪理邪說”,被移植到中國來完全是“鳩占鵲巢”。由此導致的結果是,馬克思主義(yi) 讓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花果飄零”,造成了1949年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大陸的斷層。幾十年來中國文化的衰敗和道德淪喪(sang) ,馬克思主義(yi) 是罪魁禍首。

 

當然,儒家保守主義(yi) 也不是鐵板一塊的。其中的溫和派也承認,馬克思主義(yi) 到中國也有一定的曆史必然性,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符合當時中國救亡圖存的現實需要。馬克思主義(yi) 到中國後也經過了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的一番“中國化”改造,但溫和的儒家保守主義(yi) 堅持認為(wei) ,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的核心還是馬克思主義(yi) ,中國文化元素在其中不過是粉飾和點綴,而非實質。他們(men) 強調,馬克思主義(yi) 是“馬上打天下”的理論,而非“馬下治天下”的理論。馬克思主義(yi) 對於(yu)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革命建國有功,但共產(chan) 黨(dang) 既然已經得了天下,就應該順應時勢,“卸掉馬甲”,“認祖歸宗”,把儒家思想作為(wei) 治國理政的指導思想。他們(men) 宣稱,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有著5000多年不間斷文明史的泱泱大國,竟然要以一個(ge) 洋人命名的主義(yi) 作為(wei) 指導思想,是自我貶低、自我作踐的表現,難以讓國人心服口服。

 

與(yu) 自由主義(yi) 和儒家保守主義(yi) 不同,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思潮以捍衛馬克思主義(yi) 的原則自居,經常從(cong) 馬克思、列寧和毛澤東(dong) 的本本出發,以一種“唯我獨馬”的心態,居高臨(lin) 下地批判中國的現實。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的“左翼”認為(wei) ,中國近30多年來的改革開放搞錯了,搞的是資本主義(yi) 和封建主義(yi) ;鄧小平以來的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不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yi) ,而是經驗主義(yi) 、機會(hui) 主義(yi) 和實用主義(yi) 的混合體(ti) ,實質上是修正主義(yi) 。這種修正主義(yi) “掛羊頭,賣狗肉”,已把中國引向了資本主義(yi) 的危險道路。在他們(men) 看來,現在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已蛻化變質,黨(dang) 和國家的很多權力已掌握在“走資派”手裏。為(wei) 此,必須樹立真正的馬克思主義(yi) 和共產(chan) 主義(yi) 信仰,並在此基礎上自下而上地發動群眾(zhong) ,來一場徹底的“革命”,實現中國的撥亂(luan) 反正和人民群眾(zhong) 的當家作主。

 

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的“右翼”表現出了較為(wei) 明顯的“托洛茨基主義(yi) ”傾(qing) 向,認為(wei) 基於(yu) 馬克思主義(yi) 的基本原理,不可能在一國建成社會(hui) 主義(yi) ,中國的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和建設都搞早了,毛澤東(dong) 和鄧小平都有急於(yu) 求成的傾(qing) 向,因而他們(men) 建立的社會(hui) 主義(yi) 與(yu) 馬恩設想的社會(hui) 主義(yi) 相去甚遠。目前應當鼓勵中國的資本主義(yi) 發展,待條件成熟時再發動革命。

 

自由主義(yi) 思潮

 

應當承認,自由主義(yi) 思潮在當代中國的存在有其現實基礎和社會(hui) 曆史條件。改革開放以來,發展市場經濟和利用資本主義(yi) ,導致了職業(ye) 和階層的迅速分化,中產(chan) 階級群體(ti) 初具規模,各種利益集團開始形成,資本力量不斷壯大。新生的中產(chan) 階級和資本家在賺得“第一桶金”並取得自己的財富增長後,必然要求確保自己的“經濟權利”,並在此基礎上擴大其政治、社會(hui) 和文化權利,而自由主義(yi) 則是使這些權利合法化、正當化的天然意識形態工具。隨著資本力量的壯大,出現了依附資本而存在的傳(chuan) 媒集團和知識分子群體(ti) ,他們(men) 是自由主義(yi) 的得力“吹鼓手”。與(yu) 市場經濟相伴隨的消費社會(hui) 的來臨(lin) ,使建立在拜金主義(yi) 、享樂(le) 主義(yi) 和個(ge) 人主義(yi) 基礎上的自由主義(yi) 被包裝成“常識”,大肆推廣。冷戰結束後資本主義(yi) 體(ti) 係在全球的主導地位及其自由主義(yi) 意識形態,必然對開放的中國產(chan) 生全方位滲透,各大跨國公司、西方的大學、基金會(hui) 、大眾(zhong) 傳(chuan) 媒、文化工業(ye) 是傳(chuan) 播自由主義(yi) 的重要載體(ti) ,中國自由主義(yi) 思潮的國外推手時隱時現。

 

無論自由主義(yi) 思潮在當代中國有多麽(me) 大聲勢,一旦它離開自身存在的社會(hui) 前提並跨越其界限,企圖成為(wei) 普世意識形態,其狹隘、膚淺和獨斷就暴露無遺了。

 

在當代中國社會(hui) ,作為(wei) 自由主義(yi) 的支撐力量的中產(chan) 階級和資本家階層畢竟占人口的少數,他們(men) 與(yu) 廣大工農(nong) 大眾(zhong) 在觀念、利益和生活感受上存在著很多差異。因此,當代中國社會(hui) 一個(ge) 有意思的現象是,整天把自由、民主、人權等“大詞”掛在嘴邊的,經常是那些吃穿不愁、有房有車甚至家財萬(wan) 貫的資本家、媒體(ti) 人、律師、大學教授、企業(ye) 白領以及與(yu) 資本力量暗通款曲的體(ti) 製內(nei) 權貴。透過他們(men) 的花哨言辭,人們(men) 不難發現,他們(men) 所宣揚的自由常常是放任的自由、我行我素的自由,他們(men) 所推動的民主常常是有錢人的民主,他們(men) 所倡導的權利常常是資本家和“精英”的權利,而且把這些東(dong) 西包裝成為(wei) “普世價(jia) 值”,頗有強加於(yu) 人的味道。對於(yu) 廣大人民群眾(zhong) 的自由、民主和權利,如失地農(nong) 民的權利、下崗工人的權利、底層打工者的權利,中國的很多自由主義(yi) 者則表現出了出奇的冷漠,而且經常給捍衛人民和國家利益的人扣上“五毛”、“毛糞”、“民粹”、“愛國賊”的惡名。

 

自由主義(yi) 把西方新古典主義(yi) 經濟學的“經濟人”假設看成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相信“人不為(wei) 己,天誅地滅”的原子個(ge) 人主義(yi) 和建立在理性算計基礎上的契約主義(yi) ,對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有某種崇拜甚至迷信,以為(wei) 自由民主的資本主義(yi) 體(ti) 製是永恒合理的。至於(yu) 國家、民族、曆史、文化和傳(chuan) 統,在自由主義(yi) 看來都是次要的。抽象的人道主義(yi) 和天真的世界主義(yi) ,是自由主義(yi) 看待人和世界的典型方式。

 

自由主義(yi) 自認為(wei) 比馬克思主義(yi) 高明,這實際上是一種一廂情願的“錯覺”。事實上,馬克思主義(yi) 把西方文明的基本邏輯,如自由、民主、鬥爭(zheng) 、科學、共同體(ti) 等,都推向了極致。馬克思主義(yi) 是對自由主義(yi) 的揚棄,把自由主義(yi) 的很多有益因素都吸納進去了。自由主義(yi) 所宣揚的自由民主體(ti) 製並不意味著“曆史的終結”,而隻是處在西方文明的“半途”。而在自由主義(yi) 基礎上發展起來的馬克思主義(yi) 才意味“文明的完成”。從(cong) 文明理想的層麵而言,自由主義(yi) 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在境界上不可同日而語。

 

在中國問題上,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的根本分歧在於(yu) ,前者認為(wei) 中國要在社會(hui) 主義(yi) 和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的前提下發展市場經濟、利用資本主義(yi) ,同時對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進行限製和改造,而不能被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的邏輯牽著鼻子走。在此意義(yi) 上,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隻是手段、工具或構成性因素,服務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發展和完善,服務於(yu) “國家富強、民族振興(xing) 、人民幸福”的中國夢的實現。中國對西方主導的世界資本主義(yi) 體(ti) 係,既要能夠做到“入乎其內(nei) ”,也要能夠“出乎其外”。而後者則奉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為(wei) 圭臬,把它們(men) 看成是要實現的目標或理想,寄希望於(yu) 用它們(men) 來救中國,或起碼使其成為(wei) 中國當下和未來發展的決(jue) 定性力量。因此自由主義(yi) 希望“畢其功於(yu) 一役”,實行所謂“徹底改革”,全麵引進西方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的觀念與(yu) 製度,把中國引向人類文明的“康莊大道”。對於(yu) 西方資本主義(yi) 體(ti) 係,自由主義(yi) 隻想“入乎其內(nei) ”,甚至與(yu) 其融為(wei) 一體(ti) ,而從(cong) 沒有想過“出乎其外”。而在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看來,這完全是一種異想天開、食洋不化,嚴(yan) 重低估了中國問題的係統性、複雜性和長期性。

 

當代中國的自由主義(yi) 思潮,西方色彩濃厚。其代表人物表現出了明顯的“西化”傾(qing) 向。他們(men) 在批評中國時顯得“氣壯如牛”,在麵對中國的曆史和文化傳(chuan) 統時顯得很傲慢,一副道義(yi) 在我、真理在握的架勢,但在西方洋人麵前馬上變得“膽小如鼠”、唯唯諾諾。2008年金融危機,自由主義(yi) 的西方撞上南牆,經濟一片蕭條、政治運轉失靈。但中國的很多自由主義(yi) 者對此熟視無睹,反而整天為(wei) 西方粉飾太平。他們(men) 經常拿中國的缺點和西方的優(you) 點比,抓住一點,不及其餘(yu) ,喪(sang) 失了起碼的理性務實態度。

 

在對待西方的態度問題上,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的分歧,在於(yu) “化西”與(yu) “西化”的分歧、“走自己的路”與(yu) “跟在西方後麵走”的分歧。自由主義(yi) 在很大程度上放棄了中國的主體(ti) 性,而把中國變成了西方的客體(ti) 或對象,以西方的價(jia) 值為(wei) 價(jia) 值,以西方的標準為(wei) 標準,對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中國人民創建的道路、理論和製度缺乏信心,對中國人的自主性和創造力缺乏信心,試圖推動中國的全麵西化。這實質上等於(yu) 把主動權拱手讓人,想跳到人家的車子上去。西方國家的精英分子心裏很清楚,自由主義(yi) 的政治、經濟和社會(hui) 運作模式,成本高昂,需要耗費大量的資源和財富。中國完全變成歐美那樣的國家,對歐美才是一種真正的威脅,對地球也是一場災難,因而是絕對不能允許的。他們(men) 希望中國永遠做資本主義(yi) 的外圍或“邊緣地帶”,永遠仰視西方、羨慕西方,但又不能成為(wei) 西方。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想照抄照搬西方、全盤西化中國,不過是一種一廂情願的浪漫主義(yi) 想象而已。

 

儒家保守主義(yi) 思潮

 

當代中國存在的儒家保守主義(yi) ,是晚清中西文明全麵碰撞之後,中國人的文化焦慮心態的延續以及對這種心態的某種應對方式。麵對李鴻章所說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以儒家為(wei) 核心的中華文化被衝(chong) 得七零八落;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成立至今,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批判好像也是一條紅線;改革開放以後,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因素對傳(chuan) 統文化造成了更大的衝(chong) 擊,中國人的文化認同日益模糊。有鑒於(yu) 此,儒家保守主義(yi) 試圖挽狂瀾於(yu) 既倒。

 

儒家保守主義(yi) 對抗西方的武器是四書(shu) 五經、三綱五常、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它不反對在器物層麵和科學技術層麵引進西方的東(dong) 西,但對不同於(yu) 儒家的西方觀念和製度持拒斥態度。張之洞的“中體(ti) 西用”主張,得到了很多儒家保守主義(yi) 的支持。

 

儒家保守主義(yi) 並不滿足於(yu) 自己作為(wei) 眾(zhong) 多思潮中的一種在當代中國的存在,它希望自己能成為(wei) 主流甚至“正統”。在儒家保守主義(yi) 者的心目中,孔子,而不是馬克思或毛澤東(dong) ,應該成為(wei) 當代中國的思想理論旗幟。

 

但是,儒家保守主義(yi) 忽視了一個(ge) 事實,當代中國已處於(yu) 由民族-國家和資本主義(yi) 體(ti) 係所主宰的“世界”之中,而非處於(yu) “天朝上國”所主宰的“天下”。單靠儒家思想,是無法應對如狼似虎的西方文明的挑戰的。隨著文明攻守之勢的消長和經濟社會(hui) 結構的變化,文化、信仰和價(jia) 值觀的變化有其必然性。近代以來,傳(chuan) 統中國的社會(hui) 經濟基礎早就分崩離析了。正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在一個(ge) 鄉(xiang) 土中國和宗法社會(hui) 解體(ti) 的時代,在一個(ge) 西方文明仍對中國保持高壓態勢的時代,儒家仍想成為(wei) 主流,豈非泥古不化?

 

儒家保守主義(yi) 對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打倒孔家店”以及多次“批孔”運動不依不饒,而沒有看到,這種批判是出於(yu) 革命和推動中國文化現代轉型的需要,也是為(wei) 了消解以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正統繼承者自居的蔣介石國民黨(dang) 集團的合法性。

 

更為(wei) 重要的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秉持一種“負陰而抱陽”的思維,盡量避免“一種傾(qing) 向掩蓋另一種傾(qing) 向”,在批判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同時又積極利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事實上,與(yu) 儒家保守主義(yi) 相比,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解和利用顯得更為(wei) 全麵和豐(feng) 富。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是“古為(wei) 今用”,強調要吸收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精華”,不僅(jin) 包括儒家,而且包括法家、道家、墨家、兵家等,這就使傳(chuan) 統文化中很多被儒家忽視的因素在當代得到了“激活”。

 

儒家保守主義(yi) 對來自西方的理論保持高度警惕,而且把馬克思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一鍋煮”,認為(wei) 它們(men) 應該對中國日益嚴(yan) 重的西化傾(qing) 向負責。但把馬克思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混為(wei) 一談,也是不恰當的。馬克思主義(yi) 是既立足於(yu) 西方又超越西方的思想理論體(ti) 係。馬克思主義(yi) 承認資本主義(yi) 的文明作用,但認為(wei) 這種文明仍然是一種“野蠻”,真正意義(yi) 上的世界主義(yi) 的人類文明還有待實現,這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與(yu) 非西方文明中的某些因素相結合,提供了廣闊的空間,對那些受資本主義(yi) 壓迫和剝削、既要學習(xi) 西方又要反抗西方的非西方世界,也是一種極大的鼓舞。

 

因此,儒家保守主義(yi) 把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說成是西方或蘇俄的東(dong) 西,是完全錯誤的。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與(yu) 馬恩創立的西歐馬克思主義(yi) 、列寧斯大林創立的蘇俄馬克思主義(yi) 在立場、觀點、方法上有相同之處,但也有很多差異。在中國革命時期,以毛澤東(dong) 為(wei) 代表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開辟了農(nong) 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道路,完善了馬克思主義(yi) 的群眾(zhong) 路線,創立統一戰線學說,形成了極具原創性的中國革命理論。在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和社會(hui) 主義(yi) 製度的大前提下發展市場經濟、利用資本主義(yi) 也是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的一個(ge) 獨創。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是中國人創造的、在中國的大地上孕育出來的理論。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問題上,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家保守主義(yi) 的根本分歧在於(yu) ,後者希望儒家思想回歸主導或正統地位,而前者認為(wei) ,儒家思想隻能成為(wei) 當代中國指導思想中的一個(ge) 構成性因素,儒家思想必須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相適應、相融合。而且除了儒家思想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一切優(you) 秀成果都值得吸收和借鑒。

 

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思潮

 

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在中國也有一段曆史。早在馬克思主義(yi) 傳(chuan) 播到中國之初,就有知識分子把西歐馬克思主義(yi) 和蘇俄馬克思主義(yi) 的某些抽象原則生搬硬套到中國社會(hui) 上來。1927年後,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某些領導人根據西歐和蘇俄的經驗,堅持工人階級主導的、以城市為(wei) 中心的革命鬥爭(zheng) 策略。20世紀30年代,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發展到一個(ge) 頂峰,以王明為(wei) 代表的留蘇派,在共產(chan) 黨(dang) 國際的支持下,標榜自己是“百分之百的布爾什維克”,而諷刺毛澤東(dong) 代表的路線是“山溝裏的馬克思主義(yi) ”。新中國建立後,黨(dang) 內(nei) 也有人一直懷疑在中國這樣一個(ge) 落後的東(dong) 方大國迅速建成社會(hui) 主義(yi) 的可能性,對社會(hui) 主義(yi) 改造和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持消極態度。而社會(hui) 主義(yi) 改造完成後,社會(hui) 主義(yi) 建設一遇到點挫折,就有人企圖退回到新民主主義(yi) 社會(hui) 去。

 

在當代中國,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的根本分歧在於(yu) 對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的態度。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的左翼把中國目前發展市場經濟和利用資本主義(yi) 看作是“搞資本主義(yi) ”或“走資本主義(yi) 道路”,沒有看到當代中國對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的限製、改造和引導,沒有看到我們(men) 所搞的市場經濟是區別於(yu) 西方自由市場經濟的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嚴(yan) 重低估了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領導和國有經濟、公有製經濟存在的意義(yi) ,有誇大其辭、無限上綱之嫌。它對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采取一概拒斥的態度,主張搞純而又純的社會(hui) 主義(yi) ,是一種天真幼稚的想法,沒有看到在一個(ge) 經濟發展水平落後的東(dong) 方大國,需要借鑒和利用資本主義(yi) 的一切文明成果才能發展和壯大自己,也沒有看到,在一個(ge) 資本主義(yi) 體(ti) 係主宰的世界上,中國與(yu) 資本主義(yi) 完全隔絕是不可能的。在社會(hui) 主義(yi) 初級階段,發展市場經濟和利用資本主義(yi) ,也許是一種“妥協”,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但這種妥協是絕對必要的。對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既要發展和利用,又要限製、改造和引導,體(ti) 現了馬克思主義(yi) 的原則性和靈活性的統一。

 

如果說左翼的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在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問題上犯了急躁冒進的錯誤,是一種“過頭”,那麽(me) 右翼的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則犯了放任自流的投降主義(yi) 錯誤,是一種“不及”。右翼等待“將來的革命”,希望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yi) 充分發展後產(chan) 生真正的無產(chan) 階級,主張放手,這意味著放棄共產(chan) 黨(dang) 的領導和已在中國實行了60年的社會(hui) 主義(yi) 製度,把已經到手的成果拱手讓人,一味縱容市場經濟發展和資本主義(yi) 做大,而對其災難性後果缺乏起碼的警惕和防範。這實際上是一種消極無為(wei) 的“極右”觀點,很容易和自由主義(yi) 的右翼同流合汙。

 

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與(yu) 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在對待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問題上也有分歧。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把經典馬克思主義(yi) 關(guan) 於(yu) 西歐封建社會(hui) 的理論範式套用到中國,用“封建專(zhuan) 製”四字就把中國傳(chuan) 統一網打盡,嚴(yan) 重忽視了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豐(feng) 富性,特別是其中存在的“精華”,一味批判和否定,實際上與(yu) 自由主義(yi) 一樣,犯了自我貶低的簡單化的錯誤。

 

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者的看家本領,是對馬克思主義(yi) 經典作家的著作和詞句非常熟悉。引經據典、上綱上線,高高在上,用幾條語錄裁判活生生的現實生活,是其一大特長。忽視馬克思主義(yi) 的具體(ti) 性和曆史性,忽視外在條件和環境的變化,把馬克思主義(yi) 教條化,整天重複一些抽象原則,是其一貫做法。這種馬克思主義(yi) ,很容易蛻化成本本主義(yi) 或“書(shu) 齋中的馬克思主義(yi) ”。

 

通過上述辨析不難發現,自由主義(yi) 、儒家保守主義(yi) 與(yu) 教條化馬克思主義(yi) 盡管有各自的問題意識和價(jia) 值關(guan) 懷,但它們(men) 在理論上存在很大的偏頗,對中國很多重大問題缺乏深刻的洞見。它們(men) 對西方文化、中國曆史、傳(chuan) 統文化和經典馬克思主義(yi) 缺乏一種全麵、辯證的態度,對很多現實問題的認識停留在人雲(yun) 亦雲(yun) 、照搬書(shu) 本或一廂情願的狀態。如果讓這些思潮成為(wei) 當代中國意識形態的主流,絕非中國之福,實乃中國之禍。

 


 

責任編輯: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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