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傳(chuan) 播與(yu) 中國宗教再認識
——從(cong) 鄂南農(nong) 村經驗切入
作者:陳柏峰
來源:《中國鄉(xiang) 村研究》第9輯(黃宗智主編,福建教育出版社2012年出版)
摘要:鄂南農(nong) 村的宗教實踐中,有諸多相互衝(chong) 突的觀念。基督教的傳(chuan) 播很快,已經傷(shang) 及了農(nong) 民的日常生活習(xi) 慣和信仰體(ti) 係,與(yu) 政府的意識形態嚴(yan) 重不符;政府官員和農(nong) 民卻將基督教與(yu) 文明聯係在一起,而將本土宗教和信仰體(ti) 係貶斥為(wei) 迷信;他們(men) 同時又認為(wei) 農(nong) 民的基督教信仰並不虔誠,對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和信仰體(ti) 係吸納基督教有很高的信心;另外,基層政府的宗教統計中漏洞百出,出現了許多啼笑皆非的現象。在這些衝(chong) 突觀念的背後,是人們(men) 對中國宗教根深蒂固的誤解。因此,需要厘清這些觀念的來源,重新認識基督教和中國的宗教。可以將中國的宗教分為(wei) 根本性宗教和輔助性宗教。祖先崇拜可以對有限的生命賦予無限的意義(yi) ,幫助農(nong) 民突破人生的局限性,構成了中國農(nong) 民的根本性宗教。其它各種宗教信仰大多隻是農(nong) 民臨(lin) 時求助的對象,屬於(yu) 輔助性宗教。農(nong) 民最初信仰的是作為(wei) 輔助性宗教的基督教,期望它解決(jue) 他們(men) 人生遇到的問題,但基督教卻會(hui) 給他們(men) 一整套生活意義(yi) 係統,並摧毀農(nong) 民原有的根本性宗教體(ti) 係。
關(guan) 鍵詞:基督教傳(chuan) 播 中國宗教 根本性宗教 輔助性宗教
1990年代以來,宗教在中國農(nong) 村發展迅速,尤其是基督教,其發展之快更是令人吃驚。對此,無論是政府決(jue) 策部門,還是社會(hui) 科學研究者,都不能不引起高度注意。2008年暑假,我在湖北通山農(nong) 村調研近一個(ge) 月。調研表明,圍繞著基督教的傳(chuan) 播,政府和農(nong) 民持有諸多難以理解的觀念,這些觀念互相衝(chong) 突他們(men) 卻不自知。一方麵,基督教的傳(chuan) 播很快,已經傷(shang) 及了農(nong) 民的日常生活習(xi) 慣和信仰體(ti) 係,與(yu) 政府的意識形態嚴(yan) 重不符;另一方麵,政府官員和農(nong) 民對基督教的傳(chuan) 播卻非常寬容,他們(men) 往往將基督教與(yu) 文明聯係在一起,而將本土宗教和信仰體(ti) 係貶斥為(wei) 迷信;與(yu) 此同時,政府官員和村莊精英卻認為(wei) 農(nong) 民的基督教信仰並不虔誠,對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和信仰體(ti) 係吸納基督教有很高的信心;另外,基層政府的宗教統計中漏洞百出,出現了許多啼笑皆非的現象。在這些衝(chong) 突觀念的背後,是人們(men) 對中國宗教根深蒂固的誤解。要理解圍繞著基督教傳(chuan) 播展開的諸多奇怪、衝(chong) 突的觀念,就必須澄清誤解,重新認識基督教和中國的宗教。本文在厘清這些觀念的來源後,將中國的宗教分為(wei) 根本性宗教和輔助性宗教,從(cong) 而展開對中國宗教的再認識,進而理解農(nong) 民宗教實踐中基督教與(yu) 中國宗教的關(guan) 係,理解基督教在中國農(nong) 村傳(chuan) 播的宗教和文化後果。
調研地通山縣位於(yu) 湖北省東(dong) 南部,西北距鹹寧市37公裏,北距武漢市124公裏。通山境內(nei) 的太平山為(wei) 道教名山,九宮山為(wei) 道教聖地。我所重點調研的闖王鎮地處九宮山北麓,距離縣城32公裏,因“闖王陵”而得名,全鎮總人口1.95萬(wan) 人。駐村調研點仙崖村處於(yu) 全鎮的東(dong) 端,是距離九宮山最近的村莊之一,有1300多口人。仙崖村由10個(ge) 大小不等的自然村組成,其中9個(ge) 是單姓村,村民宗族意識較強。通山民風淳樸,傳(chuan) 統信仰有所保存,村民生活形態受市場經濟衝(chong) 擊相對較小;這一地區森林資源豐(feng) 富,地表保護較好。無論從(cong) 自然生態,還是社會(hui) 生態上看,這裏都可以說是中國的腹地。然而,就是在腹地地帶,在偏僻的山村裏,我們(men) 還是可以不時看到教堂頂端的十字架,遇到樂(le) 此不疲的外來傳(chuan) 道人。
一、基督教傳(chuan) 播及村民的態度
通山縣的第一個(ge) 教徒是仙崖村的程傳(chuan) 家,他原是一個(ge) 共產(chan) 黨(dang) 員,曾短期擔任過村黨(dang) 支書(shu) 。1992年,程傳(chuan) 家有一個(ge) 祖代去了江西修水的親(qin) 房結婚,程作為(wei) 宗族代表過去“維持”。在江西,一個(ge) 姓袁的“老師”向程傳(chuan) 教。起初,程婉言拒絕,表示沒有時間閱讀聖經;還表示自己是共產(chan) 黨(dang) 員,是無神論者。最終讓程傳(chuan) 家下定決(jue) 心皈依基督的是“神跡”的出現。程傳(chuan) 家當時患有胃疼、肝炎、痔瘡、坐骨神經痛等病,當袁“老師”一禱告,“神跡”似乎出現了,程的胃疼感覺好多了。這改變了程將禱告當作迷信的看法,在江西修水的幾天裏,他就決(jue) 定皈依基督教。袁“老師”要求程將基督教傳(chuan) 回通山縣,要求他回去後承擔“老師”的工作,並說,到通山後,政府可能會(hui) 讓你退黨(dang) 。程傳(chuan) 家此時表現出對黨(dang) 的不舍,說:“我是從(cong) 槍林彈雨中走出來的,58年參加工作,62年入黨(dang) ,幾十年黨(dang) 齡了,怎麽(me) 能退呢?”於(yu) 是,他就想了一個(ge) 折衷的辦法:將江西的親(qin) 房拉回家,兩(liang) 人一起開始發展基督教,讓這個(ge) 親(qin) 房出麵,自己在幕後主事。
1994年,鹹寧市計劃成立基督教協會(hui) ,通山縣政府將程傳(chuan) 家找來,讓他參加市基督教協會(hui) 的成立會(hui) 議,就這樣,程成了市基督教協會(hui) 會(hui) 員,當年10月代表通山縣參加了市協會(hui) 的會(hui) 議,並按照縣裏的要求正式退黨(dang) 。按照程傳(chuan) 家的說法,1995年以後,基督教的“福音”在全縣鋪開,全縣此時共有7人負責(他們(men) 從(cong) 不同途徑接觸到基督教的,但程傳(chuan) 家最早),並由程傳(chuan) 家擔任總負責。1997年6月,通山縣召開了全縣基督教代表大會(hui) ,共有30多人參加,會(hui) 上成立了基督教管理小組,程傳(chuan) 家任組長。1998年,程當上了“教管”,與(yu) 外界有了很多聯係,與(yu) 福建、廣東(dong) 、省裏等地基督教組織有了聯係。1999年,馬來西亞(ya) 的傳(chuan) 道人來到了通山。這一年,程傳(chuan) 家接受了福州市基督教會(hui) 的援助,花了1萬(wan) 2千元買(mai) 下了生產(chan) 隊的一個(ge) 舊倉(cang) 庫,並將它改做教堂,這是通山第一個(ge) 基督教堂。舊倉(cang) 庫原是仙崖村程家一個(ge) 房份的宗祠,文革後被生產(chan) 隊改作倉(cang) 庫。宗祠被改作教堂,共產(chan) 黨(dang) 員成為(wei) 上帝的守護者,這不能不讓人感到,這偶然的巧合背後,有著重大的象征意義(yi) 。
發展教徒、傳(chuan) 播“福音”是教會(hui) 非常重視的工作,發展教徒的數量是教會(hui) 衡量教徒和傳(chuan) 道人工作的一個(ge) 重要標準,也是教徒自己衡量自己價(jia) 值的重要標準。因此,除了傳(chuan) 道員、教師、牧師等神職人員傳(chuan) 道外,教徒自傳(chuan) “福音”力量不可小覷。外來傳(chuan) 道人的傳(chuan) 教熱情更是瘋狂。他們(men) 往往文化程度較高,在神學院接受過教育,有一定的宗教理論水平,傳(chuan) 教效果顯著。仙崖村的基督教會(hui) ,曾有香港、福建、武漢、馬來西亞(ya) 等地教徒前來傳(chuan) 教。村裏的第一個(ge) 教徒去世時,恰逢福建傳(chuan) 道人前來傳(chuan) 教,他教會(hui) 了教徒如何按照基督教的儀(yi) 式舉(ju) 行葬禮。這個(ge) 福建的傳(chuan) 道人曾三次來到仙崖村傳(chuan) 教,在他的傳(chuan) 教下,有二十多人皈依了基督教。按照政府的規定,基督徒外出傳(chuan) 教必須有政府批文,但幾乎沒有一個(ge) 傳(chuan) 道人是通過合法途徑來的。因為(wei) 這些傳(chuan) 道人幾乎都是隨意走動,走到哪裏就傳(chuan) 教到哪裏。他們(men) 第一次來到仙崖村完全出於(yu) 偶然,都是傳(chuan) 教過程中聽說仙崖村有教會(hui) ,因此就過來了。
傳(chuan) 道人在傳(chuan) 教時,往往采取兩(liang) 種方式,一是講述經典,二是講述神跡,這兩(liang) 者又往往穿插在一起。這些神跡大多是講述教徒信教後,病就好了的奇遇。在他們(men) 的話語係統裏,任何必然或偶然發生的事情都可以被解釋為(wei) 神的恩典,或者是神的安排。講述神跡時,教徒都顯得很狂熱。基督教的傳(chuan) 教途徑主要通過兩(liang) 種,一是熟人關(guan) 係網絡,二是通過代際傳(chuan) 播。最常見的是親(qin) 戚傳(chuan) 親(qin) 戚,鄰居傳(chuan) 鄰居。一個(ge) 自然村如果有能說會(hui) 道、人緣關(guan) 係比較好的基督徒,村裏很快就會(hui) 出現一批基督徒。外來傳(chuan) 道人也要依靠這種“積極分子”拉人去接受傳(chuan) 教,否則就會(hui) 聽者寥寥。父母傳(chuan) 子女這種傳(chuan) 播方式也不容忽視,它往往比較穩固。小孩在基督教的家庭氛圍中成長,他會(hui) 將基督教中的一切視為(wei) 理所當然,就像從(cong) 前人們(men) 在宗族的氛圍中成長,會(hui) 將宗族社會(hui) 的一切視為(wei) 理所當然一樣。一個(ge) 基督徒的兒(er) 子在學校裏和同學爭(zheng) 論“到底是耶穌大還是觀世音大”這樣的問題,正是這種代際傳(chuan) 播的鮮明反映。目前代際傳(chuan) 播方式還不普遍,但可以預見,這種方式會(hui) 越來越普遍。
目前,基督徒越來越認識到要“培養(yang) 教會(hui) 的下一代”,因此更加花力氣去拉攏年輕人入教。他們(men) 甚至引用毛主席的名言“世界是你們(men) 的,也是我們(men) 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men) 的”,來向我說明“未來屬於(yu) 青少年”。為(wei) 了拉攏年輕人加入教會(hui) ,教會(hui) 采取了很多積極的方法,尤其是在青少年教育中下功夫。一是加大力氣培養(yang) 教徒子女的宗教理論水平。在村裏我遇到了一些年輕的教徒,他們(men) 對基督教篤信不疑,其父母往往是教徒,很多人有被教會(hui) 送去集中學習(xi) 的經曆。市裏的溫泉教堂有規模不小的培訓中心,隻要願意,就可以去學習(xi) 。二是幫助輟學學生在教會(hui) 學校完成義(yi) 務教育。教會(hui) 招收因家庭貧寒而輟學的學生,幫助他們(men) 完成義(yi) 務教育。教會(hui) 在免費教他們(men) 文化知識的同時,會(hui) 將他們(men) 培養(yang) 成神職人員。三是開辦暑期學習(xi) 班。嘉魚、崇陽、鹹寧等縣市都有這種形式。暑期學習(xi) 班時間為(wei) 半個(ge) 月到一個(ge) 月,學生從(cong) 小學到高中的都有。除了正當教育課程和輔導暑期作業(ye) 外,教會(hui) 還會(hui) 教學生宗教方麵的內(nei) 容。因學習(xi) 班免費吃住,很多無人照管的小孩往往被送到這裏,非基督徒的家長對此也非常歡迎,對教會(hui) 頗有好感,認為(wei) 他們(men) “急群眾(zhong) 之所需”。這種方式看似免費,對教會(hui) 收益其實很大,不但提高了教會(hui) 的聲譽,還為(wei) 基督教傳(chuan) 播廣開了青年之路。
基督教為(wei) 何可以逐漸傳(chuan) 開,其原因在於(yu) 它迎合了村民,尤其是老年人和婦女的某些需求。直接來看,很大一部分教徒是因為(wei) 疾病和生活打擊而轉向基督教的。在我訪談的37名基督徒中,除去6名代際傳(chuan) 播的外,31名中的23名是因疾病(自己和家人)或生活打擊入教的。疾病是中國農(nong) 民所可能麵臨(lin) 的最大問題。農(nong) 民好像站在齊脖子深的水裏,一有風浪就可能沉入水中,其中最大的風浪就是疾病。農(nong) 民在疾病麵前常常束手無策,因此隻好轉入宗教的精神鴉片之中。這種精神鴉片偶爾能夠通過心理作用對疾病起到實際的治療作用,也能夠通過集體(ti) 活動使病人得到一些鍛煉。這些反過來會(hui) 強化“神的恩典”,證明“神的眷顧”。
基督教除了可以被當作農(nong) 民應對疾病的救命稻草,還可以為(wei) 農(nong) 民提供有效的互相照料和扶助。很多人進入教會(hui) ,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基督徒會(hui) 互相照料。一些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偶爾進入教會(hui) 的信徒,也常常被其中相互扶助的氣氛吸引,從(cong) 而不願離去。前些年,仙崖村有個(ge) 老太婆(基督徒),什麽(me) 親(qin) 人都沒有,教會(hui) 的人都去幫忙挑水、打柴,臨(lin) 終前的生活由基督徒輪流打理,去世後的葬禮也由教會(hui) 操辦。一些老年婦女看教徒這麽(me) 有愛心,於(yu) 是從(cong) 其它宗教轉向了基督教。一個(ge) 教徒告訴我,她最初進入教會(hui) ,是因為(wei) 鄰居總是勸她,她為(wei) 了表示善意,去了教會(hui) 幾次。這一去,發現教會(hui) 是個(ge) 挺好的地方,大家經常一起聚會(hui) ,唱唱歌,對身體(ti) 有好處;平常一個(ge) 人在家悶得荒,有事可以在教會(hui) 得到大家的關(guan) 心;在教會(hui) 裏還可以上課學識字。雖然她不太向別人傳(chuan) 教,但她真心熱愛教會(hui) 。
如此看來,基督教之所以能夠得以傳(chuan) 播,直接原因在於(yu) ,在這樣一個(ge) 時代,農(nong) 民的生活遇到了很多障礙;而基督教可以幫助他們(men) 越過這些障礙,即使不是完全的,也可以部分地幫助他們(men) 。農(nong) 村的醫療問題得不到有效地解決(jue) ,常常構成了人們(men) 進入教會(hui) 的直接原因。在集體(ti) 化時代終結後,不再有有效的公共生活,人們(men) 日益生活在私人領域之中,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心和照料遠遠不夠,除了基督教會(hui) 和一些邪教組織,沒有其它組織為(wei) 農(nong) 民提供了他們(men) 所需要的東(dong) 西。基督教與(yu) 醫療,與(yu) 村莊集體(ti) 生活緊密聯係在一起,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中國農(nong) 村基督教傳(chuan) 播中才有的特別現象。
在通山農(nong) 村調研,當問村民對基督教的態度和看法時,一般有三種回答。一是說基督教是一種迷信,這種人不多;二是說基督教勸人向善,是好的事物,政府也不反對,這種人較多;三是說自己與(yu) 基督徒各活各的,互不幹涉,也沒有什麽(me) 看法,這種人不少。盡管如此,絕大部分村民對基督徒“不認祖宗”還是感到惱火。有些村民說:“基督徒的父母真劃不來,死後連紙錢都撈不到。”還有些村民說:“人總是要祖宗的,基督徒不要自己的祖宗,他們(men) 隻要耶穌這個(ge) 祖宗。”根據我的觀察,老年村民對基督教持反感態度的較多,年輕人則不那麽(me) 反感。但無論老年人還是年輕人,他們(men) 都不公開表示對基督教的反對。
老年人通常說:“基督教也是政府認可的宗教。他們(men) 弄他們(men) 的,我們(men) 弄我們(men) 的。”他們(men) 這麽(me) 說,也許是無奈,因為(wei) 村裏的基督教確實經過了政府登記,納入了政府的管理之中,老年人反對也沒用。尤其是老年人對政府比較信任,政府不反對的東(dong) 西他們(men) 也不好多說什麽(me) 。在他們(men) 看來,政府的不反對就是一種支持。在日常生活中,非基督徒的老人,無論是無神論者,還是信仰佛教的,或者是信仰地方神的,大家彼此關(guan) 係都較為(wei) 融洽。但他們(men) 對基督徒似乎較為(wei) 戒備,不太與(yu) 他們(men) 來往。有一次,我訪談村裏的禮生,周圍有三四個(ge) 老人,其中有的拜佛,有的拜地方神,還有的宣稱不信神,隻信共產(chan) 黨(dang) 。在我訪談時,這些老人不斷插話,他們(men) 互相之間也私下交談,關(guan) 係融洽。後來,村裏教會(hui) 的負責人程傳(chuan) 家經過訪談地點,我起身與(yu) 他打招呼,此時,其他老人都保持沉默,沒有一個(ge) 人與(yu) 程打招呼。程似乎也感覺到了尷尬,很快離開了。後來我問老人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打招呼,他們(men) 說:“我們(men) 和他沒有什麽(me) 說的,他弄他的,我們(men) 弄我們(men) 的。”看來,基督教在村莊裏還是製造了局部分裂。
年輕人的態度似乎要開放得多,在他們(men) 之間很少會(hui) 感覺到基督徒與(yu) 非基督徒的區別。他們(men) 同時參加傳(chuan) 統的互助圈,甚至基督徒也被迫參加宗族活動。雖然他們(men) 不會(hui) 去祭拜祖宗,但修祠堂時,他們(men) 的家庭也不得不掏錢。在很多年輕人和村莊精英看來,基督教是文明的宗教。他們(men) 經常告訴我,“你看,美國那麽(me) 發達,他們(men) 是基督教國家呢!”“你看,那麽(me) 多大科學家,比如牛頓,都是信基督教的呢!”盡管年輕人對基督徒不敬祖宗也有看法,認為(wei) 他們(men) 忘了自己是從(cong) 哪裏來的,但這種情緒似乎沒有影響到日常的相處。當然,基督徒也會(hui) 解釋,他們(men) 不是不要祖宗,隻是不去“拜偶像”。
基督教信仰有時確實會(hui) 在村莊生活中醞釀衝(chong) 突。舒蘭(lan) 香及其母親(qin) 程秋月都是基督徒,程秋月去世之前,曾說:“我一生沒有其它願望,隻要求按照基督教的儀(yi) 式安葬。在棺材上不要雕刻龍鳳,要印上十字架。”去世之前,她給自己做了一套天使那樣的白袍子。舒的母親(qin) 去世後,舒對舅舅說:“我們(men) 是母女關(guan) 係,要求按照母親(qin) 的願望安葬。”舅舅非常積極地反對,說姐姐一輩子吃了很多苦,要為(wei) 她“做道”。而舒蘭(lan) 香則哭訴說:“如果媽媽的願望得不到滿足,她的一生都劃不來。”程秋月的葬禮最終按照傳(chuan) 統儀(yi) 式安葬的。舒蘭(lan) 香為(wei) 此與(yu) 舅舅結下了很深的不滿。類似的衝(chong) 突在當前農(nong) 村非常普遍。在近代史上,基督教葬禮衝(chong) 突所導致的教案非常多。而之所以在今天基督教更加廣為(wei) 傳(chuan) 播的背景下,教案和宗教衝(chong) 突不多,一是因為(wei) 基督教尚未能進入村莊權力結構中,還隻能在村莊日常生活(尤其是私人生活)中影響村民;二是因為(wei) 隨著士紳階層的不存、宗族組織和結構的瓦解,農(nong) 村傳(chuan) 統文化習(xi) 俗在當前社會(hui) 中缺乏承載者,因此不會(hui) 有組織性的力量出來抵製基督教的喪(sang) 禮儀(yi) 式。因此,基督徒的葬禮采取何種方式,完全取決(jue) 於(yu) 死者家庭內(nei) 部的宗教信仰狀況,而與(yu) 村莊關(guan) 係不大。
有時候,不同信仰的村民會(hui) 到一起爭(zheng) 論,哪個(ge) 神最大。基督徒說:“《聖經》上說,上帝在七天之內(nei) 創造了天地萬(wan) 物,然後創造了亞(ya) 當,再用亞(ya) 當的肋骨創造了夏娃,人類都是亞(ya) 當和夏娃的子孫。觀世音是人的肉身修煉成佛,當然受上帝管轄。”佛教徒說:“耶穌開始是個(ge) 壞人,被政府判處了死刑。他死後修行,才變成了好人。所以觀世音肯定比他大。”信仰村莊地方神的人說:“耶穌是個(ge) 烈士,凡是神仙、英雄和烈士都可以信仰,但基督教說耶穌是唯一的真神,這是不正確的。”這樣的爭(zheng) 論注定不會(hui) 有任何結果。在我調研時,村民們(men) 都想讓我告訴他們(men) ,到底哪個(ge) 神最大。這樣一個(ge) “諸神爭(zheng) 鬥”的小孩式問題中,恰恰反映了基督教進入中國農(nong) 村後的問題。耶穌在中國神譜中的位置無法確定,實際上反映了基督教在中國農(nong) 村傳(chuan) 統文化中無法定位。
雖然基督教進入村莊,給村莊社區帶來了一些衝(chong) 突,但在仙崖村,這些衝(chong) 突並不嚴(yan) 重。事實上,與(yu) 其它地區農(nong) 村比較,通山縣的“福音還沒有傳(chuan) 開”。與(yu) 同一地區的其它縣市(如鹹寧市)相比,規模可能隻有後者的十分之一。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為(wei) ,通山保存較好的傳(chuan) 統因素對基督教的傳(chuan) 播有抑製作用。這些傳(chuan) 統因素使得村民在遇到基督教傳(chuan) 播時有抵觸情緒,甚至產(chan) 生一些衝(chong) 突,盡管衝(chong) 突不嚴(yan) 重。但是,在中國其它很多農(nong) 村地區,基督教的傳(chuan) 播不再遇到阻力,人們(men) 將信仰當作個(ge) 人的事情不加幹涉。在通山縣,當基督徒違背傳(chuan) 統習(xi) 俗時,會(hui) 遭到村民的議論。這種議論盡管不會(hui) 對所有人起作用,畢竟能對一部分人起作用;盡管不會(hui) 對基督徒產(chan) 生壓倒性影響,但畢竟也會(hui) 對他們(men) 構成心理壓力。當然,這也使得在通山,基督徒之間似乎更加團結。仙崖村的基督徒一周有三次以上的聚會(hui) ,平時有事時互相關(guan) 照,紅白喜事時一起參與(yu) 辦理,並互相有人情來往。
大部分村民對基督徒“不要祖宗”的不滿,很大程度上使得基督教在通山農(nong) 村還沒有完全建立正當性。畢竟,幾百年前祖宗留下來的祖房上印的血紅十字架讓很多人看上去覺得有些恐怖;牆上還留著毛澤東(dong) 時代標語的宗祠被改為(wei) 教堂,這也不能不讓對過去時代充滿感情的村民覺得渾身不自在。另外,當地本土宗教和民間信仰的發達,使得那些有宗教傾(qing) 向的村民有更多的選擇。也因此,有一些村民不斷在基督教與(yu) 其它宗教信仰之間擺動,他們(men) 的人生遇到了各種各樣的問題,這使得他們(men) 不斷求助於(yu) 諸神,也求助於(yu) 科學。何者最終能起決(jue) 定作用,有時具有偶然性。在仙崖村,盡管本土宗教信仰因沒有向外傳(chuan) 教的動力和欲望,而似乎有萎縮之傾(qing) 向,但多少還是構成了基督教快速傳(chuan) 播的阻力。
盡管基督教在地方社會(hui) 還沒有完全確立正當性,但村民卻不會(hui) 主動去反對它,因為(wei) 基督教在當地獲得了政府的支持(至少是不反對),有了官方認可的合法性地位,地方社會(hui) 的正當性遲早會(hui) 取得。現在,教會(hui) 似乎已經在某些時候,占據了傳(chuan) 統村莊的“司法管轄權”,甚至侵蝕著國家的司法權力。教會(hui) 內(nei) 部家庭之間發生的糾紛,一般由教會(hui) 進行調解。在仙崖村,發生在教會(hui) 內(nei) 部的一起強奸案件甚至被教會(hui) 係統私了。
二、政府的宗教統計與(yu) 宗教態度
湖北鹹寧地區是基督教發展的重要地區,不過通山縣是鹹寧地區中基督教發展最為(wei) 緩慢的縣。根據官方統計,1980年代鹹寧地區基督教和天主教徒總共隻有5000人,而如今已經發展到了6萬(wan) 人;基督教和天主教的堂點隻有數十個(ge) ,如今已經發展到了500多個(ge) 。赤壁市1987年隻有教徒800人,如今則超過了1萬(wan) 人。1980年代,通山縣信徒數額為(wei) 零,如今則發展到了1000多人。基督教按照縣鎮等行政區為(wei) 基礎劃分教區,形成了“縣——鎮——村”的組織傳(chuan) 播網絡。據調查,鹹寧有堂點200多個(ge) ,通城有110多個(ge) ,赤壁有70多個(ge) ,嘉魚有60多個(ge) ,崇陽有70多個(ge) ,通山有30多個(ge) 。[1]
現在,通山基督教(“三自”教會(hui) ,不包括地下教會(hui) )有教堂8座,分布在縣城和六個(ge) 鄉(xiang) 鎮。按照通山縣宗教局的統計,目前全縣有基督教堂1139人,分布在12個(ge) 堂點。據宗教局長介紹,不久前湖北大學學者的調研認為(wei) ,全縣有教徒6000—7000人,分布在80個(ge) 左右的活動點。我沒有在全縣作麵上的調研,無法完全確定全縣教徒人數和活動堂點總數,但可以肯定官方數字並不可靠,這可以闖王鎮的宗教統計為(wei) 例加以說明:
按照闖王鎮的統計,全鎮的基督徒有54人,全部在仙崖村的基督教堂做禮拜。其中,男性24人,女性30人;50歲以上的34人,35-50歲的20人,35歲以下的沒有。這個(ge) 數據肯定不可靠。首先,我在仙崖村調研,至少遇到了4個(ge) 35歲以下的教徒,還遇到了很多受家庭影響而信仰基督的未成年人。其次,在仙崖村教堂做禮拜的達到了近百人。一個(ge) 教徒家裏辦紅喜事,其他教徒每人湊0.5元(據說有4個(ge) 人出了1元),以教會(hui) 的名義(yi) 合夥(huo) 送禮物,這份禮物達到了51元。這也說明教徒達到了100人左右。據說,之前幾年教徒的數量遠遠超過100多人,後來可能是出於(yu) 人事矛盾,發生了分裂,一群信徒在闖王鎮寶石社區的教徒家中聚會(hui) ,形成了一個(ge) 非正式的聚會(hui) 點。這個(ge) 聚會(hui) 點並不在政府的掌控之中,鎮裏管宗教的副鎮長也隻是聽說那裏有一個(ge) 聚會(hui) 點,並不清楚其中到底有多少信徒。按照我的調研估計,這個(ge) 教點有50人左右。此外,政府的統計數字還沒有包括未成年人。事實上,未成年人受家庭環境影響,信仰上帝的現象越來越普遍。越來越多的小孩在教堂的氛圍裏長大,他們(men) 中的很多年齡稍大就皈依了基督。
如果考慮上述幾個(ge) 因素,闖王鎮基督教徒的數量是官方統計數字的3倍左右。從(cong) 闖王鎮的數字去推測通山全縣的情況,全縣信徒有3000—4000人。根據1000多的錯誤數據,宗教局官員認為(wei) 基督徒的數量在下降,因為(wei) 在他們(men) 的統計中,最多時曾達到了近2000人。官方的統計數字的下降,另一原因可能是2000年之後,通山才逐漸興(xing) 起外出打工之風,很多基督徒外出打工了,不再在村裏的教會(hui) 活動。
政府對基督教之外的其它宗教的統計也不準確。地下基督教和邪教未被統計在內(nei) 自不待言,表中所列寺廟也隻是信徒較多、影響較大的寺廟的情況。從(cong) 數量上講,可能大多數寺廟未被列入在內(nei) 。以仙崖村為(wei) 例,除了朱姓以外,其餘(yu) 各自然村都建有“吳主殿”;村裏還有“十七將軍(jun) 廟”,供奉全村的保護神“十七將軍(jun) ”;一些自然村還有土地神廟。在全鎮其它各村,也分布著許多小型的吳主廟、土地神廟、水口廟、五穀神廟等。此外,表中所列其它宗教信徒數量也頗值得懷疑。因為(wei) 從(cong) 調研來看,很多寺廟的信徒數量總是流動的,準確統計有很大難度,加上鄉(xiang) 村兩(liang) 級對宗教事務不夠重視,統計可能隻是應付差事。不過,這些並不關(guan) 鍵,如果上級要求交一個(ge) 統計數字,鄉(xiang) 村根據自己的估算,或者大約統計一下,這也無可厚非。真正讓人感到疑惑的是以下幾個(ge) 問題:
第一,吳主殿的信徒如何能計算出來?這個(ge) 問題對於(yu) 不熟悉吳主殿在村莊社區中的功能的人來說,有些莫名奇妙。因此,有必要先介紹一下吳主殿。吳主殿為(wei) 紀念吳主孫權而建,因通山三國時期屬於(yu) 吳國,闖王鎮的大多數自然村都有大小不同的吳主殿。其最顯著的作用是當有人去世時,孝子孝孫要到殿前燒香匯報,這時禮生要高聲宣讀“報吳主文”。按照當地村民的解釋,不經過這道程序,死者的靈魂就無法順利進入陰間,無法見到閻王,從(cong) 而成為(wei) 孤魂野鬼。不過,朱、李等姓的村民不需要向吳主匯報死訊,因為(wei) 他們(men) 祖代曾出過帝王,他們(men) 死後,同姓的帝王會(hui) 代為(wei) 匯報,因而無需煩勞吳主。在一個(ge) 自然村內(nei) ,除了基督徒以外,所有的村民在家人去世後,都會(hui) 求助於(yu) 吳主,到吳主殿去燒香磕頭。當然,也有村民特別相信吳主,向吳主求助其它事情,或者在特定日期習(xi) 慣性地去燒香。如此看來,似乎所有的村民都可以被算著是吳主殿的信徒。政府所計算的數字可能是經常去燒香的村民。但是,經常與(yu) 不經常,往往處於(yu) 一個(ge) 連續的序列中,標準並不確定。可以說,吳主殿是全村公共性的寺廟,“信徒人數”這一提問本身存在問題。
第二,道教聖地為(wei) 何沒有道教信徒?九宮山是道教聖地,從(cong) 南宋著名高道張道清真人奉旨開辟九宮山道場至今,已有近千年,現在九宮山是道教五大聖地之一。然而我在山下仙崖村調研,居然沒有一個(ge) 人宣稱自己是道教信徒。有很多村民認為(wei) 道教的神仙玉帝是世界的統治者,但沒有一個(ge) 村民認為(wei) 自己信仰道教。他們(men) 總是說:“我們(men) 村沒有道士!”不過,除了基督徒以外,村中絕大部分村民去世,都會(hui) 請道士做法事。這又是一個(ge) 難以理解的現象!與(yu) 這一現象類似的是,道教作為(wei) 完全的中國本土宗教,教徒數量遠遠少於(yu) 其它宗教。上述現象提醒我們(men) ,道士與(yu) 道教徒之間到底是什麽(me) 關(guan) 係?高湖村的三聖殿是道觀,鄉(xiang) 村兩(liang) 級在統計其信徒時,大約就是統計常去燒香跪拜的村民吧!
第三,不同廟宇之間信徒的重疊沒有在統計中顯示出來,事實上,也無法顯示出來。在仙崖村,很多村民拜來自不同宗教的神。他們(men) 拜土地神,拜十七將軍(jun) ,也拜吳主,還拜觀音娘娘。即使一些村民隻拜某一個(ge) 神,但也不否定其它神,而是認為(wei) 每個(ge) 神都可以拜。村民程某是神的侍奉者,他擔心廟裏的神像被人偷走,又擔心神得不到有效侍奉,因此將兩(liang) 位神請到自己家裏,每日燒香祭拜,多年來堅持不懈。在訪談時,他表示也相信觀音的神力,不過從(cong) 來不去拜觀音;還表示相信耶穌的神力,但認為(wei) 基督徒說耶穌是唯一的神,這種看法不正確。他說:“耶穌不過是一個(ge) 烈士,死後成了神。”非基督徒的宗教信仰往往有所重疊,基督徒卻不會(hui) 同時信仰其它宗教,不會(hui) 同時祭拜其它神。當然,並不能完全否認存在同時拜耶穌和其它神仙的現象,但這種情況往往隻是暫時的。初入基督教的村民可能還拜其它神,但基督教本身的紀律經過不斷宣講後,被教徒牢記在心;教徒集體(ti) 的壓力也迫使這些不虔誠的教徒要麽(me) 放棄“拜偶像”,要麽(me) 離開基督教。由此可見,在統計上,隻有基督徒與(yu) 非基督徒之分,其它各種教徒的區分往往不準確。
政府的宗教統計工作多少顯得有些奇怪,我們(men) 不能將這簡單歸結為(wei) 政府工作不認真,也不能簡單歸結為(wei) 基層幹部的素質低,而應該繼續追問在具體(ti) 工作背後他們(men) 對宗教的態度。應該說,縣宗教局對宗教工作還是比較重視的。我在進入調研點時,並沒有通過縣宗教局,但當我完成鄉(xiang) 村的調研到縣裏時,宗教局早已知道我的行蹤。宗教局的工作主要是從(cong) “穩定”出發的,他們(men) 首先要防止宗教問題出現群體(ti) 性事件。因此,他們(men) 主要要防範宗教聚會(hui) ,尤其是大型的宗教聚會(hui) ,這往往客觀上造成對本土宗教的壓製。因為(wei) 大型的朝聖、廟會(hui) 和宗教聚會(hui) 往往是本土宗教的特征。當然,一些政府所認定的“邪教”也有類似特征。基督教一般不會(hui) 有大型聚會(hui) ,他們(men) 的小型聚會(hui) 不會(hui) 影響“穩定”,不會(hui) 遭到政府的強烈反對。本土宗教的大型聚會(hui) 往往被政府限製,而本土宗教又缺乏日常性的小聚會(hui) ,這樣一來,宗教局的政策大大限製了本土宗教的活動。
在訪談時,幾位政府官員明確表示,他們(men) 對所有宗教一視同仁,隻要不違反法律,不危及社會(hui) 穩定,所有的宗教信仰都受到保護。但關(guan) 鍵是,按照基層政府關(guan) 於(yu) “穩定”的標準,最終保護的隻是基督教的發展,而常常傷(shang) 害本土宗教的發展。當然,這並不是說基層政府就支持基督教的發展,政府官員對基督教的非法傳(chuan) 教也感到頗為(wei) 難以對付。在麵對非法傳(chuan) 教時,宗教局“有法律,無執法手段”。未經批準的傳(chuan) 教是非法的,但宗教局碰到非法傳(chuan) 教常常束手無策。理論上可以依法處罰傳(chuan) 道人,但實踐中傳(chuan) 道人不配合,宗教局並沒有有效的執法措施。要限製傳(chuan) 道人的人身自由,隻能請求公安派出所的幫助,這需要派出所的有力配合。如果派出所工作很忙,或者根本就不配合,宗教局也沒有辦法。派出所的配合,需要經過法定程序,等完成了程序,傳(chuan) 道人可能早就無影無蹤。正是存在這些實際困難,宗教局的官員也就幾乎不去管非法傳(chuan) 教,“好在非法傳(chuan) 教不會(hui) 在大局上影響穩定”。
在調研中,我問宗教局官員:“也許現在基督教的傳(chuan) 播不影響穩定,但將來發展壯大了會(hui) 不會(hui) 呢?會(hui) 不像法輪功一樣影響穩定呢?”他們(men) 都比較樂(le) 觀,認為(wei) 基督教不會(hui) 構成影響穩定的力量,主要理由有二。第一,中國基督徒的信仰並不虔誠,他們(men) 往往是由於(yu) 治病或其它功利因素而走向基督教的,是實用主義(yi) 的,因此不可能去與(yu) 政府對抗。基督教內(nei) 的精英人物也隻是為(wei) 了在正常的係統之外追求權力,並不一定信仰有多虔誠。第二,基督教內(nei) 部是分裂的,不可能像法輪功那樣有組織性。官員舉(ju) 例說,通山不同教堂之間,沒有必然的領導關(guan) 係,各個(ge) 教堂的負責人之間還有不少矛盾,誰也不服誰。在我看來,這兩(liang) 個(ge) 理由都是站不住腳的。
首先,由於(yu) 功利因素走進教會(hui) 的農(nong) 民未必就永遠不虔誠。因為(wei) 這些農(nong) 民一旦得到了“恩典”,會(hui) 變得很虔誠。很多村民為(wei) 了參加禮拜,多少年堅持半夜起床,走兩(liang) 三個(ge) 小時的路翻山越嶺才到教堂,等做完禮拜餓著肚子回家已經下午兩(liang) 三點鍾。我們(men) 很難說他們(men) 不虔誠。牛跡嶺莊的朱貴清患有一種病,隻要破皮就血流不止,她為(wei) 了治病走進教會(hui) 。從(cong) 此以後,十幾年來如一日,非常虔誠地堅持做禮拜。她的父親(qin) 去世時,正逢禮拜天,她照常禮拜,並不去送殯。別人議論她,她不在乎,走自己的路。前文提及,由於(yu) 舅舅的反對,舒蘭(lan) 香母親(qin) 的葬禮未能按照基督教的儀(yi) 式舉(ju) 行。舒為(wei) 此感到非常痛苦,在葬禮舉(ju) 行時就拒絕參加,並在十字架麵前下跪哭著禱告。很長一段時間內(nei) ,她都很擔心母親(qin) 的靈魂是否能夠得救,甚至夢見母親(qin) 對她說:“女兒(er) 啊,隻有你與(yu) 我走的同一條路,你一定要為(wei) 我報仇。”直到有一天市裏的牧師告訴她:“自從(cong) 你媽媽信耶穌的那一天起,她的靈魂就得救了,其後的一切事情都是世俗的。”她才感覺心裏踏實。
聽到這些故事,我這樣的無神論者也時常會(hui) 被感動。誰能說,因病入教的基督徒就不是虔誠的教徒呢?人們(men) 常說,中國基督徒的信仰不虔誠,這其實源於(yu) 我們(men) 的誤解,誤解中國人的信仰都不是虔誠的。後文會(hui) 著力澄清這一點。
其次,基督教內(nei) 部,甚至同一教會(hui) 內(nei) 部固然有各種矛盾(仙崖村教會(hui) 的精英就曾因財務問題而打架),但這並不妨礙他們(men) 擁有相同的世界觀和人生觀。一旦他們(men) 的世界觀與(yu) 村莊或政府不同,而他們(men) 又有力量抵製時,他們(men) 很可能會(hui) 團結起來,到時難免不對“穩定”產(chan) 生消極影響。教會(hui) 裏固然有不虔誠的信徒,但在不穩定的時刻,這也許並不會(hui) 影響他們(men) 的團結。今天,共產(chan) 黨(dang) 內(nei) 也有很多不虔信共產(chan) 主義(yi) 的黨(dang) 員,但在政府的壓力下,在非常時刻,絕大部分黨(dang) 員都會(hui) 服從(cong) 黨(dang) 組織。因此,我認為(wei) ,對基督教將來是否會(hui) 影響社會(hui) 穩定,不應過於(yu) 樂(le) 觀。而且,政府官員並不了解地下教會(hui) ,地下教會(hui) 比“三自”教會(hui) 團結得多。我在調研中發現,湖北不同地市的地下教會(hui) 領袖之間非常熟悉,關(guan) 係也非常好。
盡管宗教局官員說,他們(men) 一視同仁地保護所有宗教的信仰自由。事實上,他們(men) 中的大多數人卻認為(wei) 基督教是文明的宗教,本土宗教是迷信活動。在通山縣,政府官員對待基督教的態度1990年代以來有了很大的變化。最初,當程傳(chuan) 家等人將基督教傳(chuan) 入通山時,政府官員對來自西方的洋教感到非常恐懼,對他們(men) 進行嚴(yan) 格控製。那時,公安局多次找程傳(chuan) 家談心,說:“老程啊,你入黨(dang) 這麽(me) 多年,怎麽(me) 還搞基督教啊?基督教是洋教,不能搞。你這樣是要被開除黨(dang) 籍的啊!”程最後在省“兩(liang) 會(hui) ”(三自愛國會(hui) 、基督教協會(hui) )的鼓勵下,退黨(dang) 才得以合法發展基督教。十多年過去後,政府官員看到基督教似乎也沒添什麽(me) 亂(luan) 子,反而在微觀生活領域幫助了社會(hui) 底層信眾(zhong) ,因此恐懼感逐漸不存。進而,他們(men) 聽信了基督徒和一些自由主義(yi) 分子的宣傳(chuan) ,將基督教與(yu) 先進的西方文明聯係在一起。這些宣傳(chuan) 甚至歪曲說,某地的經濟發展好了,就是因為(wei) 基督教傳(chuan) 播的緣故。在這種觀念下,很多政府官員認為(wei) 基督教是一種文明,而道教、佛教等都是迷信。
據程傳(chuan) 家轉述,1997年6月通山縣召開全縣基督教代表大會(hui) 時,統戰部長說:“基督教是文明的宗教,它能使人的心靈純淨。廣東(dong) 富起來了,基督教發展很快;福建富得快,原因之一是基督教發展得快。如果你們(men) 將福音傳(chuan) 起來,對共產(chan) 黨(dang) 也是很大的幫助。”我在與(yu) 政府幹部的接觸中也聽到了一些類似的話。政府官員的這種認識與(yu) 新文化運動以來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批判不無關(guan) 係。過去批判封建宗教時,基督教尚未傳(chuan) 入通山,人們(men) 批的是道教、佛教和傳(chuan) 統民間信仰。今天,當他們(men) 重新麵對宗教時,隻有基督教未曾受到批判,沒有被貼上“迷信”的標簽。
宗教局官員大多相信,基督教會(hui) 像中國曆史上的佛教一樣,雖然是外來的宗教和文化,但最終會(hui) 被中華文明吸納。顯然,他們(men) 還沒有意識到基督教傳(chuan) 播對中國文化的可能後果,而表現出盲目樂(le) 觀。盡管如此,也有個(ge) 別人向我表達了他們(men) 的憂慮。一個(ge) 幹部講,她有個(ge) 老同學,夫婦倆(lia) 都是縣一中的教師,同時皈依了基督教,居然還讓小孩輟學進入教會(hui) 學校。這種狂熱勁讓她非常驚訝,並對他們(men) 繼續擔任教職感到擔憂。這位幹部說:“政府不應該讓這樣的老師繼續擔任教職,因為(wei) 他的信仰與(yu) 國家的基本教育思路相衝(chong) 突。”在這方麵,一些農(nong) 民更有敏感性,他們(men) 說:“基督教教我們(men) 不要自己的祖宗,而要那個(ge) 叫耶穌的祖宗。”也有農(nong) 民說:“我們(men) 對基督教很寬容,認為(wei) 信這個(ge) 神那個(ge) 神都可以。但基督教並不寬容,他否定我們(men) 所有的神,隻認耶穌一個(ge) 神。這是個(ge) 問題。”從(cong) 目前基督教的傳(chuan) 播來看,基督教有著與(yu) 佛教等非常不同的特征,它與(yu) 中國本土宗教並不兼容,這一點不能不引起注意。
三、對中國宗教的誤解及相關(guan) 認識的更新
宗教局官員、村莊精英和很多農(nong) 民為(wei) 何有那麽(me) 類似的看法?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會(hui) 將基督教與(yu) 文明聯係在一起,而將本土宗教否定為(wei) 迷信?與(yu) 此同時,他們(men) 為(wei) 何又似乎對中華文明吸納基督教有很高的信心?宗教統計中為(wei) 何會(hui) 出現那些啼笑皆非的現象?在我看來,這些問題的背後,是人們(men) 對中國宗教根深蒂固的誤解。
在法國學者杜瑞樂(le) 看來,西方對中國宗教的誤解始於(yu) 雙方的最初接觸,一直延續至今。這種誤解並非僅(jin) 僅(jin) 源於(yu) 雙方缺乏了解,而是來源於(yu) 兩(liang) 種文化接觸的複雜過程。這一過程與(yu) 概念的移植密切相關(guan) 。在概念移植過程中,盡管兩(liang) 種文明中存在同類的政治、經濟和社會(hui) 現象,但由於(yu) 文化的差異,中國文明的心智結構無法確切地表達歐美文明中的觀念。[2]在用本土詞匯表達(翻譯)西方事物時,往往容易掩蓋語言文化係統背後的價(jia) 值傾(qing) 向,導致具體(ti) 意思表達上的武斷和專(zhuan) 橫。而西方對中國的理解正是建立在這種價(jia) 值傾(qing) 向、武斷和專(zhuan) 橫的基礎之上。雖然,從(cong) 另一個(ge) 意義(yi) 上說,價(jia) 值傾(qing) 向、誤解、武斷和專(zhuan) 橫不可避免,但如果我們(men) 對這些保有足夠警惕,並時刻注意糾偏,想必問題也不至過於(yu) 嚴(yan) 重。但是,西方中心主義(yi) 的價(jia) 值觀往往很難使人們(men) 對此有所警惕和反思。更為(wei) 糟糕的是,一旦這種價(jia) 值傾(qing) 向、誤解和專(zhuan) 橫嵌入到中國知識分子的知識體(ti) 係中,進入向中國民眾(zhong) 傳(chuan) 播,就會(hui) 逐漸嵌入到中國人自己的心智結構中。如此一來,再進行糾偏就相當困難。
在西文中,religion不像漢語詞匯中的“宗教”那樣,表達的是一種客觀的社會(hui) 事物,而具有強烈的感情傾(qing) 向。與(yu) religion同源的religious一詞包含有虔誠的、審慎的、認真的、對細節一絲(si) 不苟的等諸多含義(yi) 。這些含義(yi) 根源於(yu) religion這個(ge) 事物的內(nei) 在性質。在基督教的知識傳(chuan) 統下,religion所組成的體(ti) 係大約就是基督教和天主教,也許還包括東(dong) 正教,最多將猶太教、伊斯蘭(lan) 教也包含進去。在這個(ge) 體(ti) 係中,人們(men) 對religion的信仰和追求具有鮮明的特征:在精神上,這種信仰是絕對虔誠的;在社會(hui) 生活上,信仰(包括信仰的儀(yi) 式、程序等)之間是絕對排斥的。
在西方社會(hui) ,基督教與(yu) 非西方的伊斯蘭(lan) 教水火不容。在信仰同一個(ge) 上帝的基督教內(nei) 部,不同教派之間也是水火不容,這種水火不容在黑暗的中世紀將基督教的不寬容性發揮到了極致。正由於(yu) 這種不寬容,後來才有必要將“宗教信仰自由”當作憲政原則。即便在宗教改革後的今天,不同教派之間仍然缺少寬容。在西方社會(hui) ,人們(men) 分屬不同的教派和教區,每個(ge) 教派擁有自己特定的儀(yi) 式和信條,每個(ge) 教區有自己的教堂、神職人員。不同教派和教區在這些方麵都是互相排斥的,幾乎無法通融,一個(ge) 教徒絕對不會(hui) 到不屬於(yu) 自己教派的教堂中去禱告,特定教派的神職人員往往隻為(wei) 自己的信徒服務。
而在中國,這種儀(yi) 式和信條從(cong) 來就不是絕對的。隻要是神,大家都可以祭拜,一個(ge) 人在一天之內(nei) 可以祭拜眾(zhong) 多的神,他可以進寺廟拜佛,也可以進道觀拜神,還可以拜地方上不知名的小神,沒有人會(hui) 為(wei) 此感到驚詫。當他們(men) 聽說某個(ge) 神特別靈驗時,可能會(hui) 一擁而上,這時神的香火就特別旺盛;當大家聽說某個(ge) 神不再靈驗時,神的香火可能就會(hui) 逐漸衰落。人們(men) 可以今天拜此神,明天拜彼神。人們(men) 希望發財時可以去拜財神,希望得到兒(er) 子時可以去拜觀音,需要求雨時可以去拜龍王、拜城隍爺,每一項具體(ti) 事務都有具體(ti) 的神去管轄;甚至找不到具體(ti) 管轄的神,人們(men) 也可以去求助於(yu) 既有管其它事務的神,到龍王麵前求財、到城隍爺麵前求子也未嚐不可。不同宗教的神職人員也可以同時為(wei) 人們(men) 服務,比如在葬禮上,民間信仰的神職人員禮生、佛家的和尚、道家的道士可以同時出現,他們(men) 在同一個(ge) 儀(yi) 式中為(wei) 主家服務,不過服務的程序階段不同而已,這些神職人員互相相處融洽,就好像他們(men) 本來就屬於(yu) 同一個(ge) 宗教的神職人員一樣。正因為(wei) 中國的不同宗教之間互相寬容,信仰原本就完全自由,所以“宗教信仰自由”從(cong) 來就不成為(wei) 問題。
基督教知識傳(chuan) 統對中國宗教誤解的關(guan) 鍵點在於(yu) ,對中西方宗教的通融性和組織化差異缺乏了解。西方一神教著重從(cong) 組織上控製信徒,推行簡明而係統的倫(lun) 理規範。中國多神教則傾(qing) 向於(yu) 以互惠性的恩賜拉攏信徒。[3]因此,一神教重視將普通信徒納入界限分明的組織中,多神教卻往往隻偏重對少數神職人員的組織。而且,中國古代政治組織程度特別高,一元化的政權組織係統也不願意讓任何宗教組織分割其對廣大民眾(zhong) 的直接控製,這樣,重視從(cong) 組織上控製信徒的宗教注定難以合法存在。
這種一神教與(yu) 多神教的區別,帶來了宗教統計上的種種問題。當前政府的宗教信徒統計數據,對天主教和基督教按受洗入教的人數計;對伊斯蘭(lan) 教、藏傳(chuan) 佛教等,則習(xi) 慣於(yu) 按傳(chuan) 統上信仰該教的民族的全部人口計,未考慮其中有人並不信仰;但漢傳(chuan) 佛教、道教卻沒有能與(yu) 上述兩(liang) 類統計數字相當的數據,通常隻能將和尚、道士、居士等教職人員和專(zhuan) 門修行者的人數與(yu) 之並列,因而就很難讓人明了實情。一般認為(wei) ,中國宗教並不是一元的體(ti) 係,而是儒釋道三元一體(ti) 的結構。儒教負責指導社會(hui) 公共生活,及私人生活的成功追求方麵;佛教、道教則主要指導私人生活的逆境承受方麵,對儒教起輔助與(yu) 補充作用,三教相反相成,相互競爭(zheng) 又相互包容。[4]儒教組織被包容在國家政權組織之中,佛道兩(liang) 教正統的宗教組織都隻包括人數不多的神職人員,而不包括普通信徒。因此,如果按正式加入宗教組織的人數統計信徒,根本無法反映中國宗教的實際情況。
可以說,中國的宗教實踐完全不同於(yu) 西方,從(cong) 而屬於(yu) 另一種經驗形態。在這種經驗形態中,宗教實踐是多元一體(ti) 的,不同的宗教派別是社會(hui) 生活中宗教實踐的多元,它們(men) 擁有不同的儀(yi) 式、信念和程序,但這多元最終統一於(yu) 人們(men) 一體(ti) 的生活需要。中國人在儒釋道三教之間自由穿梭,這種多元一體(ti) 格局與(yu) 西方一元宗教信仰的排他性特征完全不符。在西方人看來,這種相對於(yu) 西方社會(hui) 獨特的宗教實踐,表明中國人的信仰是根據自身需求和利益轉換的,其宗教態度是實用主義(yi) 的,宗教信仰並不虔誠。
在杜瑞樂(le) 看來,西方人的想法低估了中國宗教的一體(ti) 性和內(nei) 在一致性,因為(wei) 中國宗教擁有供不同教義(yi) 互相嫁接的共同場域和實踐基礎。[5]這種說法是睿智的,但杜隻是說這種共同的基礎看不見,是一種無名狀態,這還不夠。應該說,中國人對神的態度確實有實用主義(yi) 的成分,[6]卻不可因此說明中國人的宗教信仰就是實用主義(yi) 的。否則,就等於(yu) 用一元性宗教的信仰特征來比附中國宗教信仰的多元性,這是西方宗教經驗下的思維方式。中國人並不是在教派林立、互相排斥的西方社會(hui) 中作出宗教選擇,而是在並不排斥、互為(wei) 補充的神譜中進行轉換。最典型的例子是中國佛教神譜與(yu) 道教神譜中諸神的關(guan) 係。佛教中最大的神是如來佛主,道教中最大的神是玉皇大帝(實際上,三清神是道教神譜中最大的神,但不太為(wei) 人所知),而在中國流傳(chuan) 最廣的神話小說《西遊記》中,如來不但與(yu) 玉帝在天庭見麵,而且還互相尊重。這在西方的宗教經驗中無法想象。
一旦認為(wei) 中國人的宗教態度是實用主義(yi) 的,必然會(hui) 進一步認為(wei) 中國人信仰宗教並不虔誠。因為(wei) 在西方的宗教經驗中,虔誠的信徒是不會(hui) 輕易改宗的。在基督教、猶太教、東(dong) 正教、伊斯蘭(lan) 教之間穿梭幾乎沒有,在基督教內(nei) 部不同教派之間轉換也不多見,改換宗派在社會(hui) 生活中要麵臨(lin) 極大的壓力。西方的宗教經驗使得人們(men) 認為(wei) 中國人宗教信仰不虔誠,事實肯定不是這樣,因為(wei) 中國人也有自己神聖不可侵犯的觀念和事物。許多學者從(cong) 中國人在神聖事物上的投資來反駁這種西方中心論的觀念,杜瑞樂(le) 就是這樣。我認為(wei) 這種進路的論證力並不足夠強。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中國人日常慣於(yu) 求助的諸神到底有多神聖呢?到底什麽(me) 是中國人眼中的最神聖的事物?厘清這個(ge) 問題是反駁“中國人信仰不虔誠”這一命題的根本。
分析對中國宗教的誤解是厘清問題的起點,但決(jue) 不是終點。顯然,我們(men) 需要在反思的基礎上全麵理解宗教,進而理解中國的宗教。秦家懿、孔漢斯區分了“現存的三大宗教類型”:第一大類型起源於(yu) 閃米特人,它以先知預言為(wei) 特征,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lan) 教屬於(yu) 這種類型;第二大宗教類型起源於(yu) 印度,其特點是神秘主義(yi) ,耆那教、佛教、印度教都屬於(yu) 這一係統,其核心教義(yi) 是萬(wan) 物統一說;第三大類型起源於(yu) 中國,是圍繞聖人的完美理想而發展起來的,它引導人們(men) 超越現實,這可以稱為(wei) “智能宗教”體(ti) 係。[7]姚新中則把宗教劃分為(wei) 這樣三種類型:一是以信仰超越為(wei) 特征,從(cong) 神性存在及其創造中獲得價(jia) 值的神本主義(yi) 宗教,包括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lan) 教等;二是以人為(wei) 中心,以人性圓滿為(wei) 目標的人本主義(yi) 宗教,儒家是其典型代表;三是以自然或自然法為(wei) 中心,將人類存在和超越當作自然過程的自然主義(yi) 的宗教,道教是其典型代表。[8]這兩(liang) 種分類告訴我們(men) ,基督教知識傳(chuan) 統之下的宗教認識,隻是更高知識範疇中的一個(ge) 分支,這對於(yu) 破除基督教中心主義(yi) 不無裨益,但尚不足以將人們(men) 帶進對中國宗教的全麵認識中去;它告訴我們(men) ,中國存在著與(yu) 西方不同的宗教形態,但西方人從(cong) 來都不否認這一點。
楊慶堃借用帕森斯社會(hui) 學理論中的“分散性”和“特殊性”範疇,將中國複雜的宗教現象分為(wei) 兩(liang) 類,即“在教義(yi) 上自成一體(ti) 係,有具體(ti) 典冊(ce) 和嚴(yan) 格教會(hui) 組織,與(yu) 一般世俗生活分開”的製度性宗教,和“沒有係統教義(yi) ,也沒有成冊(ce) 經典和嚴(yan) 格教會(hui) 組織,信仰內(nei) 容與(yu) 日常生活混合”的分散性宗教。他認為(wei) 中國社會(hui) 中製度性宗教相對薄弱,而分散性宗教比較強。[9]這種分類也是為(wei) 了表明中國有不同於(yu) 西方的宗教實踐,尤其是“分散性宗教”對我們(men) 理解中國的宗教實踐有非常重要的幫助。然而,西方人以製度性宗教的眼光來看中國宗教遺漏了很多事實,但製度性宗教和分散性宗教的概念提出後,又似乎無所不包。而且,更為(wei) 重要的是,這種分類並不能回應“中國人宗教信仰是實用主義(yi) 的,是不虔誠的”這樣的命題。
李向平嚐試通過揭示宗教與(yu) 權力的關(guan) 係來解讀中國宗教的獨特性,他將楊慶堃的製度性宗教和分散性宗教的概念,發展改造為(wei) 一對新的概念:“公共宗教”和“私人信仰”。在宗教實踐中,外在於(yu) 體(ti) 製宗教的私人信仰,往往被覆蓋、遮蔽、滲透。公共宗教的強勢會(hui) 導致私人信仰的弱小;而私人信仰的強大則常常會(hui) “因信成教”,最終構成組織化的宗教。[10]在他看來,中國的宗教和信仰常常被鑲嵌在權力和秩序中,隻有把宗教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予以徹底地梳理,方能正確把握中國宗教-信仰的獨特性。這種認識有助於(yu) 厘清中國宗教與(yu) 政治的複雜關(guan) 係,但他的宗教劃分反而忽視了“私人信仰”所受的政治規製。其實,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無論是“公共宗教”還是“私人信仰”,都是政治規製、安排的結果,與(yu) 儒家政治對社會(hui) 秩序的規劃密不可分。
綜合來說,致力於(yu) 擺脫基督教中心主義(yi) 影響的中國宗教研究,有效梳理了中國宗教不同於(yu) 基督教知識傳(chuan) 統的特征,展示了中國宗教的複雜性,但在祛除基督教知識傳(chuan) 統對中國宗教的誤解上,做得還不夠。這些研究表明了中國宗教存在不同於(yu) 西方宗教的性質,但未能有效表明,在基督教知識傳(chuan) 統中,中國宗教信仰所具有的諸多性質並不存在。他們(men) 未能有效論證,中國人的宗教信仰並不完全是實用主義(yi) 的,並非不虔誠的。
當前,也許很多學者不再認為(wei) 中國人的信仰是實用主義(yi) 的,是不虔誠的,他們(men) 開始從(cong) 西方中心論中走出來,有了一定的中國本位思維。但西方中心論的思維經過近代以來很多知識分子的消化,早已嵌入到了中國人的心智結構中。這樣一來,當學者重新審思上述命題時,中國的政府官員和農(nong) 民卻對這一命題深信不疑。這是西方基督教知識傳(chuan) 統對中國宗教的誤解在當下繼續發生的重要影響和後果。這種誤解曾經是西方人對中國宗教的誤解,現在卻變成了中國人對中國宗教的誤解。在中西文化交流中,一神教知識傳(chuan) 統下對中國宗教的認識在被中國知識分子接受後,再向中國民眾(zhong) 傳(chuan) 播,民眾(zhong) 在很大程度上就接受了外來認識。當外來的認識被當地人接受以後,反過來卻可能被當作當地人自己認識的證據反饋給外來者,用以證實、加深外來者的偏見。
在調研時,很多農(nong) 民對宗教信仰不屑一顧,他們(men) 總是說:“中國人的宗教信仰不虔誠。”其證據無外乎以下這些:某某村民開始信這個(ge) ,後來又改信那個(ge) ;某某村民信教無非就是為(wei) 了治病,不過是一種迷信而已;某某村民信教雖然很積極,無非是想在教會(hui) 中謀取權力,並不是真信。在這種思維下,他們(men) 認為(wei) 宗教信仰對社會(hui) 不會(hui) 有任何消極作用。政府官員也持有同樣的看法:因為(wei) 中國人的宗教信仰不虔誠,是實用主義(yi) 的,所以不會(hui) 對社會(hui) 秩序和國家的前途有消極影響。他們(men) 因此才會(hui) 將宗教(尤其是基督教)過度擴張對社會(hui) 秩序的可能危害,進而對中國文化的可能傷(shang) 害化解為(wei) 零。當這種認識向外反饋,會(hui) 成為(wei) 學者和政策研究者來自社會(hui) 調研的認識的重要構成部分,從(cong) 而為(wei) 宗教(往往是基督教)的進一步擴張提供合法性論證。這是一個(ge) 循環的怪圈:先接受西方的宗教思維,進而內(nei) 化到中國人的宗教思維中,然後以中國人思維的形式向外反饋,最後成為(wei) 論證西方宗教思維正確性的依據。
四、中國宗教再認識:根本性宗教與(yu) 輔助性宗教
當西方的成了中國的,當西方人的認識成為(wei) 了中國人自己的認識,那中國、中國人自己又在哪裏呢?也許,當今世界格局中,一切處於(yu) 弱勢階段的民族和文化,都會(hui) 麵臨(lin) 同樣的問題。在這個(ge) 問題麵前,落後民族的知識分子腹背受敵,麵臨(lin) 著西方和自己民族的雙重夾擊。麵臨(lin) 這個(ge) 問題,麵對這種夾擊,西方社會(hui) 科學中的東(dong) 方學注定無法解決(jue) 問題,我們(men) 需要貫穿中西的反思,需要有中國主體(ti) 和中國主位的社會(hui) 科學反思。
杜瑞樂(le) 分析了“宗教”這個(ge) 漢語詞匯的來源,它從(cong) 日文對西方詞匯的翻譯中轉譯過來,由“宗”和“教”兩(liang) 個(ge) 字組成。“宗”在漢語中有多重含義(yi) :一是祖宗、家族;二是宗派、流派;三是可以引申為(wei) 血緣和精神上的傳(chuan) 承。而“教”則有傳(chuan) 授和教導的意思。這個(ge) 翻譯詞匯反映了西方的religion這一事物和現象在中日學者眼中至為(wei) 深刻的印象,即教派教會(hui) 林立,相互排斥競爭(zheng) 的景象。[11]在我看來,“祖宗、家族”很可能是“宗”的原初含義(yi) ,而其它含義(yi) 則是從(cong) 此引申出來的。“宗”原意為(wei) 供奉祖先的神主之處,後來多指祭祀祖先的神廟或祭祖的禮儀(yi) 。《周禮·春官》講“用牲於(yu) 社宗”,東(dong) 漢鄭玄雲(yun) “宗謂宗廟”,許慎《說文解字》解釋為(wei) “宗,尊祖廟也”。鄭玄注說:“禘、郊、祖、宗,謂祭祀以配食也”。可見,“宗”的含義(yi) 是與(yu) 祖先神靈有關(guan) 的祭祀活動。在中國人的觀念中,祖宗、家族是區分人群的最重要標誌,是含混不得的。如此說來,當中日學者最初接觸西方時,在他們(men) 心中,宗教與(yu) 宗族有某種類似性,religion中教派教會(hui) 林立的現象猶如中日社會(hui) 中宗族林立競爭(zheng) 的現象。那麽(me) ,宗族與(yu) 宗教到底是什麽(me) 關(guan) 係呢?祖先崇拜是否構成了宗教?祖先是否是中國人心中最神聖的事物?宗族是否就是中國的“教會(hui) ”?
中原黃土地帶的獨特地理環境誘發了華夏先民的整體(ti) 性和經驗性的思維傾(qing) 向,發展到軸心時代以後沒有形成單一或若幹個(ge) 排他性宗教,而是逐漸形成了多元一體(ti) 的複雜宗教體(ti) 係,儒、佛、道及民間信仰習(xi) 俗都是這一有機整體(ti) 中的組成因素。學者一般認為(wei) ,儒教是漢代在上古傳(chuan) 統宗教的基礎上進行宗教改革的產(chan) 物,為(wei) 適應中國早熟的官僚政治需要,它走向了政治化、理性化、倫(lun) 理化、世俗化、精英化的道路,與(yu) 缺少文化的下層民眾(zhong) 有一定的距離。道教和漢傳(chuan) 佛教則是漢晉時期民間新興(xing) 宗教運動的產(chan) 物,它們(men) 逐漸從(cong) 挑戰儒教轉向與(yu) 現實社會(hui) 秩序相適應,從(cong) 而相繼獲得了主流社會(hui) 認可。至南北朝時,中國形成三教並存格局,此後逐步成為(wei) 穩定的傳(chuan) 統。[12]這種觀點承認儒教也是宗教,但認為(wei) 它隻是精英階層的宗教,是政治宗教,與(yu) 缺乏文化修養(yang) 的民間社會(hui) 關(guan) 聯不大。然而,在我看來,基層社會(hui) 的祖先崇拜也是一種宗教,它是儒教的一部分,尤其是鄉(xiang) 土儒教的一部分。
按照塗爾幹的說法,宗教是一種與(yu) 既與(yu) 眾(zhong) 不同、又不可冒犯的神聖事物有關(guan) 的信仰和儀(yi) 軌所組成的統一體(ti) 係,這些信仰與(yu) 儀(yi) 軌將所有信奉它們(men) 的人結合在一個(ge) 被稱為(wei) “教會(hui) ”的道德共同體(ti) 之內(nei) 。[13]這個(ge) 定義(yi) 表明,宗教的觀念中存在著神聖事物與(yu) 凡俗事物的分野,宗教信仰是特定集體(ti) 的共同信仰,這個(ge) 集體(ti) 不但忠於(yu) 信仰,還奉行與(yu) 信仰有關(guan) 的儀(yi) 式。如果我們(men) 作寬泛的理解,祖先崇拜顯然可以歸入宗教一類。祖先崇拜中,祖先是神聖的事物,它與(yu) 凡俗事物有著明顯的界線。對祖先的崇拜是整個(ge) 宗族的共同信仰,宗族組織可以被看作信仰的“教會(hui) ”組織。祖先崇拜有著複雜的程序,有生辰、忌日祭祀,有春節、元宵、端陽、中秋、重陽等時節祭祀,還有墓祭和祠堂祭祀等,每種祭祀都有特定的儀(yi) 式。
祖先崇拜的宗教性之所以被人忽視,原因可能在於(yu) 它的宗法倫(lun) 理性被過於(yu) 強調,也可能在於(yu) 它常常被當作不成體(ti) 係的民間信仰。祖先崇拜的曆史悠久,從(cong) 現有的考古資料至少可以上溯到六千多年前。原始祖先崇拜不具備宗法和孝德的意義(yi) ,隻是單純的宗教現象,先人出於(yu) 對祖先神秘的神性力量的尊崇和敬畏,祈求得到祖先的保佑。西周以後,祖先崇拜既是為(wei) 了得到祖先福佑,也是為(wei) 了敬宗睦族、張揚孝德,具有了宗法性和道德性。祖先崇拜超出了宗教範圍而具有宗法和孝德意義(yi) ,標誌著祖先崇拜世俗化,這改變了原始祖先崇拜的單純宗教性質。[14]盡管如此,其宗教意義(yi) 依然不可小覷。尤其是在宋代重建宗族,祖先崇拜在鄉(xiang) 野小民中日益普及之後,更是成為(wei) 了中國人生活中的一種宗教。儒教在原始宗教的基礎上,走向了精英化道路,從(cong) 而為(wei) 精英人物提供安身立命的基礎;但同樣不可否認,祖先崇拜在宋代宗族重建之後,使得儒家能夠有效為(wei) 鄉(xiang) 野小民提供安身立命的基礎。
如果說今天祖先崇拜對於(yu) 中國農(nong) 民仍然是一種宗教的話,這就牽涉到宗教的本質。諸多學者對宗教的認識都突破了基督教的知識傳(chuan) 統,但將祖先崇拜明確界定為(wei) 宗教的似乎沒有。在我看來,宗教在本質上是突破人生局限的方法,宗教活動是尋求突破局限途徑的活動。人生總是有限的,但有限的生命需要獲取無限的意義(yi) ,在有限的生命中追尋無限的意義(yi) ,這就有了宗教的產(chan) 生。生命的有限是確定的,而意義(yi) 是否無限則是主觀的,要這種主觀變得真實可信,就必須創造特定的文化和意義(yi) 之網,這就是宗教。把宗教界定為(wei) 對人生局限性的突破和對人生終極意義(yi) 的追尋,這是一個(ge) 很寬泛的界定。如果有人不同意這種界定,這也沒有關(guan) 係。如果他們(men) 隻願意將基督教和其它一些知名的宗教界定為(wei) 宗教,而不承認祖先崇拜也是宗教(作為(wei) 儒教的一部分),那我隻能說,祖先崇拜和那些宗教一樣,也是人們(men) 追尋人生局限性的突破,也是探索人生終極意義(yi) 的方式。而且,對於(yu) 中國人來說,有了這種探索生命意義(yi) 的方式之後,對其它方式(那些被當作宗教的方式)的需求不再那麽(me) 強烈。
在將祖先崇拜界定為(wei) 宗教的基礎上,我試圖對中國農(nong) 民的宗教提出一種新的分類:根本性宗教和輔助性宗教。在中國農(nong) 民的生活中,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宗教實踐形態,農(nong) 民在其中自由穿梭,但各色宗教的重要性並不相同,其中最重要而不可替代的是根本性宗教。根本性宗教是從(cong) 根本上探索人生終極意義(yi) ,突破人生局限性的宗教。除此之外,中國農(nong) 民在社會(hui) 人生中,還會(hui) 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試圖通過超自然力量解決(jue) 這些問題的信仰和儀(yi) 式,是輔助性宗教。輔助性宗教是可以替代、可以轉換的。
祖先崇拜是中國農(nong) 民的根本性宗教,它是人與(yu) 神靈世界之間宗教性聯係的一部分。最初,由於(yu) 原始人對生死現象感到恐懼而不理解,因此將生死這種自然現象神秘化。早期的祖先崇拜表現為(wei) 對死去親(qin) 屬的哀悼和懷念,常把死者的工具、武器等放入墓穴。久而久之,便成為(wei) 人們(men) 對祖先崇拜的一種象征。在父權製確立之後,由於(yu) 父輩家長的權威與(yu) 作用,在他們(men) 死後,人們(men) 依然認為(wei) 其靈魂可以護佑本族成員安居樂(le) 業(ye) 、永遠幸福,因而相應地形成了一係列崇拜儀(yi) 式。早期的祖先崇拜多局限在達官貴人家庭的範圍裏,宋代以後祖先崇拜才被允許平民化,逐漸成為(wei) 人們(men) 最主要的信仰之一。祖先崇拜有一套製度性的儀(yi) 式規定。
祖先崇拜解決(jue) 了中國農(nong) 民有限的生命與(yu) 無限的意義(yi) 之間的聯係,突破了人生的局限性。在祖先崇拜中,人們(men) 將現時己身放入曆史與(yu) 未來之間,放入了祖先與(yu) 子孫的鏈條之中。在這種鏈條中,人們(men) 對生命有限的恐懼化為(wei) 烏(wu) 有,有限的生命因在祖先和子孫的鏈條中而獲得了永恒。人生短暫的幾十年光陰在曆史長河中不過滄海一粟,時間是永恒的,己身卻是有限的,生命是有限的,但己身所在的鏈條卻可以是無限的,正是這種無限呼應了時間的永恒。對中國農(nong) 民來說,侍奉祖輩亡靈是一祖之孫的共同責任。這不僅(jin) 因為(wei) 祖先對後代有生養(yang) 之恩,後代理應奉祀祖先亡靈予以報答;更是因為(wei) 祖先是自己的將來,待到己身有限的生命隕落之後,也會(hui) 在祖先的位置上享受無限的香火。對中國農(nong) 民來說,生育兒(er) 子、延續香火是一輩子最大的事情。這不僅(jin) 是因為(wei) 己身年老之後需要兒(er) 孫供養(yang) ,百年之後需要子孫送終,更是己身對祖先的責任。每個(ge) 人從(cong) 祖先那裏來,也有責任將自上而下的鏈條傳(chuan) 下去,因為(wei) 鏈條一旦斷裂,不但己身將來享受不到香火,靈魂無法延續,也在百年之後無法向祖宗交代。
正因為(wei) 祖先崇拜在中國人的宗教信仰中具有根本性,所以祖先崇拜的排斥性就如同西方基督教教派之間的排斥性一樣強。一個(ge) 男子通常不可能到異姓祠堂去拜異姓的祖宗,也不可能去異姓墓地祭拜異姓的祖墳。倘若有人有此類行動,定會(hui) 遭到異姓的抗議,因為(wei) 他們(men) 的祭拜可能會(hui) 帶走祖先的保佑和庇護。在這種宗教傳(chuan) 統中,對人最惡毒的詛咒不是死後能否進入天堂,而是斷子絕孫,是對祖宗的侮辱。正是在這種宗教傳(chuan) 統中,我們(men) 才能夠理解,1980年代中國全麵實行計劃生育以後,為(wei) 什麽(me) 有那麽(me) 多農(nong) 民風餐露宿,在外遊蕩數年甚至十數年,身體(ti) 和精神都達到崩潰的邊緣,為(wei) 的就是生育一個(ge) 兒(er) 子!在這種宗教環境下,侵犯他姓的祖宗祠堂、祖宗墓地等行為(wei) ,會(hui) 遭到不計後果的報複。從(cong) 這裏我們(men) 才能理解,為(wei) 什麽(me) 曆史上有那麽(me) 多爭(zheng) 奪墳山的宗族械鬥,其中很多械鬥甚至持續了上百年。中國農(nong) 民對祖宗信仰的虔誠程度,絲(si) 毫不亞(ya) 於(yu) 西方人對上帝的信仰。
中國農(nong) 民敬仰祖宗,為(wei) 了祖宗願意去做一切,他們(men) 也相信祖宗會(hui) 在陰間佑護自己,但是,他們(men) 並不認為(wei) 祖宗是全能的神,並不認為(wei) 祖先可以解決(jue) 一切,他們(men) 知道祖宗畢竟不能解決(jue) 自己在生活中所遇到的具體(ti) 問題。因此,當他們(men) 遇到難題時,會(hui) 求助於(yu) 各路神仙。除了極少數將自己完全獻身道教、佛教的神職人員之外,對於(yu) 絕大部分中國農(nong) 民而言,道教、佛教以及其它各種各樣的信仰,都隻是輔助性宗教。它們(men) 解決(jue) 的不是人生中的根本問題,而隻是日常生活中的輔助性問題。無論這些問題多麽(me) 重要,它們(men) 都隻是生活中麵臨(lin) 的具體(ti) 問題,而不是有限生命獲取無限意義(yi) 的根本性問題。而麵對這些問題,農(nong) 民對各路神仙的求助表現出極強的實用主義(yi) 情緒。哪個(ge) 神仙可能幫助他們(men) 解決(jue) 問題,他就會(hui) 求助於(yu) 他;一旦發現他不能解決(jue) 問題,就會(hui) 冷落他;“平常不燒香,急時抱佛腳”是常態;同時拜各路神仙,“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是普遍心態。人們(men) 從(cong) 一個(ge) 宗教走向另一個(ge) 宗教非常容易,從(cong) 一個(ge) 神仙腳下走到另一個(ge) 神仙腳下沒有任何心理障礙。
一旦我們(men) 區分了中國農(nong) 民的根本性宗教和輔助性宗教,我們(men) 就很好麵對“中國人的宗教信仰是實用主義(yi) 的,是不虔誠的”這樣的命題。宗教實踐中,在根本性宗教領域,像西方人一樣,中國人有著虔誠的宗教信仰;在輔助性宗教領域,則像西方人所誤解的那樣,是實用主義(yi) 的,是不夠虔誠的。斯皮羅認為(wei) ,宗教信仰有適應、整合、認知三項重要的功能。[15]由根本性宗教和輔助性宗教組合而成的中國宗教可以同時滿足這三項功能。根本性宗教滿足了農(nong) 民對於(yu) 終極意義(yi) 的困惑,向他們(men) 提供人生觀和世界觀,具有認知的功能;輔助性宗教幫助農(nong) 民克服生活上和心理上的挫折、困難、恐懼、不安,借助信仰獲得安定、安心與(yu) 安全,具有適應的功能;兩(liang) 者在村莊中借共同信仰鞏固了村莊共同體(ti) 的凝聚力,整合了村莊組織力,具有整合的功能。
五、基督教傳(chuan) 播的宗教後果
回過頭來討論中國農(nong) 民的基督教信仰。政府官員、村莊精英和很多農(nong) 民認為(wei) ,基督教現在不會(hui) 、將來也不會(hui) 危及中國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穩定;認為(wei) 基督教不會(hui) 衝(chong) 擊中國文化和中國的宗教,而是會(hui) 被中國文明吸納、消化,就像佛教的命運那樣。這種認識的根源在於(yu) ,他們(men) 認為(wei) 中國人信仰宗教是不虔誠的,皈依基督教是實用主義(yi) 和功利主義(yi) 的,而不像西方人那樣虔誠地信仰。那麽(me) ,中國農(nong) 民到底是怎樣信仰基督教的呢?他們(men) 皈依基督教經曆了怎樣的一個(ge) 過程呢?不能否認,絕大多數中國農(nong) 民進入基督教,都是因為(wei) 社會(hui) 生活中的輔助性問題,而不是人生的根本意義(yi) 問題。他們(men) 也許是患病得不到好的治療,也許是生活孤獨需要集體(ti) 生活和他人的安慰,也許是在村莊生活中感到邊緣,也許是在家庭生活中感到不平衡,因此進入教會(hui) 尋求生活和心理上的平衡。這些都是生活中難以逾越的問題,但還不是人生的根本問題。當他們(men) 走近教會(hui) 時,他們(men) 試圖通過對上帝(耶穌)表達敬仰,感動上帝,從(cong) 而在上帝神力的幫助下,跨過生活中的坎坎坷坷。他們(men) 最初是抱著“拜偶像”的心態進入教會(hui) 、走近耶穌的,他們(men) 信仰上帝與(yu) 信仰觀音、玉帝、財神、關(guan) 羽或者任何一個(ge) 地方神的心態是完全一樣的。他們(men) 是功利主義(yi) 的,是不虔誠的。
在這個(ge) 階段,他們(men) 對上帝的信仰會(hui) 出現反複,他們(men) 往往在教會(hui) 的大門口躊躇。有很多村民在很長時間內(nei) ,時而進教會(hui) ,時而出來,時而信耶穌,時而走向其它神。在通山仙崖村,有不少村民在耶穌與(yu) 觀世音之間遊蕩了數年。他們(men) 進入教會(hui) 時,期待耶穌能解決(jue) 生活中的難題,但耶穌並不是有求必應,於(yu) 是他們(men) 就很容易去嚐試別的神。如果耶穌恰好有求有應,他或許會(hui) 堅持在教會(hui) 中呆下去。當然,基督徒會(hui) 說這些人沒有認識到神的恩典。而在這些人自己看來,信耶穌就應該靈驗,不靈驗就可以不信。當村民處於(yu) 這個(ge) 階段,村莊周圍有沒有可供選擇的輔助性宗教非常關(guan) 鍵。如果本地沒有基督教,隻有觀世音,需要借助宗教逾越生活難題的村民就很順當地投入了觀世音的香案前;如果本地隻有地方神,他就會(hui) 不厭其煩地求助於(yu) 地方神。然而,在中國經曆了1919年以後的曆次革命和運動之後,本土宗教和信仰受到了非常大的創傷(shang) ,而基督教又有非常強烈的擴張性和傳(chuan) 教傾(qing) 向,因此,中國農(nong) 民在宗教選擇不多的情形下頻頻皈依基督教。
不可否認,有一些農(nong) 民進入基督教後,發現耶穌並不能幫助他們(men) 得到所求的東(dong) 西,逾越他們(men) 生活中麵臨(lin) 的障礙,於(yu) 是他們(men) 離開了基督教。但我們(men) 看到更多的是,他們(men) 進入教會(hui) 後不再走出來。中國農(nong) 民最初進入教會(hui) 時,基督教是他們(men) 的輔助性宗教,他們(men) 非常功利地期待基督教能夠解決(jue) 他們(men) 遇到的現實問題;而不是他們(men) 的根本性宗教,他們(men) 沒有期待基督教解決(jue) 他們(men) 的人生根本問題。最初他們(men) 即使進入教會(hui) ,也生活在祖先與(yu) 子孫的鏈條之中,從(cong) 這個(ge) 鏈條中獲取人生根本意義(yi) 。然而,一旦他們(men) 進入教會(hui) ,無論是否解決(jue) 了生活中的問題,他們(men) 就被基督教的整個(ge) 體(ti) 係所“洗腦”。教會(hui) 告訴他們(men) ,上帝是唯一的真神,其它所謂的神仙都是撒旦的誘惑;教會(hui) 告訴他們(men) ,他們(men) 所崇拜的祖先不過是“偶像”,上帝不允許他們(men) 拜“偶像”,否則便得不到上帝的恩典;教會(hui) 還告訴他們(men) ,人生的根本意義(yi) 在於(yu) 獲得“拯救”,而獲得“拯救”的唯一途徑就是信仰上帝,按照上帝的指示去生活,為(wei) 上帝而活著。這樣,教會(hui) 就給了這些農(nong) 民一個(ge) 全新的價(jia) 值係統,這個(ge) 價(jia) 值係統以全知全能的神的名義(yi) 頒布,它將其它價(jia) 值係統全部否定。在這套係統中,人生局限性的突破隻可能是上帝的拯救,追求突破人生局限性的活動隻能是與(yu) 上帝交流。
這樣,當農(nong) 民期望通過信仰基督教來解決(jue) 人生遇到的問題,來越過生活的障礙時,基督教卻給了他們(men) 一整套生活意義(yi) 係統。農(nong) 民最初進入基督教是出於(yu) 適應的需要,但進入以後,基督教卻意外地履行了整合功能和認知功能,給了他們(men) 一個(ge) 共同體(ti) 和一套認知係統。也就是說,在中國的宗教語境中,基督教本來是以輔助性宗教的名義(yi) 進入鄉(xiang) 村的,卻迅速摧毀了農(nong) 民原有的根本性宗教,最終取而代之,成為(wei) 集根本性宗教與(yu) 輔助性宗教於(yu) 一體(ti) 的完整宗教體(ti) 係。因此,基督教進入農(nong) 村,必然是對其它宗教的取代。它不僅(jin) 僅(jin) 是將道教徒、佛教徒變成了基督徒,還摧毀了一切民間信仰,它“消滅”了進入教會(hui) 的農(nong) 民心中所有的神仙和鬼魂,也“消滅”了他們(men) 的祖宗。“香火”從(cong) 此不再有意義(yi) ,祖祠變成了“拜偶像”的邪惡場所,祖墳變成了簡單的紀念場所。頭腦清醒、保持警惕的農(nong) 民對此非常惱火,但在政府承認基督教合法性的情況下,他們(men) 敢怒不敢言。為(wei) 了冷卻這部分人心中無以名狀的怒火,教會(hui) 隻好說:“我們(men) 其實也不反對祖宗,基督徒也紀念祖宗,隻是不燒香、不磕頭。”一旦這樣,祖先便從(cong) 神龕上走下來了,變成了無所寄托的“紀念”,祖先崇拜的宗教意義(yi) 也就蕩然無存。
論述至此,我們(men) 很容易看到,基督教在中國農(nong) 村的傳(chuan) 播,與(yu) 古代佛教的傳(chuan) 入大不相同。佛教從(cong) 始至終都是以輔助性宗教的身份進入,在中國農(nong) 民的宗教實踐中占據著輔助性地位。不可否認,佛教也為(wei) 無法在儒家文化傳(chuan) 統下獲取根本意義(yi) 的人,提供了另外一套生活意義(yi) 係統。但我們(men) 應該注意到,它隻是為(wei) 全身心投入佛教的神職人員提供了這套意義(yi) 係統。對大多數中國農(nong) 民而言,佛教的傳(chuan) 入除了提供“來世”的觀念外,隻不過多提供了幾個(ge) 可以跪拜的神仙。在他們(men) 生活麵臨(lin) 難題時,他們(men) 除了求助本土的那些神仙外,還可以求助於(yu) 來自西天的諸路神仙。換句話說,佛教的傳(chuan) 入,隻是豐(feng) 富了中國的神譜,並沒有否定中國農(nong) 民生活的根本意義(yi) ;而基督教卻要否定全部中國神譜,否定中國農(nong) 民延續了幾千年的生活意義(yi) 。因此,那些認為(wei) 中華文明能夠吸納基督教的人,其實是盲目樂(le) 觀的;他們(men) 對基督教與(yu) 佛教的區別,對基督教在中國傳(chuan) 播的宗教後果並沒有清醒的認識。
我們(men) 可以對比伊斯蘭(lan) 教在中國的傳(chuan) 播,來思考基督教傳(chuan) 播的宗教後果。伊斯蘭(lan) 教和基督教一樣,都是一神教,對漢人宗教中的諸神持否定態度,與(yu) 中國農(nong) 民的祖先崇拜也不相兼容。正因此,信奉伊斯蘭(lan) 教的回民在漢人聚居地(如開封)生活了上千年,他們(men) 還保有自己的民族特色和宗教特色。一旦漢族人信奉伊斯蘭(lan) 教,便在生活習(xi) 慣和意義(yi) 係統上趨近回民。伊斯蘭(lan) 教所進展的地方,就是漢人宗教退讓的地方。伊斯蘭(lan) 教在中國的傳(chuan) 播之所以不快,原因在於(yu) ,人們(men) 沒有對之象基督教一樣,認為(wei) 它是文明的象征;相反,由於(yu) 伊斯蘭(lan) 國家經濟發展的落後,社會(hui) 生活形態的苛刻,人們(men) 往往將它與(yu) 落後聯係在一起。當然,今天伊斯蘭(lan) 教也麵臨(lin) 著世俗化的衝(chong) 擊,但這不能被認為(wei) 是中國宗教對伊斯蘭(lan) 教的“漢化”,也不能被認為(wei) 是漢族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的融合,而是伊斯蘭(lan) 教與(yu) 漢人的宗教一樣麵臨(lin) 著現代性的衝(chong) 擊。
【注釋】
[1]郭瑩:“我國鄂南地區基督教、天主教傳(chuan) 播發展情況調研”,《中國社會(hui) 科學內(nei) 刊》2007年第4期。
[2] 杜瑞樂(le) :“西方對中國宗教的誤解”,《二十一世紀》1995年6月號。
[3] 這樣對中國宗教概括與(yu) 其說是現實,不如說是一種必要的簡化。其實,在中國,不乏通過有組織的誦經、冥思、練功、修行來獲得拯救的宗教和信徒。如明清以後的白蓮教(可參見韓書(shu) 瑞:“中華帝國後期白蓮教的傳(chuan) 播”,載韋思諦編:《中國大眾(zhong) 宗教》,陳仲丹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8-56頁)。然而,不可質疑的是,這種類型的宗教在中國始終不是主流,在流傳(chuan) 時間、空間和信眾(zhong) 人數上始終都隻是少數。如18世紀王倫(lun) 發起的白蓮教起義(yi) 中,白蓮教信眾(zhong) 大多隻是農(nong) 民中的極少數邊緣分子(韓書(shu) 瑞:《山東(dong) 叛亂(luan) 》,劉平、唐雁超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54頁)。且白蓮教在中國人的生活中也談不上有很大的影響。
[4] 鍾國發:“對中國古代宗教傳(chuan) 統的誤解”,《社會(hui) 科學》2006年第2期。
[5] 杜瑞樂(le) :“西方對中國宗教的誤解”,《二十一世紀》1995年6月號。
[6] 杜瑞樂(le) 似乎完全否認這一點,他隻是以中國農(nong) 民的宗教投資巨大來證明他們(men) 信仰的虔誠。而在筆者看來,中國農(nong) 民的宗教信仰中有虔誠的部分,也有不虔誠和實用主義(yi) 的部分,很難說中國農(nong) 民的自由拜神都是虔誠的。
[7] 秦家懿、孔漢思:《中國宗教與(yu) 基督教》,三聯書(shu) 店1997年版。
[8] 姚新中:《儒教與(yu) 基督教》,趙豔霞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
[9] 楊慶堃:《中國社會(hui) 中的宗教》,範麗(li) 珠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10] 李向平:《信仰、革命與(yu) 權力秩序》,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11] 杜瑞樂(le) :“西方對中國宗教的誤解”,《二十一世紀》1995年6月號。
[12] 鍾國發:“對中國古代宗教傳(chuan) 統的誤解”,《社會(hui) 科學》2006年第2期。
[13] 塗爾幹:《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渠東(dong) 、汲喆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42頁。
[14] 陳筱芳:“周代祖先崇拜的世俗化”,《 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5年第12期。
[15] 斯皮羅:《文化與(yu) 人性》,徐俊等譯,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第182-195頁。
*陳柏峰,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法學院副教授,華中科技大學中國鄉(xiang) 村研究中心研究人員,博士。感謝台灣大學社會(hui) 科學院林端教授曾閱讀文章初稿並提出修改意見,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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