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規》本義辨正

作者：劉青衢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8月20日

由於(yu) 古今中西曆史和思想的交匯碰撞，典籍在流傳(chuan) 過程中出現質疑與(yu) 批判，本來是極其正常的文化、學術現象。但有些批判是正確的，有些批判卻是錯誤的，對錯誤的批判應當重新撥亂(luan) 反正。

袁偉(wei) 時教授近作《中山大學的新“笑劇”》一文（以下簡稱袁文），對清代蒙學讀物《弟子規》的批評，似乎就顯得過於(yu) 偏激而有失原書(shu) 真義(yi) 。予不揣淺陋，欲就自家早年閱讀《弟子規》所得，比照袁文引用批判之章句，一一加以辨正，以還其本來麵目。

【章句】事雖小，勿擅為(wei) ；苟擅為(wei) ，子道虧(kui) 。物雖小，勿私藏；苟私藏，親(qin) 心傷(shang) 。

【袁文】“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的專(zhuan) 製時代，當然要事事請示尊長。不過，現代社會(hui) ，尊重每個(ge) 人的獨立人格和尊嚴(yan) ，平等相處，是不可逾越的原則；即使是未成年人也要逐步學會(hui) 自主選擇，對自己的行為(wei) 負責。在宗法專(zhuan) 製社會(hui) ，為(wei) 人子弟擁有私有財產(chan) ，不但“親(qin) 心傷(shang) ”，而且是犯法的！現代社會(hui)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私有物，連小孩都會(hui) 有自己的私藏；個(ge) 人財產(chan) 是個(ge) 人自由的基礎，一切歸公的苦頭我們(men) 吃得夠多了！

【辨正】“事雖小、勿擅為(wei) ；苟擅為(wei) ，子道虧(kui) 。”曷意也？《弟子規》者，所以勸幼兒(er) 向善，令其順天理良知而長也。人之初，其性雖天賦而善，然未自知，及為(wei) 情欲所侵，氣質變化，不辨善惡，不明是非，或有失足，則救之晚矣！是以，事雖小而善惡不可不察，物雖輕而禮義(yi) 不可不明。豈不聞“勿以善小而不為(wei) ，勿以惡小而為(wei) 之”耶？長者在堂，舉(ju) 足可為(wei) 法，使勿擅為(wei) ，則規行矩步，知善之所向，惡之所辟，趨利避害，胡為(wei) 不可？若擅為(wei) ，不唯陷於(yu) 萬(wan) 劫而不自知，亦增父母之憂，亂(luan) 兄長之心，此大不孝也，非虧(kui) 子道而何？袁文所謂“逐步學會(hui) 自主選擇”者，不亦有“逐步”之詞乎？曷不言生而能“自主選擇”也？

“物雖小，勿私藏；苟私藏，親(qin) 心傷(shang) 。”曷意也？天生萬(wan) 物，其類雖殊而各有所歸。其所歸於(yu) 此而不歸於(yu) 彼者，何也？天理之當然也。唯明天理之當然，乃明人世進退之節。彼小兒(er) 者，既無力自造其物，當知世間萬(wan) 物功不在我，無一可藏於(yu) 己。若夫成長之食，取之於(yu) 父母，當懷感恩之心；玩樂(le) 之具，共之於(yu) 友伴，當執相謝之禮。豈可不問宜否而納諸己，若此則與(yu) 強盜何異也？況章句所言乃“私藏”，何謂私也？視物之有利而獨享，不知公諸同好，此小人之懷也，非君子所宜。物非我有而私藏，則為(wei) 盜；物為(wei) 我有而私藏，則為(wei) 吝。親(qin) 心何傷(shang) ？傷(shang) 其德也！袁文謂“現代社會(hui)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私有物，連小孩都會(hui) 有自己的私藏，個(ge) 人財產(chan) 是個(ge) 人自由的基礎。”言之謬也，財產(chan) 者，何由而生？使以盜為(wei) ，亦可私藏乎？

【章句】親(qin) 有疾，藥先嚐；晝夜侍，不離床。喪(sang) 三年，常悲咽；居處變，酒肉絕。

【袁文】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的藥你得嚐一口！親(qin) 長逝世，三年不準吃肉！能這樣操作嗎？21世紀的現代公民為(wei) 人處世與(yu) 17世紀聖祖康熙皇帝治下的臣民總有點區別吧？它諄諄教導：“人有短，切莫揭……揚人惡，即是惡；疾之甚，禍且作。”做個(ge) 什麽(me) 人都不得罪的好好先生，儒家先賢尚且所不齒；能把21世紀的大學生納入這個(ge) “規範“嗎？

【辨正】袁文出言即問“能這樣操作嗎？”對曰：何以不能？！三年之喪(sang) ，古之常禮，治喪(sang) 何道？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親(qin) 者有生我之大德，養(yang) 我之大仁，安可倨而無愧？稍有感戴之心，事親(qin) 之儀(yi) ，又何不能為(wei) ？

“親(qin) 有疾，藥先嚐；晝夜侍，不離床。”何意也？親(qin) 有疾，則體(ti) 弱氣虛，未能樂(le) 於(yu) 飲食。其藥或苦、或溫、或涼，不能急下，必先試之，預知其性乃可奉親(qin) 嚐之，緩緩咽之，既舒且安也；何又不離床？蓋親(qin) 有疾，則舉(ju) 動不便，荒於(yu) 自理，如中夜有所需，病中有不測，旁無一人，誰與(yu) 勞之？既為(wei) 人之子女而作壁上觀，雖禽獸(shou) 亦不為(wei) 也！又試易位而處，或念吾輩年幼之時，不慎而病，父母不亦如臨(lin) 大敵，心痛如燎？不特先嚐其藥，晝夜不離，尤恐稍有差池而殫精竭慮嚴(yan) 防萬(wan) 一。父母之待我，何其赤誠無隙也？我詎不能以其心待之？

“喪(sang) 三年，常悲咽；居處變，酒肉絕。”何意也？酒肉絕者，以悲於(yu) 親(qin) 也；居處變者，守親(qin) 之孝也。是皆天理人情之所當然，未可輕棄也。禮以時為(wei) 大，至若方今之世，三年之禮不存，因時變之可也。而此句深意何在？讀者能不深玩細味之乎？夫禮者，所以經萬(wan) 物而序人倫(lun) ，發仁義(yi) 而成德性也。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無不以之定親(qin) 疏、決(jue) 嫌疑、別同異、明是非。行修言道，禮之質也。夫子又雲(yun) ：“人而不仁，如禮何？”此釋外禮而內(nei) 仁之義(yi) 。所謂絕酒肉、變居處者，以示不敢忘親(qin) 也，其意在善修明德，仁義(yi) 為(wei) 本。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豈有欲為(wei) 仁人而不行孝悌者乎？袁文之謬，明也！

複次，又言“莫揭短”“莫揚惡”為(wei) “好好先生”，此愈不敢聞也。人非聖賢，孰能無短？遇短則揭，遇惡則揚，其自視以為(wei) 聖人乎？雖聖人亦未嚐輕責人也。舜也，其大知也與(yu) ，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聖人之道也。又聞王陽明示諸生曰：“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愛，致其婉曲，使彼聞之而可從(cong) ，繹之而可改，有所感而無所怒，乃為(wei) 善耳。若先暴白其過惡，痛毀極詆，使無所容，彼將發其愧恥憤恨之心，雖欲降以相從(cong) ，而勢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為(wei) 惡矣。故凡訐人之短，攻發人之陰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陽明之教可謂溥博淵泉者也，烏(wu) 為(wei) 不察？又聞王船山解易道曰：“君子體(ti) 坤之德，順以受物，合天下之智愚貴賤，皆順其性而為(wei) 之，不以己之所能，責人之不逮也。”此乃厚德載物之精義(yi) 也。

【章句】非聖書(shu) ，屏勿視；敝聰明，壞心誌。

【袁文】立誌要辦一流大學的中山大學，給新生上的第一課竟然是要他們(men) 一心隻讀聖賢書(shu) ！我不知道主事先生有沒有想過，如果學用一致會(hui) 帶來什麽(me) 後果？光說不練，又會(hui) 在學子的心靈中刻下什麽(me) ？

任何時候，尊長特別是聖人的教導是不容懷疑的。白紙黑字，明明錯了，也是你的理解有問題；其中蘊含著凡夫俗子難於(yu) 領會(hui) 的微言大義(yi) ，獨得天機的宣教士會(hui) 巧為(wei) 粉飾，指點迷津，小民相信和執行他們(men) 的指示就行了。

【辨正】袁文謬也，竊以為(wei) 主事者大可讚，是君實乃智者，知一流學府非施聖賢之教而不能有成。袁文“學用一致”之慮，蓋不察聖學體(ti) 用之道故也。聖人之教，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也。天地者何？聖人之與(yu) 參也，然則，聖人之言，不亦大乎？

“非聖書(shu) ，屏勿視；敝聰明，壞心誌。”何意也？欲知斯句之真義(yi) ，必先知聖書(shu) 為(wei) 何物？聖書(shu) 者，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言也。此言者何？明天之所以為(wei) 天，人之所以為(wei) 人，物之所以為(wei) 物，陰陽動靜，天理人情，又察其相偶之際所應持之則也。其則何？明德親(qin) 民，盡心知性，修己安人，成己成物，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萬(wan) 古不廢之理也。或曰：既如此，則胡為(wei) 不守？此亦袁文之所疑也。蓋天生萬(wan) 物而不齊，良莠雜之，有聖人則有禽獸(shou) ，有君子則有小人，有聖書(shu) 則有邪書(shu) ，然唯聖書(shu) 為(wei) 能化人以善，邪書(shu) 則誘人以惡也。夫子雲(yun) ：“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其是之謂乎？！

人欲聰明，必自克其私，必自正其惡，必自去其忤，若夫墨子之兼愛而無君無父，商韓之弱民而無仁無義(yi) ，近世之怪力亂(luan) 神而義(yi) 理不辨，則何善之有？或難曰：聖書(shu) 之外，恐非盡為(wei) 邪說，皆勿視耶？此又未盡然也。若諸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類，乃輔道之術也，聖人亦必學焉，而況末學後進者乎？所謂“夫子焉不學”“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是也。後世因時變化之書(shu) ，天文地理，格物致知，但不違道，亦可觀之，要在不自為(wei) 淪墮可也！

袁文複責聖人之不容疑，此亦何理也？又何見於(yu) 聖人之言哉？孔子未嚐自聖其說，謂不可疑，其與(yu) 七十子之徒講學論道，因材施教，每有弟子疑而詰之，甚或相辯，焉謂不可疑也？陽明子雖教諸生當忠告而善道，亦曰“諸生責善，當自吾始。”聖人何曾不容疑也？然如前之所言，天生萬(wan) 物，或有不齊，伊尹所謂有先知後知者也。夫以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乃仁人憂匹夫匹婦不被聖人之澤，不避橫逆，鐵肩任道，當仁不讓，此誠濟世之懷也。拜謝其尤未及，何相譏為(wei) ？若有顢頇者出，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zhuan) ，則災必及其身者也。

噫，言至此而可止乎！觀其文則知其人。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袁先生當世名家，然於(yu) 儒學之齟齬深矣。不才鄙陋，豈敢唐突大雅？唯本平正之心，略抒愚見，以求稍明前人之原旨而已！

袁偉(wei) 時先生並未對《弟子規》作出整體(ti) 批評，隻涉及如上引用的幾句（這也是一般批評者經常攻擊的章句，具有典型意義(yi) ），因此，本文亦隻針對這幾句進行駁正，不及全書(shu) 。

平情而論，《弟子規》雖產(chan) 生於(yu) 清康乾之世，所言大體(ti) 本於(yu) 儒家思想，尤其是對《論語·學而篇》孔子言：“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凡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一段的發揮解讀，具有普遍性的教育價(jia) 值。有人認為(wei) ，此書(shu) 過於(yu) 強調孝道，甚至是愚孝，壓抑了自由、平等、獨立之人格，不適合現代文明。這種觀點未免大而無當，細讀章句，切己體(ti) 貼，便知現代社會(hui) 多少自私、放縱、邪惡的人格和思想，也正是假借自由、平等、獨立之名而大行其道。如得《弟子規》針砭一二，或可執兩(liang) 端而用其中，通古今中西之變，求其放心，複其本性，而不失為(wei) 正人。本文首尾用白話，辨正用文言，亦欲效通變古今之誌而已，幸勿為(wei) 怪。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