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與(yu) 孔子在一起的日子

——子夏：西河學派

作者：孔華威（中科院計算所上海分所所長）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中國》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7月16日

我是卜商，字子夏，晉國溫邑人，晉國後來一分為(wei) 三，我算是魏國人。

我十五歲那年在衛國入了孔門，那時，孔子已經從(cong) 魯國出走，周遊列國四五年了。

記得那是孔子見南子那年。之後孔子就離開衛國南行，我就一直跟著。老師六十八歲榮歸故裏，我二十四歲，就被老師推薦去莒父這個(ge) 地方當縣官。按照慣例，我們(men) 學生走出校園去當官時，都會(hui) 問老師要為(wei) 政之道。這個(ge) 習(xi) 慣很有意思，有點問精囊妙計的意思。

這次我問的時候，老師的回答是：“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也就是說凡事悠著點，別短視貪小利。

孔子去世後，我們(men) 這些弟子為(wei) 他老人家守孝3年，本來大家擁戴有若為(wei) 孔子學院的院長，曾參反對，於(yu) 是就各自紛飛，我受魏桓子及其孫子魏斯的邀請來到龍門西河，在河津一帶創辦學校，從(cong) 此，開始了55年的設教生涯。

我極其長壽的活到了八十七歲！按照仁者壽的邏輯，我近乎仁了。

曾參、子遊、子張這一批後進同學中，我算是標準的三好學生，六藝皆通讀書(shu) 好，也聽老師的話，也去實踐了老師的為(wei) 政之道。

老師尤其覺得我文學最好，所以與(yu) 子遊並列，成為(wei) 十大好學生之一。

老師說我文學好，主要是我對《詩經》研究的比較通。而我是如此懷念與(yu) 老師談詩的快感，那是一種何等愉快的腦袋激蕩啊。

有一次，我問孔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何謂也”

孔子回答“繪事後素”

我接著問“禮後乎”

孔子回答“起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

這一問一答之間，看似在討論詩經中的美女妝扮，忽然跳到禮樂(le) ，這種跳躍又恰恰生動的理解了“禮”的絢，要以仁為(wei) 素，隻有在白紙一張的、基於(yu) 純潔內(nei) 心的，直於(yu) 性的“仁”為(wei) 基礎，“禮”就是自然而然的，才會(hui) 顯得絢，才會(hui) 自然。

這一段仁與(yu) 禮的關(guan) 係，比幹巴巴的講什麽(me) 是禮，什麽(me) 是仁，來得生動，難怪老師說“不學詩，無以言”。

老師確實很喜歡這種方式，這也是他對顏回學長有微詞的地方。我覺得子貢學長是可以做到的，所以老師也說過“與(yu) 子貢，是可以討論詩經的”。

還有一段極其暢快淋漓的關(guan) 於(yu) 詩的討論，老師的通達讓我佩服的不行！

那一次，孔子閑居，我就問：老師，詩雲(yun) “凱弟君子，民之父母”。那怎樣才可以算是民之父母呢？

老師說：必達於(yu) 禮樂(le) 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無，以橫於(yu) 天下，四方有敗，必先知之。這樣可謂民之父母矣．

我追問：可謂五至？

孔子答曰：誌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le) 亦至焉．樂(le) 之所至．哀亦至焉．哀樂(le) 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qing) 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誌氣塞乎天地．此之謂五至。

老師把誌、詩、禮、樂(le) 、哀五個(ge) 概念相互關(guan) 聯起來，而且類似金水木火土的“相生”的邏輯。這個(ge) 很新鮮。

我說：哦，學生明白五至了，那何謂三無？

孔子曰：無聲之樂(le) ，無體(ti) 之禮，無服之喪(sang) ，此之謂三無．

我覺得這三句話，有點玄妙，與(yu) 老師通常的比較實在的表述不同，所以我試圖從(cong) 詩經上解讀，就問道：詩經裏與(yu) 剛才您說比較近的是哪幾段？

孔子曰．夙夜其命宥密，無聲之樂(le) 也；威儀(yi) 逮逮，不可選也，無體(ti) 之禮也；凡民有喪(sang) ，匍匐救之，無服之喪(sang) 也。

我知道這三段詩經，但是沒想到可以用來說明無聲之樂(le) 、無體(ti) 之禮和無服之喪(sang) ，隻好慨歎：言則大矣美矣盛矣，言盡於(yu) 此而已乎．

老師並沒有結束，接著說：實際上，還有這五聲之樂(le) 、五體(ti) 之禮、無服之喪(sang) ，還有五個(ge) 層次。老師頓了一下，一口氣往下說，這五個(ge) 層次是：

無聲之樂(le) ．氣誌不違．無體(ti) 之禮．威儀(yi) 遲遲．無服之喪(sang) ．內(nei) 恕孔悲；

無聲之樂(le) ．氣誌既得．無體(ti) 之禮．威儀(yi) 翼翼．無服之喪(sang) ．施及四國；

無聲之樂(le) ．氣誌既從(cong) ．無體(ti) 之禮．上下和同．無服之喪(sang) ．以畜萬(wan) 邦；

無聲之樂(le) ．日聞四方．無體(ti) 之禮．日就月將．無服之喪(sang) ．純德孔明；

無聲之樂(le) ．氣誌既起．無體(ti) 之禮．施及四海．無服之喪(sang) ．施於(yu) 孫子。

這五個(ge) 層次的展開，分明說的是三王之德啊，於(yu) 是我直接跳躍著問道：三王之德．參於(yu) 天地．敢問何如斯可謂參於(yu) 天地矣。

老師果斷回答：奉三無私以勞天下。

我追問：敢問何謂三無私？

老師娓娓道來：簡單說來三無私就是指“天、地和日月”，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奉斯三者以勞天下．此之謂三無私．具體(ti) 說，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清明在躬，氣誌如神，嗜欲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yun) 。

那麽(me) 什麽(me) 是“三王之德”，三王之德在詩經裏有具體(ti) 的描述，“帝命不違．至於(yu) 湯齊．湯降不遲．聖敬日齊．昭假遲遲．上帝是隻．帝命式於(yu) 九圍”是說的湯之德也；“嵩高惟嶽．峻極於(yu) 天．惟嶽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國於(yu) 蕃．四方於(yu) 宣”，說的是文武之德也。

從(cong) 此你可以看出，三代之王也，必先令聞．就像詩歌裏說的“明明天子．令聞不已”；因此，三代之德也，弛其文德，協此四國．大王之德也。

聽到這裏，我坐不住了，蹶然而起，背靠著牆，筆直的站著，畢恭畢敬地說：學生敢不承乎！

這段從(cong) 五至、三無到三無私之三王之德，把詩經、禮、樂(le) 甚至服裝都談透了。老師的排比語言側(ce) 漏的凜然之氣，在我的追問下急劇膨脹，充實整個(ge) 房間，猶如黑暗中突然點亮閃電，燈光如此強烈，充盈房間，不留任何黑影！

我被這種光，這種氣一下子逼得隻能靠牆站立！

與(yu) 老師的這種教學相長，一直是我之後五十五年教學生涯中所向往而追求的。

也許是我學到了一點，因此在我的學生中，有不少卓有成就的：除了魏文侯，還有後來成為(wei) 法家的李悝、西門豹、段幹木，也有軍(jun) 事家吳起，政治家田子方、禽滑厘，還有史學家公羊高、穀梁赤。

不敢說桃李滿天下，也算是以“西河之學”弘揚了老師的儒學。

在這五十五年的教學中，我基本上照搬了老師的模式，那就是不斷完善教材。

老師刪詩三百成《詩》，我做了大小兩(liang) 序。

老師晚年好易，緯編三絕，我寫(xie) 了《易傳(chuan) 》。

老師寫(xie) 《春秋》計一萬(wan) 八千字，寫(xie) 了九個(ge) 月，當時傳(chuan) 授給子遊和我。我寫(xie) 了《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花了我好多年。

老師他在世的時候的六本教科書(shu)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除了《尚書(shu) 》，我都做了些工作。至於(yu) 說我為(wei) 啥沒做《尚書(shu) 》的教案，是因為(wei) 老師說我隻懂其表！

事情是這樣的：我當時剛讀完《尚書(shu) 》，老師過來就問，你讀得如何？

我滿以為(wei) 都懂了，就侃侃而談：“《書(shu) 》之論事，昭昭若明焉，所受於(yu) 夫子者，弗敢忘。退而窮居河、濟之間，深山之中，壤室蓬戶，彈琴以歌先王之風，有人亦樂(le) 之，無人亦樂(le) 之。上見堯、舜之道，下見三王之義(yi) ，可以忘死生矣。”

老師看著我越說越得意的樣子，臉色變得不好看，說：“你快別在說了。你隻見其表，未見其裏；隻窺其門，未入其中。”

老師如此說，有他的道理，所以我六缺一，六書(shu) 中唯獨沒有為(wei) 尚書(shu) 做補充文字。

不過我撰寫(xie) 了一本講禮儀(yi) 服飾的《喪(sang) 服傳(chuan) 》，因為(wei) 我喜歡喪(sang) 服古禮，也要求學生在這方麵有所講究，立身細節處，而不欲藻飾。

除了完善教材以外，我還做獨創了“章句教學法”，就是在文章中加標點符號，並分章分段分句講解。

總的說來這五十五年的教學生涯，因為(wei) 魏文侯、魏武侯的關(guan) 照，風平浪靜的，所以才有時間和精力把孔子的六本書(shu) 完整的傳(chuan) 下來，從(cong) 一個(ge) 孔子的好學生，變成一個(ge) “教弟子三百人,為(wei) 魏文侯師”的好老師。

老師當年常說教導我們(men) 要做君子，而且專(zhuan) 門告誡我“寧為(wei) 君子儒，不為(wei) 小人儒”。我理解的君子儒，就是擁有“智仁勇”三達德的儒者。

而老師的“好學近乎智”，是我感受最深的。而且我覺得，無論是諸侯、大夫、甚至平民百姓都需要學習(xi) 。

尤其是諸侯需要學習(xi) 。

在魯國的時候，魯哀公問我“必學而後可以安國保民乎？”他話裏的意思是，我作為(wei) 一個(ge) 諸侯也要學習(xi) 嗎？也要以XX為(wei) 師嗎？

我說：必須的。

他還有些猶豫，問，那三皇五帝的五帝，難道也有老師嗎？

我直接給出了十一個(ge) 聖人及其老師：黃帝學乎大真，顓頊學乎綠圖，帝嚳學乎赤鬆子，堯學乎尹壽，舜學乎務成跗，禹學乎西王國，湯學乎威子伯，文王學乎鉸時子斯，武王學乎郭叔，周公學乎太公，仲尼學乎老聃。

最後，用我熟悉的詩經做結尾：詩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此之謂也。夫不學不明古道，而能安國者，未之有也。

這些話，是因為(wei) 我當時年輕，如此對話魯國國君，有些狷狂。

不知怎麽(me) 的，盡管我聽老師的話，去當了一段縣官，但是說實話，我並不喜歡當官。因為(wei) 我覺得在諸侯手下當大夫，作為(wei) 一個(ge) 君子，要把握某個(ge) 度，很難。

在魯國，有一段時間，我家很窮，衣若縣鶉。人曰：“子何不仕？”我說：“諸侯之驕我者，吾不為(wei) 臣；大夫之驕我者，吾不複見。柳下惠與(yu) 後門者同衣，而不見疑，非一日之聞也。爭(zheng) 利如蚤甲，而喪(sang) 其掌。”

所以，後來我教導學生們(men) ，在為(wei) 官時候，要把握“立信”之本：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為(wei) 厲己也。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為(wei) 謗己也。在當官和學習(xi) 之間，我主張“仕而優(you) 則學，學而優(you) 則仕”----理想的做法是做官和學習(xi) 能夠輪流，是理論和實踐的兩(liang) 個(ge) 輪子。

在學習(xi) 這個(ge) 事情，諸侯、君子是必須的事情，但是對於(yu) 普通百姓，百工們(men) 呢？我覺得隻要“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那麽(me) 他雖然沒有到我學校來上學，也應該是好學之人，也近乎智。

就像言偃子遊和澹台滅明兩(liang) 位同學把把孔子的學問傳(chuan) 播到了淮河以南，甚至長江以南；而我也為(wei) 孔子的學問西遊宏大，作出了自己的微薄之力。這也許是曾參當年堅決(jue) 不合作的好處？

曾參學弟在晚年也到了我這邊。是因為(wei) 我晚年喪(sang) 子，哭的太厲害，以至於(yu) 把眼睛幾乎哭瞎了。他得知以後，遠道過來看我，也吊唁我兒(er) 子。

老師說，曾參也魯。還真是說的很對，老師把曾參定了性。到老了，還是那“魯”脾氣。

他到了西河見到我，說著說著，就把我訓了一頓，說我如此做有三大罪過。在西河讓大家誤以為(wei) 我就是孔子，一罪；兒(er) 子死了，不讓人知道，二罪；哭瞎眼睛，以至於(yu) 不能弘揚孔子之道，是三罪！我當時被他一頓說，有點暈，把拐杖都丟(diu) 了，連忙說：該死，該死！

哈，我、他還有子遊、子張、有若，這五個(ge) 同學，常常互相不服，互相PK。老師授《孝敬》於(yu) 曾參，授《春秋》於(yu) 我，大家各有所長，各得了老師的一支而已。

是啊，老師的學問，老師的儒學，如何完整的流傳(chuan) 呢？

我在五十五年間，全力去整體(ti) 傳(chuan) 授六藝，但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我的學生李悝是法家，李悝的學生韓非子更是法家的集大成者。而後來焚書(shu) 坑儒的，恰恰是法家啊！

世事難料！

現在陝西合陽有一景曰“石室桃花”，是因我而設的，大家去遊覽的時候，當記得我，記得有空讀讀《論語》，讀讀《詩經》，讀讀《春秋》，也可以參研一下《易》，盡管有點難。

從(cong) 這些書(shu) 中體(ti) 會(hui) 孔子的儒學，就像我當年看《尚書(shu) 》一樣，可能也是“隻見其表，未見其裏；隻窺其門，未入其中”。

那也是好的，不是嗎？

【卜商 子夏】507～？衛國（詩書(shu) 禮樂(le) 定自孔子，發明章句始於(yu) 子夏）石室桃花，陝西合陽八景之一；子夏家貧，衣若縣鶉。人曰：“子何不仕？”曰：“諸侯之驕我者，吾不為(wei) 臣；大夫之驕我者，吾不複見。柳下惠與(yu) 後門者同衣，而不見疑，非一日之聞也。爭(zheng) 利如蚤甲，而喪(sang) 其掌。”

1）6.13君子儒小人儒

2）3.8後素 可以言詩

3）13.17呂父宰欲速不達

4）2.8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wei) 孝乎？”

5）19.3門人問交於(yu) 【子張】，可者與(yu) 之，其不可者拒之。君子尊賢而容眾(zhong) ，嘉善而矜不能

6）1.7賢賢易色

7）19.7君子學以致其道

8）19.8小人之過也必文

9）19.9君子三變

10）19.10君子信而勞其民

11）19.11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

12）19.13 仕而優(you) 則學，學而優(you) 則仕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