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裕亮】子畏於匡:孔子“匡地成聖”論——成聖的時空坐標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6-06-10 16:2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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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畏於(yu) 匡:孔子“匡地成聖”論
——成聖的時空坐標

作者:楊裕亮(北京科技大學) 

來源:作者投稿

時間:西元2026年6月10日


注:本文為(wei) 預印本,尚未經過同行評議。版本:v1.6(2026-06-10)


摘要:孔子是什麽(me) 時候、在什麽(me) 地方成為(wei) 聖人的?本文首次提出並論證“匡地成聖”說。關(guan) 鍵在於(yu) ,《論語》中“子畏於(yu) 匡”一事分別見於(yu) 《子罕》與(yu) 《先進》兩(liang) 篇,是全書(shu) “唯一跨篇兩(liang) 見”的特殊編纂體(ti) 例——這絕非早期儒家的疏忽或重複,而是其有意為(wei) 之的文本標記。它表明在孔子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看來,匡地事件是孔子從(cong) “賢人”向“聖人”發生本體(ti) 論意義(yi) 上質變的關(guan) 鍵轉折點。通過對文本與(yu) 曆史情境的重勘,本文揭示:孔子在匡地並非從(cong) 容鎮定,而是在弟子皆懼的絕境中被激怒,本能發出“文不在茲(zi) 乎!”,向上天完成了自我獻祭。正是在這一刻——孔子約56歲時,在匡地——他被天命揀選,從(cong) “人”質變為(wei) “聖”。本文進而提出“天命揀選論”:成聖不是個(ge) 人修養(yang) 的必然結果,而是上天主動的揀選;修養(yang) 是資格,揀選是決(jue) 定。成聖必有成聖之難——匡地之“畏”,正是這道天命的試金石。本文進一步指出:孔子的獻祭是在沒有任何預先保證的絕境中完成的——這與(yu) 耶穌在知道自己身份與(yu) 結局的前提下走向十字架形成對照。孔子是在黑暗中縱身一躍,而耶穌是在光明中走向十字架。


關(guan) 鍵詞:子畏於(yu) 匡;匡地成聖;時空坐標;天命;揀選;獻祭;孔子;聖人;耶穌;成聖之難




引言:一個(ge) 從(cong) 未被提出的問題


孔子是什麽(me) 時候成為(wei) 聖人的?他在什麽(me) 地方成為(wei) 聖人的?


這兩(liang) 個(ge) 問題,聽起來簡單,卻從(cong) 未被真正問過。


兩(liang) 千年來,人們(men) 說孔子是“天生聖人”,那就沒有“什麽(me) 時候”的問題;人們(men) 說孔子“學以成聖”,那是漸進的——既沒有起點,也沒有質變點;人們(men) 說孔子是“被建構為(wei) 聖人”的,那是在他死後兩(liang) 三百年的曆史過程中——他本人並不知道。


三種主流解釋,共同回避了一個(ge) 最樸素的問題:如果孔子真的是聖人,那他是從(cong) 哪一刻開始“是”的?

本文提出“匡地成聖”說:答案就在《論語·子罕》9.5“子畏於(yu) 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和《論語·先進》11.23“子畏於(yu) 匡,顏淵後。子曰:“吾以女為(wei) 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本文通過係統統計《論語》全書(shu) 20篇512章的所有曆史事件記載發現,"子畏於(yu) 匡"是《論語》中唯一一個(ge) 被拆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獨立章節、分別記載於(yu) 不同篇目且內(nei) 容互補的曆史事件。其他所有重大事件,包括"在陳絕糧""子見南子""齊景公問政"等,均僅(jin) 以單章形式出現。

曆代注家對“子畏於(yu) 匡”兩(liang) 見現象的關(guan) 注,經曆了一個(ge) 從(cong) “無視”到“自覺”的漫長過程。漢唐舊注隨文釋義(yi) ,各注其篇,未嚐跨篇互觀。宋儒如朱熹,雖在義(yi) 理層麵賦予此事件深刻內(nei) 涵,亦未就此編纂現象有所解釋。清代考據學興(xing) 起後,學者始以批判眼光審視文本:或疑其為(wei) 一事之誤傳(chuan) ,或以“記者各記所聞”釋之。近代以來,更有學者明確指出“子畏於(yu) 匡”是《論語》中唯一以相同起始句記錄同一地點危機的事件性雙見。然前賢或無視之,或疑之,或確認其獨特性,卻始終無人提出:這“唯一跨篇兩(liang) 見”並非疏忽或並存,而是編纂者有意為(wei) 之的文本標記——意在提示匡地事件具有超越常規編排的特殊分量。它表明在孔子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看來,匡地事件不僅(jin) 是孔子天命意識的覺醒,更是其從(cong) "賢人"向"聖人"發生本體(ti) 論意義(yi) 上質變的關(guan) 鍵轉折點——這正是"匡地成聖論"最堅實的原始文本證據。

孔子在被匡人圍困的絕境中,吼出“文不在茲(zi) 乎!”,向上天完成了自我獻祭,從(cong) 此被天命揀選為(wei) 聖人。這一刻,孔子約56歲,地點在匡地。這不是一個(ge) 漸進的修養(yang) 結果,不是死後的建構,而是一個(ge) 真實的、可考的精神質變。本文要追問的,正是這個(ge) 被遺忘的時空坐標。


值得注意的是,關(guan) 於(yu) “聖人”問題的追問並非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專(zhuan) 利。在日本江戶時代的儒學界,針對“聖人”的理解出現了深刻分歧——有學者堅信孔子是古往今來最偉(wei) 大的“聖人”,也有學者對孔子的聖人身份提出了質疑。這一思想差異本身就表明,“成聖”問題遠非不言自明的命題。

本文認為(wei) ,兩(liang) 千年來儒家主流注疏傳(chuan) 統對匡地事件中孔子的憤怒、恐懼與(yu) 獻祭進行了持續的過濾與(yu) 平滑化處理,使得“成聖之難”的真實麵貌被遮蔽。這種遮蔽並非出於(yu) 個(ge) 人的刻意逃避,而是源於(yu) 一套將孔子形象“完美化”的詮釋框架。本文的目的,正是要揭開這層遮蔽,讓被過濾的孔子回到我們(men) 麵前。這或許也正是夫子在天之靈所期待的——讓後人看見他真實的成聖之路。下文將逐一揭明。


第一章 一個(ge) 被忽視的矛盾


1.1 孔子自己說:不敢稱聖


《論語·述而》7.34載:“子曰:‘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公西華對此的理解是:“正唯弟子不能學也。”這意味著,在孔子的自我認知中,“聖”與(yu) “仁”是某種他不敢僭越的稱謂。他承認自己能做到的隻是“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這是修養(yang) 層麵的工夫,而非境界層麵的抵達。


1.2 後人卻稱他為(wei) “聖人”


與(yu) 孔子的自謙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從(cong) 孔子在世時起,就有人以“聖”稱呼他。《論語·子罕》9.2載:“太宰問於(yu) 子貢曰:‘夫子聖者與(yu) ?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貢的判斷是:孔子是上天“縱”其成為(wei) 聖人的——這已經觸及了“天命”的維度。此後曆代帝王不斷加封,從(cong) “褒成宣尼公”到“大成至聖先師”,“聖”逐漸成為(wei) 孔子的專(zhuan) 屬稱謂。

1.3 傳(chuan) 統解讀的困境


這一矛盾構成了傳(chuan) 統解讀的困境:如果孔子的“不敢稱聖”隻是謙遜之辭,那麽(me) 這種謙遜就顯得虛偽(wei) ——明明自己是聖人卻偏說不是,這不是儒者的品格。如果孔子確實不是聖人,那麽(me) 後人的尊奉就成了曆史的誤會(hui) 。兩(liang) 種解釋都難以令人滿意。


1.4 一個(ge) 從(cong) 未被提出的問題


在上述困境中,隱藏著一個(ge) 更深層的問題:如果孔子是從(cong) 某個(ge) 時刻“開始”成為(wei) 聖人的,那是何時?何地?這聽起來是一個(ge) 實證問題,但兩(liang) 千年的研究竟從(cong) 未認真對待它。原因在於(yu) :主流解釋框架本身就消解了這個(ge) 問題。天生聖人論說“沒有起點”,漸進成聖論說“沒有質變點”,建構論說“孔子本人不知道”。本文要做的,恰恰是把這個(ge) 問題重新激活。


第二章 前人關(guan) 於(yu) 孔子成聖的幾種解釋


2.1 “天生聖人”說


孟子以“生而知之”論孔子,認為(wei) 聖人是天生的、先驗的存在。這一思路在魏晉時期發展為(wei) “隱聖同凡”說——聖人故意隱藏自己的神聖本質以同於(yu) 凡人,其自述“吾不試,故藝”不過是“權跡”。這種解釋維護了孔子的神聖性,卻使“成聖”成為(wei) 一個(ge) 沒有過程的概念。


2.2 “自學成聖”說


當代學者王玉彬等提出“學以成聖”,認為(wei) 孔子是通過終身學習(xi) 、漸進修養(yang) 而成為(wei) 聖人的。這一解釋尊重了孔子“學而不厭”的自我描述,但無法解釋為(wei) 什麽(me) 孔子自己說“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如果成聖是漸進的,那麽(me) 達到的那一刻他應該自知,為(wei) 何仍說“豈敢”?


2.3 “被建構為(wei) 聖人”說


周熾成等從(cong) 社會(hui) 史視角出發,認為(wei) 孔子的聖人地位是死後兩(liang) 三百年的民間與(yu) 官方“建構”的結果。這一解釋有力地揭示了“聖”名的社會(hui) 生成機製,卻無法回應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如果孔子不過是被建構的,那麽(me) 他本人那種強烈的天命意識——“文不在茲(zi) 乎”“天生德於(yu) 予”“知我者其天乎”——該如何理解?


2.4 本文的立場


與(yu) 前人不同,本文研究的是孔子在天命層次上的神聖時刻——他如何在“子畏於(yu) 匡”中完成與(yu) 天的交接、被天命揀選為(wei) 聖人。這不是死後被弟子尊奉的“成聖”,不是社會(hui) 建構的“成聖”,也不是漸修而成的“成聖”,而是一個(ge) 發生在特定曆史時刻、可被文本依據支撐的、真實的精神質變。


在跨文化比較維度上,黃進興(xing) 院士對孔廟從(cong) 祀製與(yu) 基督教封聖製進行了係統比較,牟宗三先生將儒學界定為(wei) “道德的宗教”。這些前人的研究為(wei) 本文的跨文化比較提供了學理依據。


2.5 三種成聖理論的教化功能比較


以上理論在學理層麵各有側(ce) 重,但若從(cong) 社會(hui) 教化效果——即它們(men) 對普通人的道德激勵作用——這一維度加以審視,三者之間的差異便顯得尤為(wei) 突出。


“天生聖人”說的教化後果是讓人“仰望”而非“追隨”。如果孔子是天生的聖人,那麽(me) 他與(yu) 普通人之間便橫亙(gen) 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常人讀到這一解釋,容易產(chan) 生的心理反應是:“他是天生的,我學不來。”這種理論固然能夠維持聖人的崇高性與(yu) 超越性,但也在無形中消解了普通人向聖賢看齊的內(nei) 在動力。


“被建構為(wei) 聖人”說的教化後果是讓人“看穿”而非“相信”。如果孔子的聖人地位隻是死後兩(liang) 三百年的社會(hui) 建構,是後人出於(yu) 政治或文化需要而製造出來的“形象”,那麽(me) 這一理論雖然在學術上具有祛魅之功,卻也帶來了另一種風險:它可能使讀者對聖賢之道產(chan) 生普遍的懷疑態度。既然聖人都是被建構出來的,那麽(me) 儒家的道德教誨是否也隻是一套服務於(yu) 特定利益的“話語”?這種解構的力量固然能夠破除迷信,卻難以承擔起建設性的教化功能。


“匡地成聖”說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教化效果:它讓人“看見路徑”。這一理論的核心在於(yu) ,孔子並非生而為(wei) 聖,而是在生死絕境中通過自我獻祭、被天命揀選而成為(wei) 聖人。他經曆過恐懼、憤怒、自責,並在最極端的時刻將自己完全交付給上天。這一敘述為(wei) 普通人提供了一條可見的精神攀登路徑——聖人並非遙不可及的先天異類,也不是被後人憑空捏造的幻影,而是一個(ge) 曾經與(yu) 凡人一樣有血有肉、有掙紮有情緒的人,在絕境中完成了質的飛躍。


2.6 “匡地成聖”與(yu) “自學成聖”的教化功能深度比較


前文已比較了“天生聖人”說與(yu) “被建構為(wei) 聖人”說的教化後果。本節將專(zhuan) 門聚焦於(yu) “自學成聖”說——這一理論在當代學界影響甚廣,卻同樣存在著值得反思的局限。通過與(yu) “匡地成聖”說的對比,二者的教化效果差異將更加清晰。


一、“自學成聖”說的問題不在於(yu) “錯”,而在於(yu) “弱”


“自學成聖”說沒有錯——學習(xi) 當然重要,修養(yang) 當然必要。孔子本人“學而不厭”“為(wei) 之不倦”,這些事實不容否認。問題在於(yu) :這一理論將成聖的機製完全歸結為(wei) 線性積累,從(cong) 而在教化功能上產(chan) 生了“弱”效應。


第一,它讓成聖變成了一場“看不到盡頭的長跑”。普通人的第一反應往往是疲憊,而非振奮。“我學一輩子也達不到孔子的程度,那算了。”這種線性攀升的模型,雖然在邏輯上“正確”,卻在心理上“無力”。它沒有回答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究竟要學多久、修到什麽(me) 程度才算“夠”?由於(yu) 沒有明確節點,讀者容易陷入“永遠在路上”的倦怠感。


第二,它消解了“成聖之難”的極端性。如果成聖隻是積累的結果,那它本質上沒有“質變”——隻是量變到一定程度被叫作“聖”而已。但孔子在匡地的怒吼、在宋國的從(cong) 容,這種人格的躍升不是“學多了”就能解釋的。為(wei) 什麽(me) 是匡地?為(wei) 什麽(me) 是56歲?如果成聖是漸進的,那它應該沒有具體(ti) 的時間和地點。但本文恰恰發現了一個(ge) 具體(ti) 的、可考的時空坐標——這說明成聖不是“慢慢變成的”,而是在某一個(ge) 時刻“突然成為(wei) 的”。


第三,它無法解釋孔子自謙“豈敢”的真誠性。如果成聖隻是學夠了,孔子何以不自知?一個(ge) 通過漸進積累達到質變的人,應該能夠意識到“我已經到了”。但孔子在《述而》中的表述分明是“我還不是”——這表明在他自己的認知中,成聖不是積累的自然結果,而是另有契機。


二、“匡地成聖”說的激勵邏輯更真實、更有力


與(yu) “自學成聖”說的線性邏輯不同,“匡地成聖”說的核心是:成聖不是靠積累“換來的”,而是在絕境中“交出去的”。


這個(ge) 邏輯對普通人的激勵作用在於(yu) :


第一,它承認凡人的掙紮。孔子不是天生的聖人,他也會(hui) 憤怒、焦慮、自責,他也會(hui) 被弟子激怒,他也會(hui) 在生死關(guan) 頭吼出來。這讓普通人覺得:聖人不是另一個(ge) 物種,他曾經和我一樣。


第二,它指向一個(ge) 具體(ti) 的、可模仿的精神動作——獻祭。不是讓人去死,而是讓人在某個(ge) 關(guan) 鍵時刻,把自己完全交給一個(ge) 至高的主宰(天、道、使命)。這是一種質變的可能性,而不是漫無盡頭的積累。


第三,它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有些人能突破,有些人不能”。不是因為(wei) 前者學得更多,而是因為(wei) 前者在某個(ge) 絕境中做出了那個(ge) “交出去”的決(jue) 定。這讓成聖變得有戲劇性、有轉折點、有希望——你不需要學一輩子,你需要在關(guan) 鍵時刻做對一件事(當然,這件事極難)。


三、兩(liang) 種理論的社會(hui) 影響對比


四、綜合評估


從(cong) 教化效果的維度綜合評估,“匡地成聖”說在激勵普通人向善向上方麵具有“自學成聖”說難以替代的優(you) 勢。“自學成聖”說的根本局限在於(yu) :它將成聖這一本應具有爆發力和轉折性的事件,平淡化為(wei) 一個(ge) 可預期的、漸進的過程,從(cong) 而削弱了成聖之“難”的震撼力。而“匡地成聖”說則還原了成聖的真實麵貌——它不是靠日積月累“換來的”,而是在生死關(guan) 頭“交出去的”。這種敘事更能觸動人心,也更能在曆史長河中塑造真正令人敬仰的聖人形象。


2.7古代文獻中的“匡地知聖”說——《白虎通》的先聲


值得注意的是,東(dong) 漢時期官方經學會(hui) 議的總結性文獻《白虎通義(yi) 》(亦稱《白虎通德論》),在討論“聖人”問題時,已經明確將“子畏於(yu) 匡”中孔子的宣言解讀為(wei) 孔子自知為(wei) 聖人。這一解讀,與(yu) 本文所論的“匡地成聖”在精神上一脈相承,堪稱千餘(yu) 年前的思想先聲。


《白虎通義(yi) ·聖人》篇載:


“何以知孔子為(wei) 聖也?……《論語》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是孔子自知也。”


又雲(yun) :“孔子自知為(wei) 聖人,故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


這表明,在東(dong) 漢儒家的官方話語體(ti) 係中,孔子在匡地所說的“文不在茲(zi) 乎”,並非謙遜之辭,亦非偶然的感歎,而是孔子自己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wei) 聖人的公開宣告。換言之,“子畏於(yu) 匡”在《白虎通》的詮釋傳(chuan) 統中,恰恰是孔子成聖的自我認知時刻——這正是本文所稱的“匡地知聖”說。


然而,《白虎通》的解讀止步於(yu) “自知為(wei) 聖”,並未進一步追問:孔子是如何“成為(wei) ”聖人的?其背後的機製是什麽(me) ?本文所提出的“獻祭—揀選”論,正是對《白虎通》所觸及卻未展開的問題的深層回應:《白虎通》看到了“知聖”的結果,本文則揭示了“成聖”的過程。從(cong) “自知為(wei) 聖”到“獻祭成聖”,是對同一曆史事件之意義(yi) 的兩(liang) 層掘進。


將《白虎通》的這一記載與(yu) 本章後文所述陳嘉許、白中林兩(liang) 位現代學者的洞見並置,可以發現一條跨越近兩(liang) 千年的思想線索:從(cong) 東(dong) 漢官方經學到當代儒學研讀,匡地作為(wei) 孔子生命質變點的特殊性,始終被敏銳的觀察者所感知。


本文的使命,正是將這一隱約而持久的直覺,首次命名為(wei) “匡地成聖”論,並係統論證其機製與(yu) 意義(yi) 。


2.8現代學者的洞見:匡地的轉折意義(yi)


在本文提出“匡地成聖”論之前,已有現代學者敏銳地意識到“子畏於(yu) 匡”事件在孔子生命曆程中的特殊地位,盡管他們(men) 尚未將這一洞見推進至“成聖的時空坐標”這一核心命題。


陳嘉許先生在伟德线上平台發表的《“子畏於(yu) 匡”一說》(2023年12月11日)中,明確指出:“孔子是君子,平時自然也畏天命,為(wei) 什麽(me) 要專(zhuan) 門記載匡地之畏呢?因為(wei) 匡地這裏應該是由‘畏天命’而‘知天命’,屬於(yu) 孔子人生的一大轉折。”他進一步斷言:“相信正是在匡地,孔子完成了對自己天命的反思,終於(yu) 確認了自己該幹什麽(me) ,這對一位聖人來說,是類似於(yu) 羑裏事件那樣,足以載入史冊(ce) 的一件大事,所以《論語》才會(hui) 兩(liang) 見‘子畏於(yu) 匡’!他的天命是什麽(me) ,或者說真正該幹什麽(me) 呢?不在當世,而在萬(wan) 世。”


陳嘉許先生指出:“子畏於(yu) 匡”兩(liang) 次在論語中出現,極為(wei) 罕見!


陳先生的論述已觸及本文的核心關(guan) 切——匡地是孔子生命的轉折點,是他確認天命的場所。然而,他未能進一步追問:這一轉折的機製是什麽(me) ?僅(jin) 僅(jin) 是“反思”和“確認”嗎?孔子在這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麽(me) ,才使他從(cong) “畏天命”的君子變成了“知天命”的聖人?本文所提出的“獻祭”與(yu) “揀選”機製,正是對陳先生所洞見到卻未能解答的問題的回應。可以說,陳先生距離“匡地成聖”論僅(jin) 有一步之遙——他看到了匡地的轉折性,但未能揭示轉折的性質(成聖)與(yu) 機製(獻祭與(yu) 揀選)。


白中林先生在《“子畏於(yu) 匡”地理考及其人文意義(yi) 》(《光明日報》2025年5月10日)一文中,同樣暗示了匡地事件的質變意義(yi) 。他指出:“孔子展示的這種從(cong) 容,自‘畏於(yu) 匡’開始,幾乎貫穿於(yu) 削跡於(yu) 衛、伐樹於(yu) 宋、厄於(yu) 陳蔡等周遊列國的各種困境之中。”白先生敏銳地觀察到,孔子在匡地之後的精神狀態發生了持續性的變化——一種從(cong) 容、堅定的天命意識從(cong) 此貫穿其後續所有危難。這恰恰印證了本文的核心判斷:匡地不是一次孤立的危機,而是一個(ge) 質變點,從(cong) 此孔子進入了“被揀選者”的生命狀態。然而,白先生將這一變化描述為(wei) “開始”與(yu) “貫穿”,仍停留在連續性的觀察上,未能揭示其背後的斷裂性——即從(cong) “人”到“聖”的不可逆躍升。本文的“匡地成聖”論,正是對這一斷裂的正麵命名與(yu) 理論化。


兩(liang) 位學者的洞見,分別從(cong) “轉折點”與(yu) “連續性變化”兩(liang) 個(ge) 角度逼近了真相,但都未能完成最後的概念飛躍。本文在繼承其問題意識的基礎上,提出“獻祭—揀選”機製,正是要填補這一空白,讓“匡地”作為(wei) 孔子成聖的時空坐標,從(cong) 此不再隱沒於(yu) “從(cong) 容鎮定”的平滑敘事之下。


第三章 “子畏於(yu) 匡”的文本與(yu) 情境重勘


3.1 “畏”字訓“圍”


鄭玄注《論語》“子畏於(yu) 匡”雲(yun) :“畏,圍也。”這不是說孔子內(nei) 心恐懼,而是指他被圍困的客觀處境。《史記·孔子世家》的記載印證了這一點:“匡人圍孔子。”一個(ge) “圍”字,點明了事件的嚴(yan) 重性:這不是一般的威脅,而是生死懸於(yu) 一線的軍(jun) 事圍困。


3.2 弟子皆懼


《史記》的記載有一個(ge) 極易被忽略的細節:“匡人圍孔子,弟子皆懼。”恐懼的是弟子,不是孔子。這意味著,在匡地事件中,孔子與(yu) 弟子處於(yu) 完全不同的精神狀態:弟子們(men) 驚慌失措,而孔子——按照傳(chuan) 統解讀——從(cong) 容鎮定。但本文將指出,孔子的真實狀態遠比“從(cong) 容鎮定”複雜得多。

3.3 孔子的真實狀態


如果我們(men) 放下“聖人應當從(cong) 容”的先入之見,回到文本現場,孔子的狀態其實是:痛心、憤怒、亢奮交織。何以見得?第一,他的學生顏回失散,直到最後才出現,孔子見麵的第一句話是“吾以汝為(wei) 死矣”——這透露出他在圍困期間的牽掛與(yu) 焦慮。第二,“文不在茲(zi) 乎”這句話的語氣——“茲(zi) ”指“我這裏”,幾乎是一種咆哮:文王以來的文化命脈難道不就在我這裏嗎!第三,更關(guan) 鍵的是,孔子是被“弟子皆懼”的情境激怒的。作為(wei) 老師,他平日教導弟子要“臨(lin) 大節而不可奪”,此刻弟子們(men) 卻如此恐懼,這讓他失望、痛心,而這種情緒最終轉化為(wei) 吼出“文不在茲(zi) 乎”的爆發力。


在這種情緒爆發的底層,還有一種更深的自我反思:平日教導為(wei) 何未能真正入心?這種對自己的失望與(yu) 悔恨,反而轉化為(wei) 更強烈的使命擔當。孔子的憤怒不隻是對弟子的,更是對自己的——正是這種自責,使他完成了從(cong) “修養(yang) 者”到“被揀選者”的質變。這就是本文所稱的“匡地成聖”。

3.4 “文不在茲(zi) 乎”的語氣


曆代注家對這句話的語氣有高度共識:這是強烈的肯定語氣,而非疑問或反問。朱熹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連續使用了兩(liang) 個(ge) “必”字——“天若欲喪(sang) 此文,則必不使我得與(yu) 於(yu) 此文”“匡人必不能違天”——這是一種排除了偶然性的、絕對的宣告。本文直接采用這一結論:“文不在茲(zi) 乎”的“乎”字,在語氣上相當於(yu) 感歎號。“文不在茲(zi) 乎!”不是疑問,而是將自己完全等同於(yu) “斯文”之載體(ti) 的宣示。


第四章 “匡地成聖”的機製分析


4.1 從(cong) “不敢稱聖”到“以身殉道”


《述而》7.34與(yu) 《子罕》9.5之間存在著一種張力:前者說“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後者卻在危難中吼出“文不在茲(zi) 乎”。如果孔子在《述而》中的自述是真誠的——他確實認為(wei) 自己尚未達到“聖”——那麽(me) 《子罕》中的宣示就是一種“僭越”,除非其間發生了什麽(me) 改變了他的自我認知。本文認為(wei) ,這個(ge) “什麽(me) ”就是生死絕境本身。當一個(ge) 人麵臨(lin) 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時,一切修養(yang) 層麵的謙遜都失去了意義(yi) ,剩下的唯一問題是:我這一生,對得起上天嗎?孔子的回答是“文在茲(zi) ”,這不是自誇,而是一種交出——如果上天認為(wei) 我配得上“斯文”,就讓我活下去;如果不配,就讓我死。孔子對生死都坦然接受,接受上天的主宰。


4.2 絕境中的“自我獻祭”:向有意誌的天呼告


這正是本文最核心的概念:獻祭。在“子畏於(yu) 匡”中,孔子將自己作為(wei) 祭品向上天奉獻,完全交出生命的主權。無論上天讓他死(殉道)還是讓他活(傳(chuan) 道),他都無怨無悔。這不是一種比喻,而是一種精神事實。


這裏需要澄清一個(ge) 被宋儒以來逐步淡化的傳(chuan) 統:孔子所呼告的“天”,不僅(jin) 僅(jin) 是自然法則或道德理性的別名,它同時具有意誌、情感和回應人的能力。孔子說“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說“知我者其天乎”,說“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這些話語中的“天”,分明是一個(ge) 能聽、能看、能判斷、能獎懲的至上存在。從(cong) 殷周時期的“上帝”信仰,到孔子的“天”觀念,這一傳(chuan) 統從(cong) 未斷絕。隻是到了宋儒那裏,為(wei) 了與(yu) 佛道思想對話,將“天”更多地詮釋為(wei) “天理”,其原有的神性維度被逐步淡化。本文主張:恢複“天”的這一維度,孔子的獻祭行為(wei) 才能真正被理解——他是在向一位能聽見他的至高者發出孤注一擲的呼告,而不是在向一條物理定律自言自語。


更重要的是,這種“有意誌的天”並非孔子獨創,而是殷周以來一脈相承的傳(chuan) 統。《詩經》中保存了大量祭祀“上帝”的篇章,明確記載了獻祭行為(wei) :


《周頌·我將》:“我將我享,維羊維牛。”——這是祭祀上帝的樂(le) 歌,“將”“享”指進獻祭品,“維羊維牛”說明獻上牛羊。這是最直接的獻祭表述。


這些證據表明:在孔子之前數百年的文化傳(chuan) 統中,“向上帝獻祭”已是國家祭祀的核心內(nei) 容。孔子自幼習(xi) 禮,對這套傳(chuan) 統極為(wei) 熟悉。因此,他在匡地將自己“獻祭”給上天,並非借用外來概念,而是在一個(ge) 本就有“上帝—獻祭”傳(chuan) 統的思想土壤中,完成了個(ge) 人化的、精神性的自我獻祭——他沒有獻上牛羊,而是獻上了自己的生命與(yu) 意誌。


“獻祭”一詞可能引發爭(zheng) 議。本文借用《聖經·羅馬書(shu) 》12:1“將身體(ti) 獻上,當作活祭”的概念,意在揭示一種跨文化的宗教經驗:所謂“活祭”,是指人在活著的時候將自己完全奉獻給至上神,不留退路。孔子在匡地所做的,正是這樣一種“活祭”——他沒有流血,但他的意誌和靈魂經曆了一場真正的獻祭。上天從(cong) 不預先許諾揀選,它隻在你把自己完全獻上的那一刻,才做出回應。


4.3 自我獻祭的精神層次


從(cong) 孔子的言行來看,“自我獻祭”並非一個(ge) 混沌的情緒爆發,而是包含三個(ge) 遞進的精神層次。理解這些層次,有助於(yu) 消除“獻祭”概念的突兀感,並揭示其可被後人體(ti) 悟的深層結構。


第一層:放下對生死的掌控欲。當一個(ge) 人被刀兵圍困、隨時可能喪(sang) 命時,本能反應是恐懼、求饒、逃跑或反抗。但孔子在那一刻,超越了本能。他說“文不在茲(zi) 乎”時,隱含的邏輯是:上天啊,斯文在不在我這裏,由您判斷。如果不在,那我死有餘(yu) 辜;如果在,那您就讓我活下去。我不再掙紮了,也不再求饒了,我把這條命交給您。這不是“不怕死”,而是把“怕不怕死”這件事都交出去了——連恐懼的權利都放棄了。


第二層:將一生的意義(yi) 交付給更高的存在。孔子吼出“文不在茲(zi) 乎”,不僅(jin) 是在說“我可能死了”,更是在說:我這輩子學的、修的、傳(chuan) 的,如果上天認為(wei) 有價(jia) 值,就讓它活下去;如果上天認為(wei) 沒價(jia) 值,那就讓一切終結於(yu) 此。這是一種徹底的謙卑——承認自己的生命和事業(ye) ,最終不歸自己評判,而歸上天評判。同時,這也是一種極致的自信——他敢於(yu) 讓上天來評判,說明他內(nei) 心深處相信,自己配得上“斯文”的載體(ti) 。這種“謙卑與(yu) 自信的合一”,隻有在絕境中才能被逼出來。日常的修養(yang) 無法達到。


第三層:不可撤回的決(jue) 斷。“獻祭”的最後一個(ge) 特征是:不撤回。一個(ge) 人在危難中,可以一時衝(chong) 動說出“我不怕死”,但過一會(hui) 兒(er) 恐懼又回來了。孔子的“文不在茲(zi) 乎”不是一時的情緒宣泄,而是在“弟子皆懼”的刺激下,從(cong) 生命最深處爆發出來的、不可逆轉的決(jue) 定。從(cong) 《史記》記載來看,他從(cong) 匡地脫險後,再也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天命——麵對桓魋追殺,他說“天生德於(yu) 予”;麵對無人理解,他說“知我者其天乎”。這說明,那一次獻祭是一勞永逸的——他再也沒有退轉過。這正是“成聖之難”的核心:獻祭一旦完成,便無法撤回,也不應撤回。


4.4 成聖的時間節點


據《史記·孔子世家》,子畏於(yu) 匡發生在孔子離開衛國前往陳國的途中,約在孔子56歲。這與(yu) 孔子自述的“五十而知天命”在時間上高度吻合——56歲正是“知天命”之後的第六年。本文認為(wei) ,“知天命”是對天命之存在的認知,“匡地成聖”則是在認知基礎上被天命實際揀選。前者是理智的準備,後者是生命的質變。


第五章 成聖後的孔子:與(yu) “天生德於(yu) 予”的對比


5.1 事件順序


據《史記》記載,“子畏於(yu) 匡”在前,“桓魋之難”在後。孔子離開匡地後前往曹國,再至宋國,在宋國遭遇司馬桓魋的追殺。這兩(liang) 次危難的時間順序至關(guan) 重要,因為(wei) 它展示了孔子在成聖前與(yu) 成聖後的不同狀態。


5.2 危難中的從(cong) 容


麵對桓魋的追殺,《史記》載:“孔子去曹適宋,與(yu) 弟子習(xi) 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這段記載中的孔子與(yu) 匡地時的孔子判若兩(liang) 人。在匡地,他是憤怒的、亢奮的、被激怒後吼出的;在宋國,他是平靜的、從(cong) 容的、甚至仍在大樹下習(xi) 禮。這種轉變的原因何在?本文認為(wei) :在匡地,孔子完成了獻祭,被天命揀選為(wei) “斯文”的承載者。自那一刻起,他不再需要恐懼,也不再需要憤怒——因為(wei) 他已經將自己完全交給了上天,生死已不是他自己的事,更因為(wei) 孔子已在“匡地成聖”。


5.3 日常的坦然與(yu) 臨(lin) 危的鎮定


《論語·憲問》14.35載:“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為(wei) 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即使在無人理解的處境中,孔子也能安然自若。這種“不怨天,不尤人”的坦然,正是被揀選者的標誌——他不依賴他人的理解,因為(wei) 他知道,上天理解他。


成聖之後的孔子,在危難中理應展現出絕對的鎮定。我們(men) 可以推想:當弟子再驚慌失措時,他還可以說出《詩經·大雅·大明》中的詩句——“上帝臨(lin) 女,無貳爾心”(上天正注視著你,不要有二心)。如果他說出這句話,那麽(me) 它所表達的“天命臨(lin) 在、我心不貳”的精神狀態,將與(yu) 匡地成聖前他被弟子激怒後的吼聲形成鮮明對照:那一次是尚未被揀選時的焦慮爆發,這一次將是被揀選後的沉著確信。


5.4 人格的躍升


從(cong) 匡地的憤怒到宋國的從(cong) 容,再到日常的坦然與(yu) 臨(lin) 危的鎮定,孔子的人格在“子畏於(yu) 匡”之後發生了質的躍升。這種躍升不是修養(yang) 的漸進積累,而是一次性的突破——在獻祭的那一刻,他經曆了死亡(精神上的自我放棄)和複活(被天命重新接納),從(cong) 此進入了“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而這種境界不是修養(yang) 的結果,而是揀選的結果。


第六章 理論意義(yi)


6.1 分階段讀《論語》:一種思辨式對話


“匡地成聖”說的第一個(ge) 方法論貢獻,是提出了“分階段讀《論語》”的框架。孔子不是一成不變的靜態聖人,他的生命有一個(ge) 從(cong) “人”到“聖”的質變點。因此,《論語》中成聖前的孔子與(yu) 成聖後的孔子,應當區分閱讀。成聖前的孔子“學而不厭”“為(wei) 之不倦”,是修養(yang) 者的形象;成聖後的孔子“天生德於(yu) 予”“知我者其天乎”,是被揀選者的形象。前者講工夫,後者講境界。將二者混為(wei) 一談,要麽(me) 將孔子的境界矮化為(wei) 工夫(“孔子也不過是個(ge) 學習(xi) 者”),要麽(me) 將工夫神秘化為(wei) 境界(“孔子天生就是聖人”)。


那些對《論語》中孔子某些言語傳(chuan) 達出的精神境界不滿的看法,其實是對成聖前的孔子不完美的不滿。成聖後的孔子言行才應該是最神聖的部分,值得我們(men) 反複體(ti) 悟。前提是我們(men) 要先判斷《論語》中哪些是“匡地成聖”前的,哪些是“匡地成聖”後的——這雖然會(hui) 引發很大的個(ge) 體(ti) 化分歧,而沒有唯一的答案,卻這正好是潛在的全民思維體(ti) 操,對《論語》的讀者有深刻而微妙的影響。


這種分階段閱讀的實質,是一種思辨式對話。所謂思辨式對話,是指讀者在尊重經典權威的同時,保留理性的判斷力,敢於(yu) 追問那些被傳(chuan) 統解讀“平滑化”處理的矛盾。孔子在匡地吼出“文不在茲(zi) 乎”,這不符合“溫良恭儉(jian) 讓”的聖人畫像,但正是這種“不符合”,才揭示了成聖的真實機製——那不是從(cong) 容鎮定的表演,而是絕境中被激怒後的自我獻祭。思辨式對話不要求讀者接受唯一的答案,而是邀請每一位讀者在分階段閱讀的框架中,與(yu) 經典展開持續的、開放的對話。這種對話本身,比任何確定的結論都更有價(jia) 值。


6.2 成聖的本質:天命揀選


6.2.1 傳(chuan) 統“修養(yang) 成聖論”的反思


儒家的主流傳(chuan) 統認為(wei) ,成聖是個(ge) 人修養(yang) 的必然結果——隻要工夫做夠了,境界自然達到。但孔子自己說“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說明在他自己的認知中,“聖”不是僅(jin) 靠修養(yang) 就能達到的。修養(yang) 是必要條件,但非充分條件。還差什麽(me) ?本文的回答是:上天的揀選。


日本江戶時代的儒學史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有益的參照。日本儒學的開創者伊藤仁齋堅信孔子是古往今來最偉(wei) 大的“聖人”,承認人的“成聖”可能;而同樣作為(wei) “古學派”重鎮的荻生徂徠卻隻承認孔子以前的先王具有“聖人”的特質,孔子隻是作為(wei) 特殊的“聖人”,從(cong) 而否定孔子之後人的“成聖”可能性。徂徠甚至陷入了一種兩(liang) 難處境:“孔子,我不敢謂之聖人也,亦不敢謂之非聖人也。”這一思想史事實表明,即使在深受中國儒學影響的東(dong) 亞(ya) 文明內(nei) 部,“聖人是什麽(me) ”以及“孔子是否聖人”都是具有深刻分歧的核心問題。


6.2.2 本文提出的“天命揀選論”


本文提出“天命揀選論”,其核心命題如下:


第一,成聖不是個(ge) 人修養(yang) 的必然結果,而是上天主動的揀選。修養(yang) 使人“配得上”被揀選,但揀選本身是上天的自由行動,不是人的修養(yang) 可以“賺取”的。


第二,修養(yang) 是資格,揀選是決(jue) 定。修養(yang) 使人成為(wei) 被上天“看見”的可能,成為(wei) 被揀選的“候選人”;但隻有通過“成聖之難”——在絕境中將自己完全獻祭給上天,無論生死都無怨無悔——揀選才算最終完成。


第三,孔子在匡地吼出“文不在茲(zi) 乎!”,把自己完全獻祭給上天,正是在這個(ge) “獻祭”的行動中,上天完成了對他的揀選。


6.2.3 兩(liang) 種聖人,同一揀選


從(cong) 天命揀選論的視角看,人類文明中存在兩(liang) 種聖者:一種被上天揀選,進入天堂,榮耀上帝(如耶穌、聖徒);另一種被上天揀選,留在世間,傳(chuan) 承大道(如孔子)。無論哪一種,都必須經過“獻祭自己”的環節。區別在於(yu) 方向:前者被召喚“離開”世界,後者被召喚“留”在世界。這不是價(jia) 值的高低,而是兩(liang) 種文明對“神聖使命”的不同回應。


6.2.4 核心理念總結


本文的核心理念可以概括為(wei) 一句話:“成聖必有成聖之難,成聖必經成聖之難,成聖有成聖之行,成聖有成聖之功。”成聖之難是生死絕境中的獻祭;成聖之行是被揀選後的生命實踐;成聖之功是對世人的教化貢獻。三者缺一不可。


第七章 餘(yu) 論:兩(liang) 種偉(wei) 大的獻祭——耶穌與(yu) 孔子的終極對話


7.1 核心對比表




7.2 共同的核心:獻祭


耶穌與(yu) 孔子的成聖路徑,共同揭示了一個(ge) 跨文化的核心機製:聖者,必須經曆生死邊界的獻祭。


在基督教傳(chuan) 統中,十字架的本質就是獻祭。耶穌作為(wei) “上帝的羔羊”,一次將自己獻上,贖了世人的罪(《希伯來書(shu) 》7:27,9:14)。沒有十字架,就沒有救恩的完成。在本文所論的孔子這裏,匡地的本質也是獻祭。孔子在絕境中將自己完全交付給上天,無論生死都無怨無悔。沒有這一次獻祭,就沒有後來的“天生德於(yu) 予”,沒有傳(chuan) 承禮樂(le) 大道的使命。


7.3 核心差異:安全網的有無


盡管獻祭是共同的核心,但獻祭在兩(liang) 種模式中的位置和功能截然不同。其中最關(guan) 鍵的區別在於(yu) :獻祭者是否事先知道自己被揀選,是否知道結局。


耶穌:在獻祭之前,他已經受洗時被宣告為(wei) “我的愛子”,他明確知道自己是誰,也明確知道結局——“三日後複活”。他的獻祭是在確定性中完成的,是恩典的順服。


孔子:在獻祭之前,他隻是“學而不厭”的修養(yang) 者,自認“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他吼出“文不在茲(zi) 乎”時,沒有任何來自天的預先保證,不知道自己會(hui) 死還是活。他的獻祭是在完全的不確定性中完成的,是一次沒有安全網的信仰跳躍。


對比之下,孔子麵臨(lin) 的“成聖之難”多了一層令人戰栗的維度:他是在黑暗中縱身一躍,而耶穌是在光明中走向十字架。前者不知道是否會(hui) 著地,後者知道必會(hui) 複活。


7.4 兩(liang) 種聖者,兩(liang) 種“難”


耶穌與(yu) 孔子的成聖之路,可以概括為(wei) 兩(liang) 種不同的邏輯:


耶穌代表的是“聖人必有聖人之難”:他本來就是聖,聖人之難是聖者本質的必然彰顯與(yu) 使命的完成。他的獻祭是對其神性身份的最終確認。


孔子代表的是“成聖必有成聖之難”:他本不是聖,成聖之難是他成為(wei) 聖人的條件與(yu) 轉折點。他的獻祭是對其人性修養(yang) 的終極考驗,並以此贏得天命揀選。


前者是恩典的邏輯,後者是認證的邏輯。但兩(liang) 者共同揭示了一個(ge) 跨文化的真理:真正的聖,必須經過“難”的洗禮。


沒有十字架,就沒有基督;沒有匡地,就沒有聖人孔子。


*注:本文在跨文化比較中將耶穌稱為(wei) “聖人”,是出於(yu) 對仗與(yu) 表述便利的需要。按基督教神學,耶穌被稱為(wei) “聖子”,其地位高於(yu) 聖徒意義(yi) 上的“聖人”。特此說明,以示區分。

結論


本文的核心貢獻,是首次提出並係統論證了“匡地成聖”這一命題——即孔子在“子畏於(yu) 匡”事件中完成了從(cong) 人到聖的質變,並由此追問一個(ge) 被長期忽略的問題:孔子在何時、何地成聖?


這個(ge) 問題在兩(liang) 千年的《論語》研究中從(cong) 未被真正提出過。本文嚐試給出了一個(ge) 具體(ti) 答案:約56歲,在匡地,通過“文不在茲(zi) 乎!”的自我獻祭,被天命揀選為(wei) 聖。


本文進一步揭示:孔子所呼告的“天”不是抽象天理,而是有意誌、能回應的至上存在;孔子的獻祭是在沒有任何預先保證的絕境中完成的——這與(yu) 耶穌在確定性中的獻祭形成對照;而兩(liang) 千年來儒家主流注疏傳(chuan) 統對匡地事件中孔子的憤怒、恐懼與(yu) 獻祭進行了持續的過濾與(yu) 平滑化處理,使得“成聖之難”的真實麵貌被遮蔽。這種遮蔽並非出於(yu) 個(ge) 人的刻意逃避,而是源於(yu) 一套將孔子形象“完美化”的詮釋框架。本文的目的,正是要揭開這層遮蔽,讓被過濾的孔子回到我們(men) 麵前。這或許也正是夫子在天之靈所期待的——讓後人看見他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在絕境中完成獻祭的成聖之路。


這個(ge) 答案很可能被質疑、被反駁、甚至被推翻。但本文希望,這個(ge) 問題本身——孔子成聖的時空坐標——從(cong) 此不再被忽視。


如果未來的研究不得不回應“何時何地”的追問,本文的使命就已經完成。至於(yu) 具體(ti) 的答案:匡地、56歲、獻祭、揀選——那是本文的思想冒險。冒險可能失敗,但冒險本身就是價(jia) 值。


最後,以本文的核心發現收束:聖人必有聖人之難,成聖必有成聖之難。孔子在匡地的吼聲,正是“成聖之難”最震撼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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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謝


本文的寫(xie) 作,得益於(yu) 諸多前輩學者的思想啟發。


我首先要感謝營養(yang) 學家徐嘉博士。他不僅(jin) 是一位治學極其嚴(yan) 謹、成就斐然的學者,更是一位熱愛國學躬身力行的公益踐行者。我對國學的重新思索與(yu) 審視,緣起於(yu) 博士平日點滴啟發,若無先生引路,本篇論文便無從(cong) 落筆。先生雖以友待我,但實為(wei) 吾師。每一次鼓勵,都給我無窮力量。諸多分外關(guan) 懷,永懷於(yu) 心。


我研讀楊鵬先生《上帝在中國源流考》等著作與(yu) 講學內(nei) 容,然無緣當麵請益,素未謀麵。其提出的“中國典籍中的上帝信仰”重要命題,為(wei) 本文跨文化比較搭建了關(guan) 鍵思路,令本文得以立足“天”的信仰維度展開研討,跳出純粹倫(lun) 理學的局限。伏案研讀之時屢受啟發,獲益良多,謹致誠摯謝意。


我的父母生長於(yu) 現在還保有較為(wei) 濃鬱上天信仰的豫西鄉(xiang) 村,老天爺是他們(men) 的口頭禪。父親(qin) 和他的摯友李鵬飛先生,終身以學習(xi) 為(wei) 樂(le) 、以創造為(wei) 樂(le) 、以行善為(wei) 樂(le) 。父親(qin) 、母親(qin) 給了我生命,鵬飛先生則給了我子侄般的溺愛。他們(men) 和鵬飛先生還共同塑造了我的價(jia) 值觀。還有我已故的兄長,年長我九歲。他素來酷愛數理邏輯,嫉惡如仇,是我幼年的庇護者、青少年時期的引路者和榜樣。四位親(qin) 長俱已辭世,今日追念生前點滴,心緒難平,情難自抑、潸然落淚。


十餘(yu) 年前,餘(yu) 初與(yu) 徐嘉博士邂逅。徐博士潛心深耕科研與(yu) 公益事業(ye) ,平素淡於(yu) 應酬私交;餘(yu) 自幼秉性內(nei) 向、拙於(yu) 言談,彼時雖有緣相逢,卻無緣深交,然其立身純粹,令我心生敬重。後經友人閃耀牽線,茜文大姐從(cong) 中多方促成聯絡,因緣漸近。時隔十載,承蒙賴萬(wan) 年老師邀約陪同出席講座,我方得以正式拜識徐博士,自此近身受教,屢獲點撥啟迪,獲得人生方向。


學習(xi) 楊鵬老師的新國學思想,我心中原本微弱的上天信仰被喚醒,慢慢變得堅定,為(wei) “匡地成聖”論的提出積累了知識和方法論工具。


回望半生,過往屢有過錯失行,亦經世事磋磨、境遇摧折,遇事常囿於(yu) 困頓,徒生悵惘嗟歎。及至深耕孔聖“匡地成聖”要義(yi) ,方豁然體(ti) 悟世間磨礪皆為(wei) 天之所賦,困頓試煉自有天命深意。


最後謹謝內(nei) 子,數十載朝夕相伴,包容吾一生起落悲歡、喜怒心緒。


同時感謝專(zhuan) 家、讀者對本文提出寶貴修改意見。文中疏漏之處,概由作者負責。

若對本文內(nei) 容有不同見解、相關(guan) 問題想要深入探討,可搜索微信個(ge) 人公眾(zhong) 號【觀古懷仁】,在後台發送消息交流學習(xi) 。


本文對一切熱愛國學、傳(chuan) 承華夏文脈的前賢與(yu) 同道,懷有最深切的敬意。

觀點的分歧不掩敬意的真誠,學術的探索源於(yu) 對先賢共同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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