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的共同體(ti) 思想

作者：張昭煒（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文匯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三月初三日癸亥

          耶穌2026年4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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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思想紮根於(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如《禮記·禮運》“大同”、《孟子·盡心上》“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莊子·齊物論》“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程顥“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張載“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明代的王陽明在繼承前人思想基礎上，創造性提出以道德良知為(wei) 根基的一體(ti) 思想。

王陽明的共同體(ti) 思想包括人與(yu) 人、人與(yu) 生物、人與(yu) 無生命之物三個(ge) 層級，分別對應倫(lun) 理共同體(ti) 、生命共同體(ti) 、自然共同體(ti) 。共同體(ti) 的層級決(jue) 定了個(ge) 體(ti) 在共同體(ti) 中的責任，“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大人是天地萬(wan) 物的責任擔當者，尤其是道德責任。第一層級是人的倫(lun) 理道德責任，如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從(cong) 個(ge) 體(ti) 的孝父推至孝敬他人之父，“是故親(qin) 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從(cong) 而實現孝父的倫(lun) 理共同體(ti) ；同理，可以實現兄弟、君臣、夫婦、朋友倫(lun) 理關(guan) 係和諧融洽的共同體(ti) 。“恩足以及禽獸(shou) ”，第二層級的生物共同體(ti) 、第三層級的自然共同體(ti) 的道德責任更廣，包括愛護鳥獸(shou) 草木，促進生物多樣性，保護山川河流、空氣土壤等自然環境。

王陽明共同體(ti) 思想的另一個(ge) 來源是作為(wei) 《大學》八條目之一的致知。之前的主流詮釋是擴充知識，而王陽明將“致知”之知對接《孟子》的良知，“致知”由此成為(wei) “致良知”，其目標是由惻隱之心的“仁之端”成就關(guan) 愛萬(wan) 物的仁者、大人。王陽明晚年所作的《大學問》進一步貫通良知與(yu) 《大學》其他綱目，包括良知與(yu) 三綱領的明明德、親(qin) 民、止至善；良知與(yu) 八條目的格物、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良知與(yu) 國家貫通，這可對接中華民族共同體(ti) ；良知與(yu) 天下貫通，這可對接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王陽明將明明德與(yu) 親(qin) 民詮釋為(wei) 體(ti) 用關(guan) 係：“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體(ti) 也。親(qin) 民者，達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用也。”良知是明德，致良知即是明明德，由此確立共同體(ti) 的道德根基；親(qin) 民是明明德之用，追求萬(wan) 物一體(ti) 。結合中國哲學的體(ti) 用一源：體(ti) 必然表現為(wei) 用，良知必然要表現為(wei)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用必依賴於(yu) 體(ti)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需要以良知為(wei) 基石。在明明德與(yu) 親(qin) 民體(ti) 用關(guan) 係的基礎上，王陽明進一步貫通止至善，“至善者，明德、親(qin) 民之極則也。”至善是良知的終極體(ti) 現，也是各種共同體(ti) 遵循的基本準則，明明德與(yu) 親(qin) 民亦是以此為(wei) 準則；反言之，至善的準則必然要表現在明明德與(yu) 親(qin) 民。至善的最高準則相當於(yu) 規矩，“故止至善之於(yu) 明德、親(qin) 民也，猶之規矩之於(yu) 方圓也。”正如規矩的作用表現在所繪畫的方圓，明明德與(yu) 親(qin) 民成為(wei) 至善顯現自身、應用自身的載體(ti) ，由此貫通《大學》三綱領。

王陽明共同體(ti) 思想的層級是逐步推進的。隨著致良知或明明德的展開，道德主體(ti) 達到不同的層級，由此體(ti) 現出儒學的愛有差等：對於(yu) 家庭成員的關(guan) 愛顯然要優(you) 先於(yu) 家庭之外的人，對於(yu) 人的關(guan) 愛顯然要優(you) 先於(yu) 動物的關(guan) 愛，對於(yu) 動物的關(guan) 愛優(you) 先於(yu) 植物的關(guan) 愛，對於(yu) 植物的關(guan) 愛優(you) 先於(yu) 無生命之物的關(guan) 愛，以此區別於(yu) 墨子的兼愛。共同體(ti) 思想也區別於(yu) 利己主義(yi) ：利己主義(yi) 者要求一切為(wei) 個(ge) 體(ti) 所用，一切以自我利益為(wei) 中心，不顧他者的利益，甚至傷(shang) 害他者的利益。與(yu) 利己主義(yi) 截然相反，王陽明的共同體(ti) 思想要求消除二元對立，實現一體(ti) 共融，故共同體(ti) 思想可以有效防範或對抗利己主義(yi) 對於(yu) 他者、生物、自然的傷(shang) 害，實現和諧的倫(lun) 理關(guan) 係與(yu) 自然關(guan) 係。共同體(ti) 之學還表現為(wei) 道德主體(ti) 的主動敞開，如道德主體(ti) 的主動敞開源於(yu) 兒(er) 童的落水、鳥獸(shou) 的哀鳴恐懼、植物的摧折、瓦石的毀壞，相當於(yu) 這些事物受到傷(shang) 害後，道德主體(ti) 主動伸之以援手，幫助受傷(shang) 者。結合《大學》三綱領中明明德、親(qin) 民與(yu) 止至善的關(guan) 係，明明德展現的共同體(ti) 層級與(yu) 親(qin) 民展現的共同體(ti) 責任均以止至善為(wei) 指導原則。止至善代表了人們(men) 追求崇高的道德境界，這在現代社會(hui) 可以表達為(wei) 追求最高的倫(lun) 理原則、政治理念、生態法則，體(ti) 現為(wei) 倫(lun) 理共同體(ti) 的道德實踐、生物多樣性的促進、自然生態的環保訴求等，這在古今中外具有普遍性。

考量王陽明共同體(ti) 思想的當代價(jia) 值，需要注意行動的匹配與(yu) 法律的兼容。王陽明的良知學崇尚行動，知行合一，良知必有實落處，也就是良知需要表達在現實世界，產(chan) 生效驗，發生影響。換言之，個(ge) 體(ti) 不僅(jin) 要有倫(lun) 理共同體(ti) 、生物共同體(ti) 、天地萬(wan) 物共同體(ti) 的道德意識，更重要的是將這些道德意識表現為(wei) 責任與(yu) 行動，改進社會(hui) 人倫(lun) 關(guan) 係和善，促進生物的繁盛，創造和諧的生態環境。反之，如果個(ge) 體(ti) 的共同體(ti) 思想不能轉化成行動，則止步於(yu) 道德心理活動，甚至淪為(wei) 道德幻象。由此，王陽明的共同體(ti) 之學必須配之以行，可稱作“行動的共同體(ti) ”。王陽明共同體(ti) 思想是道德主體(ti) 良知的主動敞開與(yu) 承擔責任，是一種積極向善的力量，表現為(wei) 樹立道德模範、敢於(yu) 見義(yi) 勇為(wei) ，這有助於(yu) 提升社會(hui) 道德的整體(ti) 水平，且可以彌補法律所不及的空缺。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