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起源和形成各有標準

作者：韓建業(ye) （中國人民大學曆史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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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穌2026年5月25日

近些年來，“文明”成為(wei) 熱詞，中華文明到底是五千年，還是八千年，抑或更早更晚？眾(zhong) 說紛紜。究其原因，學界對“文明”的內(nei) 涵和標準有不同理解。

“文明”的內(nei) 涵。“文明”一詞最早見於(yu) 周代文獻。“濬哲文明，溫恭允塞”（《尚書(shu) ·舜典》），“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周易·同人·彖》），這裏的“文明”主要指人從(cong) 內(nei) 到外表現出的文雅、睿智、謙恭、中正等高尚道德修養(yang) 。“見龍在田，天下文明”（《周易·乾·文言》），“文明以止，人文也”（《周易·賁·彖》），這裏的“文明”主要指社會(hui) 因完善的禮儀(yi) 製度而光明。可見，中國古代“文明”指“人類以修養(yang) 文德而彰明，而社會(hui) 則得有製度的建設和禮儀(yi) 的完善而彰明”。

現在我們(men) 常用的“文明”概念，主要來自對西文“Civiliz（s）ation”的意譯。“Civiliz（s）ation”源自古拉丁文“Civis”，其重要派生詞“Civitas”，意思是公民身份、城市、城邦、國家。19世紀以後，隨著西方殖民擴張，“Civiliz（s）ation”逐漸指代西方社會(hui) 所謂的“先進”狀態，以與(yu) “落後”的殖民地社會(hui) 相區別。

近現代學者對西方語境下的“文明”有多種理解，可歸納為(wei) 兩(liang) 個(ge) 維度。一是時間或進化論維度。摩爾根將“文明”解讀為(wei) 與(yu) “野蠻”相對的高級社會(hui) 發展階段——文明時代，這也是目前國內(nei) 外流行的說法。這一維度下的“文明”常和“國家”相關(guan) 聯，以至於(yu) 不少人將二者等同。其實與(yu) “國家”含義(yi) 相近的是“文明社會(hui) ”。恩格斯說“國家是文明社會(hui) 的概括”，將“國家”基本對等於(yu) “文明社會(hui) ”。二是空間或形態史維度。梁啟超有五大文明古國的提法，湯因比列舉(ju) 出人類曆史上20餘(yu) 種文明。這一維度的“文明”，可理解為(wei) 各個(ge) 長久傳(chuan) 承下來的文化傳(chuan) 統或廣泛的文化實體(ti) 。

中西語境中的“文明”有明顯差別：古代中國更強調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和社會(hui) 禮儀(yi) 完善程度，西方更關(guan) 注物質文化和社會(hui) 發達程度。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和社會(hui) 禮儀(yi) 製度達到何種程度才算是“文明”，判斷標準靈活度較大；物質文化和社會(hui) 發展到進入國家階段就是“文明”，相對容易把握。二者也有相通之處，都認為(wei) “文明”代表社會(hui) 發展的一種高級狀態。馮(feng) 時從(cong) 古代中國角度出發界定“文明”標準，提出中華文明的“三要三本”，對中華文明的內(nei) 涵作出深刻闡發，隻是普適性不足，難以回答古埃及文明、兩(liang) 河流域文明等是不是“文明”。反之，僅(jin) 從(cong) 西方角度出發，無法真正透析中華文明的本質。闡釋“文明”的內(nei) 涵理應本著文明互鑒的原則，兼顧中西、放眼全球。

綜合來看，“文明”隻有發展到相當高度才能被稱為(wei) “文明”，國家的出現是界定文明的主要標準。我們(men) 可將“文明”定義(yi) 為(wei) 進入國家階段的包含物質、精神和製度創造的綜合文化實體(ti) 。

文明起源標準。作為(wei) 綜合文化實體(ti) 的“文明”有其起源和形成的過程，文明起源和形成兩(liang) 個(ge) 階段各有標準。不少學者注意到，早在文明時代之前，就已有城市、青銅器、文字等“文明因素”的起源。按照筆者對“文明”的定義(yi) ，文明起源包括三個(ge) 方麵：一是承載文明的“綜合文化實體(ti) ”的起源，即須初步形成一個(ge) 較大範圍的文化共同體(ti) ；二是社會(hui) 複雜化的開端，須有初步的社會(hui) 分化、手工業(ye) 分工等；三是須有複雜精神觀念和知識係統的起源。以此衡量，亞(ya) 歐非大陸的幾個(ge) 早期文明的起源都經曆了大致相同的兩(liang) 個(ge) 階段：第一階段從(cong) 距今8000多年前開始，第二階段從(cong) 距今6000年前後開始。

文明起源的第一階段，首先表現在中西方兩(liang) 個(ge) 文化共同體(ti) 或者文化圈的初步形成。約距今8200年，中國大部地區初步聯結成為(wei) 一個(ge) 雛形的“早期中國（中華）文化圈”，有了文化上“早期中國”的萌芽。與(yu) 此同時，隨著農(nong) 業(ye) 從(cong) 西亞(ya) 向周圍地區的傳(chuan) 播擴散，有了“早期西方文化圈”的萌芽。其次表現在社會(hui) 秩序的加強和社會(hui) 複雜化的肇始。中國的黃河、長江和西遼河流域，8000多年以前社會(hui) 秩序顯著加強，一些遺址出現較大墓葬，應當已經出現巫覡首領和普通人之間的分化，還出現玉器、白陶等特殊器物製作的初步專(zhuan) 業(ye) 化。西亞(ya) 聚落有更加顯著的社會(hui) 分化，出現了專(zhuan) 長於(yu) 陶器和石器製作的村落，意味著專(zhuan) 業(ye) 工匠的出現。最後表現在較為(wei) 複雜的精神文化和知識係統的湧現。8000多年以前，中國大部地區出現了“一元”的宇宙觀、倫(lun) 理觀、曆史觀，有了天文象數等，誕生了“敬天法祖”信仰，進入中華文明原創思想的第一個(ge) 爆發期。同一時期的西亞(ya) 也有較為(wei) 複雜的宇宙觀，流行多神偶像崇拜等。

文明起源的第二階段，最突出的變化是大範圍文化共同體(ti) 的正式形成和社會(hui) 複雜化的顯著加速。首先，中西方都開始了更為(wei) 明顯的文化整合過程。距今約6000年，中國大部地區文化交融聯係形成一個(ge) 文化共同體(ti) ，“早期中國文化圈”或者文化上的“早期中國”正式形成。約距今7000—6000年，隨著以兩(liang) 河流域下遊為(wei) 中心的歐貝德文化、烏(wu) 魯克文化的先後擴張，正式形成“早期兩(liang) 河文化圈”；約距今6500年形成“古埃及文化圈”。其次，中西方社會(hui) 複雜化程度加強，聚落和人口激增，聚落群和中心聚落普遍出現，湧現出大城、大墓、大型祭祀儀(yi) 式中心、宮殿式建築，普遍出現越來越明顯的手工業(ye) 分工和社會(hui) 分化，進入前國家社會(hui) 狀態。

文明形成標準。文明起源發展到何種程度可視為(wei) 文明正式形成，或進入文明時代？政治學上的判定標準是國家的出現。恩格斯指出，國家和舊的氏族組織有本質區別，一是“按地區來劃分它的國民”，二是“公共權力的設立”。按地區劃分國民，主要根據地緣關(guan) 係而非血緣關(guan) 係組織社會(hui) 。公共權力集中體(ti) 現在淩駕於(yu) 社會(hui) 之上的“王權”，包括軍(jun) 權、政治權、經濟權等，建立在階級分化的基礎之上。

如果必須確立文明形成的物化標準，以便在考古實踐中把握，最符合條件的是大型中心城市或都邑。柴爾德提出“城市革命”，所列諸多特征即使今天看來仍適用於(yu) 幾乎所有早期國家或文明社會(hui) 。大型城市的建設需要強大的“公共權力”或“王權”，必然形成階級社會(hui) ，出現社會(hui) 分工；城市內(nei) 大量人口來自周圍不同地區，以城市為(wei) 中心的政治管理輻射周圍地區，從(cong) 而出現地緣性社會(hui) 組織，國家也由此誕生。近年來，王震中等提出都邑是中華文明形成的標誌，頗令人信服。

以上述標準衡量，距今5100年前後出現的良渚、南佐等大型都邑及其大規模宮殿建築、水利設施等，有了強大的社會(hui) 組織動員能力，出現區域“王權”，有了一定的地緣關(guan) 係，表明當時中國已經誕生早期國家。盡管這些早期國家仍局限於(yu) 局部地區，處於(yu) “古國”或“邦國”階段，但已形成若幹文明社會(hui) ，由若幹文明社會(hui) 構成的中華文明隨之正式形成。需要強調的是，“古國”也是國家，不能因為(wei) 沒有出現跨區域國家，就否認中國5000多年前已出現早期國家、進入文明時代這個(ge) 事實。約距今4000年進入夏代以後出現跨區域王權或“天下”王權，標誌著進入中國早期國家發展的新階段——“王國”階段。西亞(ya) 和埃及正式邁入早期國家或文明社會(hui) 同樣是在距今5100年前後，其文明發生重大轉折也是在距今4000年前後。

總之，對“文明”內(nei) 涵和標準的界定應兼顧東(dong) 西、著眼全球，文明起源和形成兩(liang) 個(ge) 階段各有標準。文明起源的標準包括承載文明的“綜合文化實體(ti) ”的起源、社會(hui) 複雜化的開端、複雜精神觀念的起源三方麵。文明形成或進入文明時代的政治學上的標準是國家的誕生，而物化標準則是大型中心城市或都邑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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