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儒心跡:宋代文人的天道追尋與(yu) 生命安頓”內(nei) 容紀要
來源:“三亞(ya) 學院圖書(shu) 館”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初十日庚子
耶穌2026年5月26日
—第十一講—
宋儒心跡:宋代文人的
天道追尋與(yu) 生命安頓
【國學大講堂·天道學術沙龍】講座紀要
內(nei) 容紀要
2026年5月15日下午,由三亞(ya) 學院圖書(shu) 館、三亞(ya) 學院學生中心、三亞(ya) 學院國藝研究院主辦的國學大講堂·天道學術沙龍,在三亞(ya) 學院書(shu) 山館四樓國藝研究院舉(ju) 辦。本次為(wei) 天道沙龍第十一講,由三亞(ya) 學院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zhuan) 業(ye) 教師王媧老師應邀主講。
王媧老師以“宋代文人天道追尋與(yu) 生命安頓”為(wei) 題,以宋代文人文道觀的轉型為(wei) 核心線索,提出宋代文人的生命安頓之道是相信人的本性即是天理的顯現,以反求諸己的方式麵對命運沉浮。三亞(ya) 學院學術服務中心副主任陳彥軍(jun) 教授主持講座。

王媧老師從(cong) “文學真原”概念切入引出議題。“真”指向未經人為(wei) 的本真狀態,“原”是起始、根本之意,二者合起來是在追問文學存在的本質依據與(yu) 終極意義(yi) 。
中國文學的真原體(ti) 現在三個(ge) 維度:本體(ti) 論上的文道合一,價(jia) 值論上的倫(lun) 理與(yu) 審美雙重維度、創作論上的感物興(xing) 情機製。貫穿這三個(ge) 維度的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三才之道——天地人各居其位、互相成就,天道在其中具有根本性地位。
她認為(wei) 一個(ge) 時代的文學觀念,最終取決(jue) 於(yu) 那個(ge) 時代的知識分子如何理解天道,以及如何理解人在天地之間的位置。緊接著王媧老師提出,在北宋的思想版圖上,王安石與(yu) 蘇軾是兩(liang) 座並峙的高峰,他們(men) 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回應了時代對天道的根本追問。

其中王安石將道拉回到現實的可感可知的物質世界,吸取並改造了老子的思想,提出:“道有體(ti) 有用。體(ti) 者,元氣之不動;用者,衝(chong) 氣運行於(yu) 天地之間”。宇宙的本體(ti) 不是虛無,而是元氣這種精微而實有的物質存在。衝(chong) 氣是元氣的運動形態,陰陽二氣的矛盾運動構成萬(wan) 物生成與(yu) 變化的根本動力。
王安石對五行說的闡釋強調“行”,即運動,五種元素往來於(yu) 天地之間而不窮。這種對運動變化的絕對肯定,使他疏離了漢代以來的天人感應之說。他提出天道最根本的屬性是“尚變”,變化源自事物內(nei) 部的矛盾對立——“有耦”“有對”,而耦之中又有耦,萬(wan) 物之變遂至於(yu) 無窮。由此,王安石提出“有陰有陽,新故相除者,天也;有處有辨,新故相除者,人也” 將新陳代謝提升為(wei) 自然界與(yu) 人類社會(hui) 共同遵循的普遍規律,舊事物被新事物取代不是討價(jia) 還價(jia) 的選擇,而是天道運行的必然結果。這為(wei) 後來的熙寧變法提供了哲學合法性。
王媧老師還提到,王安石在天道與(yu) 人道的關(guan) 係上做了關(guan) 鍵區分:天道運行自然無心,不會(hui) 替人類安排好一切;但人道必須積極有為(wei) ,治理社會(hui) 、建立製度不能依賴天的恩賜,而要靠人自己的努力。他提出“人所以繼天道而成性者也”,一個(ge) “繼”字道出了他的精神——人不能創造規律,但可以在認識、遵循客觀規律的前提下主動繼之成之。
在王安石的視野中,“文”不隻是辭藻文章,而是廣義(yi) 的人類文化創造,包括禮樂(le) 行政、典章製度、經籍文獻。文的根本目的不是個(ge) 人審美的自娛自樂(le) ,而是經世濟民,是“治教政令”的載體(ti) 。
王安石主張“文必貫乎道”,一篇文章的價(jia) 值不在於(yu) 外在形式如何華麗(li) ,而在於(yu) 能否貫通天道,對社會(hui) 產(chan) 生實際效用。他批判當時文壇堆砌辭藻、空談義(yi) 理而不切事世的文章,認為(wei) 它們(men) 如同野外的奇花異草,絢爛一時卻無根底。基於(yu) 這一原則,王安石毅然推動科舉(ju) 改革,罷去詩賦考試,改為(wei) 以經義(yi) 策論取士,引導天下讀書(shu) 人鑽研聖人之“道“並思考如何用於(yu) 解決(jue) 現實問題。而蘇軾對天道的理解與(yu) 王安石截然不同,蘇軾走的是另一條路徑。他的天道觀融匯儒釋道三家,其核心是“無心而隨物”。

王媧老師提到蘇軾把宇宙視為(wei) 自我創生、永不停息的生命體(ti) 。蘇軾創造性闡釋了道與(yu) 易的關(guan) 係:萬(wan) 物未生之前,作為(wei) 一切存在之根據的本源可稱為(wei) “道“;萬(wan) 物已生之後,道運行於(yu) 天地萬(wan) 物之間,化為(wei) 永不停息的“易“。二者一體(ti) 兩(liang) 麵,共同指向”生生不息“。蘇軾還強調變化“皆其自然,莫或始之”,是內(nei) 在於(yu) 事物自身的自然過程,而非外在主宰者推動。最核心的概念是“無心”,無心不是一片死寂,而是沒有特定目的、沒有刻意作為(wei) 、沒有偏私之心。
春暖花開、秋涼葉落,都是“未嚐有意也,自然而然”。正因為(wei) 不刻意,才能無所不為(wei) ;正因為(wei) 無偏私,才能公正成就萬(wan) 物。人要體(ti) 認天道,根本途徑也在於(yu) 無心,即蕩除私心雜念,以空明澄澈的心靈狀態順應自然之理。王媧老師認為(wei) 這種無心不是磨滅情感,而是超越了以自我為(wei) 中心的算計與(yu) 執著的“有心”狀態,進入到一個(ge) 更廣闊的與(yu) 生命萬(wan) 物同頻共振的境界。
在心性論上,程頤等理學家主張“性即理”,人性純善,“情”“欲”遮蔽本性,故“存天理,滅人欲”。蘇軾則主張“性情合一”,認為(wei) 本性沒有先天的善惡屬性,“情“是本性應對外界事物的自然流露。饑而食、渴而飲,這些本能難道不是出自本性?蘇軾認為(wei) 如果把它們(men) 都視為(wei) 人欲而否定,就是對人自然生命的否定。他把人的共性歸納為(wei) 對“樂(le) ”的追求,聖人的境界是將仁義(yi) 道德內(nei) 化為(wei) 自覺的愉悅,這也是一種情。這就為(wei) 文學藝術抒發真情實感提供了哲學合法性。在文道觀上,蘇軾認為(wei) 文章如精金美玉,自有其獨立審美價(jia) 值。他提出“有道有藝”:成功的創作者既需要對事物之理有深刻認識,也需要高超的藝術技藝表達出來。蘇軾倡導“辭達”,王媧老師認為(wei) 這不隻是文從(cong) 字順,而是首先“了然於(yu) 心“,即透徹理解事物內(nei) 在的理,然後”了然於(yu) 口與(yu) 手“,通過純熟技巧自然表達。創作過程如同水”隨物賦形“:在平地滔滔汩汩,遇到山石曲折則隨物賦形,一切不是刻意安排,而是遵循對象自身規律和內(nei) 心情感的流走。最終達到的境界是“文理自然,姿態橫生”。
在創作論上,蘇軾主張構思階段要虛靜與(yu) 物化——排除主觀偏見,讓心靈如明鏡般映照對象;表達階段要隨物賦形、無法之法。這一切的核心是讓創作本身成為(wei) 一種順應自然、與(yu) 道同行的生命活動。蘇軾的藝術風格從(cong) 早年的氣象崢嶸、彩色絢爛,走向晚年的平淡自然,與(yu) 他從(cong) 奮發有為(wei) 到曆經坎坷後歸於(yu) 超然自適的人生哲學軌跡完全重合。王老師總結到,在北宋思想版圖上,王安石、蘇軾與(yu) 程頤代表了三種不同的路徑。王安石的道是外向的、剛性的,指向客觀世界的規律與(yu) 改造;蘇軾的道是內(nei) 外圓融的,在尊重客觀自然的同時強調主體(ti) 心靈的超越與(yu) 自由;程頤的道是內(nei) 向的、規範的,把天道內(nei) 化為(wei) 道德律令。三種路徑共同構成宋代儒家思想的豐(feng) 富光譜。

宋代文人對天道的追問不是抽象的概念推演,而是帶著生命溫度的追問。它發生在貶謫的路上、夜半的孤舟中、對月舉(ju) 杯的時刻。蘇軾因烏(wu) 台詩案入獄,寫(xie) 下“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shang) 神”,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整個(ge) 宋代,從(cong) 範仲淹到王安石到元祐更化,幾代文人在黨(dang) 爭(zheng) 漩渦中沉浮,被貶謫、流放、罷黜幾乎成為(wei) 每個(ge) 有名望文人的命運。天道對他們(men) 來說不再是紙上概念,而是必須直麵的生存問題。要理解宋人的回應,需要回顧中國古代思想史上“天道”觀的轉折。先秦儒家講天道更多是外在秩序,如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漢代講天人感應,天道成了有意誌、可賞善罰惡的主宰。
到了宋代,理學家做了革命性重構:周敦頤《太極圖說》闡述宇宙生成,二程直接說“天者,理也”,朱熹講“天即理也”、“性即理也”。天道不再是外在於(yu) 人的審判者,而是內(nei) 在於(yu) 人的良知良能。人不需要問上天為(wei) 何讓我遭此困境,隻需反求諸己,這是一個(ge) 根本性轉變,由外在的“命”轉化為(wei) 內(nei) 在的“理”。宋代很多文人都是這一轉變的體(ti) 現者。範仲淹寫(xie) 《嶽陽樓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在慶曆新政失敗被貶後,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失敗者,因為(wei) 他的憂和樂(le) 不取決(jue) 於(yu) 官位高低,而取決(jue) 於(yu) 是否盡了士人的本分。
天道不是達成之後得到獎勵的東(dong) 西,而是活著就應該踐行的道理。歐陽修被貶夷陵,寫(xie) 《戲答元珍》表達對生機不可遏製的信念;在《秋生賦》中寫(xie) “天之於(yu) 物,春生秋實”,認為(wei) 秋天的肅殺不是衰敗而是成熟。文天祥在《正氣歌》中把這種信念推向極致。南宋滅亡後,他相信天地間有一腔正氣,存在於(yu) 山河日月之中,也存在於(yu) 人心中,侵略者可以殺死這個(ge) 人,但殺不死這一股正氣,他用生命印證了“文道合一”不是一句空話。

王媧老師最後談到宋代文人追尋天道對今天的意義(yi) 。我們(men) 生活在一個(ge) 沒有絕對權威、價(jia) 值觀多元並存的時代,但宋代文人追問的問題並未消失:當好人遭遇不公,善行的意義(yi) 何在?當堅持被誤解,堅持還有沒有必要?宋代文人沒有標準答案,但他們(men) 有一種態度——跟隨自己的本性。這不是盲目樂(le) 觀或自我安慰,而是一種深刻的信念:天道不是外在力量給予人的獎賞,而是人自身存在的根據。我們(men) 之所以做正確的事情,不是因為(wei) 會(hui) 有好報,而是因為(wei) 這樣做本身就是對“道”的參與(yu) 和顯現,即“立人極”,用今天的話來講是建立內(nei) 在的精神支點。
討論與(yu) 對話

宋一夫老師指出王安石、蘇軾、程頤三人非常有代表性。王安石首先是政治家,為(wei) 變法服務,把天道之變作為(wei) 社會(hui) 改革的哲學依據;蘇軾從(cong) 《道德經》和《周易》中吸收天道思想,提出的“道者無心”非常重要;二程則主要從(cong) 哲學本體(ti) 論和人道、倫(lun) 理道德的角度接受天道思想。
宋老師進而提出一個(ge) 更深的問題:德國思想家卡爾·雅斯貝爾斯提出“軸心時代”,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間,中國出現了老子、孔子等,印度出現了佛陀,希臘出現了蘇格拉底、柏拉圖,形成了人類思想文化的第一次高峰。
此後從(cong) 中國到西方在馬克思的思想產(chan) 生之前,為(wei) 何再也沒有出現這樣的高峰?宋老師認為(wei) ,宋明理學雖然在天理理學上有貢獻,但與(yu) 先秦的天道思想相比,恰恰把活生生的天道形而上學化、固態化了。他質疑:“是不是人類文化的路數走錯了?”




王媧老師回應說,軸心時代提供了相對純粹的環境,此前沒有先例,哲學家更能從(cong) 本質上去思考。後世的人從(cong) 小學習(xi) 前人思想,已被深深影響,很難跳脫出來。如果要出現下一個(ge) 高峰,可能需要人類社會(hui) 形態出現新的變化。她還從(cong) “知行合一”的角度提出,當今人類社會(hui) 的“行”可能還沒有匹配上先秦哲學家達到的認知高度。
王宇老師從(cong) 政治主體(ti) 性角度比較了中西哲學流變。她認為(wei) 中國秦以後實行大一統,焚書(shu) 坑儒導致思想趨近統一;而西方經曆了中世紀神權大一統、文藝複興(xing) 、近代古典哲學等階段,當代則更多元。這與(yu) 中國的製度密切相關(guan) 。

陳彥軍(jun) 老師認為(wei) ,宋老師提出宋明理學把活生生的天道形而上學化、固態化了,這一觀點十分重要,對於(yu) 當代中國思想發展有著重要指引。不過,陳老師也提出,《周易》包含伏羲演八卦,周文王演六十四卦、創作卦辭,周公作爻辭辭和孔子作《易傳(chuan) 》,實際上是中國前兩(liang) 千五百年文化思想的積澱。讓宋代幾個(ge) 思想家去超越兩(liang) 千五百年的積澱,這個(ge) 比較本身就不合適。軸心時代不是靈光一現地突然蹦出幾個(ge) 天才,而是此前文明的結晶。孔子的特點就是“述而不作”。宋代和秦漢都是麵對新的形勢對前代文明的積澱進行重新解釋和闡發,是在同一條線上的發展。
宋一夫老師進一步提出,高峰依然是高峰,原點依然是原點。從(cong) 《周易》時代到現在又過去了兩(liang) 千多年,人類文化形態更加發展了,但在思想高峰上卻沒有超越。從(cong) 二程到朱熹到明清的研究,有很多地方把“經”念偏了、闡述錯了。高峰沒有呈現,一方麵是社會(hui) 環境、政治環境的問題,另一方麵是我們(men) 是否把“經”給念偏了。

陳彥軍(jun) 老師回應說,程朱理學有自己的時代關(guan) 切,政治上要解決(jue) 宋代沒有實現漢唐那樣大一統的問題,文化上要應對佛教的衝(chong) 擊。正是因為(wei) 這樣的時代關(guan) 切,他們(men) 對《周易》的解釋有所偏。但孔子和老子留下的文字相對較少,從(cong) 中可以看到無限的可能,所以讓人覺得偉(wei) 大。我們(men) 站在程朱等人的肩膀上,才能認識這種偉(wei) 大。
宋一夫老師最後提出兩(liang) 個(ge) 問題:第一,如果蘇軾沒有經曆幾次被貶的政治挫折,他能否成為(wei) 千古第一詞人?第二,如果蘇軾沒有學習(xi) 到老莊道家和《周易》的天道思想,他的文學創作能否達到後人不可及的高度?
王媧老師回應到蘇軾的文學成就與(yu) 他所經曆的人生挫折密不可分,也正是因為(wei) 飽經挫折蘇軾才對老莊思想和《周易》有更深的體(ti) 會(hui) 。他還追問:人類這條道路走得對還是錯?文明是在發展還是在退化?陳彥軍(jun) 老師認為(wei) ,現代性道路確實極大地擠壓了人的精神世界和人文世界,但這條路是西方逼著我們(men) 走的。
今天我們(men) 有了強大的物質文明,或許能夠找回原本的道路。沙龍在熱烈而深入的思辨氛圍中圓滿結束。

文稿:閑雲(yun) 齋
排版:崔金爍
攝影:楊詩榆
視頻:董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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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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