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忠厚】鄉村精神安頓問題與梁漱溟的“儒家路線”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6-05-25 10:34:23
標簽:

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與(yu) 梁漱溟的“儒家路線”

作者:孫忠厚(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暨洙泗書(shu) 院講師)

來源:《國際儒學》2025年第4期


摘要:在近代中國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中,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安頓問題是具有根本性的問題,關(guan) 係著鄉(xiang) 村建設整體(ti) 的進行,關(guan) 涉著中國社會(hui) 的前途。梁漱溟對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的洞見具有深遠意義(yi) 。梁漱溟的“儒家路線”是指他直麵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精神安頓問題而提出的儒家教化之道,此種儒家教化之道透過鄉(xiang) 約建設、精神陶煉課程、禮樂(le) 教化等具體(ti) 實踐形式,旨在為(wei)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生活提供價(jia) 值引領和心靈安頓。梁漱溟的“儒家路線”接續了傳(chuan) 統儒家的道德理想主義(yi) 精神,又涵括了近代民族意識和團體(ti) 組織理念,呈現出可貴的獨特性和包容性,實有重要的理論價(jia) 值。從(cong) 梁漱溟的“儒家路線”到當代學人的儒學論述及實踐,儒學的現代轉化之路有遙相呼應、一脈相續之處,儒家教化之道在人安身立命方麵的潛能值得高度重視和深度發掘,以期為(wei) 鄉(xiang) 村信仰重塑乃至當代中國信仰建構提供思想資源。

 

關(guan) 鍵詞:梁漱溟 儒家路線 鄉(xiang) 村建設 精神安 頓儒家教化 鄉(xiang) 村信仰

 

 

梁漱溟是現代新儒家的重鎮,也是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的代表人物。就近代中國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而言,梁漱溟是對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產(chan) 生重大影響的人物。深入認識梁漱溟的鄉(xiang) 村建設理論與(yu) 實踐有助於(yu) 理解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的豐(feng) 富意蘊。鄉(xiang) 村建設運動最直接的現實背景是鄉(xiang) 村破壞,梁漱溟指出:“鄉(xiang) 村建設運動,是由於(yu) 近些年來的鄉(xiang) 村破壞而激起來的救濟鄉(xiang) 村運動。”[1]鄉(xiang) 村破壞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層,即天災人禍而導致的鄉(xiang) 村破壞與(yu) 風氣改變引發的鄉(xiang) 村破壞。從(cong) 內(nei) 容方麵看,梁漱溟把鄉(xiang) 村破壞描述為(wei) “經濟破產(chan) ”與(yu) “精神破產(chan) ”。[2]“破產(chan) ”特別是“精神破產(chan) ”主要是凸顯鄉(xiang) 村問題的嚴(yan) 峻性與(yu) 緊迫性。“經濟破產(chan) ”指物質生活及社會(hui) 生活上的嚴(yan) 重問題;“精神破產(chan) ”指民眾(zhong) 精神生活上的安頓問題,也即信仰習(xi) 俗層麵的問題。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信仰觀念、風俗習(xi) 慣的動搖與(yu) 破壞,導致了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苦悶、意誌消沉,所以稱作“精神破產(chan) ”。“在我們(men) 看現在中國的鄉(xiang) 村社會(hui) ,不止是經濟破產(chan) ,精神方麵亦同樣破產(chan) 。這是指社會(hui) 上許多舊信仰觀念風尚習(xi) 慣的動搖摧毀,而新的沒有產(chan) 生。以致一般鄉(xiang) 民都陷於(yu) 窘悶無主,意誌消沉之中”。[3]可見,由鄉(xiang) 村“精神破產(chan) ”而引發的精神安頓問題屬於(yu) 梁漱溟鄉(xiang) 村建設中的重要課題,涉及鄉(xiang) 村精神文明建設的關(guan) 鍵問題。現有研究圍繞梁漱溟鄉(xiang) 村建設的曆史脈絡、政治理念和文化訴求已取得了可觀的成績,但梁漱溟對於(yu) 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的真知灼見,以及梁漱溟麵向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而提出的富有儒家價(jia) 值取向的應對之道,卻有待係統的發覆。對於(yu) 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與(yu) 梁漱溟的回應之道這一論題,現有論著有所措意。如鄭大華曾指出:梁漱溟的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關(guan) 鍵就是要解決(jue) 鄉(xiang) 村的‘精神破產(chan) ’問題”。[4]顧紅亮認為(wei) ,在一定意義(yi) 上,梁漱溟的“鄉(xiang) 村建設可以被理解為(wei) 是一個(ge) 精神整頓、精神陶冶的運動”。[5]現有研究點出了梁漱溟鄉(xiang) 村建設中精神安頓問題的重要性,然梁漱溟如何認識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安頓問題?梁漱溟基於(yu) 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而主張的“儒家路線”有何具體(ti) 內(nei) 涵和獨特價(jia) 值?這些問題尚有待深入的探討。

 

梁漱溟屢次聲明自己是問題中人,而非學問中人。如果說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是梁漱溟所真切感受到的時代問題的話,那麽(me) ,“儒家路線”則是梁漱溟回應該問題的答卷。本文所謂的“儒家路線”是指梁漱溟直麵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精神安頓問題而提出的儒家教化之道,此種儒家教化之道透過鄉(xiang) 約建設、精神陶煉、禮樂(le) 教化等具體(ti) 實踐形式,旨在為(wei)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生活提供價(jia) 值引領和心靈安頓。梁漱溟回應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的儒家教化之道接續了傳(chuan) 統儒家的道德理想主義(yi) 精神,又涵括了近代民族意識和團體(ti) 組織理念,實有獨特又重要的理論意義(yi) 。就研究進路而言,本文重探梁漱溟鄉(xiang) 村建設的曆史文獻,從(cong) 梁漱溟及其學生的具體(ti) 討論中引出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安頓問題,進而全麵考察梁漱溟針對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提供的儒家教化之道。深入發掘梁漱溟援用儒家教化之道回應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的經驗,對於(yu) 鄉(xiang) 村信仰重塑乃至當代中國信仰建構不乏現實鏡鑒意義(yi) 。

 

一、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安頓問題


20世紀30年代,梁漱溟及其學生投身鄉(xiang) 村建設實踐,對於(yu)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生活問題有具體(ti) 而真切的感知和討論。馬儒行自稱“常居鄉(xiang) ,鄉(xiang) 下情形,知之頗深”。[6]他深刻觀察到近代以來中國鄉(xiang) 村信仰風俗的變化:“往昔鄉(xiang) 村,其思想以良心為(wei) 標準,以正人為(wei) 表率。苟其人,人格卓絕,則雖貧賤,人亦敬之。今則漸以金錢為(wei) 標準,每不問人格如何,隻要能弄錢,則無不羨之。”[7]“而鄉(xiang) 下疾疫時生,因之迷信加盛。於(yu) 是請此輩善友作會(hui) 念經之風,大形蔓延。而神婆之類,亦較盛行……然吾見此事流行加廣,前途危險,弊害亦正多”。[8]馬儒行所述某種意義(yi) 上代表了彼時鄉(xiang) 村建設人員的共同經驗,梁漱溟亦有所關(guan) 注。

 

在梁漱溟看來,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安頓問題極為(wei) 緊迫,亟須解決(jue) 。崇拜金錢與(yu) 迷信盛行的問題相關(guan) ,皆反映了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衰敝與(yu) 精神空虛。“拜金與(yu) 拜神,蓋同一內(nei) 裏空虛精神衰敝之象也”。[9]梁漱溟特別注意到民間教門的流行。“在現在鄉(xiang) 村裏常有邪教道門的流行。如無極道、聖賢道、太極道、八卦教等,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多到不可勝數。這都可以證明鄉(xiang) 村人精神的苦悶;因為(wei) 在精神上沒有出路,所以亂(luan) 找出路”。[10]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苦悶,精神生活上“沒有出路”,病急亂(luan) 投醫,所以導致各種民間教門流行。梁漱溟承認某些鄉(xiang) 村信仰對於(yu) 民眾(zhong) 有一定的精神安慰作用,但他認為(wei) 一些不良的民間教門活動常使鄉(xiang) 村人經濟受損甚至傾(qing) 家蕩產(chan) ,且多有“迷信”色彩,是鄉(xiang) 村民眾(zhong) “亂(luan) 找出路”乃至“精神上無出路”的表征。“在北方鄉(xiang) 村可有一種情形證明農(nong) 民精神苦悶,就是北方鄉(xiang) 村很多迷信的組織,如山東(dong) 、河南、河北,都有迷信的結合,名目很多。有的叫‘無極道’,或‘聖賢道’,總之很多很多,有時或許在半夜中集會(hui) ,拜佛、念經等。此種情形之可看出農(nong) 民精神上的太苦悶。他們(men) 已走了許多別的不通之路,他們(men) 精神得不到安慰而由此得一安慰。此種組織可號召許多農(nong) 民,信仰他;可傾(qing) 家蕩產(chan) 而仍不悔。這實是精神上無出路,故更可見非從(cong) 農(nong) 民精神上領導農(nong) 民不可!”[11]梁漱溟還指出,一些教門組織有時能防匪患、抗亂(luan) 兵,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yi) ,但明顯存在擾亂(luan) 地方治安、危害社會(hui) 安全的問題。“紅槍會(hui) 、天門會(hui) 在河北、河南、山東(dong) 一帶,愚蠢迷信,為(wei) 害地方”,因而“亟宜作一種化導功夫”。[12]

 

梁漱溟及其學生所探討的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實際上折射出近代中國鄉(xiang) 村信仰世界的某些困境。對於(yu) 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精神困頓乃至“精神破產(chan) ”問題,梁漱溟從(cong) 兩(liang) 層展開分析。其一是近代以來中國文化及社會(hui) 的急劇轉變衝(chong) 擊了鄉(xiang) 村原有的價(jia) 值信念。近代中國文化及社會(hui) 的劇變,特別是價(jia) 值觀層麵的轉變,其影響波及鄉(xiang) 村,使得鄉(xiang) 村民眾(zhong) 失去了原有的道德信念,是非好歹的價(jia) 值判斷漫無準則。梁漱溟以傳(chuan) 統耕讀傳(chuan) 家的信仰為(wei) 案例說明:“在中國老是孔子那一本書(shu) ,傳(chuan) 統太久了,如果說得好,是深刻的信仰,說不好些簡直太頑固了。如讀書(shu) 、耕作均有一套老法傳(chuan) 了很久,但在這幾十年中(說近些從(cong) 光緒年間起),變化太大了;五年一變,三年又一變,變得農(nong) 民眼花了……這數十年變化太厲害了。原來一不變化的文化,迄今劇變了。”[13]梁漱溟強調,近代中國文化的劇變對於(yu) 鄉(xiang) 村的傳(chuan) 統信仰如耕讀傳(chuan) 家產(chan) 生了嚴(yan) 重的衝(chong) 擊和破壞。近代中國的急速轉變,特別是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變遷,如鄉(xiang) 村教育係統的改變,鄉(xiang) 村宗族製度的崩壞,傳(chuan) 統鄉(xiang) 紳權威的喪(sang) 失,引發了鄉(xiang) 村社會(hui) 傳(chuan) 統信仰的瓦解,成為(wei)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精神消沉和衰敝的重要原因。其二是社會(hui) 中的天災人禍導致了鄉(xiang) 村人的精神疲敝。“國際與(yu) 國內(nei) 的兩(liang) 重壓迫,天災與(yu) 人禍的兩(liang) 種摧毀,使得鄉(xiang) 村命運,益沉淪而就死”。[14]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安頓問題是具有根本性的問題。鄉(xiang) 村人的精神信仰問題關(guan) 係著鄉(xiang) 村建設整體(ti) 事業(ye) 的進行,關(guan) 涉著中國社會(hui) 的前途。梁漱溟就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整體(ti) 而言:“第一要想法子讓鄉(xiang) 下人活起來,不但使他脫離了迷信與(yu) 習(xi) 慣,並且使他脫離了彷徨及苦悶;必如此,農(nong) 業(ye) 方可改良,合作社方可組織。否則,一個(ge) 沒有精神的人幹什麽(me) 也幹不好!一個(ge) 頹敗死板的民族,想讓他農(nong) 業(ye) 改良、組織合作,實萬(wan) 不可能!”[15]廣而言之,“農(nong) 民無前途,則中國社會(hui) 也無希望”。[16]“從(cong) 各自的精神有出路,然後使社會(hui) 才能往組織裏去”。[17]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精神安頓問題不僅(jin) 關(guan) 係著鄉(xiang) 村各項事業(ye) 的開展,還關(guan) 涉社會(hui) 組織的建設,關(guan) 涉中國社會(hui) 的前途。梁漱溟把為(wei) 鄉(xiang) 村人精神找出路的教育區別於(yu) 知識、技能方麵的民眾(zhong) 教育,稱作“精神教育”。在他看來,精神生活方麵的教育,也即“精神教育”,“是最根本的工夫”。[18]“精神教育”是梁漱溟設想的新詞匯,其實質內(nei) 容是梁漱溟圍繞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提出的儒家教化之道。

 

二、“儒家路線”


如何為(wei)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生活“開出一條路”?梁漱溟曾傾(qing) 心佛教,思想上出入儒佛,如馬儒行就民間精神生活所問:“吾師曩於(yu) 佛法研究極深,不審婦女所信者,亦有精要之點,可助長社會(hui) 之美風乎?”[19]梁漱溟的回答很婉轉:“佛法精義(yi) 似於(yu) 此用不上;吾不能答。”[20]這話很委婉,但聯係《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中“佛教是根本不能拉到現世來用”的觀點,[21]以及梁漱溟在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時期聲明“絕不會(hui) 用宗教來行鄉(xiang) 村工作”的理念,[22]可知“佛法精義(yi) 似於(yu) 此用不上”一語值得特別注意。梁漱溟曾有“以出家的精神做鄉(xiang) 村工作”的講話,類比和尚出家是被一件生死大事打動心肝的現象,稱自己投身鄉(xiang) 村建設“同樣是被大的問題所牽動,所激發”。[23]雖然梁漱溟曾研究佛法,自身資取於(yu) “出家的精神”,但鄉(xiang) 村建設中他所麵對的大問題是中國社會(hui) 民眾(zhong) 的問題,有別於(yu) 個(ge) 體(ti) 超脫生死之類。

 

在鄉(xiang) 村建設實踐中,梁漱溟主張采用儒家教化之道來解決(jue)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不安問題,倡導走“儒家路線”。“我不能講宗教在中國無用;也許可說有用。但大體(ti) 上說,中國在民眾(zhong) 教育者去為(wei) 民眾(zhong) 設想,走宗教的路大概不易”。[24]“所以此刻之中國社會(hui) ,恐怕很難走上宗教的路。因中國在過去很久就沒有宗教,現在假定說需要宗教亦很難得成功。宗教既不成功,我們(men) 走什麽(me) 路呢?……儒家不是宗教,可是他具有與(yu) 宗教差不多相等的作用。中國此刻殆必須走此路;不過此路很難走,比走宗教的路難”。[25]從(cong) 思想傾(qing) 向上看,梁漱溟不認同康有為(wei) 的孔教宗教論及其實踐,他特別提出“周孔教化”思想,認為(wei) 儒家教化之道不是宗教,卻具有宗教般安慰勖勉人生的作用。[26]因為(wei) 儒家教化之道具有近似宗教般的安身立命作用,所以,在不主張走宗教的路之後,梁漱溟主張走“儒家路線”解決(jue) 鄉(xiang) 村人精神上“沒有出路”的問題。“我再三地思維,現在實在沒別的路子可走;儒家雖難,還隻有儒家。因此我們(men) 做村學必自鄉(xiang) 約上來做。鄉(xiang) 約便是標準的儒家路線”。[27]

 

梁漱溟強調鄉(xiang) 約是標準的“儒家路線”,蓋有取於(yu) 鄉(xiang) 約所蘊含的道德精神。艾愷指出:“‘鄉(xiang) 約’最終表達了梁漱溟關(guan) 於(yu) 在小團體(ti) 中進行道德更新這一基本思想。”[28]鄉(xiang) 約的四大項,即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發揮了中國人所看重的“人生向上”和“倫(lun) 理情誼”兩(liang) 點精神。德業(ye) 相勸與(yu) 過失相規體(ti) 現了“人生向上”的精神,禮俗相交與(yu) 患難相恤體(ti) 現了彼此照顧、彼此幫助的“倫(lun) 理情誼”。“所以鄉(xiang) 約無非是人生向上與(yu) 倫(lun) 理情誼的表見,完全是開明的、現實的”。[29]梁漱溟強調鄉(xiang) 約精神具有開明、通達、現實等優(you) 點,注重鄉(xiang) 約的道德感化作用,明顯有針對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各種教門活動的意味。他承認鄉(xiang) 約所體(ti) 現的開明、通達等道德精神,確實不如神秘的東(dong) 西吸引人。“鄉(xiang) 約這條路,不容易像宗教容易走上;可是宗教雖然容易走上去,但亦容易下來。而鄉(xiang) 約這條路,除非走不上;走上就沒有錯”。[30]就謀劃鄉(xiang) 約建設的步驟而言,梁漱溟認為(wei) 應循序漸進,首先與(yu) 鄉(xiang) 村人討論鄉(xiang) 約建設一事,讓人們(men) 了解鄉(xiang) 約的道德精神;其次再慢慢醞釀,對傳(chuan) 統的鄉(xiang) 約進行繼承並調整,並提議創立鄉(xiang) 約。在梁漱溟看來,走鄉(xiang) 約之路,其實就是走儒家聖賢開辟的道路,他稱:“古時的聖賢這樣的做法,我們(men) 可以不可以也仿做一下?”[31]

 

梁漱溟主張發揮鄉(xiang) 約的道德感化作用,屬於(yu) 從(cong)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內(nei) 部解決(jue) 精神安頓問題的措施,但並不是梁漱溟“儒家路線”的全部。梁漱溟認為(wei) ,鄉(xiang) 村建設者不僅(jin) 要有深心大願,注重自身精神的修養(yang) 和提高,還要發揮精神引領作用,重視講學的作用。顧紅亮指出:“講學問題對於(yu) 梁漱溟來說,不單純是一個(ge) 教育學的問題,它既是一個(ge) 精神生活世界如何建設的問題,又是一個(ge) 禮俗世界如何建設的問題。”[32]具體(ti) 到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而言,梁漱溟稱:“因為(wei) 在鄉(xiang) 農(nong) 學校裏邊有精神陶煉的課程;安排此一課程的目的,就在救濟鄉(xiang) 村精神的破產(chan) ,讓鄉(xiang) 下人活起來。”[33]梁漱溟重視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困頓、精神衰敝問題,所以他特別注重精神陶煉課程,看重精神陶煉對鄉(xiang) 民精神的提振意義(yi) 。精神陶煉課程有三部分,一是合理的人生態度和修養(yang) 方法的指點,二是人生實際問題的指點,三是中國曆史文化的分析。精神陶煉課程雖分為(wei) 三部分,卻具有一貫的精神。梁漱溟希望通過精神陶煉課程,引導鄉(xiang) 村建設者和鄉(xiang) 村人重新認識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尋回民族精神,而這種民族精神是以孔子學派為(wei) 代表的。“所謂曆史文化的分析,就是指點中國文化的特質(就是民族精神);所謂合理的人生態度,是講中國古人的人生態度,也還是民族精神;乃至於(yu) 講修養(yang) 的方法,也是源於(yu) 古人,資借於(yu) 民族精神。更明白地說,我們(men) 之所謂中國古人,就指著孔子的這個(ge) 學派,或者說孔子就是代表。在精神陶煉裏大概要講許多古人的道理,要在古人所創造的學問中有所探求,來幫助我們(men) 今天的生活”。[34]這意味著梁漱溟借助孔子一派的道理和精神,來紓解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精神消沉問題。這種思路有其時代背景,近代中國的文化轉變與(yu) 社會(hui) 劇變導致了鄉(xiang) 村價(jia) 值信念的破壞。梁漱溟在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中重振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民族精神來回應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生活問題,是基於(yu) 民族精神延續性的抉擇。在梁漱溟看來,世界其他民族如丹麥的民眾(zhong) 教育注重複活丹麥精神,印度甘地從(cong) 傳(chuan) 統中激發古印度的精神,與(yu) 自身訴諸儒家之道回應社會(hui) 問題的思路有相應之處。

 

三、禮樂(le) 與(yu) 理性


就梁漱溟的“儒家路線”而言,精神陶煉課程從(cong) 形式上看側(ce) 重於(yu) “講道理”,而鄉(xiang) 約建設側(ce) 重於(yu) 涵養(yang) 人與(yu) 人之間的相與(yu) 之情,二者對於(yu) 解決(jue) 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精神安頓問題皆有助益,但不夠全麵。在梁漱溟的社會(hui) 理想中,禮樂(le) 占據至關(guan) 重要的位置。“我覺得中國之複興(xing) ,必有待於(yu) 禮樂(le) 之複興(xing) 。依我理想的社會(hui) 組織,其中若沒有禮樂(le) ,必至成為(wei) 死的東(dong) 西”。[35]針對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梁漱溟著力發揮了禮樂(le) 在安頓人心、維係團體(ti) 生活方麵的意義(yi) 。

 

梁漱溟認為(wei) ,人的精神生活無法回避某些“超現實”的方麵,解決(jue) 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需注意“超現實”的措施,或曰“擴大現實”的措施。而梁漱溟所謂“擴大現實”的措施主要涉及兩(liang) 種:一是傳(chuan) 統的祭祖之禮,一是梁漱溟新設想的紀念民族祖先之禮。祭祖之禮有“將眼前狹窄的世界擴大”的意義(yi) ,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影響深廣。“比如中國原來敬重祖先、紀念祖先,同時很盼望後代子孫,將眼前狹窄的世界擴大起來,這就是一種擴大現實”。[36]梁漱溟重視祭祖傳(chuan) 統及其意義(yi) ,並由此出發,提出紀念民族祖先的禮儀(yi) 設想。“我們(men) 可以由此處更擴大一點,將紀念一家一姓的祖先,擴大到紀念民族的祖先”。[37]近代中國的民族危機不斷加劇,禮拜民族祖先是時代局勢使然,反映出梁漱溟的時代關(guan) 懷和民族情感。他稱:“從(cong) 前因為(wei) 和外國民族不接觸,所以民族意識不強,而你一家我一姓就分別得清楚。現在到了民族生命危急存亡的大關(guan) 頭,所以就要紀念民族的祖先。”[38]梁漱溟堅信禮凝聚人心、維係團體(ti) 生活的作用巨大,他特別重視祭祀民族祖先的禮儀(yi) 建設。在他看來,禮拜民族祖先屬於(yu) “擴大現實”的舉(ju) 措,“在我們(men) 也不能給鄉(xiang) 下人以一種迷信,而是要‘擴大現實’”。[39]

 

梁漱溟極為(wei) 重視禮拜民族祖先的禮儀(yi) 建設。對於(yu) 紀念民族祖先之禮,梁漱溟就具體(ti) 的禮拜設想雲(yun) :“我們(men) 恐怕得在村學中設一牌位,將古時的聖賢——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我們(men) 民族祖先的代表的名字寫(xie) 在牌位上麵,也許隻渾寫(xie) 一個(ge) ‘民族祖先’在上麵都可。這個(ge) 牌位如果因村學地方窄狹,沒法如在廟堂中一樣地安放,也無妨於(yu) 禮拜時請他出來,不禮拜時仍收起去。這個(ge) 禮拜不可天天有,一個(ge) 禮拜一次也好,十天一次也好,天天有就太頻繁,頻繁就不好。在鄉(xiang) 約上本有幾日要聚會(hui) 一次行禮的事。大家聚會(hui) 時少者為(wei) 長者行禮,長者率少者向孔子行禮;總之大家在一起聚會(hui) 時必要禮拜。”[40]分疏而言,梁漱溟所謂“村學”指鄉(xiang) 村建設中的鄉(xiang) 村組織,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教育機構。鄉(xiang) 村設置祭拜民族祖先之禮,其禮以拜聖賢為(wei) 中心,以長者領銜,普通鄉(xiang) 村民眾(zhong) 依禮而行。禮拜牌位的設置既可具體(ti) 寫(xie) 周公、孔子等聖賢之名,亦可隻寫(xie) 個(ge) “民族祖先”。禮拜次數因具體(ti) 情況而定,但不能過於(yu) 頻繁,顯得形式化而有失敬意。禮拜場所亦因地製宜,無須專(zhuan) 設廟宇等場所。從(cong) 禮儀(yi) 規範性角度看,梁漱溟的禮儀(yi) 設想不夠具體(ti) ,規範性不強。這與(yu) 他秉持禮本於(yu) 人情的儒家思想相關(guan) 。他認為(wei) 禮本於(yu) 人情,有內(nei) 外之分,人情的表達依賴於(yu) 外在的儀(yi) 式,但人情重於(yu) 外在的儀(yi) 式。所以他的禮儀(yi) 設想多是基於(yu) 具體(ti) 人情的設想,對於(yu) 禮拜牌位、禮拜次數、禮拜場所等外在形式並無嚴(yan) 格的規定。他更強調禮拜對於(yu) 人的精神感召意義(yi) 。“禮拜之為(wei) 物是於(yu) 人的生命精神有很好的影響的,因為(wei) 禮拜時自然地先有一個(ge) ‘謙卑’的意思。此處最能看通;當我們(men) 自己謙卑的時候,正是我們(men) 的精神擴大的時候,絕對不是縮小”。[41]“在禮拜時你的現實擴大,你會(hui) 馬上想起往古祖先的光明磊落的偉(wei) 大精神,而我們(men) 民族現在是如此的沒麵子,這時自然地從(cong) 心之深處發生出來‘敬’意”。[42]據此,梁漱溟將禮拜民族祖先、感化民眾(zhong) 精神與(yu) 關(guan) 切民族現狀三者關(guan) 聯了起來,借此表達禮拜民族祖先的豐(feng) 富意義(yi) 。

 

梁漱溟認識到“信仰與(yu) 社會(hui) 結構的關(guan) 係很大”。[43]他指出,團體(ti) 組織生活的培養(yang) 需要團聚人群的精神,人群相聚不可無禮,無禮則亂(luan) 。禮拜民族祖先,以民族祖先為(wei) 精神中心,乃是凝聚眾(zhong) 人、維係人心之道,是培養(yang) 團體(ti) 組織生活的重要方式。“我們(men) 如果要想培養(yang) 起來一個(ge) 團體(ti) 組織的話,必先把他的精神給團聚在一起,要想把精神團聚在一起,非樹立一個(ge) 中心地址不可。沒有中心地址,就談不到組織團體(ti) ;有中心地址然後大家才可常常相會(hui) 。但大家在一起相聚必須有禮。人多則禮不可少,無禮則亂(luan) ”。[44]“在以前隻拜孔子,在現在我們(men) 拜民族祖先,非得禮拜彎下腰去,此謙敬之意透不出來。此謙敬之意透出來,一麵可以說是精神向下沉,一麵可以說是精神向上擴大。然後個(ge) 人生命才有力氣,社會(hui) 相與(yu) 之情才通達而不亂(luan) 。所以為(wei) 眾(zhong) 人聚會(hui) 之道,而能維係眾(zhong) 人心靈,必從(cong) 禮;而在禮之中又必有其精神中心”。[45]據此,禮拜民族祖先之禮儀(yi) 活動不僅(jin) 具有感召個(ge) 體(ti) 精神的作用,還具有擴大人人相與(yu) 之情的作用,後者對於(yu) 促進團體(ti) 組織生活大有裨益。結合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實際而言,鄒平鄉(xiang) 村工作者多有禮樂(le) 實踐,亦開展禮拜民族祖先之活動,以期提振鄉(xiang) 村民眾(zhong) 之精神狀態,促進團體(ti) 組織生活之培養(yang) 。

 

禮儀(yi) 之外,梁漱溟亦重視樂(le) 。在鄉(xiang) 村建設實踐中,梁漱溟重視樂(le) 不是基於(yu) 藝術審美方麵的考慮,而是看重音樂(le) 具有轉變人心、激勵人格的教化作用。“我對於(yu) 音樂(le) 曆來是看得很重的,因為(wei) 它可以變化人的心理,激勵人的人格”。[46]音樂(le) 的教化作用,恰可以使得中國農(nong) 民擺脫精神上的消沉。“怎樣使農(nong) 民大眾(zhong) 活潑起來,增加他們(men) 的生命力,不致如此消沉、沒落?我以為(wei) ,需要戲劇。所謂需要戲劇,也不一定是要我們(men) 唱給他聽,最好是他們(men) 自己唱。我們(men) 製作一種簡單的、經濟的戲劇,教他們(men) 自己唱,漸漸的使農(nong) 民都開始唱開了他們(men) 的戲,農(nong) 民的心理活潑健康起來,社會(hui) 一定可起大的變化,中國前途才有向上的希望”。[47]梁漱溟談論的戲劇範圍較廣,亦涉及音樂(le) 、詩歌等。他認為(wei) ,詩歌、音樂(le) 正是農(nong) 民精神生活所需要的,對於(yu) 化解民眾(zhong) 精神消沉大有裨益。“現在中國的農(nong) 民也極度需要適合於(yu) 他們(men) 的音樂(le) 與(yu) 詩歌,也就是極需要有適合他們(men) 的戲教他們(men) 唱。如果沒有這種詩歌、音樂(le) 或是戲劇到農(nong) 間去,農(nong) 民的生活還是這樣消沉、雜碎,怕非到死亡自誤不可。農(nong) 民自誤,則等於(yu) 整個(ge) 中華民族自誤。要想挽救中國的農(nong) 民,挽救中國社會(hui) 的厄運,非把能適合於(yu) 農(nong) 民環境情緒的音樂(le) 、詩歌、戲劇傳(chuan) 布到民間去不可”。[48]梁漱溟論鄉(xiang) 農(nong) 學校雲(yun) :“如音樂(le) 唱歌,亦是各校一律宜用的。”[49]事實上,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實踐中確實把很多通俗的詩歌、音樂(le) 傳(chuan) 播到鄉(xiang) 村工作人員與(yu) 普通民眾(zhong) 中去。

 

就鄉(xiang) 村建設的整體(ti) 實踐而言,在謀劃鄉(xiang) 約建設、開設精神陶煉課程、設置禮樂(le) 教化之外,梁漱溟還強調尋找一個(ge) “貫串”性的價(jia) 值觀念,以便鄉(xiang) 村民眾(zhong) 在價(jia) 值層麵獲得一定程度的滋養(yang) 和引領。“要想用一個(ge) 精神來貫串,最好用極簡單的幾個(ge) 字——或一個(ge) 觀念,讓他能夠反複地咀嚼,越咀嚼越覺得有味,越磨越發光”。[50]梁漱溟指出,這種價(jia) 值觀念首先要有“貫串”性,能夠統攝繁雜的其他事項;其次是適應農(nong) 民心理,具有通俗化。當時參與(yu) 鄉(xiang) 村建設的武紹文在引發農(nong) 民精神時提出“孝義(yi) ”的價(jia) 值觀念。梁漱溟不甚認同“孝義(yi) ”的統攝性意義(yi) ,他認為(wei) 單提“孝義(yi) ”有武紹文自身的道理,但別人不必同樣用這兩(liang) 個(ge) 字。“在我心中比較親(qin) 切而能貫串一切道理者即為(wei) ‘理性’。‘理性’的觀念在我心中最親(qin) 切通達;不過這兩(liang) 字能否為(wei) 鄉(xiang) 下人去說,倒很是問題”。[51]“理性”在梁漱溟那裏指儒家道德理性,是梁氏對孔子之仁、孟子之仁義(yi) 等儒家道德精神的承續和發揮。梁漱溟雖然疑心“理性”觀念是否通俗易懂;但他強調這一觀念的統攝性。梁漱溟之所以強調“理性”的價(jia) 值引領意義(yi) ,與(yu) 他解決(jue) 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的方案密切相關(guan) 。因為(wei) 梁漱溟倡導鄉(xiang) 村民眾(zhong) 走“儒家路線”,而儒家自孔子以來即強調道德理性精神,儒家教化之道包括禮樂(le) 教化是為(wei) 了啟發“理性”,所以,“理性”是具有根本性的價(jia) 值觀念。道德理性的價(jia) 值觀念雖然為(wei) 梁漱溟所推崇,但這種觀念在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通俗化方麵頗有疑問,取而代之的是,山東(dong) 鄒平鄉(xiang) 學村學以“大家齊心學好,向上求進步”為(wei) 號召。[52]應該講,簡易化的口號背後體(ti) 現著梁漱溟的道德教化理想。

 

四、梁漱溟“儒家路線”的獨特意義(yi)


在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中,梁漱溟認為(wei)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出路在於(yu) 走“儒家路線”,此種麵向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儒家教化之道堅持了儒學道德理想主義(yi) 的核心立場,同時具有鮮明的包容性。這體(ti) 現在梁漱溟對於(yu) 鄉(xiang) 村社會(hui) 既有“迷信”問題的態度。他認為(wei) :“蓋迷信原於(yu) 知識不夠,理智未條達,為(wei) 整個(ge) 文化簡陋中,不得不然之一種征候。”[53]因經濟文化水平發展有限,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迷信”行為(wei) 有“不得不然”之處,梁漱溟對此提出了溫和的改除之道。一是發展經濟,促進民眾(zhong) 知識文化水平不斷提高,自然會(hui) 減少迷信行為(wei) 。二是積極提倡而不消極破壞。積極提倡即提倡儒家教化之道,尤其是禮樂(le) 教化之道,以便解決(jue) 鄉(xiang) 村精神困頓問題。消極破壞是針對不良的社會(hui) 現象而言,此處頗能印證梁氏“儒家路線”的包容性。梁漱溟雲(yun) :“一般庸人以毀廟打像,法律禁止的手段行之,實笨謬可憐,有損無益,吾心所最傷(shang) 之哀之者。迷信實非打所能倒,非破所能除;而粗暴的舉(ju) 動則予鄉(xiang) 間人心理上以很大之創傷(shang) 也。”[54]梁漱溟反對“毀廟打像”等破壞行為(wei) ,有鑒於(yu) 此種“粗暴的舉(ju) 動”不僅(jin) 無法顧及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信仰需求,還會(hui) 造成民眾(zhong) 心理的創傷(shang) 。由此可見,梁漱溟提倡走“儒家路線”解決(jue) 鄉(xiang) 村人的精神苦悶及精神衰敝問題,具有很強的包容性,並不排斥其他鄉(xiang) 村習(xi) 俗和信仰。在山東(dong) 鄒平參加鄉(xiang) 村建設的田慕周稱:“宗教方麵,當時鄒平有基督教、佛教、黃山廟會(hui) 等,我們(men) 都未幹涉。”[55]事實上,山東(dong) 鄉(xiang) 村工作人員與(yu) 鄒平基督教人士在自然災害救助方麵常采取一致的救災行動,梁漱溟及其追隨者探索著獨特的信仰包容之道。

 

梁漱溟在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中研判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生活問題,既注重以儒家之道豐(feng) 富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精神生活,又警惕不良措施對於(yu) 鄉(xiang) 村人心理的傷(shang) 害,在20世紀鄉(xiang) 村建設運動中是比較特別的。從(cong) 近代中國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看,鄉(xiang) 村工作人員普遍注意到鄉(xiang) 村信仰風俗中的不良現象及其危害性,在鄉(xiang) 村采取了一些改進措施。江蘇省立教育學院主導的無錫實驗區,尤其是黃巷實驗區的措施較有代表性。據學者研究,黃巷實驗區的措施大致可以歸納為(wei) 四項:其一,進行改除迷信的宣傳(chuan) ;其二,順著村民的相關(guan) 活動,普及科學常識;其三,推行相關(guan) 的改革措施,如改增福庵為(wei) 黃巷小學;其四,引進積極的方法,如引進現代醫學手段應對鄉(xiang) 村的職業(ye) 女巫。[56]黃巷實驗區的改進措施循序漸進,可操作性強,較為(wei) 重視現代科學知識的普及與(yu) 宣傳(chuan) ,重視啟發民眾(zhong) 的理智。黃巷實驗區這些理智化的實用性的措施雖有成效,然而似乎“一上來就隻看見表麵上的實用技術,沒有看到根本處”,[57]對於(yu) 梁漱溟所洞察到的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精神上的“出路”問題措意不夠。事實上,推廣現代科學技術與(yu) 民眾(zhong) 精神安頓並不完全屬於(yu) 同一層次的問題。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精神生活中“亂(luan) 找出路”乃至“沒有出路”的問題,恰是梁漱溟“儒家方案”的核心關(guan) 切所在,此正是梁漱溟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有別於(yu) 江蘇無錫、河北定縣等民眾(zhong) 教育的顯著特點。

 

就麵向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而倡導“儒家路線”而言,梁漱溟尤其重視儒家禮樂(le) 在安頓人心、凝聚社群方麵的教化作用。吳飛分析梁漱溟的新禮俗時指出,梁漱溟從(cong) 禮俗角度理解社會(hui) 突顯了現代社會(hui) 的一個(ge) 基本功能,即“完成政治無法完成的提升靈魂的幸福的任務。即使主張打破舊禮俗的人們(men) ,也往往預設,未來整頓中國人心的,應該是某種形式的‘禮’”。[58]在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實踐中,梁漱溟認為(wei) 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拜金”“拜神”等現象與(yu)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精神之空虛困頓密切相關(guan) 。由此,梁漱溟不僅(jin) 通過禮樂(le) 教化實踐來紓解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精神困頓問題;他還嚐試從(cong) 傳(chuan) 統祭祀祖先擴展至禮拜民族祖先,由祭祀一家一姓之祖先擴展至祭祀中華民族的祖先,這意味著對傳(chuan) 統禮樂(le) 的繼承和轉化,表現出濃厚的時代關(guan) 懷。民族主義(yi) 是近代興(xing) 起的思想潮流,近代以來的中國危機激發了民族意識的覺醒。如何塑造廣大民眾(zhong) 的民族意識,成為(wei) 重要的時代課題。梁漱溟在鄉(xiang) 村建設中重視祭祀民族祖先的禮儀(yi) 建設,其現實關(guan) 切是紓解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安頓問題,其深遠意義(yi) 在於(yu) 通過禮儀(yi) 建設培養(yang) 普通民眾(zhong) 的民族意識。

 

概言之,近代中國的鄉(xiang) 村信仰世界變動劇烈,梁漱溟是鄉(xiang) 村信仰變遷問題的儒家回應者,而非民間信仰的專(zhuan) 業(ye) 研究者。梁漱溟從(cong) 近代以來中國文化轉變考察鄉(xiang) 村信仰風俗的破壞,揭示了上層中國文化轉變對於(yu) 鄉(xiang) 村信仰風俗的深刻影響,實有洞見。麵對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精神安頓問題,梁漱溟在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中給出了獨特的方案,即倡導鄉(xiang) 村民眾(zhong) 走“儒家路線”,這實際上激活了儒家教化之道在安頓人心、凝聚人群方麵的功能。梁漱溟儒家教化之道的具體(ti) 措施,諸如謀劃鄉(xiang) 約建設、注重精神陶煉、推行禮樂(le) 設施等,既延續了傳(chuan) 統儒家的道德理想主義(yi) 精神,又融合了近代民族意識和團體(ti) 組織理念,使得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呈現出可貴的獨特性和包容性,在近代中國鄉(xiang) 村建設運動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和特殊的意義(yi) 。

 

五、餘(yu) 論


眾(zhong) 所周知,梁漱溟是問題中人,而非學問中人。這對於(yu) 理解梁漱溟鄉(xiang) 村建設中提倡的“儒家路線”至為(wei) 關(guan) 鍵。本文以梁漱溟鄉(xiang) 村建設中麵臨(lin) 的問題為(wei) 線索,詳細分疏了梁漱溟對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的真知灼見,進而係統解讀了他回應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時提出的“儒家路線”。就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而言,梁漱溟既重視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實際存在的精神空虛、精神“出路”問題,又留意西方近代以來信仰衰微、精神不安的現象。就鄉(xiang) 村精神文明建設而言,梁漱溟在生活實踐與(yu) 思想文化交互的視野中關(guan) 照近代以來中國鄉(xiang) 村的信仰風俗問題,並最終落實到運用儒家思想資源來回應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安頓問題。

 

在鄉(xiang) 村建設實踐中,梁漱溟極為(wei) 重視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精神安頓問題,但鄉(xiang) 村民眾(zhong) 對於(yu) 物質文明的感觸更深。這裏即涉及梁漱溟“儒家路線”過於(yu) 理想化的爭(zheng) 議。據艾愷雲(yun) :“可是一般來說,給老百姓最深刻的印象,並不是梁先生複蘇中國文化等工作,最深刻的反而是物質的好處……我問他們(men) 梁先生其他方麵的建設,就是精神建設方麵有沒有印象?他們(men) 會(hui) 說當然有,也都讚美說很好。不過就我所了解,留下來最深刻的印象還是那些科技方麵的東(dong) 西。”[59]依據梁漱溟對於(yu) 物質生活、社會(hui) 生活與(yu) 精神生活的分類,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經濟情況決(jue) 定了鄉(xiang) 村民眾(zhong) 更關(guan) 注物質生活。在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中,梁漱溟亦注重解決(jue) 鄉(xiang) 村社會(hui) “經濟破產(chan) ”的問題,但他不忽視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需求問題,並積極推進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精神文明建設。換言之,重視鄉(xiang) 村精神文明建設屬於(yu) 梁漱溟鄉(xiang) 村建設的深謀遠慮之處。如果僅(jin) 著眼於(yu) 鄉(xiang) 村物質生活改善、科學技術下鄉(xiang) ,那麽(me) ,這種鄉(xiang) 村建設是否能涵蓋鄉(xiang) 村生活的全部內(nei) 容呢?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梁漱溟援引儒家教化之道回應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精神安頓問題,盡管未必完全合乎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現實需要,盡管可能麵臨(lin) 過於(yu) 理想化的指責,但確實涉及鄉(xiang) 村建設的深層次問題,具有深遠意義(yi) 。鄉(xiang) 村生活不隻是物質生活、社會(hui) 生活,還牽涉精神層麵的信仰風俗問題。梁漱溟在鄉(xiang) 村建設中關(guan) 照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破產(chan) ”問題,正有見於(yu)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精神安頓問題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其思想的洞見性是極為(wei) 深遠的。事實上,時至今日,新時代中國亦不能不正視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安頓和信仰狀況,當代的鄉(xiang) 村振興(xing) 戰略十分重視鄉(xiang) 村精神文明建設。

 

如果說梁漱溟對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的洞見具有深遠意義(yi) ,那麽(me) ,他麵對該問題提出的“儒家路線”則富有啟發性的理論價(jia) 值。因為(wei) 梁漱溟的“儒家路線”意味著儒學在現代可以發揮某種宗教性的社會(hui) 功能,儒家教化之道在人安身立命方麵實有極大的潛能。在信仰衰微的時代,麵對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安頓問題,梁漱溟的“儒家路線”激活了儒家教化之道在安頓人心、凝聚人群方麵的獨特功能。在梁漱溟看來,彼時鄉(xiang) 村社會(hui) 盛行的“拜金與(yu) 拜神”現象其實是民眾(zhong) 精神困頓、精神空虛的表征。針對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梁漱溟在鄉(xiang) 村建設中透過鄉(xiang) 約建設、精神陶煉、禮樂(le) 教化等具體(ti) 實踐形式,旨在為(wei)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精神生活提供價(jia) 值引領和心靈安頓。梁漱溟這種麵向社會(hui) 問題的儒學思想方式,也即他基於(yu) 鄉(xiang) 村精神安頓問題而開顯儒家安頓人心的教化功能,在實踐和思想兩(liang) 方麵彰顯了儒學可以發揮某種宗教性的社會(hui) 功能。這一點構成了儒學現代轉化的重要方向,與(yu) 當代學人有關(guan) 儒學未來發展問題的認識和實踐有一致之處。如李澤厚在論析現代新儒家時讚許梁漱溟“以所謂‘似宗教非宗教,非藝術亦藝術’作為(wei) 儒學的人生態度和極高境界”“有其描述的準確性”。[60]李澤厚結合儒學四期說提出:“對現代儒學的社會(hui) 定位和學術定性,也就更加明確:它在建構宗教性道德方麵可做重要貢獻,但不可能依據它來‘開出’現代的民主政治。也就是說,它可以有某種宗教性的社會(hui) 功能,但不可能有現代的經濟、政治功能。”[61]李景林探討儒家教化方式與(yu) 當代中國信仰重建時提出:“所以中國當代信仰的重建,我想是兩(liang) 麵,一麵是社會(hui) 生活這一套信仰禮儀(yi) 係統的重建,另一方麵是接續傳(chuan) 統的與(yu) 之相切合的思想理論的重建……儒家這一套教化的方式,對於(yu) 當代中國信仰的建構,非常有啟發意義(yi) 。”[62]當代鄉(xiang) 村儒學的倡導者如顏炳罡、趙法生等學者頗為(wei) 重視梁漱溟的鄉(xiang) 村建設經驗,注重儒家教化之道在鄉(xiang) 村民眾(zhong) 信仰重建中的積極作用。趙法生總結十多年的鄉(xiang) 村社區儒學實驗時認為(wei) :“鄉(xiang) 村社區儒學講堂的教化活動,證明現代儒學可以完成教化的場所再造、主體(ti) 再造、內(nei) 涵再造和教學方法再造,重建儒家與(yu) 生活世界的聯係,使儒學再度成為(wei) 普通人的安身立命之地。”[63]顏炳罡結合十餘(yu) 年鄉(xiang) 村儒學實踐指出,鄉(xiang) 村儒學旨在實現儒學的現代轉化,具體(ti) 目標之一即“實現儒學由倫(lun) 理道德規範向民眾(zhong) 信仰的轉化。長期以來,人們(men) 一直認為(wei) 儒學就是倫(lun) 理道德規範,不是精神信仰,更無法安頓人的終極生活。我們(men) 認為(wei) ,這是對儒學的最大誤解。儒學是一種信仰,而且是一種高級信仰,一種人文信仰……鄉(xiang) 村儒學旨在守住鄉(xiang) 村文化的沃土,重建鄉(xiang) 民的信仰係統”。[64]從(cong) 梁漱溟的“儒家路線”到當代學人的儒學論述及實踐,儒學的現代轉化之路有遙相呼應、一脈相續之處,儒家教化之道在人安身立命方麵的潛能值得高度重視和深度發掘,以期為(wei) 鄉(xiang) 村信仰重塑乃至當代中國信仰建構提供思想資源。

 

注釋
(1)梁漱溟:《鄉村建設理論》,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2卷,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49頁。
(2)梁漱溟:《鄉農學校的辦法及其意義》,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349頁。
(3)梁漱溟:《鄉農學校的辦法及其意義》,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349—350頁。
(4)鄭大華:《梁漱溟與胡適——文化保守主義與西化思潮的比較》,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462頁。
(5)顧紅亮:《儒家生活世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31頁。
(6)梁漱溟:《馬儒行君來書》,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178頁。
(7)梁漱溟:《馬儒行君來書》,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187頁。
(8)梁漱溟:《馬儒行君來書》,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187頁。
(9)梁漱溟:《答馬儒行君來書》,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176頁。
(10)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25頁。
(11)梁漱溟:《鄉村工作人員修養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808頁。
(12)梁漱溟:《答鄉村建設批判》,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2卷,第658頁。
(13)梁漱溟:《鄉村工作人員修養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808頁。
(14)梁漱溟:《鄉農學校的辦法及其意義》,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349頁。
(15)梁漱溟:《精神陶煉要旨》,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499—500頁。
(16)梁漱溟:《朝話》,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2卷,第139頁。
(17)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26頁。
(18)梁漱溟:《民眾工作者應做的兩件根本工夫》,《民眾教育月刊》1936年第3期。
(19)梁漱溟:《馬儒行君來書》,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187頁。
(20)梁漱溟:《答馬儒行君來書》,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177頁。
(21)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1卷,第537頁。
(22)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27頁。
(23)梁漱溟:《以出家的精神做鄉村工作》,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425頁。
(24)梁漱溟:《鄉村工作人員修養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806頁。
(25)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27頁。
(26)孫忠厚:《論梁漱溟“周孔教化”觀的思想脈絡》,見陳鋒主編:《人文論叢》2025年第1輯,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25年,第211—221頁。
(27)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28頁。
(28)艾愷:《最後的儒家——梁漱溟與中國現代化的兩難》,王宗昱、冀建中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49頁。
(29)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29頁。
(30)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29頁。
(31)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29頁。
(32)顧紅亮:《儒家生活世界》,第105頁。
(33)梁漱溟:《精神陶煉要旨》,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500頁。
(34)梁漱溟:《精神陶煉要旨》,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507頁。
(35)梁漱溟:《朝話》,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2卷,第122頁。
(36)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29—730頁。
(37)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30頁。
(38)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30頁。
(39)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29頁。
(40)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30—731頁。
(41)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31頁。
(42)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31—732頁。
(43)梁漱溟:《我在日本參觀後的感想》,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821頁。
(44)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34頁。
(45)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34頁。
(46)梁漱溟:《朝話》,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2卷,第122頁。
(47)梁漱溟:《朝話》,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2卷,第139頁。
(48)梁漱溟:《朝話》,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2卷,第139—140頁。
(49)梁漱溟:《鄉農學校的辦法及其意義》,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349頁。
(50)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38頁。
(51)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41頁。
(52)梁漱溟:《鄉村建設大意》,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1卷,第668頁。
(53)梁漱溟:《答馬儒行君來書》,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176—177頁。
(54)梁漱溟:《答馬儒行君來書》,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177頁。
(55)山東省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鄒平縣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梁漱溟與山東鄉村建設》,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66—167頁。
(56)鄭大華:《民國鄉村建設運動》,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第372—374頁。
(57)梁漱溟:《村學的做法》,中國文化書院學術委員會編:《梁漱溟全集》第5卷,第726頁。
(58)吳飛:《梁漱溟的“新禮俗”——讀梁漱溟的〈鄉村建設理論〉》,《社會學研究》2005年第5期。
(59)張蘭英、艾愷、溫鐵軍:《激進與改良——民國鄉村建設理論實踐的現實啟示》,《開放時代》2014年第3期。
(60)李澤厚:《說儒學四期》,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 年,第76頁。
(61)李澤厚:《說儒學四期》,第123頁。
(62)李景林:《教化儒學續說》,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0年,第39頁。
(63)趙法生:《鄉村社區儒學與儒學四期新說》,《清華大學學報》2025年第4期。
(64)顏炳罡:《“鄉村儒學”的由來與鄉村文明重建》,《深圳大學學報》2020年第1期。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