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易經》能緩解時代焦慮嗎？

——專(zhuan) 訪舊金山榮格學院前院長約翰·畢比》

受訪者：約翰·畢比

采訪者：孫晨慧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十二日癸卯

          耶穌2026年3月30日

世界正被“不確定”所定義(yi) ：國際秩序變革重組、地緣政治衝(chong) 突頻發、全球經濟增長前景仍不容樂(le) 觀……一種彌漫性的“時代焦慮”正在滋生。人們(men) 如何尋得解釋與(yu) 療愈的力量？

近日，美國舊金山榮格學院前院長約翰·畢比(John Beebe)接受中新社“東(dong) 西問”專(zhuan) 訪，探討《易經》這一東(dong) 方智慧典籍，對身處宏觀變局與(yu) 個(ge) 體(ti) 迷茫中的當代人有何現實意義(yi) 。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易經》自17世紀傳(chuan) 入歐洲，為(wei) 何一部誕生於(yu) 數千年前的中國經典，能持續吸引西方心理學界的目光？

約翰·畢比：叔本華、康德等哲學家早已關(guan) 注東(dong) 方思想，尤其是萊布尼茨，他通過耶穌會(hui) 士了解到《易經》後，發現其陰陽符號與(yu) 他所研究的二進製算術之間存在共通之處，認為(wei) 《易經》體(ti) 現了人與(yu) 自然、宇宙的和諧之道。

2025年是分析心理學巨擘榮格誕辰150周年，他在巴塞爾大學求學期間，較早接觸了《易經》的譯本。榮格認為(wei) ，西方哲學過於(yu) 強調意識層麵的理性，難以觸及人類心理中更深層、更隱秘的源頭。他在撰寫(xie) 《紅書(shu) 》、探索積極想象技術期間，就已使用《易經》中的方法來應對人生困境。在他看來，《易經》提供了一種超越邏輯與(yu) 因果思維的模式，使人能通過象征與(yu) 圖像，連接潛意識與(yu) 集體(ti) 無意識，從(cong) 而獲得更完整的認知。

榮格為(wei) 《易經》衛禮賢德譯本所作序言，在西方引起廣泛關(guan) 注，促使更多學者關(guan) 注中國思想，特別是其中關(guan) 於(yu) 心理完整性以及與(yu) 自然和諧共處的理念，為(wei) 後來心理學的跨文化發展奠定了基礎。

2025年11月30日“《易經》的全球化與(yu) 分析心理學國際會(hui) 議——紀念榮格誕辰150周年”在山東(dong) 濟南舉(ju) 行。外籍嘉賓參會(hui) 。周藝偉(wei) 攝

中新社記者：許多傳(chuan) 統心理治療流派側(ce) 重修複“過去”對“現在”的影響。《易經》中的“象思維”“關(guan) 聯性思維”等為(wei) 心理分析提供了怎樣不同的視角？

約翰·畢比：傳(chuan) 統心理治療往往基於(yu) 因果邏輯，從(cong) 個(ge) 人的童年經驗或過往創傷(shang) 中尋找當下問題的根源。《易經》則提供了另一種視角：它不強調線性因果，而是強調“情境”與(yu) “變化”，通過“象”與(yu) “關(guan) 聯”來呈現人在此時此地所處整體(ti) 格局中的位置與(yu) 動向。

“象思維”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借助具體(ti) 圖像(如卦象)來把握情境的整體(ti) 氣質與(yu) 能量結構。例如，“需卦”呈現“雲(yun) 上於(yu) 天”的圖像，象征等待與(yu) 蓄勢；而“屯卦”如“草木初生”，象征創始階段的困難與(yu) 生機。這種思維幫助人跳出邏輯剖析，以直觀的方式把握情境的“氛圍”與(yu) “趨勢”，從(cong) 而作出更貼合生命流動的反應。

“關(guan) 聯性思維”則體(ti) 現為(wei) 萬(wan) 物之間的相應與(yu) 共感，如天地、陰陽、人事之間的動態呼應。這種思維鼓勵人不再將自己視為(wei) 孤立的“主體(ti) ”，而是置於(yu) 與(yu) 他人、與(yu) 環境、與(yu) 更大自然韻律的關(guan) 係網絡中。當一個(ge) 人感到困頓，不是單純追問“我過去怎麽(me) 了”，而是去理解“我在當前整體(ti) 關(guan) 係中處於(yu) 何種位置”“這種關(guan) 係格局正在如何演變”。這有助於(yu) 人們(men) 從(cong) “被過去決(jue) 定”的敘事中解放出來，轉向對當下生命場域的覺察與(yu) 調適。

2026年1月21日，遊客在香港中環法定古跡大館內(nei) 欣賞攝影藝術家鮑皓昕用攝影闡釋《易經》的展覽。中新社記者 侯宇 攝

中新社記者：在臨(lin) 床實踐中，《易經》的卦象係統或核心概念是如何被具體(ti) 運用的？

約翰·畢比：在臨(lin) 床中，《易經》並非用於(yu) “算命”，而是作為(wei) 促進反思、拓展視角、連接無意識的工具，其運用強調來訪者的主動參與(yu) 和意義(yi) 建構。

可從(cong) 常見的兩(liang) 個(ge) 解讀方式來說明：

一是作為(wei) 隱喻與(yu) 詮釋資源。治療師可直接引用卦象來詮釋來訪者的處境。例如，麵對在婚姻、新工作或學業(ye) 初期感到強烈挫敗的來訪者，治療師可引入“屯卦”(困難在開始)，並解釋：“萬(wan) 物始生，必逢艱難，這是生命突破固有形態的自然過程。卦辭說‘利建侯’，意味著此時宜於(yu) 紮根、尋求支持，而非輕易放棄。”這有助於(yu) 正常化來訪者的體(ti) 驗，並引導其從(cong) 自責轉向接納。

二是作為(wei) 自我探索的媒介。治療師鼓勵來訪者將卦象中的意象與(yu) 自己的夢境、情感、身體(ti) 感受關(guan) 聯，從(cong) 中發現個(ge) 人無意識與(yu) 集體(ti) 象征之間的共鳴。例如，“艮卦”(止)可能對應個(ge) 體(ti) 需要暫停、內(nei) 省的時刻；“兌(dui) 卦”(悅)可能啟發其對關(guan) 係中愉悅與(yu) 溝通的重視。

在整個(ge) 過程中，治療師強調《易經》不提供“答案”，而是提供一種“圖像化”的反思框架，最終的抉擇與(yu) 意義(yi) 建構仍需來訪者自主完成。這種方式尊重人的主體(ti) 性，同時借助古老象征係統拓寬意識的邊界。

貴州省仁懷市枇杷村八卦園。（資料圖）中新社記者 賀俊怡 攝

中新社記者：麵對由高速變化與(yu) 不確定性引發的時代性焦慮，《易經》“唯變所適”的思想，提供了何種應對哲學？

約翰·畢比：《易經》的核心智慧在於(yu) 認識到“變易”是宇宙的常態，而“唯變所適”則強調人應隨順變化、靈活調適，而非固執於(yu) 某種固定計劃或期待。這為(wei) 當代人應對不確定性焦慮提供了重要的哲學資源。

麵對外界動蕩變化，《易經》其實提供了一套既深刻又務實的心法。它不僅(jin) 揭示“變化”的普遍性，更強調如何在變化中識別什麽(me) 該堅持、什麽(me) 該調整。

《易經》的核心智慧，是教人在變動中尋找“恒常”的定力。比如艮卦提醒我們(men) ，在立場正確時，要像山一樣靜定，不必被雜音幹擾而動搖；謙卦則告訴我們(men) ，以謙遜踏實的態度前行，最終能行穩致遠。

這種思想不僅(jin) 能用於(yu) 人生重大選擇，也能化解日常焦慮。再如，生活中難免遇到流言或誤解，需卦裏“需於(yu) 沙，小有言，終吉”就啟發我們(men) ：在危機逼近、人心浮動時，不必急於(yu) 爭(zheng) 辯。保持冷靜、不卷入無謂的糾葛，往往更能安然渡過。我曾多次借此平複情緒，選擇不立即反駁不實的指責，事後發現，謠言常會(hui) 自然消散。身體(ti) 和情緒都會(hui) 因為(wei) 這份“停下來”的決(jue) 定而放鬆——這本身就是一種“合於(yu) 道”的體(ti) 驗。

久而久之，這種思維會(hui) 內(nei) 化為(wei) 一種更深層的韌性。它並非教人被動等待“否極泰來”，而是讓人在每一個(ge) 當下，主動去尋找與(yu) 情境相契合的應對方式。當你相信在任何狀況中都能找到一種“合宜”的路徑，你對未來的恐懼就會(hui) 轉化為(wei) 一種從(cong) 容的覺察。最終，因為(wei) 通過練習(xi) ，你已能自然而然地感知生命的起伏，並在變化中保持內(nei) 在的穩定。(完)

受訪者簡介：

約翰·畢比。受訪者供圖

約翰·畢比(John Beebe)，美國醫學博士、精神科醫生、榮格心理分析師、美國精神病學協會(hui) 傑出終身成就會(hui) 員。曾任舊金山榮格學院(C.G. Jung Institute of San Francisco) 院長，並擔任該學院期刊的創刊編輯，該期刊現名為(wei) 《榮格期刊：文化與(yu) 心靈》(《Jung Journal: Culture & Psyche》)。他在心理類型學、道德心理學、原型理論以及對電影的心理學理解方麵著述頗豐(feng) 。他的“八功能-原型心理類型模型”影響廣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