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伶人諷政的自由度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3-02-06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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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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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人諷政的自由度
作者:吳鉤
來源:《華商報》2012-12-29
一個王朝的政治是否開明、寬容,我覺得可以從一些細節上去評判,比如看看當時的文娛節目在諷刺什麽,是敢譏諷達官權貴,還是隻敢嘲弄底層人群、弱勢群體。我們都知道美國的脫口秀演員最喜歡拿白宮、總統開涮,這也被許多人視為是美國式自由的體現。不過許多人可能不知道,將當朝高官拿出來開涮,其實也是中國曲藝的悠久傳統。
如果我們穿越至宋朝,到當時的瓦舍勾欄轉轉,將會發現,諷諫時政、取笑官員乃是宋代滑稽戲的常見節目。據北宋人魏泰的《東軒筆錄》記載,“至今優諢之言,多以長官為笑”(現在的伶人,多拿當官的調笑)。南宋人洪邁的《夷堅誌》也說:“俳優侏儒,周技之下且賤者。然亦能因戲語而箴諷時政,有合於古‘蒙誦’、‘工諫’之義,世目為雜劇者是已”(俳優侏儒雖然地位低賤,卻能在演出時諷諫時政)。所謂“蒙誦”、“工諫”,指的便是曲藝諷政的古老傳統,典故來自先秦《國語》:“瞍賦,蒙誦,百工諫。”意思是說,樂師、盲人誦讀諷諫的詩歌、百工紛紛進諫。
北宋神宗年間,京師教坊(內廷戲曲班子)有一個很有名氣的伶官,叫丁仙現,就經常在表演節目時拿當朝宰相開涮。當時是王安石當宰相,以專製、鐵腕手段推行新法,“一切委聽,號令驟出”,其中許多政令“於人情適有所離合”,所以“故臣名士往往力陳其不可”,即提出反對意見,但“多被黜降”,“後來者乃寖結其舌矣”,都閉嘴不說話了。但丁仙現偏不買王宰相的賬,屢屢在戲場中嘲諢王安石,“輒有為人笑傳”,搞得王安石狼狽不堪,“然無如之何也”,拿他沒辦法。後來王宰相還是老羞成怒了,“遂發怒,必欲斬之”。但最終還是殺不成,因為宋神宗暗中叫人保護了丁仙現。所以當時有諺語說,“台官不如伶官”。
我想特別指出來的是,在宋代,敢於諷刺宰相的伶人,並非隻有丁仙現一人,被伶人嘲謔的宰相,也絕不止是王安石。有學者統計過,兩宋史有明載的,至少就有十三位宰相被伶人拿來開涮過,其中,被譏諷得最多的是王安石、蔡京、秦檜、韓侂胄、史彌遠這五個大權相。宋徽宗時,宰相蔡京積極擴張“國家福利”,貧民的“生老病老”均有國家提供優厚的救濟,但也因此造成了平民稅負沉重。有伶人在演滑稽戲時,便譏諷這些福利政策導致“百姓一般受無量苦”,宋徽宗聽了,“為惻然長思,弗以為罪”。這是後來的明清時期難以想象的。
南宋初秦檜當政,權焰熏天,有一年省試,秦檜的兒子秦熺、侄兒秦昌時、秦昌齡都榜上有名。毫無疑問,如果這不是秦檜自己授意,便是主考官在逢迎秦相爺。一時間“公議籍籍,而無敢輒語”。百官不敢言,但伶人敢言。一日,有兩個伶人說起了“對口相聲”:“你說今年的主考官會是誰?”“一定是彭越(西漢開國功臣)。”“胡說八道!彭越死已千年,如何來得?”“因為上次省試是韓信主考,所以可知今年是彭越主考。”“胡說!胡說!”“若不是韓信,如何取得他三秦?”這顯然是拿“秦門三子”齊齊中式一事開涮嘛。當時“四座不敢領略,一哄而出”。但秦檜知道後,“亦不敢明行譴罰”。
伶人在中國古代,社會地位低賤,但宋代的伶人卻可以大膽諷刺時政,這裏有兩個因素,一是中國曲藝行業中一直就有諷諫的傳統,前麵提到的伶人丁仙現曾經自言:“見前朝老樂工,間有優諢及人所不敢言者,不徒為諧謔,往往因以達下情,故仙現亦時時效之。”另一個原因當然是,宋代有著相對開明的政治氣氛、比較寬鬆的社會輿論環境。
而一旦王朝的政治氛圍從寬鬆轉向嚴酷,伶人譏諷時政的自由度則無疑會直線下降。還是秦檜專權之時,紹興十五年,秦檜獲高宗賞賜新第,在新第慶典的演出中,有伶人譏刺秦檜“爾但坐太師交椅,請取銀絹例物”,把迎回“二聖”(徽宗、欽宗)之事忘到腦後了。這簡直就是“太歲頭上動土”嘛。結果秦檜大怒,將伶人抓進監獄,其中有伶人還死於獄中,“於是語禁始益繁”。這是政治不正常的情況。
到了清代,隨著皇權專製程度達至曆代最高峰,伶人問政也成為了大忌。雍正朝時,內廷戲班演了一出《鄭儋打子》,因為伶人演得很賣力,“曲伎俱佳”,獲皇帝賞賜酒食。席間,有一名伶人無意問及當今常州長官是誰(因戲中鄭儋為常州刺史),雍正立即變臉,勃然大怒說:“你乃優伶賤輩,膽敢擅問官守?其風實不可長!”竟命人將那倒黴的優伶拉下去,活活杖死。宋人的言論自由,於此不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