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賦》:“申禮防以自持”
作者:戴燕(複旦大學中文係教授)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初十日壬申
耶穌2025年12月29日
《洛神賦》是曹植寫(xie) 就的經典賦作,其創作年代大致在魏黃初四年(223年)之後,即其同母兄曹丕稱帝建立魏王朝的時代。
漢獻帝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操病逝後,曹丕繼任漢丞相、魏王,同年接受漢獻帝禪讓,登基為(wei) 魏文帝,正式建立魏王朝。黃初二年(221年),魏文帝著力通過祭祀天地、明堂等禮儀(yi) 活動確立政權合法性。盡管劉備指責其“竊取神器”並在成都稱帝,但孫權接受魏封“吳王”,公孫恭亦願為(wei) 魏車騎將軍(jun) 。至黃初三年(222年),鄯善、龜茲(zi) 、於(yu) 闐等西域諸國亦遣使表示臣服,魏王朝的正統地位在外部層麵得以穩固。
在內(nei) 部秩序上,魏文帝對家族與(yu) 宮廷格局進行了整頓。黃初三年三月,他冊(ce) 封皇子曹叡、曹霖及兄弟曹彰等十一人為(wei) 王;同年四月,曹植由鄄城侯晉封為(wei) 鄄城王。同年九月,魏文帝下令嚴(yan) 禁卞太後及卞氏家族參與(yu) 朝廷事務,又因曹叡生母甄氏在黃初二年六月已被賜死,此時又冊(ce) 立郭氏為(wei) 皇後。
在對外關(guan) 係方麵,黃初三年六月,孫權在夷陵之戰中擊敗劉備,初期魏吳合作態勢良好,但十月孫權對魏略有挑釁,魏文帝遂親(qin) 率大軍(jun) 從(cong) 許昌南征,因孫權臨(lin) 江據守,直至黃初四年三月才返回洛陽。同年四月,劉備病逝於(yu) 白帝城,其子劉禪繼位。在此局勢下,魏文帝打算先求穩定再謀發展,在三月的詔令中,他已經提出要止戈息武,“蓄養(yang) 士民,鹹使安息”,又下令征集“天下㑺德茂才、獨行君子”,以期得到更廣泛的支持。
曹操共育有二十餘(yu) 子,曹丕、曹彰、曹植皆為(wei) 卞太後所生。其中,曹彰最善於(yu) 打仗,往往臨(lin) 難不顧、身先士卒,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封鄢陵侯(今河南);曹植最擅長寫(xie) 詩文,言出為(wei) 論、下筆成章,建安十六年(211年)封平原侯(今山東(dong) )、十九年(214年)徙臨(lin) 淄侯(今山東(dong) )。曹操在世時,諸皇子無需真正前往封地,但至曹丕繼任魏王後,政策隨之改變。魏文帝要求曹彰、曹植等諸侯王前往各自封地,其名義(yi) 是遵循“先王之道”,以諸侯來拱衛王室。而據曹植所述,當他們(men) 被迫離開鄴都、告別母親(qin) 時,“不得久淹留”,“車輪為(wei) 徘徊,四馬躊躇鳴”,滿城貴戚相送時“淚下沾冠纓”,盡顯離別的悲戚。
黃初二年,曹彰進爵為(wei) 公,後封中牟王(今河南),黃初三年為(wei) 任城王(今山東(dong) );曹植則因冒犯監國謁者,於(yu) 黃初二年被貶為(wei) 安鄉(xiang) 侯(今河北),當年改封鄄城侯(今山東(dong) ),三年為(wei) 鄄城王,四年徙雍丘王(今河南)。黃初四年,魏文帝詔令諸侯“朝京都”,曹植聞訊後喜出望外,即刻趕赴洛陽,卻遲遲未能獲得召見。同年五六月間,曹彰在洛陽宅邸暴卒,當時便有其遭魏文帝謀害的傳(chuan) 言。
在諸侯返回封地途中,監國使者又禁止曹植與(yu) 異母兄弟曹彪同行,曹植遂作《贈白馬王彪》組詩贈別。詩中寫(xie) 道,當船隻越來越遠離洛陽,回望都城,有眷戀,也有哀傷(shang) 。洛陽之行,並沒有讓我們(men) 這些骨肉之親(qin) 更加團結,因為(wei) 那裏已經是鴟鴞、豺狼當道,還有人在撥弄是非,“蒼蠅間白黑”。對於(yu) 曹彰“一往行不歸”的悲劇,他既抒發了悲慟之情,也感慨“人生處一世,忽若朝露晞”的生命脆弱,同時以“丈夫誌四海,萬(wan) 裏猶比鄰”“王其愛玉體(ti) ,俱享黃發期”相互勉勵,展現了他在困境中的隱忍與(yu) 堅守。
正是在這次“朝京都”後,曹植寫(xie) 下《洛神賦》。《洛神賦》的開頭與(yu) 《贈白馬王彪詩》有些相似,都是講“餘(yu) ”朝京師後返還,沿著洛河一路向東(dong) 。不同的是,《洛神賦》接著講了一個(ge) 與(yu) 洛神邂逅的故事。
根據賦的主人公“餘(yu) ”的講述,洛神“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仿佛兮若輕雲(yun) 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其身姿兼具神女的超凡與(yu) 人間美人的妍麗(li) ,帶給人無限驚喜。因此,“餘(yu) ”對洛神一見鍾情,在無“良媒”居間說合的情況下,便直接獻上玉佩,向洛神表達愛慕之意。洛神也以玉回贈,約定“指潛淵以為(wei) 期”。但偏偏這時,“餘(yu) ”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與(yu) 江妃二女定情而後被拋棄的鄭交甫,轉而“收和顏而靜誌兮,申禮防以自持”,堅守禮的底線;而洛神也在一瞬間察覺到“餘(yu) ”的狐疑、變化,長吟而去,“體(ti) 迅飛鳧,飄忽若神,淩波微步,羅襪生塵”,隻能是“恨人神之道殊”。最終,“餘(yu) ”徹夜無眠,“夜耿耿而不寐”,直至天明才重新上路。
《洛神賦》的故事情節十分簡單,一言以蔽之,“發乎情,止乎禮”。由於(yu) 《洛神賦》中有兩(liang) 大段對洛神形容舉(ju) 止的鋪陳描述,極力渲染“餘(yu) ”的深情,卻以“申禮防以自持”的克製收尾。情與(yu) 禮的衝(chong) 突,在這裏就變得格外激烈,故事也顯得更加浪漫。
曹植還創作過兩(liang) 篇類似的故事。《湣誌賦》講述友人愛慕鄰家女子,因“時無良媒”而“禮不成焉”,眼見愛人出嫁卻“迫禮防之我拘”,終未能追隨;《感婚賦》則寫(xie) 一青年春日萌生愛慕之情,因“悲良媒之不顧”而“懼歡媾之不成”。因而,這兩(liang) 篇賦作所要表達的主題皆為(wei) :無媒則不合禮,主人公為(wei) 守禮而放棄愛情。此外,這兩(liang) 篇賦作雖均以第一人稱敘述,但曹植都點明主人公並非自身。
《洛神賦》亦是如此,它的主人公“餘(yu) ”也並非曹植本人。《洛神賦序》稱“黃初三年,餘(yu) 朝京師,還濟洛川”,但據史實,曹植朝京師實為(wei) 黃初四年之事,這一明確的時間錯位,暗示作品並非紀實之作;至於(yu) 寫(xie) 邂逅洛神,則是“感宋玉對楚王說神女事,遂作斯賦”,表明其創作有意致敬宋玉的《神女賦》。
那麽(me) ,黃初四年“朝京都”之後,曹植創作這一虛構故事究竟要表達什麽(me) ?這需要結合當時的政治語境與(yu) 曹植的人生境遇加以解讀。黃初二年、三年,魏文帝在洛陽逐步建立起一個(ge) 新王朝,內(nei) 外都確立了新秩序,故曹植等諸侯王抵達洛陽後,必須適應這一全新的政治格局。曹彰向來有“剛嚴(yan) ”之稱,立刻碰得頭破血流,“一往行不歸”;曹彪後來也遭受挫折,最終以謀逆罪被下令自殺;曹植本人在黃初二年已遭受貶謫之苦,故當他發現洛陽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時,便很快調整自己,接受現實。正如他對魏文帝發誓:今後一定要謹守本分,爭(zheng) 取立功,“願蒙矢石,建旗東(dong) 嶽,庶立毫厘,微功自贖”。又如他在《贈白馬王彪》中寬慰曹彪所言:分別固然令人心碎,卻也讓我們(men) 越發親(qin) 密,“恩愛苟不虧(kui) ,在遠分日親(qin) ”。
《洛神賦》要表達的也是這層意思。“餘(yu) ”在情動之下,幡然醒悟,“申禮防以自持”,恰是其在政治生活中堅守禮儀(yi) 規範、順應新秩序的文學投射。這正是曹植此時心路曆程的寫(xie) 照。魏文帝病逝後不久,曹植在太和二年(228年)上疏魏明帝時曾言:“夫自炫自媒者,士女之醜(chou) 行也。幹時求進者,道家之明忌也。”意思是政治上的功利、躁進,與(yu) 不經媒聘程序的自主戀愛一樣,都是不講規矩、不合禮的行為(wei) ,是士人與(yu) 從(cong) 政者的大忌。這說明“禮”在曹植心目中,既代表著婚姻生活裏的一套文明章程,也代表著政治生活裏的一套文明準則。《洛神賦》就是借邂逅洛神的故事,來講述情與(yu) 禮之間的衝(chong) 突,而衝(chong) 突下的守禮才最為(wei) 可貴。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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