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陳明：船山《大學》《中庸》詮釋中的義(yi) 理框架與(yu) 哲學建構》

來源：“思想與(yu) 文化”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廿八日庚申

          耶穌2025年12月17日

2025年11月29日晚19時，中華孔子學會(hui) 船山學研究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與(yu)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聯合主辦的“船山學論壇”第十期在騰訊會(hui) 議平台舉(ju) 行。

本次講座題目為(wei) “王船山《大學》《中庸》詮釋中的義(yi) 理框架與(yu) 哲學建構”，由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陳明主講，華中科技大學哲學學院王博講師、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哲學係蘇曉冰副教授、內(nei) 江師範學院文學院陳磊講師、江蘇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孫欽香研究員與(yu) 談，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陳贇教授主持。

講座伊始，陳明老師從(cong) 王船山哲學思考的出發點談起，認為(wei) 船山哲學的核心源於(yu) 對明亡教訓的反思，其根源在於(yu) 士大夫群體(ti) “道德人格”與(yu) “知識能力”的割裂。這直接造成了他們(men) 雖能“一死謝君父”，卻無力在末世危局中承擔救國責任的困境。船山認為(wei) ，這種分裂與(yu) 宋明理學的為(wei) 學功夫與(yu) 人才養(yang) 成之道緊密相關(guan) 。陳明老師提出，船山通過對理學程朱、陸王兩(liang) 派思想的檢討與(yu) 別擇，致力於(yu) 在此基礎上會(hui) 通義(yi) 理與(yu) 經史為(wei) 一貫，將知識探求、心性修養(yang) 與(yu) 經世實踐內(nei) 外貫通於(yu) 一，從(cong) 而再造一種新形態之儒學，以便培養(yang) 出能夠回應政治問題和文明挑戰的新型儒家人才。而《大學》作為(wei) “初學入德之門”、《中庸》作為(wei) 聖賢傳(chuan) 心之要法，成為(wei) 船山重新反省儒學的切入點。

在講座的第一部分中，陳明老師分析了船山《大學》詮釋中對於(yu) 修己與(yu) 治人之道關(guan) 係的討論。船山指出“《大學》一部，恰緊在次序上，不許人作無翼而飛見解”，認為(wei) 士大夫在進行具體(ti) 的政治治理工作時，需要切實的製度舉(ju) 措，而不能僅(jin) 憑個(ge) 人道德的感應達成。陳明老師認為(wei) ，船山既看到道德主體(ti) 性與(yu) 政治主體(ti) 性之“合”，又看到其分殊的一麵，即注意到在政治這一特殊的領域中需要不同的原則。在修身之後，伴隨著齊家、治國、平天下範圍的擴大，其所相對應的治教舉(ju) 措在相通之中又有所差異，這要求士大夫必需擁有相應的知識與(yu) 實踐能力，才能承擔起政治治理與(yu) 社會(hui) 教化的責任。之後，陳明老師通過引入船山對於(yu) “孝、弟、慈”“教與(yu) 學”與(yu) “家國殊等與(yu) 絜矩之道”的論述，強調君子之學與(yu) 新民之教、齊家與(yu) 治國之間的分殊，認為(wei) 在家庭範圍內(nei) 的道德感應說不能直接應用於(yu) 國家的治理之中，士大夫在涵養(yang) 自身的品德、在日常倫(lun) 理中做到孝弟慈的同時，還要對社會(hui) 與(yu) 人情有深入的理解，建構一種禮樂(le) 政教秩序，從(cong) 而實現導引人心和風俗的教化目標。

在講座的第二部分中，陳明老師分析了船山《中庸》詮釋中的義(yi) 理框架。首先，他指出在船山的《中庸》詮釋中，船山將《中庸》所強調的個(ge) 人修養(yang) ，從(cong) 心性論視野納入禮樂(le) 的視野中，最終將之歸於(yu) 禮樂(le) 政教秩序的建構，以“內(nei) 外合一之至德，名之曰中庸”，以禮樂(le) 之製作與(yu) 運用，為(wei) 中庸之德的最高展現。其次，陳明老師分析了船山關(guan) 於(yu) “禮”的觀點。船山一方麵認為(wei) “禮”要合乎“仁”，“仁乃禮之本體(ti) ，禮乃仁之大用”，禮的製作要結合時代的變化，參求人心之同然，緣仁以治禮；另一方麵，船山認為(wei) “禮”是文明的創製，要“貞乎常以盡古今之變”，擁有貫通經史、義(yi) 理的視野。禮的建立要基於(yu) 對人情事理更為(wei) 豐(feng) 富地把握，並結合社會(hui) 、人心之所需，“因乎時以建一世之極”。最後，陳明老師總結道，船山以自覺的時代意識，深刻理解到明代產(chan) 生的新的現實課題很難照搬既有的曆史成功經驗直接解決(jue) ，因此必須貫通古今人情事物之理，以禮樂(le) 政教秩序之重建，回應時代的最新挑戰。

在第三部分中，陳明老師圍繞《大學》與(yu) 《中庸》工夫框架的銜接展開論述。陳明老師列舉(ju) 船山對“知”與(yu) “覺”、“豫”與(yu) “誠”的分疏，指出船山重構“格物致知”與(yu) “正心誠意”（或“存養(yang) 省察”）的關(guan) 係，意在基於(yu) 正德、利用、厚生之目標，在對相關(guan) 事物之理客觀研求的基礎上，還要融會(hui) 貫通、切己體(ti) 悟，將格致所得之理轉化為(wei) 承擔治教之責所需的道德品質與(yu) 實踐能力。緊接著，陳明老師分析了王船山的知行關(guan) 係論，指出船山在對朱子“知先行後”與(yu) 陽明“知行合一”二說反省的基礎上，指出知、行二者“各有致功而亦各有其效”，必先能明辨二者於(yu) 功、效之所以分，方能進而合同以為(wei) 用。在《周易外傳(chuan) 》中船山分疏“知”與(yu) “能”，指出“知”重在“彌亙(gen) 以通理而不忘”，要在對文明曆史與(yu) 現實經驗充分貫通理解的基礎上，形成一種整體(ti) 的文明觀。而“能”則要因時變革，不可“窒中而執一”。陳明老師還穿插著講到船山別擇理學觀點的前後變化。陳明老師認為(wei) 後來被收入《禮記章句》中的《大學》、《中庸》兩(liang) 部分，曾以《大學衍》與(yu) 《中庸衍》為(wei) 題單獨流傳(chuan) ，應為(wei) 船山早期討論理學問題的著作。在此二篇中，船山雖奉朱子為(wei) 正宗，激烈批判陽明學，但同時又對朱子本身有諸多隱微的修訂與(yu) 補充。而到撰作《讀四書(shu) 大全說》時，則更加明確在諸多問題上，指明了他與(yu) 朱子的觀點分歧。

最後，陳明老師對船山《大學》《中庸》詮釋中的義(yi) 理工夫架構進行了總結。首先，陳老師指出船山借由“先後”與(yu) “前後”之辨，強調大學八條目所代表的工夫，並非截然依循前後次第相因之序。此外，由於(yu) 《大學》傳(chuan) 文第七章之後的部分，每章隻著重介紹前後工夫的相因之義(yi) ，卻對每章涉及的具體(ti) 工夫未加詳細說明，這也成為(wei) 船山詮釋《大學》工夫內(nei) 涵的重點所在。其次，針對朱子與(yu) 陽明學者有關(guan) 格致、誠正工夫的先後次第之爭(zheng) ，船山強調《大學》工夫當以“知止”為(wei) 先，即先明確格、致、誠、正、修各項工夫需齊頭並進，並以“明德”、“新民”皆達於(yu) 至善為(wei) 目標。五項明德修己工夫，又當以持誌正心之功作為(wei) 價(jia) 值導引與(yu) 統攝，由此亦將格致工夫界定在同正德教化與(yu) 利用厚生相關(guan) 的知識範圍之內(nei) 。最後、船山進一步將《大學》與(yu) 《中庸》的工夫體(ti) 係打通，指出《中庸》存養(yang) 省察之功，即《大學》正心誠意之義(yi) ，又以存理會(hui) 通之義(yi) 充實存養(yang) 之功的內(nei) 涵，並強調省察之功在以“誌”、“知”貫徹於(yu) “意”之同時，還需因應所處之對象與(yu) 境況，隨時做出具體(ti) 的認知判斷與(yu) 行動抉擇。而船山對於(yu) 《大學》與(yu) 《中庸》義(yi) 理工夫的重構真正實現了將知識探求、心性修養(yang) 與(yu) 經世實踐內(nei) 外貫通於(yu) 一。陳明副研究員的主講結束後，四位與(yu) 談人分別就其觀點展開討論並進行提問。

王博講師圍繞講座談了自己的兩(liang) 點感受。首先，他認為(wei) 王船山相比於(yu) 同時代的顧炎武和黃宗羲，其深刻之處在於(yu) 將明清易代所暴露出的製度與(yu) 知識危機，追溯並試圖根植於(yu) 哲學的深層。這項工作旨在回應儒家的“內(nei) 聖”之學如何能開出“外王”之道的根本問題。其次，船山明確將齊家與(yu) 治國進行劃分，這實質上是對儒家傳(chuan) 統中“家國同構”思維的一種批判性反思。在船山看來，政治治理是一門專(zhuan) 業(ye) 的領域，需要獨立的“凝道”功夫，即對曆史、製度和現實人情進行係統研究，而不能僅(jin) 僅(jin) 依賴個(ge) 人道德的感召。同時，船山對傳(chuan) 統知行理論的深化尤為(wei) 關(guan) 鍵。他提出的“行可兼知，而知不可兼行”的觀點，通過詮釋《大學》《中庸》，船山構建了一個(ge) 將知識探求、心性修養(yang) 和政治實踐內(nei) 外貫通的工夫體(ti) 係。這使得“知”的目標最終落實到“行”上。最後，王博老師圍繞“真知”的界定問題進行了提問，他以王安石與(yu) 司馬光的爭(zheng) 議為(wei) 例，認為(wei) 二者都自認掌握了“道”，但政略卻南轅北轍。王船山批評王安石為(wei) “小人反中庸”，這本身也是一種基於(yu) 個(ge) 人立場的判斷。因此，在公共政治領域中，是否存在一個(ge) 可公度的、客觀的是非標準。

蘇曉冰副教授圍繞講座中道德人格與(yu) 知識能力的脫節這一問題進行了討論。她認為(wei) 當下對於(yu) 宋明理學的研究會(hui) 不自覺地代入近代西方以來二元對立的知識框架，如“事實與(yu) 價(jia) 值”、“應然與(yu) 實然”之分等，在此框架下會(hui) 衍生出“道德如何貫通實踐”“內(nei) 聖如何開出外王”的問題。她認為(wei) ，這些有關(guan) 知識的分類方法，以及看似不言自明的知識框架本身，應該是值得思考的對象。同時，她認為(wei) 對於(yu) “道德”的界定，需要結合不同的時代背景和具體(ti) 的語境來看。比如，王陽明將《大學》八條目的重心，從(cong) 外在的“格物、致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轉向了內(nei) 在的“身、心、意、知、物”的一體(ti) 化關(guan) 係。這意味著，在王陽明的語境下，“道德”並非一個(ge) 與(yu) 外在知識、實踐相分離的獨立領域，而是內(nei) 在並貫穿於(yu) 所有的知識和實踐活動。

陳磊講師認為(wei) 儒家“內(nei) 聖外王”的理想，尤其在宋明理學之後，如何轉化為(wei) 具體(ti) 可行的“外王”實踐，是一個(ge) 根本性問題。他特別指出，王船山對《大學》八條目的重構提供了一個(ge) 重要思路。船山將“正心”置於(yu) 核心地位，並嚴(yan) 格區分了“知”與(yu) “覺”，其目的正是要解決(jue) 靜態的知識如何動態地轉化為(wei) 現實治理能力這一難題。在船山的框架中，“格物”更多是一種基礎性的認知活動，而“致知”則關(guan) 乎更高層次的理解與(yu) 洞察，二者共同服務於(yu) “正心”這一根本目標，最終導向實踐。陳磊老師提出了三點疑問，首先，船山所強調的“仁禮互發”路徑，是否作為(wei) 發展真正的禮樂(le) 刑政的唯一出路。其次，根據王船山的“君民有別”的思想，民眾(zhong) 自身的道德主體(ti) 性從(cong) 何而來。最後，針對船山思想中“意”的本質問題，如果依照船山所講的“意無恒體(ti) ”，那麽(me) 人內(nei) 在的、本然的善性又立足於(yu) 何處。孫欽香研究員認同陳明老師講座中梳理的學術脈絡，從(cong) 江右學派到東(dong) 林學派，再到黃宗羲和王船山，他們(men) 對儒學的理解是一以貫之的，即心性修養(yang) 與(yu) 事功實踐是內(nei) 在統一、不可偏廢的。他們(men) 既批評隻知空談心性而脫離現實事務的傾(qing) 向，也反對沒有道德指引的盲目事功。之後，孫老師通過比較亞(ya) 裏士多德，對船山政治哲學中統治者與(yu) 被統治者德性的差異提出了疑問。孫研究員指出，在亞(ya) 裏士多德的《政治學》中，統治者和被統治者擁有相同種類的德性，隻是程度不同，因此角色在理論上可以互換。但似乎在王船山政治哲學的語境中，存在一種“精英主義(yi) ”色彩，即統治者和被統治者德性存在種類不同的差異，百姓的德性比較“粗糙”，而士大夫的德性較為(wei) “精微”，由此導致了統治者和被統治者角色的固化問題。

陳明副研究員回應了四位與(yu) 談人的討論。主持人陳贇教授首先對陳明老師的講座進行了簡要的點評，認為(wei) 可以用廣大、精微、一貫三個(ge) 詞來加以形容。其視野宏闊、規模廣大，包含著對於(yu) 人性的理解和對於(yu) 文明的籌劃。同時，對《大學》和《中庸》義(yi) 理的分析極其深刻、細微，整場講座以修己、治人相分殊的問題作為(wei) 線索，內(nei) 外、本末、體(ti) 用一以貫之。之後，陳贇教授進行了總結，在中唐以後，社會(hui) 巨變，貴族製度解體(ti) ，一君萬(wan) 民體(ti) 製下，士人連接上下，與(yu) 君共治天下，士人道德於(yu) 是為(wei) 重。但就統治階層而言，士人道德對於(yu) 統治本身是不充分的；就下層民眾(zhong) 而言，士人道德又對民眾(zhong) 要求過高。這也是理學的道德形而上學的問題所在。相較於(yu) 此，船山擁有對人性和文明更加深刻的理解，通過將“情”“才”“意”“欲”等引入人性的規定，達成人性論的革新，通過曆史文化意識而達成對道德形而上學的轉化。陳明的講座在深度和細節上都展現了船山思想對宋明理學的革新。

最後，陳老師代表中華孔子學會(hui) 船山學研究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及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向主講人、與(yu) 談人和線上的所有聽眾(zhong) 表示感謝，宣布“船山學論壇”講座第十期圓滿結束。（撰稿人：聶亞(ya) 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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