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利榮】中華美學的詩性品位 ——《中華美學全史》評介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5-12-15 23:0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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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美學的詩性品位

——《中華美學全史》評介

作者:丁利榮(湖北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十九日辛亥

          耶穌2025年12月8日

 

【新著評介】

 

日前,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陳望衡教授撰寫(xie) 的十卷本《中華美學全史》,以近四百萬(wan) 字的篇幅審視中華古典美學的思想成就、民族特色、體(ti) 係架構和發展脈絡,既關(guan) 注到了傳(chuan) 統美學的曆史發展和當代轉化,又囊括了政治美學、環境美學、科技美學、設計美學和生活美學等新的研究領域,並在廣博宏闊的視域中提煉出中華美學的靈魂和骨架,對中華美學史的體(ti) 係做了新的思考。

 

書(shu) 中所揭櫫的中華美學的詩性品位,是我們(men) 理解中華美學精神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核的一把鑰匙。詩性品位不單指關(guan) 於(yu) 詩歌的品位,更是指一種獨特的審美意趣和精神品格,涉及詩性思維與(yu) 意象體(ti) 係、詩教理論與(yu) 性情教化、詩性智慧與(yu) 風雅中國三個(ge) 不同的維度,並從(cong) 言說方式、人格塑造到家國天下三個(ge) 不同的層麵,開拓出中華美學氣象萬(wan) 千、恢宏廣大、既關(guan) 聯日常又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

 

詩性思維與(yu) 意象體(ti) 係

 

全書(shu) 以境界論統攝中華美學全史,“中華美學的境論、意象論、意境論、境界論均在詩學中形成”,主張意象體(ti) 係和境界論的形成與(yu) 詩性思維直接相關(guan) 。

 

“不學博依,不能安詩”,學詩離不開廣博的比喻。詩以物象起興(xing) ,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飛禽走獸(shou) ,都會(hui) 引起詩者的興(xing) 發感動,成為(wei) 寄托情誌的意象。詩以意象來言說,意象既相關(guan) 於(yu) 自然、人事與(yu) 天道,也相關(guan) 於(yu) 情感、政治和倫(lun) 理等。意象與(yu) 概念不同,概念的特點是明徹與(yu) 清晰,注重邊界的區分;意象則具有彌散性、滲透性與(yu) 交融性,導致其邊界的模糊化。與(yu) 建立在概念上的邏輯思維有所不同,意象思維更側(ce) 重於(yu) 自然與(yu) 人的感通關(guan) 係,強調人與(yu) 物的感應道合,人生與(yu) 自然的混融互生。單個(ge) 意象符號常常在曆史的時空中滋長為(wei) 一種意象體(ti) 係,形成一種多維的詩性空間。

 

詩的言說方式具有無限的開放性和闡釋空間,它是現實世界向垂直世界轉義(yi) 的載體(ti) ,這正是美學與(yu) 哲學精神的生長之處。“《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無邪”既是指詩思的情真、情正,又有無盡的審美感發和思想啟迪之意。孔子用了一個(ge) “興(xing) ”字將詩的感興(xing) 所具有的無盡之義(yi) 指引出來,借《詩》實現向精神世界的開拓、建構與(yu) 超越。作者在《中華美學全史》中提出,“儒道釋三家文化協同構建起中華美學的文化骨架”,此後,儒家的“仁”、道家的“道”、釋家的“空”便在這種意象思維之下體(ti) 悟本真之境,從(cong) 而實現了由詩性向精神世界和形上領域的開拓與(yu) 超越,形成了中華美學獨特的神韻與(yu) 境界之美。

 

詩性的世界是開放的,人是自然中的一部分,與(yu) 山川草木、花鳥蟲魚,既具有差異性,又具有同一性,所以自然萬(wan) 物可與(yu) 人相親(qin) ,給人感興(xing) 和啟迪。自然山水中亦可備見科學認知、倫(lun) 理秩序、醫食實用、農(nong) 業(ye) 生活等人文啟示,人文生活與(yu) 自然環境相融相攝,詩性的世界中有著整體(ti) 的人生。

 

詩教理論與(yu) 性情教化

 

《中華美學全史》突出了中華美學的審美情懷,審美情懷是情感與(yu) 思想的融合,主要有山水情懷、家國情懷、天下情懷等,“當其(這三種情懷)上升到最高層次時,被譽為(wei) 天地情懷”,此時三者邊界消失,融會(hui) 為(wei) 一,此境界稱為(wei) 天地境界。“天地情懷”與(yu) “天地境界”是古典詩教追求的理想之境。

 

詩教是一種性情教育和生命教育。“性本靜”“情為(wei) 動”是中國哲學關(guan) 於(yu) 心性與(yu) 情感的經典闡述。情感的發展曆程大體(ti) 有四個(ge) 階段,即情之所起、情之所現、情之所轉、情之所向,性質上相關(guan) 於(yu) 情感的自然性、個(ge) 體(ti) 性、社會(hui) 性和超越性。情感需要得到表現和引導,在物情關(guan) 係上則體(ti) 現為(wei) 感物起情、緣情而發、持情循禮和導之正情,這遵循了起承轉合的情感邏輯,也是中華美學關(guan) 於(yu) 性情教育的基本路徑。

 

與(yu) 此相應,中國古代詩教理論基於(yu) 先秦儒道心性哲學的思想基因,在後世曆史語境的展開中,相應形成了緣情詩論、持情詩論與(yu) 道情詩論的思想主張。這一思想不僅(jin) 體(ti) 現在狹義(yi) 的詩論中,同時也在其他藝術領域得以生發,從(cong) 而成為(wei) 一種基本的美學精神。首先,緣情詩論,注重“詩緣情而綺靡”,強調個(ge) 性情感的表達,注重自我價(jia) 值的實現,可稱為(wei) 我情之境;其次,持情詩論,認為(wei) “詩者,持人情性”,注重世情的社會(hui) 價(jia) 值,是政教之境;最後,道情詩論,強調“詩者天地之心”,注重道情的超越價(jia) 值,是澄明之境。緣情、持情、道情詩論三者在曆史上同存並在,從(cong) 內(nei) 在邏輯上講,存在著一種層層遞進的關(guan) 係,即從(cong) 個(ge) 體(ti) 內(nei) 心情感的形成,到關(guan) 注外部世界和社會(hui) 價(jia) 值,再到探索個(ge) 體(ti) 內(nei) 心的超越世界,指向一種大我之境。

 

詩論的邏輯進程不僅(jin) 體(ti) 現了詩論的邏輯生成性、理論體(ti) 係性和思想超越性,也讓我們(men) 從(cong) 中窺見古人對於(yu) 世界的認知方式以及哲學層麵的深層思考,同時它也涉及關(guan) 於(yu) 普遍性的個(ge) 體(ti) 精神生長的問題,即關(guan) 於(yu) 人的個(ge) 體(ti) 身份認同、社會(hui) 身份認同和超越性的大我身份認同。詩教理論中的緣情、持情與(yu) 道情論正相關(guan) 於(yu) 個(ge) 體(ti) 人格成長與(yu) 完善的三個(ge) 重要階段。

 

古代詩論的性情教育正是建立在中國獨特的心性論哲學之上。心的性、情、欲構成了心性邏輯的三個(ge) 維度。情心、欲心、道心三位一體(ti) ,統攝於(yu) 一心,此為(wei) 心的體(ti) 用關(guan) 係。欲心是情之所溺,情心則是人正常的喜怒哀樂(le) 之情,道心是天地之性,是人的本真之心,是情的超越與(yu) 升華,道情之境具體(ti) 體(ti) 現於(yu)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虛靜”“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以及“良知本體(ti) ”等命題中,它們(men) 構成了詩論的超越之境。性情教育植根於(yu) 古典的心性哲學,它們(men) 存在於(yu) 儒道禪三家的深層智慧之中,最終以“天地情懷”與(yu) “天地境界”為(wei) 旨歸。

 

詩性智慧與(yu) 風雅中國

 

從(cong) 《中國古典美學史》(2007年)到《中華美學全史》(2025年),書(shu) 名的變化反映出作者研究視野的新變化,從(cong) “漢美學視野擴大為(wei) 中華民族美學的視野”,再到“中華民族美學對全球美學構建的貢獻”,既強調民族性、地域性與(yu) 文化性、國家性的變遷與(yu) 融合,同時反思民族性與(yu) 全球性美學的對話與(yu) 共生,這與(yu) 當代對民族共同體(ti) 與(yu) 地方多樣性的關(guan) 注不謀而合。作者在對中華美學民族性差異與(yu) 全球性貢獻的理解中突出了風雅中國的詩性智慧。

 

“詩總六義(yi) ,風冠其首”,“風”,具有地方性、情感性和教化性等特征,它首先相關(guan) 於(yu) 中國大地上的自然風物。與(yu) 西方從(cong) 古希臘、中世紀、近代、現代到當代思想發展的否定之否定不同,中華文明的連續性使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的繼承與(yu) 認同感相對穩定,這也反映了中國的地方性與(yu) 中華民族精神性的統一,並在此基礎上形成風教的情感性、社會(hui) 性和教化性等特點。“雅”則是“風”的方向和意旨,是一種超越性、理想性的精神建構。

 

從(cong) 風人之詩,到風雅之旨,再到風雅中國,這是中華美學詩性品位的內(nei) 在體(ti) 現。風人之詩要求自然、性情、禮義(yi) 三者兼備,如南宋詩論家劉克莊認為(wei) ,“以情性禮義(yi) 為(wei) 本,以鳥獸(shou) 草木為(wei) 料,風人之詩也。以書(shu) 為(wei) 本,以事為(wei) 料,文人之詩也”,也即是說風人之詩離不開鳥獸(shou) 草木,如果缺少自然的一維,人的情感、趣味和智慧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自然的維度關(guan) 乎人的本源之思和深層教養(yang) 。風雅之旨是風雅教化,古人的教化注重誘之歌詩,導之習(xi) 禮,諷之讀書(shu) ,誘、導、諷,可謂三字金言,實現風動、教化、頌讚的風雅中國。

 

雅最根本的精神是“正”,中正、正音、正聲、正統、正道,有標準和規範的意思。以“正”為(wei) 核心,“雅”的外延像漣漪一樣層層蕩開,形成一個(ge) 豐(feng) 富的意義(yi) 網絡,如雅言、雅樂(le) 、古雅、淡雅、典雅等。雅,向人格延伸,指向一種高尚的品德;向審美延伸,指向脫俗的趣味;向哲學延伸,指向理想的境界。因此,雅不僅(jin) 是一種生活方式和美學風格,更是一種人格境界和政治理想。可見,風雅中國是詩性與(yu) 政治、美學、哲學的統一,它將士人的品位、禮樂(le) 的風景等納入詩性體(ti) 係之中,形成了中華美學的獨特魅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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