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者，得也

作者：馬銀琴（作者係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十九日辛亥

          耶穌2025年12月8日

“德者，得也”出自《禮記·樂(le) 記》，反映了古人對於(yu) “德”“得”關(guan) 係的根本認識：隻有有“德”者才能有“得”。“德”字貫穿華夏文明的始終，從(cong) 西周“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的天命觀，到孔子“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的治國箴言，直至當代“明大德、守公德、嚴(yan) 私德”的政治要求與(yu) “立德樹人”的教育理念，“德”始終居於(yu) 精神生活的核心，具有重要作用。而讓“德”能夠發揮功能的關(guan) 鍵，就蘊含在“德者，得也”的認識之中：隻有在“德得相濟”的社會(hui) 機製下，讓道德之行能夠獲得有尊嚴(yan) 的回應，使有德者得其應得，才能築牢倫(lun) 理社會(hui) 最厚重的一塊基石。

《呂氏春秋·察微》中記載了這樣兩(liang) 則故事。其一，魯國曾有法令規定，魯人若在諸侯各國淪為(wei) 奴仆，有人能將其贖回，便可從(cong) 官府領取賞金。子貢從(cong) 諸侯處贖回了魯人，歸來後卻推辭不受賞金。孔子得知後說：“賜失之矣!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yu) 行，不取其金則不複贖人矣。”其二，子路曾救助了一位溺水者，對方為(wei) 表謝意贈他一頭牛，子路坦然接受。孔子曰：“魯人必拯溺者矣。”對於(yu) 這兩(liang) 件小事，孔子表現出的截然不同的態度，說明其洞察到背後影響深遠的世道變遷與(yu) 人心走向。子貢贖回魯人之後拒絕了從(cong) 魯國府庫領取補償(chang) 金，受到了孔子的批評;而子路在救起溺水者之後，接受了被救者表達感謝之情的牛，則得到了孔子的讚許。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德”與(yu) “利”的關(guan) 係問題，是關(guan) 係社會(hui) 道德、民風民俗的大問題。子貢與(yu) 子路的個(ge) 人作為(wei) ，發揮著重要的導向作用：對魯人來說，本來是“取其金則無損於(yu) 行”的，但經過子貢的“不取其金”，“德利相濟”的統一關(guan) 係被打破，想要通過善行來換取利益的途徑被斷絕，失去了利益做基礎的支撐力，純粹的德行是難以為(wei) 繼的，“不取其金則不複贖人矣”就成為(wei) 必然的後果。與(yu) 之相對，子路心安理得地接受致謝之牛，則對民俗民風產(chan) 生了正向的推動，“魯人必拯溺者矣”就成了可期待的未來。正是因為(wei) 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孔子才能從(cong) 這樣的兩(liang) 件小事中看到不同的教化結果。

從(cong) 本質來看，真正的道德絕非對物質利益與(yu) 人的基本需求的否定，而是在精神與(yu) 物質兩(liang) 個(ge) 層麵上的雙重成全。管仲“倉(cang) 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的箴言，揭示的正是道德修養(yang) 隻能建立在現實物質需要得到基本滿足的基礎之上的道理;《周易·坤卦·文言》中的“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的樸素觀念中，也體(ti) 現著對“德得相濟”關(guan) 係的深刻認同。韓非子“譽輔其賞，毀隨其罰”的警示猶在耳畔：名譽與(yu) 實利一旦背離，道德尺度必然傾(qing) 覆。

《中庸》“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的道理，也昭示著古代聖賢對“德利相濟”關(guan) 係的深刻體(ti) 察。《詩經·大雅·皇矣序》有雲(yun) ：“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周代的先公先王們(men) 正是在“世世修德”的曆史實踐中，深刻認識到了“德”與(yu) “得”的內(nei) 在統一，也為(wei) 我們(men) 清晰地展現了他們(men) 的“德”與(yu) “得”：後稷之“德”，在於(yu) 播殖百穀、養(yang) 育眾(zhong) 民;後稷因此得分土、賜姓，是為(wei) 後稷之“得”。公劉之“德”，在於(yu) “務耕種，行地宜”而讓百姓豐(feng) 實，“行者有資，居者有畜積”;公劉因此得百姓擁戴，“多徙而保歸”，是為(wei) 公劉之“得”。古公亶父之“德”，在於(yu) 令民有食有居;古公因此獲得豳地百姓的擁戴、旁國之人歸附，是為(wei) 古公之“得”。文王之“德”，在“遵後稷、公劉之業(ye) ”，有足夠的財力物力完成“養(yang) 老”“行善”“禮讓”等籠絡民心的舉(ju) 措;文王因此“受命作周”，此為(wei) 文王之“得”。武王之“德”，在於(yu) 通過分封諸侯的“建德”行為(wei) 分配利益，施惠於(yu) 士民;武王因此迅速獲得諸侯士民認可，“天下之民歸心焉”，這是武王之“得”。

“德”之與(yu) “得”，從(cong) “德”觀念產(chan) 生之初就具有內(nei) 在的統一性，即“德”就是通過“利他”來成就“己得”，“利他”是手段，“己得”是目的。如果對“德”的內(nei) 涵做一個(ge) 內(nei) 部切割，可以區分成“利他”與(yu) “己得”兩(liang) 個(ge) 層麵。在“德”觀念建立之初，人們(men) 更加重視的是“利他”之後的“己得”;而在“德”觀念樹立並且成為(wei) 教化的工具和目標之後，原本具有工具屬性、處於(yu) “立德”過程當中的“利他”被突顯出來成為(wei) 強調的重點。而作為(wei) “利他”行為(wei) 之自然結果的“己得”逐漸被忽視，再加上如子貢為(wei) 彰顯“德之行”所帶來的心理充實感、精神滿足感，而做出的“不取其金”之類切割利益的舉(ju) 動，在客觀上都加劇了原本作為(wei) “德”之內(nei) 涵重要組成部分的“利”與(yu) “得”的流失。而抽空了利益內(nei) 涵，隻強調其道德崇高感、精神滿足感的“德”，最後隻會(hui) 成為(wei) 一個(ge) 被高高架起的、常人難以企及的空洞的符號，站在“得”與(yu) “利”的對立麵，甚至會(hui) 淪為(wei) 別有用心者實施道德綁架的工具。

“德”與(yu) “利”從(cong) 來不是對立的存在。《左傳(chuan) 》有言：“德義(yi) ，利之本也。”隻有深刻認識到二者相輔相成的關(guan) 係，在道德文化與(yu) 社會(hui) 機製的建設中實現二者的統一，讓有德者有得，讓法律為(wei) 義(yi) 舉(ju) 鑄盾，利益為(wei) 道德托底，“立德”的倡議才能落地生根，積善之“餘(yu) 慶”才會(hui) 生生不息。讓有德者有所得，不是矮化道德，而是真正賦予“德”能夠紮根現實的生命力，從(cong) 而既能強化個(ge) 體(ti) 的道德信念，亦可重塑“善有善報”的社會(hui) 預期，擴大“魯人必拯溺者”的社會(hui) 效應，使立德行善成為(wei) 廣大民眾(zhong) 的理性選擇。當德性之光因為(wei) “利”與(yu) “得”的加持，“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大德必得其位”的古訓才能從(cong) 典籍走入街巷，化作可感可觸的生活溫度，煥發出新的生機與(yu) 活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