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shu) 香中的文人精神底色

作者：安藝舟（山西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廿九日辛卯

          耶穌2025年11月18日

在中國古代，通過科舉(ju) 功名實現誌向與(yu) 抱負，不能不讀書(shu) 。書(shu) 讀多了，寒窗苦讀的苦往往會(hui) 化作追求智慧與(yu) 真理的樂(le) 。傳(chuan) 統的文人意趣——琴棋書(shu) 畫、詩詞歌賦，無不需以飽讀詩書(shu) 為(wei) 底色，方能感悟其妙處與(yu) 深度。讀書(shu) 就此成為(wei) 文人士大夫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於(yu) 茂林修竹中焚香展卷者有之，在頹牆破窗下借螢燭之光苦讀者有之。內(nei) 中酸甜苦辣雖隻能自己品鑒，但“腹有詩書(shu) 氣自華”“讀書(shu) 破萬(wan) 卷，下筆如有神”等詩句，早已道盡讀書(shu) 益處。吳尚之撰著的《中國古代讀書(shu) 故事》一書(shu) ，用質樸的語言呈現了中國古代先賢的80個(ge) 讀書(shu) 佳話。

總結古代先賢的讀書(shu) 精神

中國古代典籍浩如煙海，以訛傳(chuan) 訛者有之、張冠李戴者有之，如何在精準還原史實的基礎上，還能把故事講得生動有趣，是古往今來一代代文人始終追求的境界。該書(shu) 作者從(cong) 《二十四史》、文人文集與(yu) 筆記等65種典籍文獻中爬梳，對每個(ge) 讀書(shu) 故事的源頭進行了精細的文獻考證，力求準確性。如“懸梁刺股”的故事雖早已家喻戶曉，但主人公是誰、動機為(wei) 何、背後的曆史脈絡是什麽(me) ，卻鮮能為(wei) 眾(zhong) 人隨口說出。書(shu) 中用了短短兩(liang) 頁篇幅，援引《太平禦覽》《戰國策》等資料，用生動的語言為(wei) 我們(men) 講述了故事的細節。關(guan) 於(yu) 揚雄好學的故事，則不僅(jin) 有《漢書(shu) 》《新論》等史料典籍作為(wei) 支撐，更選用揚雄自己的諸多作品，既立體(ti) 化呈現了揚雄讀書(shu) 治學的形象，又向讀者介紹了揚雄的思想和成就。每個(ge) 故事皆如此道來，文史學者也好、總角孩童也罷，讀之皆能樂(le) 在其中。

如果沒有讀書(shu) 破萬(wan) 卷的長期積累，實難做到。讀完該書(shu) ，不禁感歎，書(shu) 中為(wei) 我們(men) 呈現的是中國古代文人讀書(shu) 治學的喜怒哀樂(le) ，又何嚐不是作者自身讀書(shu) 治學的艱辛之路！

在嚴(yan) 謹考據與(yu) 生動講述之上，該書(shu) 最能激發人靈魂共鳴之處在於(yu) ：字裏行間傳(chuan) 遞的中國古代先賢的讀書(shu) 精神。作者在序言中總結了中國古代先賢身上體(ti) 現的八項讀書(shu) 精神：修身重德、自強不息的精神，誌存高遠、篤誌好學的精神，勤奮刻苦、心無旁騖的精神，鍥而不舍、堅韌不拔的精神，樂(le) 而好學、博覽群書(shu) 的精神，手不釋卷、惜時如金的精神，勤於(yu) 思考、學思結合的精神，讀行一體(ti) 、知行合一的精神。其中，以修身重德、自強不息的精神居首，正契合了中國“百行以德為(wei) 首”的理念。書(shu) 中的“江泌追月”講的就是這樣一個(ge) 故事：江泌除了追著月光讀書(shu) 為(wei) 人津津樂(le) 道之外，還重視仁義(yi) 孝行，真正提高了讀書(shu) 境界，為(wei) 後世景仰，其勤奮刻苦、心無旁騖的精神令人動容。凡讀書(shu) 之人，誰不願享受“攜書(shu) 一束，琴一張，酒一壺，竹床、石鼎，僦二鬆之下而居之，日讀所攜書(shu) ”之樂(le) ？但偏偏“少家貧”，不得不忍受嚴(yan) 寒酷暑、曆經磨難。這正契合了中國古代多數人的讀書(shu) 曆程，如倪寬帶經而鋤、陳平忍辱苦讀、葛洪“躬自伐薪以貿紙筆”、朱買(mai) 臣“擔束薪，行且誦書(shu) ”，最終學有所成，並用所讀所學造福後世。作者在講述他們(men) 的讀書(shu) 故事時，並未以說教的口吻強調這些精神，卻能令讀者在掩卷之後，深刻感知這種精神主線貫穿始終，難能可貴。再結合每個(ge) 故事中古典意蘊濃鬱的水墨畫風插圖，翻閱書(shu) 頁，似乎也能隨之穿越時空，沉浸到卷帙浩繁、一燈如豆的傳(chuan) 統讀書(shu) 氛圍中。在閱讀目的日益功利、碎片化信息層出不窮的今天，讀完這些故事，實難不被古人的讀書(shu) 精神感染。

文人家國情懷的傳(chuan) 承

讀書(shu) 精神之上，便是中國文人家國情懷的傳(chuan) 承。中國古代士人讀書(shu) ，絕不僅(jin) 僅(jin) 停留在謀求功名或陶冶性情的層次上。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層層遞進，最終目的是實現天下大治的理想。因此，中國的傳(chuan) 統士人，不僅(jin) 是文士、儒士，更是具有曆史使命感的“天下士”。而這種理想的實現，皆需讀書(shu) 。自然，並非人人皆能在讀書(shu) 之初就能達到如此境界。因此，為(wei) 什麽(me) 要讀書(shu) ，是時至今日都在不斷被討論的問題。

讀書(shu) 何為(wei) ？書(shu) 中“許衡問讀”的故事給出了答案。在許衡提出“讀書(shu) 何為(wei) ”的問題時，其師給予的解釋是“取科第耳！”許衡反問道“如斯而已乎？”為(wei) 了尋求答案，許衡耕讀不輟，契合了朱子“為(wei) 學之道，莫先於(yu) 窮理；窮理之要，必在於(yu) 讀書(shu) ”的思想。雖出仕為(wei) 官，卻不忘治學，自省自思，終在儒學和曆法領域亦有所成。正如作者感歎，“或許開始讀書(shu) 時，目的性、功利性比較強，到後來慢慢養(yang) 成了讀書(shu) 的習(xi) 慣，讓讀書(shu) 成為(wei) 我們(men) 的一種生活方式”。至此，讀書(shu) 就進入另一種境界，有了超脫自我價(jia) 值之上、“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的責任感，有了心懷天下蒼生、“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理想抱負。翻閱書(shu) 中所載曆代讀書(shu) 故事，能夠深刻感知到，從(cong) 開卷有益到手不釋卷，再到成為(wei) 不同領域的名家，既是知識的累積過程，更是中國文人家國情懷的塑造過程。

一本書(shu) ，不同的讀者讀之，體(ti) 會(hui) 並不相同。該書(shu) 亦然，有人被古人勤學苦讀的精神感染，有人為(wei) “達則兼濟天下”的鴻鵠壯誌所勉勵；有人沉浸於(yu) 古人讀書(shu) 的情調與(yu) 氛圍之中，有人則感歎古人讀書(shu) 求知的不易。現代社會(hui) ，想入手一本好書(shu) 並不難，在通勤地鐵的狹小空間中也好，在“前後明窗，寶襄西府，漸作綠暗”的精致書(shu) 屋也罷，都能輕易享受讀書(shu) 的樂(le) 趣。每每翻開一本新書(shu) ，或許不再有所求，而僅(jin) 是“以中有足樂(le) 者”。所謂開卷有益，正如作者所言，“書(shu) 癡”越來越多，書(shu) 香社會(hui) 的建設就大有希望。

責任編輯：近複